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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劝大家,千万不要过度运动。真的,我舅妈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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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妈死在跑步机上那天,我正在公司加班。

电话是我妈打来的,声音哆嗦得厉害,说舅妈下午去健身房,跑了不到二十分钟,突然就从机器上栽下来了。人送到医院的时候瞳孔都散了,抢救了四个小时,没救回来。

我握着手机愣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上周末去舅妈家吃饭,她还端着饭碗跟我念叨,说最近体脂率降到百分之十八了,马甲线都快出来了,教练夸她是健身房年纪最大的标杆学员。

舅妈今年四十六。

法医鉴定结果是心源性猝死,说白了就是心脏承受不住,直接罢工了。我妈在电话那头哭得喘不上气,说舅妈这两年跟魔怔了一样,天天泡健身房,早上五点起来晨跑,晚上下了班还要去撸铁,周六周日更是泡一整天,什么私教课、团课、瑜伽、动感单车,排得比上班还满。

我挂了电话,盯着电脑屏幕上没做完的报表,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大概半年前,舅妈在家族群里发过一张照片,是她穿着运动内衣对着健身房镜子拍的,配了一段话:四十五岁又怎样,自律给我自由。

当时群里一堆人点赞,我妈还截图发给我,说你看看你舅妈多有毅力,再看看你天天坐办公室肚子都快出来了。

我没吭声。

说实话,那时候我就觉得舅妈有点不对劲了。过年去她家,她瘦得两颊都凹进去了,颧骨高高地支棱着,笑起来脸上全是褶子。我妈夸她气色好,我盯着她看了半天,只觉得她眼睛底下那层青灰色,粉底都盖不住。

饭桌上舅妈只吃了一小碗水煮青菜和两块鸡胸肉,饺子一口没碰。我舅给她夹了个四喜丸子,她跟看见毒药似的,筷子一挡就给拨回去了,嘴里念叨着碳水超标了热量太高了今天有氧才消耗了四百大卡。

我舅当时脸色就不太好看了,但也没说什么,自己把那个丸子吃了。

舅妈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小时候最喜欢去舅妈家,因为她做饭好吃。红烧排骨、糖醋鱼、梅菜扣肉,每次去都是一大桌子菜,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轰隆隆响着,她扯着嗓子喊我舅端菜。那时候舅妈一百三十多斤,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胳膊粗得能一把抱起两袋大米。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舅妈开始减肥了。

一开始就是在小区里快走,每天晚饭后走一个小时。后来办了健身卡,开始跑步、跳操。再后来请了私教,开始系统性地训练,饮食也越控越严,先是戒了猪肉,后来戒了所有红肉,再后来连米饭都不吃了,每天就拿鸡胸肉、西兰花、鸡蛋清对付。

我妈有一次跟她视频,看她碗里那几片菜叶子,心疼得不行,说你都瘦成这样了还减什么减。舅妈在镜头前转了个圈,说姐你不懂,我这叫体脂率低,你看我这腰线,你看我这锁骨,教练说再练三个月就能去打比赛了。

我妈说你都快五十的人了打什么比赛,身体要紧。舅妈就不高兴了,说你这观念太落后了,现在六十多岁跑马拉松的都有,年龄不是问题。

那之后舅妈就不怎么跟我妈聊健身的事了,朋友圈倒是发得更勤了。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打卡,一张晨跑路线的截图,配一句励志语录。晚上九点打卡,一张健身房自拍,配一句自律即自由。周末更夸张,一天能发七八条,什么深蹲重量突破了、硬拉破个人记录了、体脂率又降了零点五个点。

我看她朋友圈跟看连续剧似的,眼看着她从一百三十斤瘦到一百一十斤,再到一百斤,最后瘦到九十二斤。她身高一米六三,九十二斤,我妈说她脱了衣服肋骨一根一根的,看着都吓人。

我舅跟我妈抱怨过好几次,说舅妈现在跟换了个人似的,家里饭不做,地不拖,衣服不洗,下班回来换身衣服就去健身房,练到晚上九十点才回来,回来还要称体重、算热量、写训练日志。两个人一个月都说不上几句话,说多了就吵。

舅妈嫌我舅不上进,四十多岁就挺着个啤酒肚,天天就知道喝酒打牌,一点自律都没有。我舅嫌舅妈走火入魔,好好的日子不过,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吵到最后,舅妈甩了一句特别狠的话,说你要是再这么下去,咱俩就离婚,我不想跟一个油腻的中年废物过一辈子。

这话是我舅喝多了跟我爸说的,我爸又跟我妈说的,我妈又跟我说的。我听完就觉得,舅妈这已经不是健身了,这是入了邪教了。

出事那天下午,舅妈请了半天年假去健身房。她那个私教给她排了一套新的高强度间歇训练,叫什么HIIT,说是刷脂效果特别好,就是强度大,心率要冲到最大心率的百分之九十以上。

舅妈之前做过体检,心电图有点异常,医生建议她运动强度别太大,定期复查。她把体检报告给教练看过,教练说没事,心电图异常的人多了去了,越是心脏有问题越要锻炼,把心肺功能练上来就好了。

