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宋知远,今年三十五岁,在远航科技干了整整八年。
八年时间,我从一个青涩的码农干到了网络安全部主管,手底下管着二十来号人。公司每一行核心代码、每一道防火墙策略、每一个数据节点的安全策略,都是我带着团队一行一行写出来、一道一道部署上去的。
可就在昨天晚上,庆功会上,赵经理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地宣布:“这次拿下华盛集团的千万大单,核心安全方案全是我侄女赵婉清的功劳!”
会议室里掌声雷动。
我坐在角落,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一个红色的按钮,那是三年前我埋下的最后一道保险。
我按了下去。
二十二秒后,整栋楼的灯全灭了。
第一章 庆功会
事情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是周四,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媳妇周敏往我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说今天肯定要加班,别饿着肚子。我笑着说哪有那么夸张,结果还真让她说中了。
上午十点,赵志远经理把我叫进办公室。
赵志远这个人,四十出头,梳着个大背头,西装革履,说话总带着三分笑意,可那双眼睛从来不含笑。他是去年空降到我们技术部的,之前在一家销售公司做副总,听说是董事长张远桥的老同学。
“知远啊,坐坐坐。”赵志远热情地招呼我,还亲自给我倒了杯茶,“你尝尝这个,我朋友从福建带回来的正山小种,市面上可买不到。”
我接过茶杯,没喝,等着他开口。
赵志远在我对面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笑着说:“知远,你是公司的老人了,技术过硬,张董经常夸你。我呢,一直想跟你好好聊聊,咱们技术部下一步的发展方向。”
这话听着舒坦,但我心里清楚,赵志远这个人从来不做没用的事。
果然,寒暄了几句,他话锋一转:“对了,你手里那个华盛集团的项目,做得怎么样了?”
华盛集团是我们公司今年最大的客户,做金融科技的,对数据安全要求极高。三个月前,销售部拿下了他们的意向合同,但前提是我们得拿出一套让他们满意的核心安全方案。
这个方案,我从两个月前就开始做了。
带着团队没日没夜地加班,光是竞品分析就写了八十多页,技术架构图改了十几版,每一个数据加密节点、每一条访问控制策略,都是反复推敲过的。那段时间,我媳妇周敏说我瘦了十斤,眼窝都陷下去了。
“方案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我说,“再有一周左右就能出终稿。”
“好!”赵志远眼睛一亮,“知远,我就知道交给你没问题。这样,你把现有的方案整理一下,下午发给我看看。毕竟这是公司今年最重要的项目,我也得把把关嘛。”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我是技术部主管,他是技术部经理,他要看方案,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说行,下午就发给他。
回到工位,我把方案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确认没什么大问题,打包发到了赵志远的邮箱。发完之后,我还特意去他办公室说了声。
赵志远笑眯眯地说:“好,我今晚加班看完,明天给你反馈。”
我当时还挺感动,觉得这个经理虽然平时爱摆架子,但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的。
第二天一早,赵志远把我叫进办公室,脸色不太好看。
“知远啊,你这方案我看了,说实话,不太行。”
我一愣:“赵经理,哪里有问题?”
“问题多了。”赵志远靠在椅背上,掰着手指头数,“首先,你这个分布式架构的设计太老套了,现在谁还用这种方案?其次,数据加密的算法选型有问题,效率太低。还有,你这个应急响应机制设计得太复杂,客户根本看不懂。”
我越听越不对劲。
分布式架构是我根据华盛集团的业务特点专门设计的,考虑了高并发、高可用的场景,怎么可能老套?加密算法选型我是对比了市面上十几种方案才定下来的,兼顾了安全性和性能。至于应急响应机制,金融行业的安全规范本来就严格,不是给客户看的,是给实际运维用的,怎么能嫌复杂?
但我是下属,赵志远是领导,我不能直接反驳。
“赵经理,这些设计我都有详细的技术说明,要不我一条一条给您解释?”
“不用了。”赵志远摆摆手,“这样,你这个方案先放一放,我这边找人重新做一版。你呢,带着团队继续做日常运维,华盛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我当时就懵了。
华盛这个项目,我从立项就开始跟,熬了多少个通宵,开了多少次技术研讨会,方案每一个细节都刻在我脑子里。现在赵志远一句话,让我别操心了?
“赵经理,这个项目一直是我在跟,客户那边的技术需求我也最熟悉,要不还是我来改?”
赵志远的脸色沉下来:“宋知远,你是经理还是我是经理?”
这话一出来,我就知道没得谈了。
我深吸一口气,说:“您是经理。”
“那就按我说的办。”赵志远的语气不容置疑,“出去吧。”
我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整个人都是木的。
旁边的工位上,我的副手何永昌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头儿,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何永昌跟了我五年,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技术扎实,人也踏实,我们俩虽然是上下级,但私下跟兄弟一样。
我摇摇头,没说话。
有些事,不好说,也不能说。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眼睁睁看着赵志远组了个新的项目组,专门负责华盛的方案。项目组的负责人叫赵婉清,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据说是赵志远的侄女,去年才研究生毕业,进公司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年。
赵婉清这个人,长得挺漂亮,说话细声细气的,见谁都叫老师,看着挺乖巧。但我不喜欢她,不是因为她抢了我的项目,而是因为她的眼神。
那种眼神我见过,跟她叔叔赵志远一模一样。笑着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笑意,冷冰冰的,像在打量什么。
赵婉清接手华盛项目之后,动静闹得挺大。赵志远专门给她腾了个大会议室当项目室,还从各个组抽调了五六个人过去,排场摆得足足的。
何永昌也被抽调过去了。
他回来跟我说:“头儿,你知道赵婉清在项目室里干啥吗?”
“干啥?”
“天天开会。”何永昌苦笑,“一天开三场会,早上项目启动会,下午进度同步会,晚上复盘总结会。真正的方案没写几行,PPT倒是做了几十页。”
我皱眉:“那方案到底谁在做?”
“没人做。”何永昌压低声音,“我偷偷看过他们的共享文档,里面只有个框架,连技术选型都没定。赵婉清说方案的核心思路她已经有了,但就是不见她动笔。”
我心里一沉。
华盛集团那边的时间节点卡得很死,月底就要看初稿方案。如果到时候拿不出东西,这个单子大概率要黄。
但赵志远不让我管这个项目,我干着急也没用。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一个周五的晚上。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多,办公室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路过赵志远的办公室,发现里面的灯还亮着,门虚掩着,有说话声传出来。
我本来没想偷听,但里面提到了我的名字,我脚步就停住了。
赵志远的声音:“婉清,月底之前必须拿出方案,华盛那边催了好几次了。”
赵婉清的声音:“叔叔,急什么呀。方案我有数,到时候肯定能交。”
“你有个屁的数。”赵志远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一个多月就没干什么正事。”
赵婉清笑了:“叔叔,您还不了解我吗?宋知远那套方案本来就是现成的,我改一改不就行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赵志远说:“你改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赵婉清说,“我把他方案的架构图重新画了一遍,算法选型换了个名字,应急响应那块删掉了一些复杂流程。反正客户那边懂技术的人不多,看不出来。”
赵志远沉默了几秒,说:“你确保不会被看出来?”
“放心好了。”赵婉清的声音里带着自信,“宋知远的方案只在公司内部评审过,没给客户看过。我现在拿过去,就说是我们团队原创的,谁能证明不是?”
“技术评审那关怎么过?”
“评审不都是您主持吗?到时候我提前把方案发您,您提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我现场解答一下,走个过场就行了。”
赵志远笑起来:“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叔叔,还有一个事。”赵婉清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华盛那边的技术总监刘永昌,我接触过两次。这个人很关键,如果我们能搞定他,方案评审基本就稳了。”
“怎么搞定?”
“刘永昌这个人,”赵婉清顿了顿,“比较爱玩。我有个朋友认识他,说他对夜场挺感兴趣的。要不,咱们安排一下?”
赵志远没立刻回答,过了几秒才说:“这事你看着办,把握好分寸,费用走招待费报销。”
“知道啦叔叔。”
我站在门外,浑身发冷。
原来不止是抢功劳这么简单,他们还想拉客户下水。
我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出声。我知道,这时候冲进去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打草惊蛇。
我悄悄退开,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了很久。
电脑屏幕亮着,桌面上是华盛项目的方案文件夹。我点开,一页一页翻着,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技术文档、架构图、测试数据。
每一行都是我写的。
每一张图都是我画的。
每一个技术决策背后,都是我带着团队反复论证、反复测试的结果。
现在,有人要把它拿走,改个名字,就说是自己的。
我掏出手机,给我媳妇周敏打了个电话。
“今晚加班,不回去了。”
周敏在电话那头说:“又不回来?你都连着加了多少天了。儿子今天还问你呢,说爸爸什么时候回来陪他拼乐高。”
我心里一酸。
儿子宋子安今年六岁,上幼儿园大班。这段时间我早出晚归,有时候回去他都已经睡了,早上出门他还没醒。说起来,我已经快一个礼拜没好好跟他说过话了。
“跟子安说,爸爸忙完这阵子就陪他。”我说,“让他乖。”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华盛的方案是我来公司之后,接手的最大项目。做好了,公司能上一个台阶,我们技术部也能扬眉吐气。做不好,不光是我丢人,整个技术部在公司都抬不起头。
可现在,项目被赵志远叔侄俩握在手里,我连边都沾不上。
我不是没想过去找张董反映情况,但赵志远是张董的老同学,我一个技术主管,空口无凭去告状,谁会信我?
