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是个单亲妈妈,在县城一家超市做收银员,每天三班倒,累得回家倒头就睡。女儿小雨十三岁,读初二,成绩中上,不爱说话,放学回来就关在自己房间里做作业。母女俩的交流不多,但一直相安无事——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李芳上晚班,十点半才到家。小雨已经洗漱完躺在床上了,灯关着,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李芳轻手轻脚去洗手间卸妆,刚挤了洗面奶在手心,听见卧室里传来小雨的声音。
"妈——"
"嗯?"
"……没什么,你忙吧。"
李芳洗完脸出来,路过女儿房间门口,发现小夜灯还亮着,小雨侧身躺着,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看墙。
"怎么还不睡?明天还上学呢。"
小雨没转身,声音闷在枕头里:"妈,我最近睡觉总感觉有东西在钻。"
李芳擦脸的手停住了。她走过去坐在床边,摸了摸女儿的额头,不烫。
"什么东西?做噩梦了?"
"不是梦。" 小雨终于翻过身来,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亮的,"就是刚躺下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脚那里进来,顺着腿往上走。不疼,但是痒,像……像虫子爬。"
"虫子?"
"不是虫子。" 小雨摇头,"说不清楚。反正就是一个东西,钻进来了,然后我浑身就不能动了,想喊也喊不出来。要过好一会儿才能恢复。"
李芳的手指顿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个词,但她没说出来,只拍了拍女儿的被子:"你可能白天太累了,神经紧张。明天妈妈早点回来陪你睡。"
小雨点点头,闭上眼睛。李芳关上门出去,站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手心有点凉。她想,不会的,哪那么巧。
第二天李芳特意跟同事换了个早班,五点就到家了。炒了番茄鸡蛋和青菜,母女俩难得一起吃了顿饭。小雨看起来跟平时一样,扒饭、看手机、说今天英语听写错了一个单词。李芳松了口气,心想就是小孩压力大胡思乱想。
晚上她陪小雨一起睡。女儿躺在她旁边,翻了两下就呼吸均匀了,看起来睡得挺好。李芳也闭上眼睛,累了一天,很快沉入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一种细微的动静惊醒——旁边的小雨身体在轻轻扭动,腿在被子里蹭来蹭去,呼吸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一种低低的、压抑的声音,像在挣扎。李芳立刻打开床头灯:"小雨,小雨!"
小雨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涣散了片刻才聚焦。她盯着李芳看了两秒,然后一把抱住妈妈的胳膊,手指攥得发白。她的额头全是汗,刘海湿成一缕一缕贴在脸上。
"又来了," 她喘着气说,"从脚开始的,往上爬……我动不了,妈妈,我真的动不了。"
李芳把她搂紧,手在女儿后背上下抚着,心里翻涌起一阵说不上来的恐惧。那种感觉像是被某个没有名字的东西触碰了一下,不是怕虫子,是怕别的。
"你看到什么东西没有?" 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紧。
"没有。看不见。就是感觉。" 小雨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像有一团气,或者什么东西。从脚底板钻进来,顺着小腿、膝盖、大腿……到腰那里我就完全不能动了。然后它在我肚子里转一圈,就不见了。"
"像什么?" 李芳追问,"像人的手吗?"
小雨沉默了一会儿。"……不像手。但是有形状。像一团雾。妈妈,我是不是撞邪了?"
李芳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她想起小雨的外婆——她妈——走之前那两年,也说过类似的话。说晚上睡觉感觉有东西压着她,透不过气,身上有针扎一样的感觉。当时李芳以为是糖尿病的并发症,没太往心里去。现在——
她咽了咽口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第二天带小雨去了县医院。挂了儿科,医生问了几句,量体温、听心肺、让查血常规,一切正常。医生推了推眼镜说:"可能学习压力大,神经官能症。注意放松,睡前别玩手机,喝点温牛奶。"
李芳点头称谢。回家的路上小雨在后面跟着,忽然说:"妈,你没跟医生说全。"
"什么?"