舅妈信了。

那天下午三点多,健身房人不多,舅妈上了跑步机,按照教练给的方案开始跑。三十秒冲刺,三十秒慢跑,交替进行,心率要维持在一百六以上。舅妈跑到第三轮的时候就觉得胸口发闷,但她没停,因为教练说过,高强度训练就是这样的,突破了就好了,身体会适应的。

跑到第四轮的时候,舅妈眼前开始发黑,腿也软了,但她还在跑,因为手表上显示心率才一百六十五,还没到目标区间,她觉得是自己不够努力。

跑到第五轮的时候,舅妈一头栽在了跑步机履带上。

旁边有个小伙子看见了,赶紧按了急停按钮,跑过去看的时候舅妈已经没意识了,嘴唇紫得发黑。健身房的工作人员打了急救电话,做了心肺复苏,等救护车来的时候舅妈已经不行了。

送到医院抢救了四个小时,没救回来。

我妈赶到医院的时候,舅妈还穿着那身粉色的运动内衣和紧身裤,脚上是一双荧光绿的跑鞋,左脚鞋带散了,没人给她系上。

我妈说,舅妈躺在急救床上,瘦得跟纸片似的,胳膊上肌肉线条倒是很清晰,腹肌也能看见,但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具风干的标本,一点活气都没有了。

我舅赶到医院的时候人都是懵的,站在走廊里一句话不说,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急救室的门。后来医生出来说人没了,我舅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抖得厉害,但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我妈说,那样子比嚎啕大哭还让人难受。

舅妈的后事是我妈帮着操办的,我舅整个人跟丢了魂一样,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不让他干什么他就坐着发呆。火化那天,我舅捧着舅妈的骨灰盒,突然说了一句话,说这盒子怎么这么轻,她怎么就这么轻了。

我妈当场就哭崩了。

我后来从我妈那里陆陆续续听到了一些舅妈生前的事,拼凑起来,才大概明白她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舅妈年轻的时候是个挺普通的姑娘,长相一般,身材一般,学习成绩一般,工作也一般,在一家国企做行政,一做就是二十多年。我舅也是普通工人,两口子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安稳,有个儿子,我表哥,在外地上大学。

舅妈四十岁那年,单位来了个新领导,搞改革,要精简人员。舅妈那段时间压力特别大,天天担心自己被裁掉,晚上睡不着觉,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后来虽然没被裁,但被调到了一个边缘部门,工资降了一截,活也少了,每天上班就是喝茶看报,等着下班。

舅妈跟我妈说过,说觉得自己这辈子特别没意思,什么都平平庸庸的,工作没出息,老公没本事,儿子成绩也一般,自己长得也不好看,走到哪儿都是个背景板,没人会多看她一眼。

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舅妈开始健身了。

一开始可能真的只是为了身体好一点,心情好一点。但后来就不一样了。她瘦下来之后,身边的人开始夸她,说她变年轻了变漂亮了,健身房里的教练也夸她,说她比那些二十多岁的小姑娘还有毅力,体脂率降得比谁都低。

舅妈这辈子大概从来没被人这么夸过。

她上瘾了。

那种被看见、被认可、被夸赞的感觉,对她来说比什么都上瘾。她朋友圈里那些点赞和评论,健身房镜子里那个越来越瘦的自己,体重秤上那个不断下降的数字,都成了她的精神支柱。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证明自己不是废物的东西,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拿出来炫耀的资本。

所以她停不下来。

体脂率降到了百分之二十,她就想降到百分之十八。降到百分之十八了,她又想降到百分之十五。教练说再练练可以去打业余比赛,她就真的开始备赛了,训练强度越来越大,饮食控制越来越严,碳水几乎断了,脂肪也基本不摄入,每天就靠蛋白质和维生素撑着。

我妈说她最后那几个月,整个人脾气特别差,动不动就发火,脸色蜡黄,嘴唇发白,头发也掉得厉害。我舅劝她去查查身体,她不去,说我舅就是想拖她后腿,见不得她变好。

出事前一个星期,舅妈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说体脂率降到百分之十六了,离比赛标准只差一个点了,再拼一把就能站上舞台了。

那是她发的最后一条朋友圈。

底下有十几个人点赞,还有几个人评论说加油、太厉害了、期待舞台照。

没有人劝她停下来。

我后来查了很多资料,才知道过度运动到底有多可怕。

人在高强度运动的时候,心率飙升,心脏负荷急剧增大,心肌耗氧量暴增。如果长期处于这种状态,心脏会慢慢发生结构性改变,心肌增厚,心腔扩大,看起来是心脏变强了,实际上是病理性改变,跟运动员心脏不一样。这种改变是不可逆的,而且会埋下恶性心律失常的隐患,随时可能在某一次高强度运动中触发,导致猝死。

女性过了四十岁,雌激素水平下降,心血管保护作用减弱,本身就是心血管疾病风险上升的年龄段。再加上极端饮食控制,碳水摄入不足,电解质紊乱,心肌能量代谢出问题,等于是雪上加霜。

舅妈那个教练给她安排的高强度间歇训练,心率要冲到最大心率的百分之九十以上,这对一个四十六岁的、心电图本就异常的女性来说,基本上就是在玩俄罗斯轮盘赌。

但没有人告诉她这些。

教练不会说,因为教练要靠卖课赚钱,越狠的训练越显得专业,越能让学员觉得钱花得值。健身博主不会说,因为他们要靠极致的自律人设吸粉,越极端的越有流量。朋友圈里的人不会说,因为他们只负责点赞,不负责你的命。