就算信我,又能怎么样?职场上的事,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 第二章 伏笔
这个决定,要从三年前说起。
三年前,公司发生过一件事。
那时候技术部的经理还是老周,周远山,一个干了一辈子技术的老工程师。老周是公司的元老,跟着张董一起打江山的,技术部上上下下都服他。
那年公司接了个大项目,给一家银行做核心系统的安全加固。老周带着团队熬了大半年,方案做了几百页,测试跑了几千轮,终于把项目拿下来了。
庆功宴那天,张董亲自给老周敬酒,说老周是公司的功臣。
结果一个月后,老周被开除了。
理由是泄露公司机密数据。
开除通知是赵志远来宣布的。那时候赵志远刚进公司不久,挂的是副总经理的头衔,主管人事和行政。他拿着几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和邮件截图,说老周把银行项目的核心数据发给了竞争对手。
老周当时就懵了。
他说他没有,那些所谓的聊天记录和邮件截图,他从来没见过。
但是没有用。
赵志远说证据确凿,念在老周是公司元老的份上,不追究法律责任,自己辞职走人,大家都体面。
老周走的那天,我去送他。
他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整个人像老了十岁。他拎着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他办公桌上的东西——一个茶杯,几本技术书,还有一张全家福。
我说:“周哥,我知道不是你。”
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苦笑了一声:“知远,你是个明白人。但这事,不是明白就能解决的。”
“到底是谁搞的?”
老周摇摇头:“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些人的心,跟咱们不一样。”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知远,技术人要有底线,但光有底线不够,还得有底牌。”
老周走了之后,技术部就空了。赵志远兼任技术部经理,开始大肆招人,把我提起来当了主管。表面上,他说是看重我的技术能力,但实际上,我清楚得很,他需要一个能干活的人,替他撑着技术部的摊子。
我本来也想走的。
但何永昌拉着我说:“头儿,你要是走了,技术部就真散了。底下这帮兄弟,可都指着你呢。”
我看着那帮跟了我好几年的兄弟,心里不是滋味。
我留下了。
但从那天开始,我也给自己留了一张底牌。
我是做网络安全的,公司的网络架构、安全策略、数据备份机制,全是我一手搭建的。在搭建这套体系的时候,我在最底层埋了一个后门。
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后门。
我把这个后门叫做“清除”程序。
这个程序平时是休眠的,不会对系统产生任何影响。但一旦激活,它会在二十二秒内,从底层开始逐级清除所有我设置的安全策略、访问控制列表和核心路由表。
换句话说,二十二秒之内,整个公司的网络会彻底崩溃。
我做这个后门的时候,没想过真的会用到它。
我只是想,万一有一天,我也像老周一样,被人算计了,总得有个能自保的东西。
这个后门,就是我的底牌。
三年过去了,我一直没有激活过它。
直到昨天晚上。
我从赵志远办公室门口离开之后,回到工位,打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程序。
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的按钮。
按钮下面有一行小字:确认执行“清除”程序?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掉了窗口,没有按下去。
我告诉自己,还没到那一步。
接下来的一个月,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糟。
赵婉清果然把我那份方案改了个面目全非。她把我的分布式架构改成了集中式,把我精心挑选的加密算法换成了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把应急响应机制删得只剩两页纸。
何永昌偷偷给我看过她改完的方案,我看完之后差点没把键盘摔了。
“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我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何永昌苦笑:“现在你知道我每天开会是什么心情了吧?”
“赵志远知道她这么改吗?”
“知道。”何永昌说,“他不但知道,还在会上夸赵婉清有想法,敢突破常规。”
我气得说不出话。
但更离谱的事还在后面。
华盛集团那边确实有个技术总监叫刘永昌,四十来岁,微胖,说话带点南方口音。赵婉清不知道通过什么门路,还真把刘永昌约出来了。
何永昌有一次被赵婉清拉去陪客户吃饭,回来之后脸色特别难看。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他们吃完饭去了KTV,我找了个借口没去。但我走的时候,看见赵婉清挽着刘永昌的胳膊,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心里一阵发寒。
何永昌说:“头儿,我总觉得要出事。”
我说:“出不了事。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呢。”
但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信。
月底很快就到了。
华盛集团那边通知我们,下周一过来做方案评审。这个消息一出来,赵婉清明显慌了。
她那套方案,糊弄糊弄自己人还行,真到了专业评审,根本过不了关。
赵志远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周五下午,他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知远啊,最近辛苦你了。”赵志远亲自给我倒了杯茶,脸上的笑容比平时真诚了几分。
我说不辛苦,都是分内的事。
赵志远话锋一转:“下周华盛过来评审,你知道吧?”
我说知道。
“婉清那套方案呢,大体框架已经出来了,但在一些技术细节上,她还是不太有把握。”赵志远看着我,“你是公司的技术骨干,我想让你去评审现场坐镇,万一有什么技术问题,你也好帮忙解答一下。”
我差点笑出声。
让我去坐镇?
说白了,就是让我去给赵婉清兜底。她答不上来的问题,让我来答。评审过了,功劳是她的。评审没过,责任我担着。
这算盘打得,我在楼底下都能听见。
“赵经理,”我说,“方案是赵婉清做的,我对方案内容不了解,去了也说不上话。我看还是她自己来比较好。”
赵志远的脸色变了一变,但很快又恢复笑容:“不了解没关系,这两天你抓紧时间熟悉一下方案嘛。你是老技术了,看个方案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赵经理,我手头还有很多运维的事,实在抽不出时间。”我站起来,“没别的事,我先去忙了。”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感受到赵志远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后背上。
我知道我得罪他了。
但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
给赵婉清兜底这种事,不能做。
周一的评审会,我还是去了。
是张董点名让我去的。
张董那天早上来公司,在电梯里碰到我,随口问了一句华盛的项目怎么样了。我说方案已经准备好了,今天华盛过来评审。张董点点头,说你也去听听,你是搞技术的,帮我把把关。
张董发话了,我不能不去。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华盛那边来了五个人,刘永昌带队,还有两个技术专家、一个项目经理和一个商务。我们这边,赵志远、赵婉清、我、何永昌,还有几个项目组的人。
赵婉清穿着一身职业套装,化了淡妆,站在投影幕布前面,声音清脆地开始讲解方案。
她讲得不算差,至少PPT做得挺好看。
但讲到技术细节的时候,问题就来了。
华盛那边的技术专家姓王,四十多岁,看着就是个技术老手。他听了一会儿,突然打断赵婉清,问了一个关于数据加密实现机制的问题。
赵婉清明显愣了一下。
她在PPT上翻了好几页,找到一张加密算法的示意图,照着上面的标注念了一遍。
王专家皱起眉头:“赵小姐,我问的不是选型,是实现机制。你这个方案里写的是AES-256加密,但你后面附的伪代码是ECB模式。AES-256搭配ECB,在金融场景下安全级别根本不够。这个你们是怎么考虑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赵婉清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支支吾吾地说了几句,什么“兼顾性能”“后续会优化”,但谁都听得出来,她根本不懂。
王专家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赵志远咳嗽了一声,目光看向我。
我知道,他是想让我救场。
我没动。
不是我不顾全大局,而是赵婉清这套方案,从根子上就是歪的。就算我帮她圆了这个问题,后面还有一百个问题等着她。
到那时候,局面只会更难看。
刘永昌这时候开口了。
“王工,这个问题回头咱们再讨论。”他笑着说,“方案嘛,总归是要改的。今天主要是听大框架,细节后面再扣。”
王专家看了刘永昌一眼,没再说话。
我看得出来,王专家对刘永昌的圆场并不买账。
但刘永昌是带队领导,他发话了,王专家也不好再追问。
评审会草草结束了。
华盛的人走了之后,会议室里只剩我们公司的人。
张董也在。他全程没说话,表情平静,但眼神很冷。
赵志远笑着说:“张董,今天整体效果还是不错的,华盛那边对咱们的方案——”
“赵志远。”张董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能听见,“这就是你跟我说的,万无一失的方案?”
赵志远的笑容僵在脸上。
张董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指着上面那张架构图:“这个架构,你觉得能过评审?”
赵志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张董又指着赵婉清:“这姑娘进公司多久了?”
“一年。”赵志远的声音有点干。
“一年。”张董点点头,“你让她主持一个千万级的项目,是谁给你的权力?”
赵志远的脸白得像纸。
张董转过身,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宋知远,”他说,“华盛最初那个方案,是你做的吧?”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赵志远的目光尤其复杂,有紧张,有恼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威胁。
我站起来,说:“是我做的。”
张董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从头到尾没再看赵志远一眼。
那天晚上,赵志远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关上门,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宋知远,你他妈是不是故意的?评审会上你哑巴了?你明明能答的问题,为什么不答?你是不是想看公司丢单?”
我等他骂完,才说:“赵经理,方案不是我做的,我确实不了解。”
“你——”赵志远指着我,脸涨得通红,“你少给我来这套。我告诉你,华盛这个单子要是黄了,你脱不了干系。”
“赵经理,”我说,“方案是赵婉清做的,评审也是她上的。如果方案出了问题,怎么能怪到我头上?”
赵志远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顶回去。
“好,好得很。”他咬着牙说,“宋知远,你有种。但你别忘了,只要我赵志远还在这儿待一天,你就得在我手底下待一天。跟我对着干,对你没好处。”
我看着他,没说话。
“出去。”赵志远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志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宋知远,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 第三章 暗流
从那天起,我的日子开始难过了。
赵志远开始在各种场合找我麻烦。例会上拿我的运维报告挑刺,说我数据不详细、分析不到位。项目分配上,把最苦最累又不出成绩的活全甩给我。甚至我报上去的加班申请,他都以各种理由打回来。
何永昌气得直骂娘。
“头儿,他是明摆着整你。咱们去找张董,把话说清楚。”
我拦住他:“别去。”
“为什么?张董那天不是都看出问题了吗?”
