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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一个月前,2026 年 6 月 5 日,一条视频出现在 X 上,标题只有一个词:MAFIA,黑帮。
发布者是 Founders Fund,硅谷最具影响力的风投机构之一。它的创办人就是彼得·蒂尔,PayPal 的创始人之一,Facebook 的第一个外部投资人,《从 0 到 1》那本书的作者。
我在之前的文章里多次写过他,硅谷把他看作最会下反向注的人:别人抢着做的事他不碰,别人看不懂的事他重仓。他办的这家基金,风格跟他本人一样,几乎从不讨好公众,官网常年冷冷清清,合伙人极少接受采访。
就是这么一家机构,深夜发了一档真人秀。视频里,一群平时管理着几百亿美元的创始人和投资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玩"天黑请闭眼"。灯光压得很低,像深夜酒吧的一个包间。
几个科技圈公认的大佬坐在一张桌子上玩"天黑请闭眼"。没有脚本,没有主持人,没有任何面向大众的解释。
圈外人看得一头雾水,圈内人却像过节一样亢奋。网上几百万人围观了这场酒局。
一家以不讨好公众为荣的机构,为什么突然拍起了真人秀?
最近看到一篇文章,讲的是一个我们非常熟悉的理论:黑暗森林。我觉得文章当中的思考线索,有助于我们理解当前的乱象和隐蔽的趋势。可以先说结论:互联网的公共广场已经死了,新媒体真正的玩法,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经营一个别人进不去的圈子。
Founders Fund 那场酒局,就是这个玩法最新、也最露骨的一次演示。但要看懂这场演示,得先把"黑暗森林"这个词的账算清楚。这个词到今天为止有过两个版本,今天这篇文章,想给它加上第三个。
一、"黑暗森林"这个词,已经有过两个版本
先从最熟悉的版本说起。
刘慈欣在《三体》里写:宇宙是一片黑暗森林,每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你不知道森林里其他猎人是善是恶,也没有办法确认,猜疑一环扣一环,永远闭不上口;而对方的技术随时可能爆炸式跃升,今天的猎物明天就是猎人。
所以最优解只有一个:闭嘴,藏好,谁也别信。小说里那句著名的告诫,后来被无数人引用:"藏好自己,做好清理。"
这是 1.0 版本。驱动它的是生存恐惧:暴露,等于死。
大约十年前,这个词有了 2.0 版本。美国有个叫扬西·斯特里克勒(Yancey Strickler)的人,众筹平台 Kickstarter 的联合创始人,他把黑暗森林从小说里借了出去,用来形容互联网:人们不敢在公共平台上说真话了,纷纷退进私人群聊、小圈子、加密频道。这个说法流传极广,因为每个人都能在自己身上验证它。
注意,2.0 悄悄偷换了一样东西。三体里的猎人闭嘴,是怕被一炮打死。互联网上的普通人闭嘴,是怕被算法收割,怕被断章取义,怕一场莫名其妙的网暴卷走三年安稳日子。前者怕死,后者怕累。枪不一样,但姿势看起来一样,都是往暗处退。
这个差别在当时看不出后果。十年过去,后果长出来了。
三体的黑暗森林是静止的:所有人都藏着,谁也不动,直到有人先犯错。互联网的黑暗森林却一直在生长。那些退进暗处的人没有原地蹲着,他们在暗处盖起了房子,生了火,攒下了只有自己人才懂的语言和旧账。躲藏变成了定居。
定居下来的地方,就不再只是藏身处了。它变成了什么,正是 3.0 版本要回答的问题。别急,我们一层一层来。
二、撤离已经发生,你只是没看到名单
讲 3.0 之前,我们先说一个你大概率已经感觉到、但没有说出口的体验。
那就是,你的信息流越来越热闹,也越来越没意思,没营养。打开任何一个平台,内容比三年前多了十倍,可你能记住的东西越来越少。大量的文字语法正确、结构完整、观点四平八稳,读完就像喝了一顿假酒。
,叫"死的完美":AI 批量生成的内容完美到没有资格犯错,因为犯错的前提,是你有一个真实的、愿意为之承担后果的立场。机器没有这个东西,它只是在概率上挑了最安全的措辞。
数字也在印证这种体感。根据cloudflare的统计,网络上由AI生成的内容,在今年上半年,已经超过了人类创作的。而另一方面,
这在互联网历史上是头一回。以前是一个平台干掉另一个平台,人从这个 App 搬到那个 App;这次不一样,是"公开刷内容"这件事本身在退潮。