舅妈自己也不会去查,因为她已经陷进去了。那个更瘦、更美、更自律的自己就在前方,只差一点点就能够到了,她舍不得停下来。

我有时候会想,舅妈倒在跑步机上的那一刻,她在想什么。

她可能什么都没来得及想。眼前一黑,腿一软,人就没了。没有走马灯,没有人生回放,没有临终感悟,就是心脏突然不跳了,一切戛然而止。

她那双荧光绿的跑鞋还崭新崭新的,鞋底花纹都没怎么磨掉。我妈说那双鞋是舅妈出事前一个星期刚买的,花了八百多块钱,说是比赛时候穿的战靴。

那双鞋最后跟着舅妈的遗物一起烧了。

舅妈死后,我妈跟我聊过好几次,每次说着说着就哭。她说她后悔,后悔当初没多劝劝舅妈,后悔看到舅妈瘦成那样了还夸她有毅力,后悔在家族群里跟着大家一起点赞。

我说妈这不怪你,谁也想不到会这样。

但我心里清楚,其实早就能想到了。舅妈的变化太明显了,从身体到精神状态,越来越极端,越来越偏执,跟吸毒似的,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但所有人都选择了闭嘴,或者更糟糕,选择了鼓掌。

因为在这个时代,自律、健身、身材管理,这些东西已经被捧上了神坛。一个人因为健身把自己练死了,大家的第一反应不是这件事本身有问题,而是她可能方法不对,或者体质特殊,或者运气不好。

没有人敢说,过度自律本身就是一种病。

没有人敢说,健身这件事也是有天花板的,过了那个天花板就是在透支生命。

没有人敢说,那些在社交媒体上晒马甲线、晒体脂率、晒训练量的人,可能有一大半都在不同程度的自毁倾向里挣扎。

因为说了你就是酸,你就是不自律,你就是为自己的懒惰找借口。

舅妈死后,我取关了好几个健身博主,退了好几个减脂打卡群。我手机里还存着舅妈最后发的那条朋友圈截图,是她体脂率降到百分之十六的那条。照片里她穿着运动内衣,对着镜子拍,腹肌清晰可见,锁骨深得像两个坑,胳膊上青筋暴起。

她笑得很灿烂。

但那笑容底下,那双眼睛是空的,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一个叫做自律的壳子撑着。

我后来去了一次舅妈生前常去的那家健身房,不是去锻炼,就是想去看看。前台小姑娘听说我是舅妈的家属,脸色一下就变了,支支吾吾地说那天的事她不清楚,教练今天不在。我说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就是想看看她最后待的地方。

健身房很大,器械区、有氧区、团课区,装修得亮亮堂堂的,墙上贴满了标语,什么“自律给我自由”“没有借口”“突破极限”。跑步机排成一排,每台前面都挂着电视屏幕,上面放着各种运动视频。

我不知道舅妈是在哪台跑步机上倒下的,但我觉得哪台都一样。这些机器日复一日地运转着,承载着无数人变瘦变美的梦想,也承载着无数人对自己身体的仇恨和惩罚。

我在健身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走进去,身材微胖,穿着新买的运动服,手里攥着一张私教课的宣传单。她眼神里有一点紧张,也有一点期待,像是一个准备开始新人生的孩子。

我看着她走进去,突然特别想冲过去跟她说,适度就好,真的,适度就好,别把自己逼太狠,别信那些极端的鬼话,你的身体不是你的敌人。

但我没有。

我知道她不会听我的。就像当初没有人能劝住舅妈一样。

我走出健身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问我吃饭了没有,说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饺子,让我热热吃了。我说好,挂了电话,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往回走。

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油就滋出来,烫得我直吸气。我站在路灯底下,把两个包子吃完,塑料袋扔进垃圾桶,擦了擦嘴上的油,突然觉得能好好吃饭真好。

舅妈最后一次来我家吃饭,是元宵节。我妈包了黑芝麻馅的汤圆,舅妈吃了两个,吃完之后去厕所呆了很久。我后来才知道,她是去催吐了。

两个汤圆,她都不肯留在肚子里。

我想象她蹲在厕所里,把手指伸进喉咙的样子,突然觉得特别难过。那不是自律,那是一种对自己深深的、刻骨的憎恨。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不配拥有那两个汤圆,不配拥有任何一点超出计算范围的热量和快乐。

她恨自己的身体恨了这么多年,最后身体用最决绝的方式报复了她。

舅妈的头七那天,我舅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舅妈生前那些健身装备一件一件拿出来看。运动内衣、紧身裤、护腕、发带、心率带、瑜伽垫、泡沫轴、蛋白粉、左旋肉碱、支链氨基酸,满满当当铺了一地。

我舅拿起那罐蛋白粉,看了半天,突然问我,这东西是不是激素,是不是吃这个把人吃坏了。

我说不是,蛋白粉就是牛奶里提取出来的蛋白质,跟吃鸡蛋清差不多。

我舅把罐子放下,又拿起那瓶左旋肉碱,问我这个呢。

我说这个也还好,就是一种氨基酸,理论上帮助脂肪代谢的,安全性还行。

我舅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她到底是怎么死的,这些东西都没毒,她怎么还是死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想说她是被自己逼死的,是被那个永远够不到的更瘦更美的自己逼死的,是被那些点赞和夸奖喂养出来的虚荣心逼死的,是被这个鼓吹极致自律的时代逼死的。