“看出问题是看出问题,”我说,“但张董有张董的考量。赵志远是他老同学,只要赵志远没犯原则性的大错,张董不会动他。”
“那就这么让他整?”
“永昌,你记住,”我拍拍他的肩膀,“咱们做事,凭的是本事,不是关系。他能卡我的加班,能扣我的绩效,但他拿不走我的技术。只要技术还在手里,我就还有底气。”
何永昌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头儿,我真的服你。换了我,早撂挑子不干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但我知道,这时候越是冲动,越容易出错。赵志远就是想逼我自己走,我要是真走了,反倒遂了他的意。
我不能走。
至少,现在不能走。
事情在两个月之后出现了新的变化。
华盛集团那边经过第一次评审之后,对我们的方案非常不满意。但他们没有直接把单子给我们废掉,而是给了一个“补充优化”的机会。
这是刘永昌争取来的。
我后来才知道,赵婉清跟刘永昌的关系,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何永昌有一次在外面吃饭,撞见赵婉清和刘永昌在一家西餐厅里,两个人坐在角落,聊得很亲密。何永昌没声张,拍了张照片发给我,问我怎么办。
我说照片留着,别声张。
华盛给了我们一个月的优化期。这一个月里,赵婉清天天带着项目组加班,天天开会,天天改方案。但改来改去,始终没改到点子上。
何永昌跟我说:“她现在就是瞎折腾,方案越改越烂。王专家提的那几个核心问题,她一个都没解决,光在PPT的配色和排版上花了三天。”
我说:“让她折腾吧,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说是这么说,但我心里其实很焦虑。
华盛这个项目,我前前后后跟了半年多,真要让它黄了,我心里过不去。
可我又能怎么办?
项目不在我手里,我连插手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这时候,一个意外的机会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带着团队做例行安全巡检,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华盛那边王专家打来的。
“宋工吗?我是华盛科技的王建国。”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躲在哪里打的电话,“冒昧打扰你,有件事想请教一下。”
我心里一动:“王工,您说。”
“上次评审会之后,我一直觉得你们那份方案不像原创。”王建国说话很直接,“架构设计和技术选型,跟市面上常规方案差别太大了。有些设计思路,跟我之前看过的一份内部技术白皮书很像。”
我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我后来查了一下,发现那份白皮书的作者署名是你。”王建国说,“宋工,华盛最初那版方案,其实是你写的吧?”
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
“王工,”我说,“您打电话来,不只是为了确认这个吧?”
王建国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宋工是个明白人。直说吧,我对现在这版方案完全没信心,但刘总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压着不让换。我这边压力很大,下周就要交评估报告了,我不可能给一份不合格的方案签字。”
“那您的意思是?”
“我想拿到最初那版方案的原稿。”王建国说,“我知道这不合流程,但华盛的安全底线是我在守。我不能让一份有问题的方案从我的评估中通过。”
我握着电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件事风险很大。如果我把原始方案私下给了王建国,一旦被公司知道,就是实打实的违反公司规定,赵志远正愁没把柄收拾我。
但如果不给,华盛这个项目基本就废了。我跟了半年多的心血白费不说,公司的损失也不小。
“王工,”我说,“让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想了很久。
最后我给王建国发了条信息:“下周三下午三点,福田路星巴克见。”
周三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到星巴克的时候,王建国已经到了,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杯美式。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比上次评审会见的时候憔悴了不少。
“宋工,这边。”他朝我招招手。
我走过去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他面前。
王建国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方案原稿,足足有两百多页。
他翻了几页,眼睛越来越亮。
“对,就是这个。”他抬起头看着我,“宋工,这方案是你一个人写的?”
“核心架构是我设计的,具体细节是团队一起完成的。”我说,“王工,这份方案我给您看,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您不能直接拿着这份方案去推翻现在那版。赵婉清背后是赵志远,赵志远是我们公司副总,关系硬得很。您要是正面硬碰,只会让事情更麻烦。”
王建国皱起眉头:“那你的意思是?”
“技术评审的时候,您逐个提出问题,让赵婉清答。她答不上来,您就追问。答错一个,追一个。答错十个,追十个。”我看着他,“不需要您去推翻她,让她自己把自己推翻。”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起来。
“宋工,你比我狠。”他说,“不过,我喜欢。”
他顿了顿,又说:“但还有个问题。刘永昌那边一直在压我,他肯定是收了什么好处。我这边压力不小。”
“刘永昌的事,交给我。”我说。
王建国看了我一眼,没问我怎么解决,只是点了点头,把牛皮纸信封收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宋工,”他站起来,“华盛的安全底线是我在守,不是刘永昌。我谢谢你。”
我看着王建国走出星巴克,喝了一口自己面前的拿铁,苦得我直皱眉。
接下来几天,我让何永昌帮我查了一些东西。
何永昌搞技术有一套,但搞这些不太光彩的事,他也不含糊。他通过几个技术论坛和一些老朋友的关系,摸到了一些刘永昌的情况。
“头儿,我查到了些东西。”何永昌把我拉到茶水间,压低声音说,“刘永昌这个人,以前在上一家公司就出过事。收了一家供应商的钱,在技术评估上做手脚。后来被公司发现了,但没报警,让他自己辞职走了。”
我说:“有证据吗?”
“有。”何永昌打开手机给我看,“这是当年那家供应商的转账记录截图。虽然时间过去挺久了,但银行流水还在。我一个做审计的朋友帮我查到的。”
我看了看截图,点了点头。
“够用了。”
何永昌看着我:“头儿,你想干什么?”
“你不用管,这件事跟你没关系。”我拍拍他的肩膀,“后面的事,我一个人来。”
何永昌急了:“头儿,你说什么呢?我跟你这么多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永昌,”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家里有老婆有孩子,房贷还没还完。我不能把你扯进来。”
何永昌张了张嘴,最后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我约了刘永昌见面。
约他并不难。我只发了一条信息:“刘总,关于华盛项目方案的事,想跟您当面聊聊。我手里有些您可能感兴趣的东西。”
刘永昌很快回了信息,约我在一家茶馆见面。
这家茶馆在一条老巷子里,门面不大,里面倒是挺深,隔成一个个小包间,说话外面听不见。
我到的时候,刘永昌已经到了。
他坐在包间里,面前放着一壶大红袍,脸色不太好看。
“宋工,你那条信息什么意思?”他开门见山地问。
我在他对面坐下,从手机上调出那张转账记录的截图,放在桌上推过去。
刘永昌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又惊又怒:“你从哪弄来的?”
“从哪弄来的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刘总,你现在做的事,跟当年一模一样。”
刘永昌的脸涨得通红:“你到底想干什么?”
“华盛的方案,王建国的评估报告怎么写,你不要再插手。”我一字一顿地说,“让他按技术标准去评,评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刘永昌咬着牙说:“我要是不答应呢?”
“那这份记录,明天会出现在华盛集团纪检部门的邮箱里。”我看着他,“刘总,你应该比我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刘永昌的脸白得像纸。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烫得他直咧嘴。
“宋工,我记住你了。”他说。
我说:“能记住就好。”
我站起来,走出包间。
身后传来茶杯砸在墙上的声音。
## 第四章 风暴
第二次评审会的时间定了,就在半个月之后。
这半个月里,赵婉清几乎住在了公司。
她头发肉眼可见地变油了,眼圈也一天比一天黑。方案从第一版改到了第七版,每一次何永昌回来说起来,我都觉得比上一版更离谱。
“现在她把我的那部分安全监测模块也改了。”何永昌跟我抱怨,“她把实时监测改成了定时巡检,说这样能节省服务器资源。我他妈跟她解释了一万遍,金融系统安全监测必须是实时的,她就跟我说客户嫌成本高。”
我说:“她这么改,王建国那边不会通过的。”
“谁管呢。”何永昌苦笑,“她现在就是走火入魔了,谁的话都听不进去。赵志远还一个劲儿地夸她,说她有想法。”
评审会的前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
办公室人都走了,就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
手机响了。
是我媳妇周敏打来的。
“老公,你今晚还回来吗?”
“回来,”我说,“马上就走。”
“那我给你热着饭,你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东西。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赵婉清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
“宋哥,你还在啊。”她的声音有点哑,估计是熬夜熬多了。
“正要走。”我说,“你也早点回去,明天还要评审呢。”
“嗯。”赵婉清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宋哥,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说。”
“你之前那份方案,”她咬了咬嘴唇,“是怎么做出来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改你的方案改了两个月,”赵婉清的声音有点发颤,“改了七版。但每一版改完之后,我自己都觉得不如原版。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越改越差?”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是疲惫,是困惑,还有一点点不甘。
我想了想,说:“那份方案,不是坐办公室写出来的。是我带着团队去华盛调研了一周,跟他们每一个业务部门都聊过,了解他们的业务流程、痛点、顾虑。回来之后又花了两个月,做了竞品分析、技术选型测试、安全攻防模拟。方案里的每一行字,都是有根据的。”
赵婉清听完,很久没说话。
“我知道了。”她最后说了一句,端着咖啡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第二天,评审会如期举行。
这一次的阵仗比上一次更大。华盛那边除了王建国和刘永昌,还来了一个副总,姓方,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看着就很精明。
我们这边,张董也来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很凝重。
赵婉清走上台的时候,我看得出来她很紧张,手指都在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这一次她准备得很充分,PPT做了将近一百页,每一个技术点都标注了详细的说明,连数据来源都列了参考文献。
但她讲得越多,王建国的眉头皱得越紧。
“赵小姐,”王建国终于忍不住打断她,“你在第三章提到数据加密采用了‘自主研发的动态加密算法’,这个自主研发,你们有没有做过第三方安全审计?”
