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姐和迎哥是在八集街鸡鸭鱼兔市场认识的。
90年代初,老街集市的管理比较混乱,常年盘踞着几个游手好闲的小痞子,专靠在集市欺行霸市、吃拿卡要度日。
他们不干正经买卖,专挑乡下远道而来的摆摊人下手。
乡下人老实本分、胆小怕事,大多不愿惹是非,但凡被他们盯上的兔子、猪崽、鸡鸭鱼虾,都会被强行压价收购,价格低得近乎白拿。
若是有人不服、不肯退让,几人便一拥而上围堵辱骂,甚至动手推搡殴打。
常年累月下来,没人敢与他们抗衡,大多摆摊人吃了亏、受了气,也只能忍气吞声,自认倒霉。
(除了欺行霸市,街里一度还盛行“篮子队”,所谓“篮子队”,就是一些街里妇女挎着篮子,成群结队,以篮子为掩护,趁着商贩不注意,偷东西,她们互相配合,制造混乱气氛,成功率很高。
因为集市上的欺行霸市和“篮子队”小偷小摸的恶名,成名百年的集市日渐衰落,加上八集火车站停运,省道距离老街太远、水泥厂、机械厂、磷肥厂、轧花厂等工厂效益不好,90年代中后期,老街整个商贸软环境在变差,附近的碾庄街、大许街、土山街趁机发展起来了。)
那一年,刚满19岁的江姐又一次拉着几筐走地鸡和鲫鱼鲤鱼到街里售卖。
前几次,她吃过被小痞子在大路口截筐、低价强买的亏;那天晨曦微露,她便早早地出发,特意绕二里地走土路,避开了截路的人,顺利进了农贸市场,占了一个靠边的好位置。
秋日的晨露寒凉,打湿了她的衣角和鬓发,她熟练地摆好鸡筐、放平鱼桶,细心打理摊位。
林地里散养的土鸡吃虫食谷,羽毛油亮、体格健壮,桶里的鱼虾鲜活乱蹦,干净新鲜,一眼就能看出是正经农家货。
天色渐亮,集市人流越来越密,不少赶集的驻足询价,短短一个小时,就卖了四分之一;她心想赶紧卖完,哪怕后面降点价,可别被几个小痞子给盯上了。
可怕什么来什么。日上三竿之时,那几个老街痞子晃悠着膀子、叼着烟卷走来了,眼神贪婪地扫过满筐肥鸡、满桶活鱼的江姐摊位。
又是老套路,语气蛮横霸道地提出要包圆,饭店大席等着用,可给的价格低的离谱,连本钱都不够,简直是明抢。
江姐攥紧手里的秤杆,强压着心底的慌乱,好言哀求,表示真心要买,也得把养鸡养鱼的成本价给了,不然,一大家人白辛苦了,又求饶说,都是本乡本土的,沾亲带故的,行行好吧?
可软话没能换来体谅,反倒激怒了那几个横行惯了的无赖。
在他们眼里,乡下摆摊的姑娘,就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如果不降伏了她,以后还怎么在集市上混?
想到此,一个瘦子当即伸手去拽鸡筐,狠狠一掀,竹筐瞬间翻倒,土鸡扑腾着翅膀四散乱飞,鸡毛漫天飞舞。
其余几人一拥而上,抬脚踹翻水桶,鲜活的鱼虾在地上跳跃蹦跶,好好的摊位,片刻之间狼藉一片。
江姐死死护着剩下的鸡筐,倔强的声音带着颤抖,还是希望“买”可以,但价钱得公道。
她的强硬,彻底惹恼了几个痞子。
几人围着她肆意辱骂,伸手就要推搡驱赶,准备扔下几张钞票,强行霸占所有货物、并把她赶出集市。
围观的越聚越多,人人都愤愤不平,可没人敢上前阻拦。
大家都清楚,这群人心胸狭隘、记仇难缠,谁出头谁就要被报复。
就在江姐孤立无援、鸡鱼要被强买的危急时刻,一道沉稳硬朗的身影从人群中大步走出,稳稳挡在了她的身前。来人正是迎哥。
彼时的迎哥二十出头,是河涯村经常过来赶集的出名硬汉,曾靠着能打更能挨的犟脾气,“豁免”了被几个痞子低价强买的要挟,获得了在集市自由买卖的权利。
若是眼睛看不见,迎哥也不会过问此事,可那天他偏偏看见了几个痞子把一个乡下女孩,欺负的哭哭啼啼的,动了恻隐之心,于是就上前进行劝解,“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姑娘,抢人货、砸人摊,不嫌丢人?”