假酒喝多了,真正在乎自己认知质量的人,做了一件安静的事:撤了。
这种撤,不是注销账号那种。账号还在,头像还挂着,偶尔也点个赞。走掉的是别的东西:他们不再把公共平台当信息来源了。
真正重要的判断,他们从几份付费的简报里拿,从两三个小群里拿,从熟人的一句提醒里拿。有学者把这种状态叫过"小花园":亲手挑几棵植物,把门关上,不再让算法往你的园子里撒种子。
这不是一种个人选择,或者一种聪明人的自保,它是一场集体迁徙,是正在到来的一股潮流。
你可以在自己身上做个检验。回想一下,过去半年里真正改变过你某个决定的信息,是从哪来的。大概率不是热搜,不是推荐流;而是一个不到两百人的群里某个人随口说的一句话,一份你付了钱的简报,一次朋友吃饭时的提醒。
最值钱的那部分信息,已经不走公开管道了。你其实早就知道这件事,只是没把它当成一个时代级的信号。
迁徙最麻烦的地方在于,它不出现在任何榜单上。热搜照常滚动,爆款照常十万加,广场上的音量一点没降。只是那些真正值得听的声音,一个接一个,从可见范围里消失了。广场还是满的,但里面的人要就换了,甚至不是人了。
三、躲起来,和进不去,是两回事
接着说黑暗森林2.0,那些定居下来的圈子。这十年里,它们身上发生了一件比"隐蔽"重要得多的事。
一个群聊运转三年,会沉淀出什么?几百个只有内部人才懂的梗,一套谁和谁之间有旧账的默契,一种什么话能说、什么话说了会冷场的分寸感,还有一段所有人共同经历过的时间。这些东西没有被藏起来。它们没法藏,因为它们根本就不是信息。
这话说得有点抽象,你可以做一个思想实验。假设你拿到了这个群三年的完整聊天记录,一个字不漏地读完。你会发现自己还是进不去:你读得懂每一个字,却接不上任何一句话。
哲学家维特根斯坦晚年琢磨的正是这个问题。他前半生相信语言是精密的逻辑,后半生把自己推翻了,换成一个朴素得多的结论:一句话的意思不在词典里,在说这句话的人共同过的那种生活里。他管这个叫"生活形式"。没有跟一群人共同生活过,你学会的只是他们的词。
聊天记录是词。生活没法导出。
就在最近,有人把这个变化正式命名了。硅谷有位影响力很大的作者叫拉奥(Venkatesh Rao),写了快二十年的博客,主业是给大公司做战略咨询,副业差不多可以算是发明概念,科技圈不少流行的说法都出自他手。
他前几天发了一篇文章,说黑暗森林这个比喻已经不够用了:黑暗森林再暗,也还是一片森林,声音能传播,猎人们知道彼此存在,沉默只是一种选择。
而今天的互联网走到了下一个阶段,他起了个更狠的名字,死亡森林(Dead Forest):那些安静的角落一个个坍缩成了黑洞,从"选择不说话",变成了"说了也传不出去"。因为遇境不同,说了别人也很难理解。
黑洞这个比喻,用在这里很有意思。物理学里,黑洞真正的特征不是黑,是它有一条事件视界:过了那条线,信息只进不出。没有谁在拦截,是几何结构本身决定了出不来。
躲,是我不想让你看见:你找得到我,只是我不出声。进不去是另一回事:门就开在那里,你走进去了,坐下了,每个字都听见了,可你不在场。拦住你的从来不是保密,是你没跟他们一起活过那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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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公共广场上还剩下什么
森林死了,那公共互联网上还剩什么?你每天刷到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拉奥在那篇文章里给了三个观察。
第一个叫吸积盘。天文学家观察黑洞时,真正看到的是黑洞周围那圈发光的物质:已经被引力抓住、还没坠进去的碎片,在边缘高速旋转,亮得刺眼。人类拍到的第一张黑洞照片,那个著名的橙色光环,拍的其实全是吸积盘。黑洞本体,在照片正中间那块黑里。
公开互联网正在变成一圈一圈的吸积盘。一本书,一期播客,一篇刷屏的文章,一张群聊截图,一场大会演讲。它们都来自某个活着的圈子,带着那个圈子的余温,被甩到公共空间里发光。
你看见光,以为看见了那个世界。可它们只是碎屑。把一个作者的爆款文章全部读完,和进入他真正生活的那个圈子,中间隔着一整条事件视界。