赵婉清愣了一下:“这个、这个算法是我们团队自己写的,代码评审已经通过了。”
“我说的是第三方安全审计,不是内部评审。”王建国的语气很冷,“金融系统的加密算法,必须经过国家认可的第三方机构审计认证。你们内部评审不具有法律效力。”
赵婉清的脸红了:“这个我、我再确认一下。”
“还有,”王建国翻开方案的第二十几页,“你们的应急响应机制里写的是‘发现异常后30分钟内启动应急预案’。30分钟?你知道对金融系统来说,30分钟能造成多大的损失吗?行业标准是30秒,你们差出六十倍。”
赵婉清的额头开始冒汗。
“这个时间是考虑到——”
“不用解释。”王建国合上方案,“赵小姐,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你这份方案的核心安全架构,是你自己设计的吗?”
赵婉清愣住了。
她的嘴唇抖了抖,下意识地看向赵志远。
赵志远赶紧站起来打圆场:“王工,方案的架构设计是我们团队共同完成的,婉清是主要负责人——”
“我问的是赵小姐。”王建国打断他,目光仍然盯着赵婉清,“你自己设计的?”
赵婉清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了讲台上。
“够了。”
说话的人是方副总。
他从头到尾没开过口,这是第一次说话。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老刘,”他转向刘永昌,“这就是你力推的方案?”
刘永昌的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方总,方案细节确实还需要优化,但是——”
“但是什么?”方副总看着他,“安全评估不是儿戏。王工问的那几个问题,你能回答吗?”
刘永昌不说话了。
方副总站起来,对张董点了点头:“张董,谢谢你们的接待。我们先回去,评估的事,我们再内部讨论。”
他没有说狠话,但比说狠话还让人心凉。
华盛的人走了之后,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安静。
张董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赵志远站在一旁,额头上全是汗。
“张董,今天的评审——”
“赵志远。”张董的声音很平静,“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赵志远跟着张董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
赵婉清趴在讲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人去安慰她。
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工位。
走到门口的时候,何永昌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头儿,出大事了。”
“什么事?”
“刚才张董叫赵志远进去不到十分钟,赵志远就出来了,脸色跟死人一样。然后张董让秘书通知所有中层以上管理层,下午四点开紧急会议。”
我看了看表,已经三点半了。
下午四点的紧急会议,公司所有中层以上的管理层都到了。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来个人,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张董最后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往桌上一扔。
“华盛的项目,丢了。”
会议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方副总刚才亲自给我打的电话。”张董的声音冷得能结冰,“他们的评估结果是,方案不合格,不具备合作条件。华盛集团今年的网络安全预算是一千二百万,现在这笔钱,跟我们没关系了。”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千万级别的单子,对公司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没有不清楚的。
“赵志远。”张董叫了一声。
赵志远站起来,整个人像矮了一截。
“你给我一个解释。”
“张董,”赵志远的声音都在发抖,“这次评审确实出了一些问题,但方案本身是没问题的,是王建国那边故意挑刺——”
“故意挑刺?”张董冷笑一声,“人家挑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实打实的技术硬伤。赵志远,你侄女那份方案,跟两个月前宋知远做的那份,完全不是一回事。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赵志远的脸一下子白了。
“当初你要把项目从宋知远手里拿走的时候,跟我说得天花乱坠。说你侄女是信息安全专业的高材生,说她有独到的技术理念,说她能做出比宋知远更好的方案。”
张董站起来,走到赵志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结果呢?”
赵志远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还有一件事。”张董转过身,看向所有人,“今天上午,我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里面有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张董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扔在桌上。
“赵志远担任技术部经理期间,通过控制项目分配、影响技术评审结果、拉拢客户关系,为公司争取项目——这些手段里面,有多少是正常的业务往来,有多少是有问题的,你能跟我解释一下吗?”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赵志远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张董,我、我没有——”
“你不用跟我解释。”张董摆摆手,“公司会成立专门的调查组来查这件事。从现在开始,技术部经理的职务暂停,所有项目相关的工作交接给其他同事。你配合调查就行。”
赵志远瘫在了椅子上。
会议结束后,我回到工位,手都在发抖。
那封匿名邮件,是我发的。
里面的材料,是我让何永昌搜集的。
但我没想到张董会在今天的会上直接拿出来。
正想着,手机响了一声。
我低头一看,是刘永昌发来的信息:“宋知远,你够狠。方副总直接停了我的职务,说我收了供应商好处,要启动内部调查。”
我没回。
紧接着,第二条信息又来了:“你以为你赢了?你等着。”
我看着这条信息,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刘永昌这个人,我最开始只觉得他贪。但现在看来,他比我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办公室里待了一整夜。
我打开电脑,调出了那份尘封的“清除”程序。
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的按钮。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周是我以前的经理,三年前离开公司之后,去了南方一个小城,在一家职业技术学校教书。逢年过节我会给他发个信息问候,但打电话的次数不多。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知远?”老周的声音带着意外,“这么晚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周哥,”我说,“我可能做了件蠢事。”
我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跟他说了一遍。
老周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有打断我。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知远,”他慢慢地说,“你那个后门程序,除了你自己,还有谁知道?”
“没有人知道。”我说,“就我自己。”
“好。”老周说,“那你就当它不存在。”
“可是——”
“可是什么?”老周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知远,我当年走的时候跟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技术人要有底线,更要有底牌。”
“没错。”老周说,“底牌是用来保命的,不是用来同归于尽的。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按那个按钮,而是想一想,除了按按钮之外,还有没有别的路。”
我握着电话,说不出话。
“赵志远被停职,刘永昌被调查,你的方案被证明是对的,华盛那边也认可你的技术能力。”老周的声音很平静,“这怎么看都不是最坏的局面。你为什么非要往最坏的方向走?”
“我……”
“你就是不甘心。”老周说,“不甘心被赵志远整了那么久,不甘心自己的心血被人拿走,不甘心受的那些委屈就这么算了。”
我承认他说得对。
“但知远,你知道吗,”老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柔,“人这一辈子,有些委屈是必须受的。受了委屈,还能站直了走下去,才是真正的本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按钮。
最后我关掉了程序,把它压缩加密,存进了一个隐藏文件夹里。
## 第五章 转折
赵志远被停职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公司。
技术部炸了锅。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忧心忡忡,也有人暗中观望,不知道该站哪一边。
赵婉清没来上班。
她的工位空了一整天,电脑都没开过。听行政部的人说,她请了病假,具体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何永昌凑到我耳边说:“头儿,听说赵婉清昨天晚上找过张董。在张董办公室里哭了快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
我没说什么。
何永昌又说:“张董好像没松口。我听说调查组今天上午已经找赵志远谈了第一轮了。”
快到午饭的时候,张董的秘书小刘过来找我,说张董让我去一趟他办公室。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跟着小刘走了。
张董的办公室在顶层,一整面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我到的时候,张董正站在窗前往外看,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着。
“坐。”他头也不回地说。
我在沙发上坐下。
张董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把那根没点着的烟扔进烟灰缸里,然后在我对面坐下。
“知远,你进公司多少年了?”
“八年。”
“八年。”张董点点头,“不短了。老周在的时候你就在,老周走了你还在。公司这些年起起伏伏,技术部换了好几茬人,你一直在。”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没接话。
“昨天的事,你怎么看?”张董忽然问。
“您指哪个?”
“赵志远。”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赵经理在管理上确实出了一些问题,但他对公司是有贡献的。”
张董看了我一眼,笑了一声:“官话。在我面前,不用说这些。”
我不说话了。
“我问你一个技术问题。”张董忽然换了个话题,“咱们公司的网络安全体系,全是你搭建的?”
“核心架构是我设计的,日常维护是团队一起做的。”
“如果有人想从外部攻破这套体系,有多难?”
我想了想:“很难。我们的防火墙策略分七层,每一层都有独立的入侵检测系统。外部攻击要穿透七层防护,至少需要绕开或攻破三层不同的安全协议。根据我之前的攻防模拟测试,即使是有组织的专业黑客团队,也需要至少四十八小时才能找到第一个突破口。”
“那从内部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内部的话,”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如果有最高权限的人配合,会容易一些。”
“最高权限?”张董看着我,“是说你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张董的目光像一把刀子,直直地刺进我的眼睛里。
“别紧张,”张董忽然笑了,“我不是怀疑你。我只是想知道,咱们的网络安全体系,有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我后背全是冷汗。
“张董,网络安全体系的所有技术文档,我都提交给过公司,您可以随时查阅。至于有没有您不知道的东西——”我顿了顿,“我可以保证,没有对公司不利的东西。”
张董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信你。”他说,“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您说。”
“赵志远虽然被停职了,但他在公司这么多年,方方面面的关系都不少。你这次动了人家的利益,他不会就这么算了。”张董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耳朵里,“你自己小心点。”
走出张董办公室的时候,我腿都是软的。
张董刚才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警告我?
或者说,他对我的事,知道多少?
我回到工位,脑子里一团乱麻。
下午三点多,王建国给我打了个电话。
“宋工,有个消息告诉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华盛这边,方副总拍板了,决定重启技术选型流程。新的方案征集下周一启动,你们公司被邀请重新参与。”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了。
“真的?”