但我说不出口。

我最后只说了一句,运动过量了,心脏受不了。

我舅点了点头,把那堆东西一件一件收起来,装进一个纸箱子里,用胶带封好,塞进了储藏间最里面的角落。

那个角落堆满了舅妈以前的东西——她胖的时候穿的衣服,她以前用的炒锅,她织了一半的毛衣,她十字绣绣了一半的牡丹图。那些东西落满了灰,像是另一个女人的遗物。

我舅把纸箱子推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一句,人没了,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我站在储藏间门口,看着那个角落,突然觉得舅妈的人生就像被劈成了两半。前一半是那个爱做饭爱笑一百三十斤的胖女人,后一半是那个不吃米饭天天撸铁九十二斤的健身标杆。

前一半活得热热闹闹的,后一半活得冷冷清清的。

而最后,后一半把前一半彻底杀死了。

舅妈的事情过去大概一个月之后,我在公司电梯里碰到一个同事,女的,三十五六岁,最近也在疯狂减肥。她之前挺正常的体型,现在瘦得下巴都尖了,眼窝也凹进去了,走路轻飘飘的。

她站在电梯里,手里捧着一杯黑咖啡,另一只手在手机上划拉着,屏幕上是一个健身博主的视频,博主正在教大家怎么在经期做高强度间歇训练。

同事抬头看见我,笑了笑,说最近瘦了八斤了,体脂率降了三个点,教练说再练两个月就能看到马甲线了。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舅妈倒在跑步机上的样子。

我说,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同事摆摆手,说不累不累,教练说了,女人就是要对自己狠一点,不狠怎么变好看。

电梯门开了,她端着黑咖啡走出去,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我看着她走远,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对自己狠一点。

这句话舅妈也说过,在家族群里说过,在朋友圈里说过,在饭桌上说过。她把这句话刻在脑子里,融进血液里,最后把命搭了进去。

我不知道那个同事会不会步舅妈的后尘,我希望她不会。但我知道,这个城市里,这个国家里,有无数个舅妈正在健身房里挥汗如雨,正在镜子前嫌弃自己的身体,正在社交媒体上打卡自己的自律人生。

她们觉得自己在变好,在变强,在变美。

没有人告诉她们,前面可能就是悬崖。

舅妈死后第三个月,我表哥从学校回来了一趟。他在外地读研究生,舅妈出事的时候他正好在期末考试,家里人没敢告诉他,等他考完试才说的。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没哭,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他回来那天,我舅去火车站接他,父子俩在出站口抱了一下,没说什么话,就一起坐车回家了。

晚上我妈做了顿饭,让我和我表哥过去吃。饭桌上气氛很压抑,我舅闷头喝酒,我表哥闷头吃饭,我妈夹在中间没话找话,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舅妈。

我妈说,你妈走之前那段时间,瘦得都不像她了。

我表哥筷子顿了一下,说我知道,她每次跟我视频我都看见了,我跟她说过别练那么狠,她不听,还骂我没良心,说她练成这样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不给我丢人。

我表哥说到这里,眼圈红了,声音也抖了。

他说,妈你知道吗,我从来没觉得你给我丢人过,你一百三十斤的时候我没觉得你丢人,你送我上大学的时候穿着那件大红花棉袄我也没觉得你丢人,同学问我那是你妈吗,我说是,我特别大声说的。

他说,我不需要你有多瘦多美多有马甲线,我只需要你活着。

他说完这句话,把碗放下,起身去了阳台。

我舅端着酒杯愣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掉进酒里。

我妈捂着嘴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坐在那里,看着这满屋子的人,突然觉得舅妈这一辈子最亏欠的不是别人,是她自己。她花了六年时间把自己从一百三十斤练到九十二斤,练出了马甲线,练出了体脂率百分之十六,练成了健身房里的标杆学员,然后死在了一台跑步机上。

而她最亲的人,其实从来都不需要她变成那样。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表哥在我舅房间里翻出了舅妈以前的相册。那些照片都是舅妈胖的时候拍的,有她抱着表哥在公园里的,有她跟我舅在婚礼上的,有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的,有她过生日时对着蛋糕许愿的。

照片里的舅妈圆脸,双下巴,胳膊粗,腰身壮,但笑得特别开心,眼睛眯成两条缝,牙齿全都露出来,那种笑是装不出来的。

我表哥一张一张翻着,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突然说,这才是我妈。

他把那张照片抽出来,放进了自己的钱包里。

那张照片上,舅妈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风吹得她头发乱七八糟的,她正回头对着镜头笑,手里还举着一根刚摘的黄瓜。

那是我见过舅妈最好看的样子。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想一个问题,舅妈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

是从她第一次走进健身房开始吗?不是,那时候她只是想锻炼身体。是从她第一次被教练夸奖开始吗?也不是,被人认可本来就是件开心的事。是从她第一次在朋友圈晒身材开始吗?好像也不是,分享自己的进步没什么不对。