第二个观察,他叫它僵尸公共。政治、名人、品牌、网红,每天生产着海量的可见性,热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这些表演越来越少地在陌生人之间创造共同的认知,它们只是在循环:
一场戏演给算法看,算法再放给下一批观众,观众的反应变成下一场戏的脚本。一个热搜可以挂七天,转发几十万次,可你身边没有一个活人真的在聊它。音量和共识,脱钩了。
第三个观察是关于 AI 的,这也是我觉得最具启发的部分。
大模型读完了整个公开互联网:所有的书、维基百科、论坛、博客、代码。所以它显得无所不知。但它读到的这一切,几乎全部产自坍缩发生之前,产自公共广场还活着的年代。
拉奥给 AI 起的绰号很刻薄,也很准:化石公众。一个已经死去的公共世界留下的遗骸,被打磨得锃亮,还会说话。而此刻正在各个圈子内部延伸的对话,在事件视界的另一侧,它永远够不着。
这解释了一种很多人都有、但说不清的体感:AI 什么都懂,就是慢半拍;答案哪里都对,就是不在点子上。它不笨。它只是读完了整座图书馆,却进不了任何一个还亮着灯的房间。
五、黑暗森林3.0:有人开始造黑洞了
铺垫到这里,是时候回答开头的问题了:Founders Fund 为什么拍真人秀?
今年六月,硅谷流传很广的一篇文章给出了一个解释。作者 Anu 是一位医生出身的作者和创业者,早年深度参与过语音社交产品 Clubhouse 的崛起,后来一直近距离观察科技圈的媒体生态。
她提出了一个概念和一句话:新媒体是圈内人的媒体insider media。做的人和看的人属于同一个圈子,公众可以获准围观,但从来不是被服务的对象。
用这个框架回看那场"天黑请闭眼",一切都对上了。牌桌上坐的是圈内人,节目真正服务的观众也是圈内人:会跟这些人做交易的创始人,想加入他们的年轻人,研究他们的对手。三百二十一万围观者看的是热闹,几万个圈内人看的是情报:谁在压力下撒谎,谁记仇,谁跟谁真的熟。
而且这类节目永远有两层看头。牌桌上的输赢是一个故事;牌桌外,Founders Fund 为什么要办这场牌局,想给谁看,想换来什么,是另一个故事。
圈内人看节目,一半时间在看戏,一半时间在推演做节目的人到底在下什么棋。看得懂第二层的人,和只看得见第一层的人,看的根本不是同一档节目。
这套玩法还有自己的记分方式,不数粉丝,数"受众市值":五万个对的观众,比五百万个随手划走的路人值钱得多。
好,现在可以把这篇文章想加上的第三个版本说出来了。
1.0 的黑暗森林,躲是为了活命。2.0 的黑暗森林,躲是为了清净。到了 3.0,事情整个翻转过来:躲藏本身成了生意。最聪明的玩家已经不满足于躲进森林,他们动手把自己的圈子造成黑洞,因为在一个什么都看得到的时代,"进不去"是最后一种稀缺品。
前两个版本里,人是森林里的难民。第三个版本里,人成了黑洞的建造者。Founders Fund 那场酒局的每一个镜头,都是精心散布的吸积盘:让你看见光,让你确认里面有一个滚烫的世界,然后让你在窗边站着。你的围观不会稀释这个圈子的价值。恰恰是几百万人在窗边踮脚,才把"坐在桌边"这件事的价格抬了上去。
顺带说一句,这也不是硅谷的独创。我在之前写 a16z 投资电影公司 A24 的那篇文章里讲过一个细节:想加入 A24 的影迷小组,得先答对一道题,"你喜欢我的龙虾吗?"这句话对外人是胡话,对看过《灯塔》的影迷是接头暗号。门槛不是营销的失败,门槛就是产品本身。
你可能会说,这些是名利场的身份游戏,跟普通人有什么关系。有关系,而且关系很直接。
法国社会学家布迪厄有个概念,正好能说清这件事。他把社会想象成许多个并行的"场域",每个场域有自己的规则和自己的硬通货:学术圈认引用,金融圈认回报,一个钓鱼佬的圈子认的是谁钓上来过八斤的青鱼。
关键在于,这些货币互相之间没有汇率。你在一个场子里攒下的信用,换不到另一个场子里去用;反过来,别的场子里的大人物,进了你的场子也得从头攒起。
这话反过来说才见威力:你不需要在全网的排行榜上有名次,只要在一个具体的场子里,你的判断被一群具体的人当真,你就拥有了别人拿不走的东西。
一个在大医院里毫不起眼的男护士,下班后是某个模拟社团里说一不二的国王。两件事互不冲突,因为压根不是同一种货币。
Founders Fund 玩的,A24 玩的,和那个护士玩的,是同一个游戏,只是筹码大小不同。当着所有人的面,经营一个进不去的房间,而你的围观,本身就是那个房间价值的一部分。
六、这算不算又一场地位游戏
写到这里,有人可能会问:造黑洞这套玩法,和拉小圈子、搞排外、玩地位游戏,到底有什么区别?