“真的。”王建国说,“方副总对你的原始方案很感兴趣。那天评审会之后,我私下给他看了你那份原稿。他看完之后,在办公室里转了好几个圈,最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才是华盛要的方案。”
我握着电话,鼻子忽然有点酸。
半年多的心血,被拿走、被篡改、被糟蹋,最后绕了一大圈,终于有人看到了它本来的样子。
“不过有个问题。”王建国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刘永昌虽然被停职了,但他在华盛的关系网还在。他最近在到处活动,试图把水搅浑。我听说他找到了公司其他几个高管,说上次评审的结果不公正,要求重新评估赵婉清的方案。”
“他不是被调查了吗?”
“调查是调查,停职是停职,但他还没被开除。”王建国叹了口气,“而且他在华盛待了快十年,根基很深。方副总虽然级别高,但也不能不顾及其他高管的意见。”
我明白了。
刘永昌在华盛经营多年,人脉关系盘根错节。要彻底把他按死,光靠一封匿名邮件和一次评审失利,还远远不够。
“王工,我需要你做一件事。”我说。
“你说。”
“让方副总安排一次面对面的技术交流。不用评审,不用打分,就是纯粹的技术讨论。到时候我亲自过去,把方案从头到尾讲一遍。每一个技术细节、每一个设计决策,都摊开来让华盛的技术团队问。”
王建国愣了一下:“你一个人来?”
“一个人。”
“你不怕刘永昌的人在中间使绊子?”
“怕。”我说,“但方案是我写的,每一个细节都在我脑子里。他们问什么我答什么,实打实的技术探讨,谁也做不了手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王建国说:“好。我来安排。”
挂了电话,我开始准备技术交流的材料。我把原始方案从头到尾重新梳理了一遍,每一个关键节点都准备了详细的技术说明,连推导过程和对比数据都列得清清楚楚。
何永昌看我忙得连午饭都不吃,帮我去食堂打了份盒饭回来。
“头儿,你这么拼干嘛?”他把盒饭放在我桌上,“方案不是已经做完了吗?”
“还不够。”我一边吃饭一边盯着屏幕,“华盛那边要来一次面对面的技术交流,我得把方案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们听。”
“面对面的技术交流?”何永昌眼睛一亮,“那不就是给你一个翻盘的机会?”
“算是吧。”
“那赵志远和赵婉清呢?他们知道吗?”
我摇摇头:“现在还不知道。但肯定会知道。”
何永昌想了想,说:“头儿,你得防着点。赵志远虽然被停职了,但这人阴得很。他知道你要去华盛做技术交流,肯定会想办法搞破坏。”
“他能怎么破坏?”
“不好说。”何永昌皱起眉头,“但我总觉得,他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何永昌的直觉很准。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公司,就发现气氛不对。
走廊里三三两两的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看到我走过来,立刻散开。
我走进技术部,何永昌第一个冲过来,脸色铁青。
“头儿,出事了。”
“怎么了?”
何永昌把我拉到一边,打开电脑,调出一封邮件。
邮件是匿名群发的,发给公司所有人。标题是:“技术部主管宋知远勾结外部人员,内定华盛项目”。
我点开邮件,一字一句看完。
里面说我在华盛项目中为自己谋取私利,通过与王建国的私下接触,内定了方案评审结果。还附了几张照片,是我跟王建国在星巴克见面的那次,拍得很清楚,能看清两个人的脸。
邮件的最后写着:“宋知远身为技术部主管,丧失职业操守,建议公司严肃处理。”
我盯着屏幕,手在发抖。
何永昌在旁边骂了一句。
“这他妈谁干的?赵志远?还是赵婉清?”
我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邮件的评论区已经炸了。
有人在底下跟帖:“难怪华盛的单子丢了,原来是自己人在背后捅刀子。”
还有人写:“宋知远看着老实,没想到心这么黑。”
更多的人在质问:“公司到底管不管?这种人还留着过年吗?”
我一条一条看过去,每一行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眼睛。
“头儿,你别看了。”何永昌要关电脑。
我拦住他:“等等。”
我翻到邮件的最底部,看到了发送时间:凌晨两点十四分。
“这个时间段,谁会在发邮件?”何永昌也反应过来。
“查IP。”我说。
何永昌坐下来,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几分钟后,他抬起头,脸色古怪。
“怎么了?”
“IP地址是公司内部的。”何永昌的声音有点干,“而且——”
“而且什么?”
“这个IP地址,是赵志远办公室的电脑。”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赵志远被停职了,理论上他的办公室应该没人。凌晨两点,谁会在他办公室里发邮件?
“我去找行政部要监控。”何永昌站起来。
“不用。”我拦住他,“监控录像在行政部手里,你觉得他们会给你?”
“那怎么办?就这么让人泼脏水?”
我想了想,说:“永昌,你先帮我查一件事。赵志远被停职之后,他的门禁卡有没有被注销?”
何永昌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公司的门禁系统也是技术部管的,查门禁记录对他来说不是难事。他坐下敲了会儿键盘,很快调出了门禁数据。
“查到了。”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赵志远的门禁卡,在今天凌晨一点三十七分,刷开了他办公室的门。一点五十八分,刷开了公司大门离开。”
“还有谁的门禁卡在那段时间用过?”
何永昌继续查,然后猛吸了一口气。
“赵婉清。”他说,“赵婉清的门禁卡,在凌晨一点零三分刷开大门进来,两点二十分刷开大门离开。”
一切都很清楚了。
赵婉清凌晨潜入公司,用她自己的门禁卡开门,然后用赵志远办公室的电脑发了匿名邮件。
“他们叔侄俩是商量好的。”何永昌咬牙说,“一个停职了不方便出面,一个还在职但装病请假,半夜跑公司来搞这种下作事。”
我说:“证据都有了?”
“都有了。门禁记录、电脑使用记录、邮件发送记录,全部对得上。”
“好。”我站起来,“把证据整理好,发给我一份。”
“你要干什么?”
“去找张董。”
张董的办公室里,我把打印出来的证据一份份摊在他桌上。
门禁记录。电脑登录记录。邮件服务器日志。发件IP溯源结果。
每一条证据都清清楚楚,时间、地点、人物,全部对得上。
张董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知远,”他终于开口,“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报警。”我说。
张董看了我一眼。
“虚假事实诽谤他人,根据法律,属于违法行为。”我说,“赵婉清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对我的名誉侵害,公司可以依法追究她的责任。”
张董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
“你有没有想过,一旦报警,这件事就闹大了。华盛那边也会知道。他们正在犹豫要不要跟我们重新合作,这时候爆出公司内斗的消息,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张董说的是事实。
华盛本来就已经对上次的事心存芥蒂了,如果再爆出内部员工深夜潜入公司陷害同事的消息,他们会怎么看待我们公司的管理水平?
“张董,”我说,“我不报警,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下周华盛的技术交流会,让赵婉清也参加。”
张董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让她坐在台下,从头到尾听我讲完那份方案。让她亲眼看看,她叔叔让她窃取的那份方案,到底是什么样子。”
张董看了我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行。”
## 第六章 反击
华盛的技术交流会定在周三下午。
周二晚上,我在办公室做最后的准备,把方案又从头到尾演练了两遍。
何永昌一直陪着我,帮我整理资料、检查数据、模拟提问。
快十点的时候,他忽然说:“头儿,你觉得明天赵婉清会去吗?”
“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张董让她去。”我说,“她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重新获得张董的认可。所以张董让她去,她不会不去。”
何永昌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头儿,其实有个事我一直想问你。”
“你说。”
“你对赵婉清,到底是怎么想的?”何永昌看着我,“她抢了你的方案,在背后搞了那么多小动作,现在又发匿名邮件诬陷你。换成是我,我都恨不得她永远消失。可你呢?你不但没赶尽杀绝,还让她去听技术交流。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我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
“永昌,你觉得赵婉清这个人,坏吗?”
“当然坏。”
“可我觉得她不是坏。”我说,“她是蠢。被赵志远利用,被自己的虚荣心裹挟,看不清自己的位置,也看不清前面的路。”
何永昌皱眉:“有什么区别?”
“坏人是没救的。但蠢人,还有救。”我把最后一份资料塞进文件袋里,“赵婉清上个月在走廊里问我,那份方案是怎么做出来的。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她想学。”我说,“但她不知道该跟谁学,也不知道该怎么学。赵志远只教她怎么走捷径,没教她怎么做技术。所以她越走越歪。”
何永昌愣住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行了,不早了,回去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周三下午,我带着何永昌提前半小时到了华盛。
华盛的办公楼在科技园区,外墙是深蓝色的玻璃幕墙,气派得很。前台的姑娘核对了我们的身份信息,把我们引到了一间大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王建国在,方副总也在。另外还有几个穿着衬衫的技术人员,应该是华盛那边其他部门的专家。
刘永昌没来。听王建国说他还在接受内部调查,今天的技术交流跟他没关系。
让我意外的是,赵婉清已经到了。
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素色的衬衫,头发整整齐齐地扎在脑后。看到我进来,她低下了头。
我没跟她说话,在主讲的位置上坐下,把电脑连上投影。
两点整,方副总清了清嗓子。
“各位,今天的技术交流,不设评审程序,不做评分,就是纯粹的讨论。远航科技的安全方案,王工已经提前跟大家分享过了。今天宋工亲自过来,大家有什么技术问题,尽管问。”
方副总说完,目光转向我:“宋工,可以开始了吗?”