我想了很久,觉得她走错的那一步,是她开始把健身这件事,当成了证明自己价值的唯一方式。

她这辈子太平庸了,平庸到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配拥有。突然有一天,她发现有一件事她能做好,能比别人做得好,能被人看见被人夸,她就死死抓住这件事不放了。

健身不再是健身,变成了她的救命稻草,变成了她的身份认同,变成了她对抗平庸人生的武器。她不能输,不能退,不能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她就又会变回那个平庸的、没人多看一眼的中年妇女。

所以她越练越狠,越吃越少,越瘦越快。体脂率每降一个点,她就觉得自己离那个平庸的自己远了一步,离那个闪闪发光的新自己近了一步。这种快感太强烈了,强烈到她看不见自己的身体已经在发出求救信号,看不见家人已经在为她担心,看不见自己正在一步一步走向深渊。

她不是死于运动过量。

她是死于对自己平庸人生的恐惧和憎恨。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我对自己也警惕了起来。我也是个普通人,做着普通的工作,过着普通的日子,偶尔也会觉得自己太普通了,普通到焦虑。我也会想,要不要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不普通。

但我现在知道了,证明自己不普通这件事,本身就是个陷阱。

你越想证明,就越容易被什么东西绑架。有人被健身绑架,有人被工作绑架,有人被财富绑架,有人被爱情绑架。你以为你在掌控它,其实是它在掌控你。你为它付出越来越多,投入越来越深,最后整个人都被吞进去了,回头一看,你早就不是你自己的了。

舅妈被健身吞进去了,吞得骨头都不剩。

我想起一个细节。舅妈出事前大概半个月,我妈去她家串门,舅妈正好在称体重。她每天早上空腹称一次,晚上睡前称一次,每次称完都要记在本子上。

那天早上她称完体重,脸色特别难看,我妈问她怎么了,她说比昨天重了零点三公斤。

零点三公斤。

就是三两,大概一个苹果的重量。

舅妈为这三两,一整天没吃东西。

我妈说她那天在舅妈家待到下午,舅妈就喝了两杯黑咖啡,吃了半根黄瓜。到傍晚的时候,舅妈饿得手都在抖,但她还是不吃,说今天的热量额度已经用完了。

我妈走的时候,舅妈正在换衣服准备去健身房。她站在玄关,穿着一身紧巴巴的运动服,脚上是那双荧光绿的跑鞋,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绷紧的弦。

我妈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小琴,吃点东西吧,你看你脸都白了。

舅妈系着鞋带,头也不抬地说,姐你不懂,饿着训练效果才好,空腹有氧刷脂最快。

那是舅妈跟我妈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妈后来跟我说,她那天应该强硬一点,把舅妈拽到饭桌上,塞她嘴里一碗饭。但她没有,她觉得那是舅妈自己的选择,她作为姐姐不好干涉太多。

她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我安慰她说,没用的,你拽得住她一次,拽不住她第二次,她那时候已经魔怔了,谁说都不好使。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也是,她最后那半年,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她那个教练放个屁她都当圣旨,我们家里人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我说,那个教练后来怎么样了。

我妈说,还能怎么样,出了事之后躲了几天,后来照常上课,朋友圈照样发,还发了条动态说什么生命无常珍惜当下,配了张自己在健身房的自拍,底下好几十个点赞。

我听完这话,心里堵得慌。

一条人命没了,换来的就是一句生命无常珍惜当下,和一张精修过的自拍。

我后来专门去查过那个教练的资料,在健身房的官网上有他的介绍,照片上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肌肉发达,笑得自信,简介里写着各种认证和头衔,什么国际高级私人教练、运动营养专家、康复训练师。

我不知道这些头衔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花钱买的。但我知道,他给一个四十六岁、心电图异常的女性安排高强度间歇训练,把心率目标定到百分之九十以上,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他要么不懂,要么不在乎。

而这样的教练,在这个行业里遍地都是。

他们不需要懂太多,只需要会推销课程,会喊口号,会拍胸脯保证效果,会制造身材焦虑让学员持续掏钱。至于学员的身体能不能承受那些训练,心脏会不会出问题,关节会不会磨损,内分泌会不会紊乱,那不是他们关心的事。

出了事,一句生命无常就带过去了。

我有时候觉得,舅妈就像是被一个巨大的机器卷进去了。这台机器由健身房的商业利益、社交媒体的流量逻辑、整个社会对身材的病态审美、还有无数人内心深处的不安和自卑共同驱动着。

舅妈只是这台机器碾碎的无数人中的一个。

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舅妈死后半年,我表哥毕业了,签了外地一家公司,离家很远。走之前他回来了一趟,跟我舅吃了顿饭。那天我也在,我舅喝了不少酒,喝到一半突然说,你妈要是还在,肯定不同意你去那么远的地方。

我表哥说,爸,我妈已经不在了。

我舅愣了一下,说对,不在了。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闷头喝酒。

吃完饭我送我表哥去车站,路上他跟我说,他其实不太想回来,一回来就觉得家里到处都是他妈的气息,客厅里她以前坐的那把藤椅,厨房里她以前用的那口锅,阳台上她以前养的那盆君子兰,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他,他妈没了。