这个反问值得认真回答,因为代价是真实的。
德国思想家哈贝马斯讲过一段历史。十八世纪的伦敦和巴黎,咖啡馆和沙龙里坐满了互不相识的人,他们读同一批报纸,为同一件公共事务争吵,吵完各自回家。
他把这种陌生人能够认真交谈的空间叫作"公共领域",并且认为现代社会的理性和纠错能力,就是从那些桌子上长出来的。
按这个标准,广场的坍缩是一场实实在在的损失。失去的不是热闹,是整个社会互相纠错的地基。拉奥本人也承认这一点,他的原文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在庆祝。
所以这篇文章真正想说的是:广场的死不是一件好事,但它是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对着一具尸体喊话,和承认它死了、然后想清楚自己往哪走,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行动。前者感动自己,后者是生存。
这是一道生存题,不是一道站队题。
七、森林已死,现在种一棵树吧
那么,在这种趋势下,普通人应该怎么把握或顺势而为?如果你也在写字、做内容、经营自己的IP或品牌,前面的所有分析,可以收拢成四个动作。
先说清楚这四个动作的共同方向,因为它和过去十年你听过的所有增长建议正好相反。过去十年的教程教你破圈:涨粉、蹭热点、把内容做得让最多的人没有理解障碍。
那套打法预设广场还活着,声量还能换来信任。现在的方向是反的:往里收,往深挖,把力气花在墙内。
第一,重新理解你发出去的每一篇东西。它们是吸积盘,不是资产。公开内容的任务不是让一万个人点赞,是让三十个对的人感到一丝引力,愿意朝你走近一步。写的时候心里装着那三十个人,而不是算法。
第二,敢设门槛。AI 已经把"会生产内容"打成了地板价,一个谁都不得罪的观点,此刻正在被机器以每秒几千条的速度免费供应。你的观点让一半人离开,剩下那一半才会留下来。A24 的龙虾问题挡住了游客,也认出了信徒。
第三,数一数你留下了谁。不是多少人看过你,是有多少人在三个月后还记得你说过什么,愿意为你的判断转发、付费、辩护。三十个也行。这个数字可能增长得极慢,而且没有任何平台会为它给你发一枚奖章。但它有一个优点:它是你的。
第四,认清 AI 够不着的那块地。它能替你写文案、做图、剪片子,能把你的吸积盘经营得比你自己还亮。但它造不出你和一群人共同活过的那段时间,那段还在往前长的现在时。往后很多年,这可能是普通人手里最后一块机器进不来的地。
拉奥在那篇文章的结尾留了一句话:这片森林救不活了,但在它彻底死透之前,一棵新的树,还来得及种下。
Founders Fund 的酒局会有第二集、第三集,围观的人只会更多。你可以继续站在广场上,看那圈越来越亮的光。也可以今天晚上就退出几个热闹的大群,找出那三十个你真正想跟他们一起变老的读者、同行或朋友,开一个安静的房间,说第一句话。
树不大,但它生长在事件视界的这一侧,这才是关键。【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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