我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面。
“方总,王工,各位华盛的专家们,”我鞠了一躬,“感谢华盛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能当面向大家汇报我们的安全方案。在正式开始之前,我想先说几句话。”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华盛这份方案,是我带着团队花了半年时间做的。中间出过一些波折,方案被拿走、被修改、被提交,最后被退回。”我扫了一眼角落里的赵婉清,她的头埋得更低了,“但今天站在这里,我不想说这些。我想说的只有一句话。”
我停了一下。
“我对这份方案有信心。因为它不是我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想出来的,是我们团队去华盛实地调研、反复验证、逐行逐段打磨出来的。今天各位有什么疑问,尽管问。如果我答不上来,那是我的问题,不是方案的问题。”
方副总点了点头。
王建国第一个举手。
他翻开那份两百多页的方案,翻到第九页,指着上面一张架构图说:“宋工,你这个分布式安全架构里,每一个数据节点都设计了独立的加密通道。我计算过,如果华盛的全部业务系统都接入,总共需要三百多条独立通道。这个成本,你算过没有?”
我点了点头,调出另一张数据表。
“王工,这个问题我们在设计之初就核算过。传统做法是用集中加密网关,成本低,但存在单点瓶颈。我们采用的是分布式节点加密,通道数量确实多,但每一条通道的加密开销极低。”我把数据表放大,“根据我们的测算,三百条通道同时运行,对系统整体性能的损耗不超过百分之零点三。而集中式方案虽然通道少,但网关处的性能损耗在百分之十五以上。”
“成本呢?”王建国追问,“三百条通道的硬件成本和运维成本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关于成本,我们专门做过对比。”我切换到下一页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列出了各项支出的对比数据,“硬件方面,我们选用的加密芯片是国产型号,单颗成本不到进口芯片的四成。运维方面,我们设计了一套自动化通道管理系统,三百条通道的日常运维只需一名工程师就能完成。综合算下来,分布式方案的总体拥有成本,比华盛现在用的老系统还要低百分之十二。”
王建国看着那张表,眉头慢慢舒展开来。他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笑意:“这个数据我之前没看到过。你们的工作做得很细。”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华盛的技术团队轮番提问。
有人问加密算法的抗量子计算能力,我调出了我们跟高校合作的研究成果。
有人问灾备切换的时间指标,我展示了我们实测的切换过程录像。
有人问第三方安全审计的资质问题,我拿出了我们已经联系好的三家审计机构的合作意向书。
每一个问题,我都有答案。而且不是模棱两可的应付,是实实在在的数据、图表、测试结果。
讲到快结束的时候,我的嗓子已经有点哑了。何永昌递给我一瓶水,我喝了两口,准备收尾。
这时候,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宋工,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
是赵婉清。
她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但目光直直地看着我。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华盛那边的人不知道赵婉清的身份,但我们公司的人都清楚她是谁。
方副总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点点头。
“你问。”
赵婉清深吸一口气,说:“你的方案里,应急响应机制的设计基准是三十秒。但是根据行业标准,三十秒只能完成初级的威胁识别和阻断,完整的事件响应链条至少需要五分钟。你怎么保证三十秒之内能完成全链路的应急响应?”
这个问题问得很专业。
而且,这个问题不在我准备的材料里。
何永昌在下面紧张地看着我。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个问题问得好。”
我调出方案中关于应急响应的章节,翻到一张流程图。
“传统的应急响应是串行流程:先识别,再分析,然后决策,最后执行。四个步骤一个接一个,确实需要五分钟以上。”
我放大了流程图中的一个核心模块。
“我们做的改进,是把应急响应从串行变成了并行。威胁识别和威胁分析同步进行,决策和执行同步进行。三十秒之内,系统自动完成威胁等级判定、受影响范围圈定、阻断策略下发、备份系统切换四个动作。”
赵婉清皱起眉头:“并行处理的话,万一识别错了怎么办?误阻断的损失有时候比攻击本身还大。”
“你问到关键点了。”我说,“所以我们加入了人工智能辅助决策模块。这套AI模型是用华盛过去五年的安全事件数据训练出来的,识别准确率在百分之九十九点七以上。”
“百分之九十九点七?”赵婉清追问,“那剩下的百分之零点三呢?”
“剩下的百分之零点三,我们设计了人工一键熔断机制。”我看着她,“AI做出判断后,会同步推送给安全运维人员。如果运维人员在五秒内点击熔断按钮,可以随时中止自动阻断流程。五秒不操作,系统默认AI判断正确,自动执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方副总带头鼓起了掌。
王建国也跟着鼓掌,边鼓边摇头,嘴角带着一种说不清是佩服还是无奈的苦笑。他转过头,对旁边的年轻工程师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坐在近处的人都听到了:“看到没有?这才叫技术方案。逻辑严密,数据扎实,每一个环节都有冗余设计,连万一误判的后手都想好了。跟上次那位赵小姐讲的——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他说到“赵小姐”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下意识地放轻了,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这三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赵婉清站在那里,脸上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了脖子根。她没有辩解,也没有低头,就那么直直地站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还有问题吗?”我问她。
她摇了摇头,坐下了。
交流会结束后,方副总请我在华盛的食堂吃了顿饭。
说是食堂,其实比外面很多餐厅都要好。方副总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就我们两个人,一人一份四菜一汤的套餐。
“宋工,”方副总一边剥橘子一边说,“今天你让我开了眼了。”
“方总客气了。”
“不是客气。”方副总摆摆手,“我在这个行业干了三十年,见过的技术方案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像你今天这样,把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数据都经得起推敲的,真的不多。”
他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给我。
“华盛的项目,我会推动跟你合作。”他说,“不过有个条件。”
“您说。”
“方案你来带,项目实施也你来带。我不要别人,就要你。”
我愣了一下:“方总,我只是远航的技术主管,项目负责人一般是经理级别的人担任。”
“那就让你们张董提你当经理。”方副总说,“我不是针对谁,但我跟远航打交道这么久,你们公司搞技术的人里,我只信得过你。”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何永昌一边开车一边兴奋地说个不停。
“头儿,今天太解气了!你是没看见,你讲方案的时候,华盛那几个技术专家眼睛都直了。王建国那个老古板,从头到尾没挑出一个毛病来。还有赵婉清,她问的那个问题我还以为要坏事,结果你答完之后,她整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我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没说话。
何永昌又说:“对了,方副总最后跟你说什么了?”
我把方副总的条件说了一遍。
何永昌猛踩了一脚刹车,后面的车按得喇叭震天响。
“方副总点名要你当经理?!”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头儿,你听到了吗?华盛的副总,点名要你当经理!”
“听到了。”我说,“但这事不是方副总说了算的。得张董点头才行。”
“那还等什么?咱们现在就回公司找张董!”
“永昌,”我按住他,“别急。有些事,急不得。”
回到公司已经是傍晚了。
我让何永昌先下班,自己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把今天技术交流会的材料又整理了一遍。
正忙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一看,是赵婉清。
她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拧了又拧,好像那瓶盖跟她有仇似的。
“宋哥,”她终于开口了,“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去听技术交流会。”她的声音很轻,“还有,谢谢你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我。”
我放下手里的鼠标,转过身看着她。
“匿名邮件的事,是你发的吧。”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赵婉清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连嘴唇上的血色都褪干净了。她的手指死死地攥着矿泉水瓶,指节发白,塑料瓶身被捏得咔咔作响。
“是我发的。”她的声音在发抖,“凌晨一点,我用我叔叔的门禁卡进了他办公室,用他的电脑发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我错了。”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我把你的方案拿走、改得乱七八糟、害公司丢了单子、还发邮件诬陷你——这些事,每一件都是我做的。”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碎得连不成句子了。
“那天评审会回来,我叔叔被停职,我一个人在家里,把两份方案拿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照着看。你的原文,我的修改,一行一行地看。”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我改了你方案里百分之六十的内容。我以为我是在优化,是在创新。结果那天我才发现,我改掉的每一个地方,都改错了。”
“架构我改错了。算法我改错了。应急响应我改错了。连最简单的日志审计模块,我都改错了。”她说着说着,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我在大学里学了七年信息安全,拿了优秀毕业论文,结果连一份方案都改不好。宋哥,你说我是不是很蠢?”
我看着眼前这个哭得不成样子的姑娘,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的老周。
老周走的时候,头发白了一半。他说,有些人的心,跟咱们不一样。
可赵婉清的心,跟赵志远不一样。
赵志远是坏。他的每一件事,都是算好了的。抢方案、压评审、拉客户下水,每一步都精打细算,只为了自己能爬得更高。
但赵婉清不是。她是被赵志远推到台前的工具人,是被虚荣心和急功近利裹挟的年轻人。她犯的错,有一半是她自己的,有一半是赵志远教给她的。
“赵婉清,”我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她抬起哭红的眼睛看着我。
“你当初,为什么要抢我的方案?”
“因为我叔叔说……”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你叔叔说,抢过来就行了。改个名字就是你的,没人能证明不是你写的。”我替她把话说完了,“对不对?”
她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叔叔为什么要你抢我的方案?”
她愣住了。
“因为他不信任你。”我说,“他不信任你能独立做出一个方案。他也不信任我的方案能通过评审。他只想用最省事的方式,把功劳攥在自己人手里。”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
“赵婉清,你想过没有?你叔叔从头到尾,都没有认真看过你改的那份方案。如果他真的看过,就不会让你拿着那份漏洞百出的东西去评审。他不在乎方案好不好,他只在乎功劳算谁的。”
身后传来赵婉清压抑的哭声。
“你是个聪明人,研究生学历,专业对口,底子不差。”我转过身看着她,“但你叔叔没教你做技术,他只教你怎么走捷径。捷径走多了,会摔的。”
赵婉清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
“宋哥,”她哑着嗓子说,“匿名邮件的事,我会去跟张董说清楚。我会辞职。”
“辞职是逃避,”我说,“解决问题才是担当。你打算怎么跟张董说?”