"我说有东西钻进来的时候,你脸色变了。你好像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李芳没有回头,脚步加快了些:"别瞎想,就是神经的事,你听医生的。"
但那天晚上她自己睡不着了。等小雨睡下以后,她坐在客厅里,翻开手机通讯录,翻到那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她表姐,在省城一家精神卫生中心当护士长。她打了过去,压低声音把事情讲了。
表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描述的这个情况,很像睡眠瘫痪——民间叫'鬼压床'。很多人都有过,特别是压力大的时候。但你说她感觉'有东西钻进来',还从脚底开始……" 表姐顿了一下,"你跟她说实话了没有?关于她外婆的事。"
李芳攥紧了手机。"没有。她才十三。"
"我建议你带她去省城看看。不是看精神科,看睡眠门诊。顺便——" 表姐的声音轻了一点,"你也该告诉她一些事了。十三岁了,不小了。越瞒着她,她越乱想。"
挂了电话李芳在沙发上坐到凌晨两点。她知道表姐说的是什么——小雨的外婆,李芳的妈妈,临终前半年,总说家里"不干净"。她说一到晚上就看见有影子在墙角,有时候还听见有人叫她名字。当时全家都觉得是老年痴呆的前兆,没人当真。直到有一天晚上,李芳起夜看见她妈站在客厅中间,对着空气说话,语气很平,像在跟熟人聊天。
"你怎么来了?" 她妈说,"我不跟你走,我女儿还没回来。"
李芳当场吓哭了。第二天带老人去检查,脑CT没发现异常,但症状越来越重。三个月后老人走了,心脏骤停,医生说是自然衰竭。但李芳偶尔还会想起那个晚上她妈对着空气说话的样子。
现在小雨说"有东西从脚底钻进来"。
第二天是周六,李芳跟超市请了假,带小雨坐大巴去了省城。挂了睡眠专科,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温和男人,听得很仔细,问了小雨很多细节:第一次是什么时候、频率多高、白天有没有幻觉、家里有没有精神病史。小雨一一回答。最后医生说:"初步判断是睡眠瘫痪伴入睡前幻觉。青少年时期挺常见的,跟作息不规律、压力、疲劳都有关。但是——" 他转向李芳,"你说孩子外婆也有类似经历?"
李芳点了点头。
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说:"那可以加一个脑电图,顺便做个多导睡眠监测。不过大概率还是睡眠障碍。我给你开点调节神经的药,睡前吃。同时调整作息,保证晚上十点前睡,少给她压力。"
回来的路上小雨靠着车窗睡着了。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微微卷曲的睫毛上。李芳看着女儿熟睡的脸,想起那个晚上她妈站在客厅里对着空气说话的样子,心里忽然通了一件事——她妈当年不是糊涂。她是真的看见了什么。
但那个"什么",也许不是鬼魂,不是不干净的东西。是她自己脑子里放不下的东西——对女儿的牵挂、对死亡的恐惧、对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没做完的事的执念。她站在那儿对着空气说话,其实是在跟自己心里那个不能告别的人告别。
小雨呢?小雨心底最深处放不下的又是什么?李芳想了很久。单亲家庭,她整天上班,女儿放学回来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有时候李芳下班晚,小雨就自己煮泡面吃。她从来没抱怨过,成绩也没掉过。但有些话她不说,不代表那些情绪不存在。它们沉在身体最底下,白天压着,晚上翻上来,变成一团没有形状的东西,从脚底钻进梦里。
那天晚上到家,李芳破天荒没有催小雨写作业。她拉着女儿在沙发上坐下来,握着她手说:"小雨,妈妈跟你说件事。"
小雨抬起头看着她。
"你外婆走之前那阵子,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她说晚上看见东西。当时我没信她,我以为是病。"
小雨的眼睛睁大了。
"我现在信了。" 李芳说,"她看见的不是别的,是她放不下的事。你也是。你心里有什么放不下的,你跟妈妈说。妈妈可能解决不了,但至少能听。"
小雨沉默了很久。客厅很安静,冰箱嗡嗡响了一声。然后她忽然把脸埋进李芳肩膀里,声音闷闷的:"我每天晚上都怕你下班不回来。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总觉得有人敲门。"
李芳搂紧了她。鼻子一酸,眼眶热了。
"妈妈以后尽量早回来。" 她说。
小雨在她肩窝里点了点头,身体慢慢软下来,像那种悬着太久的线终于松了。
那天晚上小雨吃了医生开的药,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李芳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女儿安静的侧脸上。没有挣扎,没有扭动,呼吸平缓得像一首老歌。
她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心想:有些东西,确实会从脚底钻进来。但只要你把它说出来了,它就没那么大的力气了。
至少今晚,它没来。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