迎哥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自带威慑力。
几个地痞正愁没有台阶可下,总不能几个大老爷们当街暴打一个女孩吧?
他们见有人“拔横”,顿时将江哥围住,“谁的裤裆没扎紧,把你放出来了,少多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人家养鸡养鱼不容易,都是起早贪黑的,你们想拿货,按市场价付钱;哪能低价强买,有这种道理么?”迎哥寸步不让,不自觉挡在了江姐身前,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几人恼羞成怒,互递眼神就围拢了上来,对着迎哥大打出手。
迎哥身手再灵活,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落了下风,额头被重拳砸破,温热的鲜血顺着眉眼就流了下来,染红了脸颊和脖颈。
他被几人死死摁在地上,胳膊被攥住、脊背接连受击,动弹不得,却始终咬紧牙关,不肯低头。
一个小痞子说,“就是这个河涯的愣头青,上次饶了他,他蹬鼻子上脸,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一些围观的纷纷劝说:“小伙子别硬扛了!不值当的,服个软算了!”
可迎哥骨子里的犟劲,一旦上来,就宁折不弯。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快要撑不住、只能白挨一顿时,被死死压制的迎哥骤然爆发,拼尽全身力气挣扎跃起,伸手死死掐住了领头瘦子的脖颈,力道如同老虎钳子一般,死死不肯撒手。
瘦子瞬间呼吸困难、脸色涨紫,手脚慌乱拼命挣扎,嘴里发出痛苦的哀嚎。
其余痞子疯狂殴打迎哥的后背、肩膀,他浑身剧痛、满身是血,却分毫没有退缩,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
别看痞子们耀武扬威惯了,其实最怕不要命的狠人。
这一刻,几人彻底慌了神,心底的嚣张尽数化作恐惧,“大家一起停手!我们再也不找事了!以后你们随便在老街摆摊,我们绝不刁难!”
迎哥依旧死死僵持,确认对方是真心认怂,才缓缓松开手,但见眼神依旧凌厉坚定。
几个地痞惊魂未定,灰头土脸的挤出人群,狼狈逃窜而去。
人群渐渐散去,集市重归喧闹,江姐再看着眼前满身伤痕的小伙子,非常感激,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还是一个围观的老者,提醒她,赶紧带人去医院包扎一下,处理一下满脸的血。
迎哥倒是很淡然,随意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不碍事,都是皮外伤。”
他随即他默默弯腰,帮江姐捡拾乱飞的土鸡、收拾散落的鱼虾、规整凌乱的摊位,动作沉稳细致,和刚才金刚一怒、拼死对峙的硬汉模样判若两人。
江姐蹲在一旁帮忙,鼻尖阵阵发酸,她活了十九年,在家任劳任怨、倾尽所有,换不来父母一句关心、半句温言,稍有差错便是指责谩骂。
可这个素不相识的小伙子,为了护她的摊位,硬生生挨了一顿毒打,却还帮着打扫战场。
江姐平生第一次感觉有人把她当回事,愿意为她挺身而出。
收拾妥当后,江姐执意陪着迎哥去街东村诊所消毒、缝合、包扎伤口。
一路上两人低声交谈,知晓了彼此的村子和名字。
自那以后,每回逢集,两人总会早早赶来,相邻摆摊、彼此照应,慢慢就熟悉了起来。
有迎哥在旁边站着,江姐顿觉心中有底,再无小痞子前来挑衅;迎哥做生意嘴笨,江姐正好发挥了伶牙俐齿的优势,帮着招揽生意。
两人收摊后一起去小吃摊,一起去买东西,晚上一起看电影、到南黄山去玩,慢慢有了感情;
转眼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江姐让迎哥托个媒人上门提亲,没想到江家父母“偷相家”之后,提出了三项苛刻条件,简直是直接反对这门婚事了。
(邳州农村说媒后,怕媒人夸大瞒实情,会悄悄 “偷相家”,也称暗访门户,多由女方母亲、嫂子结伴前去。不提前打招呼,借走亲戚、赶集问路为由进村,悄悄看对方住房、田地、院落整洁度,再找本村熟人打听家风、人品、有无隐疾、长辈脾气。全程不露来意,不登门打扰,避免双方尴尬。暗访满意,才走明访流程;若发现家境、口碑和媒人说法差距大,便托媒人婉拒。男方也会悄悄打听女方家境、姑娘品性,这套暗访是婚前把关,防止被媒人哄骗的普遍做法。)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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