她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回去好好想一想。想清楚了,再去。”我转回电脑前,开始收拾桌上的材料,“想不清楚,你就算辞职了,换一家公司,还是会走老路。”
赵婉清在我身后站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不少:“宋哥,我知道了。在去找张董之前,我得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先把我叔叔那个方案,从头到尾,一行一行地改对。”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走出办公室的背影,瘦瘦的,肩膀还有点抖,但脊梁比刚才直了不少。
第二天一早,张董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华盛那边来消息了。”张董的脸上难得带着笑意,“方副总亲自打的电话,说华盛决定重启合作,指定由你来牵头。知远,干得不错。”
我说:“是团队一起的功劳。”
“谦虚了。”张董摆摆手,“方副总那个人我了解,眼界高得很。能让他主动打电话夸人,你是有真本事的。”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刘永昌的处理结果出来了。华盛查实了他收受供应商好处的事,直接开除,还在走法律程序。这个人以后在行业里大概是混不下去了。”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还有一件事。”张董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赵志远的事,公司调查组也查清楚了。他在华盛项目中利用职务之便违规操作,给公司造成重大损失。公司决定解除他的劳动合同,并向全行业通报。”
他看着我,目光沉沉的,像是在判断什么:“知远,技术部经理的位子空出来了。这个位子,你有没有兴趣?”
我愣住了。
技术部经理。
这个位置,三年前是老周的。老周走了之后,赵志远占了三年。现在兜兜转转,这个位置摆到了我面前。
“张董,我想问一个问题。”
“你说。”
“老周当年走的时候,您知道他是什么情况吗?”
张董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我,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知道。”
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但那时候公司正处在最困难的时候,赵志远手里握着几个大客户的关系,我动不了他。”张董的声音很低,“老周走的时候,我给了他三个月的额外补偿,是我个人出的。”
“这件事,一直是我心里的一根刺。”张董转过身看着我,“知远,我知道你怨我。怨我当时没有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你有资格怨我。但我想让你知道,这三年,我不是什么都没看见。”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张董,”我说,“技术部经理的事,让我考虑一下。”
“可以。”张董点点头,“什么时候考虑好了,随时来找我。”
我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张董忽然叫住我:“知远,你今天提起老周,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上周,我去了一趟南方,在老周教书的那所职业技术学校,跟他聊了整整一个下午。”张董说,“他是我们公司出去的老人,在外面过得也不容易。我请他回来,他不肯。最后我说服他,请他做公司的技术顾问,每个月来一趟,给年轻人讲讲课,带带项目。他答应了。”
我站在那里,喉头一阵发紧。
“下周他第一次回来,”张董说,“你要是想见他,到时候一起来。”
我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
走出张董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阳光正好。
## 第七章 清算
老周回来的那天,是个周六。
公司周末本来不上班,但那天技术部的人全来了。老周在公司待了十年,技术部里有一半的人是他当年招进来的。他一进公司大门,前台的小姑娘还没反应过来,走廊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周哥!”“周工!”“周老师!”
老周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夹克,头发比我记忆中又白了不少,但精神头看着还不错。他跟围上来的人挨个握手、拍肩膀,脸上挂着笑,眼睛却有点发红。
“好,好,都好。”他一个一个地应着,声音有点哑。
我站在人群外,看着他。
老周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到我身上。
他笑了,朝我走过来,一把抱住我,用力拍了拍我的后背。
“知远,”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小子,干得漂亮。”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周哥,”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你当初走的时候,我什么忙都没帮上。”
老周松开我,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知远,你能守住技术部,没让它散架,就是帮了我最大的忙了。”
那天下午,张董在公司的大会议室里给老周办了个小型的欢迎会。说是小型,其实来的人不少,不光技术部,其他部门也来了很多人。老周在公司待了十年,认识的人多,交下的人也多。
张董亲自给老周倒了杯茶,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让大家都没料到的话。
“老周,三年前的事,是公司的错。也是我的错。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给你赔个不是。”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老周站起来,端着茶杯,跟张董碰了一下。
“过去的事,不提了。”老周说,“以后用得着我的地方,我随叫随到。”
两个中年男人,一人一杯茶,把三年前的恩怨翻过去了。
欢迎会结束之后,老周单独把我拉到了茶水间。
“知远,”他靠在窗边,端着一杯热水,“我听说你还没接技术部经理的位置。怎么,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我说,“是觉得太快了。”
“快?”老周挑了挑眉毛,“你在公司干了八年了,技术部上上下下谁不服你?华盛的项目是你拿回来的,网络安全体系是你搭的,张董都当众承认三年前是公司的错——现在让你接经理,哪里快了?”
“周哥,我跟你说实话。我这个人,做技术还行,管人我不太在行。你以前教我的那些技术上的东西,我都记在心里。但你当经理那几年,怎么带团队、怎么给下属争取福利、怎么平衡各部门关系,这些我真的没把握。”
茶水间里安静了片刻,饮水机咕噜噜响了一声。
“你还记得何永昌刚来公司的时候吗?”老周忽然问。
何永昌的工位离茶水间不远,隔着一面玻璃墙,正趴在那改方案。他的背影还是那副老样子,肩膀微微耸着,脖子伸得老长,一看就是在死磕某个技术难题。
“当然记得。永昌是五年前来的,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连Linux的基本命令都敲不利索。面试的时候我本来不想要他,是你拍板留下来的。”
“那现在呢?”
“现在他是我的副手,技术部除了我之外,数他的技术最扎实。”
“你花了几年把他带出来的?”
我想了想:“差不多三年。”
“三年。”老周点点头,“你能把一个连Linux都不会的小伙子,用三年时间培养成技术骨干。那你告诉我,你这叫不会带人?”
我被问住了,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你觉得自己不会带人,是因为你拿我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可你忘了——我也不是天生的经理,我带人的本事,也是在老工程师手底下一点一点练出来的。”老周喝了一口热水,目光越过杯沿看着我,“何永昌这三年跟着你,学到的不仅是技术。你护着他、教他、给他撑腰,这些东西,他以后当了主管,也会这么对他的下属。这才是传承。”
茶水间里没有人说话。窗外的夕阳把老周的半边脸映成了暖橙色,他头发里那些白发丝,在光里一根一根地亮着。
我看着何永昌的背影,忽然想起来,五年前他在会议室里第一次做技术汇报,紧张得语无伦次,是赵志远当众骂了他一句“就这水平还搞技术”。何永昌红着脸坐下,一整个礼拜没怎么说话。后来是老周私下找到我,说这小伙子有韧劲,别放弃他。
五年过去了。当年被骂得抬不起头的小伙子,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周哥,”我说,“谢谢你。”
“谢我干嘛,”老周笑了,“要谢谢你自己。你这些年做的一切,我都听说了。赵志远整你,你没撂挑子;方案被拿走,你没报复;赵婉清做那些事,你没把她往死里踩——知远,你比我有格局。”
我摇摇头:“我没什么格局,就是觉得有些事不能做。”
“对,”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就是这句话——有些事不能做。做人守住这条底线,就不会走歪。”
他放下水杯,声音沉下来:“技术部经理的事,我建议你接下。赵志远走了,技术部需要一个能服众的人。你要是推了,万一再来一个赵志远,这些年轻人怎么办?”
“我想想。”
“别想太久。”老周难得地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我回来可是给你当顾问的,你要是辞了这个经理,我教谁去?”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我媳妇周敏给我留了饭,蒜薹炒肉和一碗西红柿鸡蛋汤,都在锅里温着。儿子宋子安已经洗好澡换了睡衣,正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看到我进门,他从沙发上蹦下来,光着脚丫子跑过来抱我的腿。
“爸爸!你今天回来得比昨天早!”
我把他抱起来,用胡茬蹭了蹭他的脸,他咯咯笑着往我怀里躲。
“子安,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妈妈帮我检查的,一个字都没错。”
周敏从厨房探出头来:“饭在锅里,自己盛。子安,别缠着你爸,让他先吃饭。”
我盛了饭坐在餐桌前,周敏挨着我坐下,拿了双筷子帮我挑菜里的花椒。这是她多年的习惯,知道我不爱吃花椒,每次炒菜放花椒是为了提味,出锅之后总要一颗一颗帮我挑出来。
“公司的事,怎么样了?”她问。
“挺好的。”
“你别老跟我说挺好的。”周敏放下筷子看着我,“你这段时间瘦了多少你知道吗?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
“我听何永昌说了,”周敏的声音放得很柔,“他说公司要提你当技术部经理,你还没答应。”
“何永昌那张嘴,什么都往外说。”
“他那是关心你。”周敏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老公,你想接就接,不想接就不接。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我看着她。结婚十年,周敏从当初那个爱穿碎花裙子的小姑娘,变成了现在这个挑花椒都要帮我挑半天的中年女人。眼角有了细纹,手上因为常年洗碗也粗糙了不少。
但她看我的眼神,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敏,你说我要是当了这个经理,会不会也变成赵志远那样?”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你跟他怎么可能一样?”她把碗筷放到桌上,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像是在确认我没发烧,“赵志远这辈子就琢磨一件事——怎么踩着别人往上爬。你呢?这八年除了琢磨技术,你还琢磨过什么?连咱们家装修都是我一个人跑的建材市场,你连砍价都不会,你拿什么去跟赵志远比?”