他说他在学校的时候还好,忙起来就顾不上想。但一回来,一进这个家门,就受不了。

我说,那你以后少回来。

他说,不行,我爸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看着他拖着行李箱走进车站,背影瘦瘦高高的,像他妈妈瘦下来之后的样子。我突然想,舅妈要是知道自己走后,儿子和丈夫变成这样,她会不会后悔。

她会不会后悔为了那百分之十六的体脂率,为了那几条马甲线,为了朋友圈里那几个赞,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都搭进去了。

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了。

舅妈死后大概一年,我妈开始更年期了,身体各种不舒服,去医院查了一堆项目。医生说她骨密度偏低,建议她适当运动,多晒太阳,注意补钙。

我妈从医院回来就跟我念叨,说医生让她运动,她要不要也去办张健身卡。

我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说你别去健身房,你就在小区里走走就行了,或者我教你几个在家做的动作,不用器械的那种。

我妈说小区里走走能有什么用,你看你舅妈当初练得多好。

我说妈,舅妈练得再好,人没了。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说也是。

后来我给我妈买了根跳绳,买了一对轻哑铃,又给她手机上下载了一个教八段锦的视频。我跟她说,你每天跳十分钟绳,举举哑铃,打打八段锦,就够了,别折腾自己。

我妈照着做了,跳了两天绳说膝盖疼,就不跳了,改成了每天晚饭后在小区里走三圈,走完了回来打一遍八段锦。

打了两个月,我妈跟我说,睡眠好多了,腰也不那么酸了,体重没怎么变,但感觉身上轻快了。

我说这就对了,运动是为了身体好,不是为了把自己练死。

我妈点点头,说以前看你舅妈那样,我还觉得自己太懒了,现在想想,懒点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命还在。

我听完这话,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舅妈用命换来的教训,最后就变成了我妈嘴里一句“懒点也没什么不好”。

这个代价太大了。

后来有一天,我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发的,说自己减肥减到停不下来,看到食物就害怕,每天脑子里全是热量计算,月经停了半年了,头发掉了一半,但她还是不敢恢复正常饮食,怕反弹。

底下评论区有人说,你这是进食障碍了,赶紧去看心理医生。有人说,我也是这样,减了三十斤之后就不会正常吃饭了,看到米饭就跟看到毒药一样。还有人说,我们这个社会对女性身材的要求太变态了,把人都逼疯了。

我一条一条看下去,越看越觉得,舅妈不是一个人,她是一群人中的一个。这群人里有年轻姑娘,有中年妇女,甚至还有十来岁的小女孩。她们被同一种焦虑驱使着,走着同一条路,路的尽头可能是同一个悬崖。

我特别想在那个帖子底下留言,说说舅妈的事。

但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删了又打,最后还是没发出去。

因为我知道,这种故事在网上一搜一大把,每个减肥减到魔怔的人或多或少都听过类似的悲剧,但她们不会觉得自己会成为下一个。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控制住,能在出事之前及时刹车,能刚好停在那个最完美的点上。

舅妈当年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出事前一个月,舅妈在朋友圈发过一句话,说知道自己极限在哪里的人,才配谈突破极限。

她以为自己知道极限在哪里。

她错了。

舅妈死后两年,我舅再婚了。对方是个离异的女的,比我舅小几岁,微胖,爱笑,会做饭。我妈一开始有点接受不了,觉得舅妈才走了两年,我舅就再娶了,太薄情了。

但我去过一次之后,觉得挺好的。

新舅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排骨、糖醋鱼、梅菜扣肉,跟舅妈以前做的一模一样。我舅坐在饭桌上,端着碗吃饭,啤酒肚比之前更大了,但他笑得很放松,跟新舅妈有说有笑的。

吃完饭,新舅妈在厨房洗碗,我舅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个健身节目,几个肌肉男女在教观众怎么练核心。我舅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那个动作特别自然,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重新有了烟火气的家,突然觉得,这才是舅妈本来应该拥有的生活。不需要马甲线,不需要体脂率百分之十六,不需要在跑步机上冲刺到心率一百七,只需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

但她亲手把这一切都毁了。

走的时候,新舅妈塞给我一袋子她自己做的酱牛肉,说拿回去吃,比外面买的干净。我拎着那袋子沉甸甸的酱牛肉下楼,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舅家的厨房灯亮着,窗户上映着新舅妈胖乎乎的身影。

我想起很多年前,舅妈也是这个样子。

那时候她还胖,还爱笑,还在厨房里忙活着,油烟机轰隆隆响着,她扯着嗓子喊我舅端菜。

那时候她还活着。

我拎着酱牛肉走在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朋友圈的推送。我点开看了一眼,一个朋友发了张健身打卡照,配文是“自律的女人最美”。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默默把那条动态滑过去了。

自律的女人最美。

这句话舅妈生前说过无数遍,写在朋友圈里,挂在嘴上,刻在心里。她信了一辈子,最后死在这句话上。

美不美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活着的女人才有资格谈美不美。

死了的,就什么都没了。

舅妈死后第三年,清明节,我跟表哥一起去给她扫墓。墓碑上的照片是她瘦的时候拍的,下巴尖尖的,颧骨高高的,笑容很标准,但不像她。

表哥把一束菊花放在墓前,蹲在那儿拔了拔周围的杂草。我站在旁边,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想,舅妈要是能自己选,她会不会选这张照片放在这儿。