她说着说着又笑了,但那笑容里带着点心疼。
“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太多。技术方案想得周全我理解,那是你的本分。可做人做事,你也想那么多,瞻前顾后的,生怕对不起这个对不起那个。可你想过没有,你要是真接了经理,底下那帮兄弟跟着你,至少不用再提心吊胆,怕哪天被人在背后捅一刀。这就够了。”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蒜薹炒肉放了花椒,但周敏已经帮我挑干净了。
“对了,”周敏忽然想起什么,“今天下午有个人来找你。”
“谁?”
“一个叫赵婉清的姑娘。她说是你同事,来给你送东西。”周敏起身从茶几上拿过一个牛皮纸信封,“喏,就是这个。她没进门,在门口把东西给我就走了,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接过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沓打印好的方案书,封面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只有四行字,字迹工整但微微发颤:
“宋哥,这是我自己重新写的华盛方案。没有抄你的一个字。请你帮我看看。如果有救,我留下来继续学。如果没有,我自己走。”
落款是“赵婉清”。
字迹有一些洇开的痕迹,像是边哭边写的。
我把方案翻开。
第一页是架构设计,思路跟她之前改的那版完全不同。她没有直接照搬我的方案,而是从华盛的业务需求出发,重新梳理了安全节点的分布逻辑。
第三页是算法选型对比表,列了七种加密算法的性能指标、适用场景、优劣势分析。每一项数据都标注了来源。
第七页是应急响应机制的流程图,分了三层——自动响应层、人工复核层、管理层决策层。每一层的时间指标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越翻越快,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份方案,跟我的原版完全不一样。没有抄一个字,没有搬一张图。
但它在技术思路的严谨程度、数据支撑的翔实程度上,隐隐有了几分当年我第一次独立写方案的影子。
翻到最后一页,附录里列了一份长长的参考文献。最后一篇参考文献的标题下面,赵婉清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这篇论文是宋工去年发表在《信息安全学报》上的。我读了三遍。第一遍没看懂,第二遍懂了一半,第三遍才明白宋工那天在评审会上为什么能一口气回答那么多问题。”
我放下方案,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周敏在旁边看着我,问:“怎么样?”
“比我当年第一次独立写方案强。强不少。”我把方案合上,“她才二十多岁,如果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用不了几年,技术部就有人能接我的班了。”
周敏笑了:“那不是好事吗?”
我把方案收好,拿出手机,给赵婉清发了一条信息:
“方案我看了,写得不错。明天来上班,到我工位报到。对了,你列的参考文献里,那篇《分布式安全架构的性能优化模型》,你看的是删减版。我抽屉里有完整版,四十多页,明天给你。”
发完信息,我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周敏往我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菜:“想通了?”
“嗯,”我说,“想通了。”
“经理的位置?”
“接。不但接,还要好好干。”我咽下嘴里的饭,“技术部这帮人,有老周这样的前辈,有何永昌这样的兄弟,还有赵婉清这样愿意重新开始的年轻人——我不能让他们落在一个不靠谱的经理手里。”
周敏笑眯眯地看着我,眼里亮晶晶的。
“这才是我认识的宋知远。”
## 第八章 传承
第二天的晨会上,张董宣布了正式任命。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技术部全体、行政部、销售部、财务部,各部的负责人都来了。老周坐在张董旁边,穿了一件干净的蓝衬衫,精神头比上周回来的时候又好了一些。
“经公司管理层研究决定,”张董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任命宋知远为技术部经理,全面负责技术部的日常管理和项目推进工作。原技术部经理赵志远,因个人原因不再担任相关职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何永昌带头鼓起掌来。掌声从第一排迅速蔓延到整个会议室,响了很久。
张董示意大家安静:“下面请宋经理给大家说两句。”
我站起来,接过话筒。
面对这些跟了我很多年的兄弟,我说了几句心里话。
“技术部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我宋知远一个人。靠的是老周当年打下的底子,靠的是在座各位每一个人的付出。”
“赵志远在的时候,搞了一套东西:抢功劳、压下属、走捷径。我在这里说一句——那套东西,从今天起,在技术部彻底作废。技术部以后只认一条规矩:谁做的多,谁拿的多。谁的技术好,谁就上。”
“这话听着简单,但我知道,要做到不容易。我只说一个承诺:在我宋知远手底下做技术的人,不用巴结领导,不用喝酒应酬,不用提心吊胆。你只管把你的活干好,该你的一样都少不了。”
会议室里响起更热烈的掌声。何永昌坐在第三排,手掌都拍红了。
张董在台上轻轻点了点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会后,技术部的人把我围住了。
何永昌第一个冲过来:“经理大人,请吃饭!”
“对!请吃饭!”底下人跟着起哄。
“请,”我笑着说,“今天晚上,公司食堂,我请客。”
“噫——”一片嘘声。
“开个玩笑。行,今晚聚丰楼,我掏腰包。”
欢呼声差点掀翻了天花板。
人群散去之后,我发现角落里有一个人没走。
是赵婉清。
她站在会议室的最后一排,手里抱着一沓材料,远远地看着被人群簇拥的我,像是想过来又不敢。
我朝她招了招手。
她走过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宋经理。”
“叫我宋哥就行。”
“宋哥,”她的声音有点抖,“谢谢你还让我留在公司。”
“不是我让你留的,”我说,“是你自己让你留的。你那份方案我看了,有些地方还嫩了点,但路子是对的。你今天下午带着方案来找我,我跟你一条一条过。”
赵婉清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在会议室里跟赵婉清过了整整四个小时的方案。
我把她方案里的每一个技术决策都拆开来讲:这个为什么对,那个为什么错,对在哪里、错在哪里,每一步的理论依据是什么,实际落地的难点在哪里。我给她看我当年写的技术笔记,厚厚一摞硬皮本子,从入行第一年到现在,每一年的思考、踩坑、复盘都记在里面。有些页面已经泛黄了,边角翻卷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一层摞一层。
赵婉清一边听一边记,记了满满一本笔记本。临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住了。
“宋哥,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你恨过我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恨过。”
她低下头。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你跟我一样,都是做技术的人。”我说,“做技术的人,走弯路不可怕,可怕的是走歪了还不愿意回头。你愿意回头,我就愿意教。”
赵婉清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在笑。
“宋哥,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那个周末,老周在技术学校有一堂课,请我去给学生们做个分享。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年轻的脸,忽然有点恍惚。
这些孩子,跟当年的我一样,跟何永昌一样,也跟赵婉清一样。眼睛里带着光,也带着迷茫。
他们想知道这条路值不值得走,想知道做技术到底有没有前途。
“今天不讲技术,讲一个故事。”我说,“讲一个老师的故事。”
我把老周三年前离开公司的故事,讲给了他们听。
讲到老周被冤枉、一个人拎着纸箱子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后排学生的呼吸声。
讲到我躲在赵志远办公室门外,亲耳听见方案被窃取的内幕时,有学生攥紧了拳头。
讲到我按下“清除”按钮前的那个深夜,我给老周打电话,他在电话那头跟我说“受了委屈还能站直了走下去,才是本事”的时候,讲台上的老周背过身去,假装看窗外,好一会儿没转过来。
“最后我告诉你们,”我看着台下的学生们,“我当初给公司网络安全系统留了一个后门,只要按下一个按钮,二十二秒之内,整个公司的网络会全部崩溃。那天晚上,我差点按了。”
教室里一阵骚动。
“但我没按。因为我老师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底牌是用来保命的,不是用来同归于尽的。”
“后来呢?”有个学生问。
“后来,”我笑了笑,“后来我用了另一种方式,把属于我的东西一件一件拿了回来。用自己的技术,用自己写的方案,用自己带出来的团队。拿回来的过程比按按钮慢得多、难得多,但心里踏实。从那天起,我把那个后门程序删了,没留备份。”
“你们以后做技术,会遇到很多不顺心的事。会遇到赵志远那样的人,会受委屈、会被抢功劳、会觉得不公平。”我的目光扫过教室里每一张面孔,“但你们记住,真正的本事不是会留后门、会使阴招。真正的本事,是受得了委屈,还能站直了走下去。”
下课后,一个男生追到走廊里问我:“宋老师,你说的那个后门程序,真的能二十二秒崩溃整个公司网络吗?”
我看着他,笑了:“想知道?”
他使劲点头。
“等你学好了网络安全,自己去验证。”
说完,我跟老周并肩走出了教学楼。
外面阳光正好,操场上有一群学生在跑步,喊口号的声音远远传过来。老周走在我左边,步子不快,背着手,像多年以前在公司走廊里巡机房的样子。
“知远,”老周忽然开口,“那个后门程序,你真的删了?”
“真的删了。”
“备份也删了?”
“备份也删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好啊。好。”
我们两个人站在学校门口,看着远处的夕阳,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老周问我:“接下来什么打算?”
“把技术部带好。把华盛的项目做好。把何永昌、赵婉清这批年轻人培养起来。”我说,“还有,年底之前,我想组织公司的技术骨干,来你学校做一次公益培训,不收钱。”
老周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宋知远,你真的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三年前你只是一个技术好的人。”老周说,“现在,你是一个能让别人也变得更好的人。”
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老周走的那天,也是这样好的天气。他拎着纸箱子站在公司门口,回头跟我说,技术人要有底线,更要有底牌。
那时候我不太懂他的意思。
现在我懂了。
底牌不是用来毁灭的。
底牌是用来在黑暗中,给自己留一盏灯的。
而当你自己成为一盏灯的时候,你就不需要底牌了。
因为光本身,就是最大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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