她会不会更想用那张在油菜花地里拍的,胖乎乎、乱糟糟、但笑得特别开心的照片。

但这个问题也没人能回答她了。

表哥拔完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走吧。我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外走。走到墓园门口的时候,表哥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舅妈墓的方向。

他说,你知道吗,我现在看到那些在朋友圈晒健身照的人,我就想把她们都删了。

我说,我也是。

表哥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但删了也没用,还会有新的冒出来。

我说,是啊,删不完的。

表哥没再说话,转身走了。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他这几年老了很多。他才二十六岁,但背影看起来像三十多岁的。

舅妈的事,把他的一部分也带走了。

那天回到家,我打开手机,翻了翻舅妈以前的朋友圈。她的账号还没注销,朋友圈也还能看到,最后一条还是那条体脂率降到百分之十六的动态。

我往下翻了翻,翻到了她更早的一些动态。

有一条是三年前发的,照片是一桌子菜,配文是“周末家庭聚餐,胖就胖吧,开心最重要”。

还有一条是四年前发的,照片是她跟我舅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一个景点门口,舅妈穿着件宽松的T恤,笑得眼睛眯成缝,配文是“老夫老妻出来溜达,胖子也有春天”。

我看着这些动态,觉得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写的。

那个说“胖就胖吧开心最重要”的舅妈,和那个说“自律给我自由”的舅妈,是怎么从同一个人身上长出来的。

那个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哪一条动态开始拐弯的,是从哪一天开始她不再觉得开心最重要了。

我一条一条往上翻,像是在看一个人的精神病史。

翻到大概五年前的一条动态,我停了下来。

那条动态没有照片,只有一段文字,写的是:今天单位体检,体重一百三十六斤,医生说超重了,建议减肥。回家照了照镜子,确实不好看。从明天开始少吃点。

就这一条。

普普通通的一条,没有励志语录,没有豪言壮语,就是一个人决定开始减肥时最朴素的想法。

但那大概就是一切的起点。

从那天开始,她一步一步走向了那台跑步机。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如果舅妈当年体检的时候,医生跟她说的是“你体重正常,保持就好”,她是不是就不会走上这条路。

如果她减肥初期,身边的人跟她说的是“你这样挺好的,不用再瘦了”,她是不是就会停下来。

如果她开始在朋友圈晒健身照的时候,有人跟她说“别太拼了,身体要紧”,她是不是就会收敛一点。

如果她那个教练,在看到她的体检报告之后,跟她说“你不适合高强度训练”,她是不是就不会死在跑步机上。

但这些如果都没有发生。

她身边的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在无意中推了她一把。我们的点赞,我们的夸奖,我们的羡慕,我们的沉默,都在告诉她,你这样做是对的,你越瘦越美越自律,你就越有价值。

我们把她捧上了神坛,然后眼睁睁看着她从神坛上摔下来。

没有人伸手接她。

舅妈死后第四年,我结婚了。婚礼那天,我妈坐在台下哭,我舅坐在她旁边,新舅妈也来了,胖乎乎的,穿着件喜庆的红衣服,笑得跟朵花似的。

敬酒的时候,我走到我舅那桌,我舅站起来跟我碰杯,说了一句,你妈要是能看到今天就好了。

他说的是舅妈。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把酒干了。

那天晚上回到新房,我累得瘫在沙发上,妻子在旁边卸妆,一边卸一边跟我聊天,说她今天看到我妈哭了,她也差点哭了。

我说我妈那是高兴的。

妻子说,我知道,但你舅说的那句话我听到了,心里挺难受的。

我说,是啊,挺难受的。

妻子卸完妆,坐到我旁边,靠在我肩膀上,说你知道吗,我前几天称体重,胖了三斤,本来想开始减肥的,但今天参加完婚礼,突然觉得胖点也没什么,能吃能喝能活着,就是最大的福气。

我搂着她,说对,就是最大的福气。

妻子又说,你舅妈的事,你跟我说过之后,我就再也不看那些健身博主了,我觉得她们都在贩卖焦虑。

我说,也不全是,但确实有很多是在贩卖焦虑。

妻子说,反正我不看了,我就正常吃饭正常运动,能瘦就瘦,不能瘦拉倒。

我笑了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一刻我觉得,舅妈的死,至少在我这个小家庭里,种下了一颗清醒的种子。这颗种子不会长成什么参天大树,但至少能让我们在那些鼓吹极致自律的声音面前,多一份警惕。

这就够了。

舅妈死后第五年,我女儿出生了。

她出生的时候六斤八两,皱巴巴的一小团,哭声倒是响亮得很。我抱着她,看着她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她长大以后,会不会也被那些身材焦虑绑架。

她会不会也在十几岁的时候开始嫌弃自己的身体,开始节食,开始疯狂运动,开始把自己往死里逼。

我看着她,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心。

我要从小告诉她,你的身体不是你的敌人,你的价值不需要用体重秤上的数字来证明,你不需要变成任何人期待的样子,你只需要健康、快乐、好好活着。

这些话舅妈从来没听到过。

或者说,她听到得太晚了。

女儿满月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亲戚。我妈抱着孙女不撒手,笑得嘴都合不拢。我舅也来了,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小不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柔软。

我走过去坐到他旁边,他看了我一眼,说长得像你媳妇,好看。

我说,嗯,鼻子像她妈,眼睛像我。

我舅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舅妈以前也想要个闺女,说闺女贴心,可惜那时候政策不允许。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舅又说,她要是还在,看到这孩子,肯定高兴坏了。

我说,是啊。

我舅没再说话,低下头,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手。女儿正睡着,小手攥成拳头,被我舅一碰,本能地握住了他的手指。

我舅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坐在沙发上,被一个满月的婴儿握住了手指,哭得像个孩子。

我赶紧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捂住眼睛,肩膀一抖一抖的。客厅里其他人都在逗孩子,没人注意到这边。

我坐在他旁边,一句话没说,就陪着他。

过了一会儿,我舅擦了擦眼泪,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里,哑着嗓子说,我就是想她了,这么多年了,还是想。

我说,我知道。

我舅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又恢复了那副平静的样子,坐到饭桌上跟人喝酒聊天,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注意到,整顿饭他都没怎么吃东西。

舅妈死后第五年,他还是没走出来。

我有时候觉得,舅妈的死,最残忍的不是她自己的离去,而是她留给我舅和我表哥的那个巨大的空洞。那个空洞不会随着时间愈合,只会被新的生活盖住,像是地上塌了个坑,你在上面铺了木板铺了地毯,看着是平了,但踩上去的时候,脚底还是空的。

我舅的新婚姻,我表哥的工作,我妈的更年期,我的女儿出生,生活一直在往前走,但那个坑一直都在。

女儿满月之后,我开始恢复运动。不是为了减肥,是因为体检的时候医生说久坐对腰椎不好,建议我每周至少运动三次。

我在家附近办了一张健身卡,就是那种最便宜的,不带私教课的,自己练的那种。

第一天去的时候,我在跑步机上慢跑了二十分钟,心率维持在一百三左右,出了一层薄汗,感觉挺舒服的。旁边跑步机上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跑得飞快,跑步机轰隆隆响,心率表上显示一百八十多,整个人汗如雨下,表情狰狞。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有点发毛。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姑娘走到我旁边的空跑步机上,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挺瘦的,穿着紧身的运动服,耳朵里塞着耳机。她上了跑步机,把速度调到很高,开始跑。

跑了大概十分钟,她突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赶紧扶住扶手稳住了。她按了减速键,从跑步机上下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喘气,脸色白得吓人。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问她,你没事吧。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涣散,说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歇会儿就好了。

我说你吃东西了吗今天。

她说早上喝了杯黑咖啡,中午没吃,因为晚上有个聚餐,想把热量留给晚上。

我看着她,特别想跟她说,姑娘,别这样,真的别这样,你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但我又是一个陌生人,有什么资格说这些呢。

我最后只说了一句,运动前还是吃点东西吧,空腹跑太危险了。

她笑了笑,说没事,习惯了。

然后她站起来,又上了跑步机。

我回到自己的跑步机上,把速度调慢了一点,慢慢地走着,看着她在我旁边跑。她的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了,肩胛骨隔着衣服清晰地凸出来。

我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移开了目光。

我知道我劝不住她,就像当年没人能劝住舅妈一样。

二十分钟到了,我从跑步机上下来,擦了擦汗,拿起水瓶喝了几口水,准备去做几组拉伸就回家。

走之前我又看了一眼那个姑娘,她还在跑,速度比我刚才看到的更快了。跑步机的屏幕上显示着她的心率,一百七十二。

我背起包,走出了健身房。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有卖烤红薯的,香味飘过来,暖洋洋的。我站在健身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里面灯火通明的样子,一排跑步机上全是人,跑得热火朝天。

我不知道那些人里,有多少是真的在享受运动,有多少是在惩罚自己的身体,有多少是在追逐一个永远够不到的标准,又有多少正在一步一步走向舅妈走过的那条路。

我转过身,走到烤红薯的摊子前,买了一个最大的。

红薯烫手,我两只手倒腾着,剥开皮,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

我一边吃一边往家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红薯吃完了,手也暖和了。我掏出手机,看到朋友圈里又有几条健身打卡的动态,配着精修过的自拍和励志语录。

我划过去,没有点赞。

然后我打开家里的微信群,发了一条消息,说我买了烤红薯,特别甜,要不要给你们带几个。

我妈秒回,说要,带三个,你爸也要吃。

我回了个好,转身又往烤红薯摊走去。

红薯摊的大爷看见我回来,乐了,说小伙子又来了,这回买几个。

我说三个,挑大的。

大爷一边给我装红薯一边说,这东西好啊,粗粮,养人,比那些减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强多了。

我说对,比那些强多了。

拎着三个烤红薯往家走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舅妈以前也爱吃烤红薯。

她胖的时候,冬天经常买,买回来捧在手里,一边吹气一边剥皮,烫得直叫唤,但就是舍不得放下。我舅在旁边笑她,说你看你馋的。舅妈就瞪他一眼,说你不馋,你不馋你别吃。

那时候她还活着,还胖着,还馋着,还快乐着。

我拎着红薯站在路灯底下,仰头看了看天,天黑漆漆的,一颗星星都没有。

舅妈,你要是还在就好了。

哪怕你一百三十斤,哪怕你没有马甲线,哪怕你体脂率百分之三十。

只要你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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