锲子
我叫沈慕辰,今年三十二岁,娶了个总裁老婆叫顾清禾。
说出去谁都羡慕,说我沈慕辰命好,老婆长得漂亮,又是上市公司总裁,家里住别墅开豪车,这辈子算是躺赢了。
可没人知道,我在这个家里,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结婚三年,顾清禾从不带我参加任何公开场合,公司里没人知道她结婚了,更没人知道她老公是谁。我在她眼里,就是个吃软饭的上门女婿,连正眼都懒得多给一个。
丈母娘顾太太更是把“瞧不起”三个字刻在了脸上,每天变着法羞辱我,说我高攀了他们顾家,说我祖坟冒青烟才娶了她女儿。
这些我都忍了。
因为当年我爸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顾家对咱家有恩,不管受多大委屈,都得把这份恩情还上。
可我没想到,今天这场年终大会上,我会站在台上,当着全公司上千人的面,被顾清禾的新来男助理,当众羞辱到连头都抬不起来。
更没想到,那份年终奖名单上,我的名字后面,明晃晃写着两个字——
为零。
这一切,都从三天前说起。
那是腊月二十二,离年终总结大会还有三天。
早上六点,我照例起床给全家做早饭。顾清禾胃不好,我每天早上给她熬小米粥,小火慢熬四十分钟,米粒都熬化了,黏稠度刚刚好。再配上她爱吃的水煎包,底煎得焦黄,一口咬下去嘎吱响。
三年了,我每天都是第一个起床,最后一个睡觉。顾家的早饭、午饭、晚饭全是我做,卫生我打扫,花园我修剪,车我洗,狗我遛。丈母娘的衣服我熨,顾清禾的文件我整理,连她弟弟顾少杰的毕业论文都是我帮着写的。
顾家上上下下,就没人把我当人看。
六点半,丈母娘起床了,披着真丝睡袍往餐厅一坐,看了一眼我端上来的早餐,冷哼一声:“又是这些玩意儿,一点新意都没有,跟谁没吃过似的。沈慕辰,你能不能有点长进?我们家清禾每天那么辛苦,你就让她吃这个?”
我没吭声,把粥往她面前推了推。
“我说你两句你不乐意了?”丈母娘啪地把筷子一拍,“摆张臭脸给谁看?我告诉你沈慕辰,你能住在这个家里,那是我们顾家的恩赐!没有清禾,你现在还在城中村租房子住呢!不知好歹!”
“妈,粥要凉了,您先吃吧。”我平静地说。
对付这种羞辱,三年下来我早就练出来了。不顶嘴,不解释,不反抗,这是我在顾家的生存法则。
丈母娘见我服软,得意地哼了一声,端起粥喝了一口,又嫌弃地说:“这粥熬得也太稠了,跟浆糊似的,不会熬就别熬。”
我没说话,转身去叫顾清禾起床。
走到主卧门口,我刚要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顾清禾的声音,她在打电话。
“王董,您放心,今年的年终大会我一定办得漂亮……对,所有股东的礼物都准备好了,您那份我单独备了,是您喜欢的茅台三十年年份酒……呵呵,应该的应该的……”
我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顿了一下。
“进来。”
我推门进去,顾清禾正坐在梳妆台前化妆,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里拿着眉笔。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淡淡的,没有任何温度,就像看一件家具一样。
她挂了电话,我开口说:“早饭好了,趁热吃吧。”
“知道了。”她头也没回。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她梳妆台上。
“这是什么?”她瞥了一眼。
“我攒了半年钱,给你订了一条项链。”我有点紧张地搓了搓手,“你下个月生日,我想着提前给你,那天你肯定忙,没时间理我。”
顾清禾放下眉笔,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钻石,不大,但切工很精致。
我攒了整整八个月的钱,花了一万二。
说实话,这笔钱对顾清禾来说不算什么,她随便一件大衣都不止这个价。但对我来说,这是我全部的心意。
顾清禾拿起项链看了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以为她会说句好听的,结果她把项链往桌上一扔,淡淡说了句:“款式一般,你以后别乱花钱了。”
我愣了一下,心里那点期待就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但三年来我早就习惯了,所以只是默默把项链捡起来,放回盒子里,说了句:“那你忙,我先出去了。”
转身的瞬间,我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
三十二岁的男人,眼角的皱纹已经出来了,脸色有点蜡黄,头发也白了好几根。这三年在顾家,我老得特别快。以前朋友见了我,都说我怎么憔悴成这样了。
我苦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吃完早饭,顾清禾换了一身职业套装下楼。她个子高挑,五官精致,穿什么都好看。三年前第一次见她,我就被她迷住了,觉得这辈子能娶到这样的女人,值了。
现在想想,那会儿真是天真。
“今天送我去公司。”顾清禾拎着包往外走,语气是命令式的。
我赶紧跟上。
车库里停着三辆车,一辆顾清禾的保时捷卡宴,一辆丈母娘的宝马七系,还有一辆小舅子顾少杰的奔驰大G。我没车,平时出门都骑那辆破电动车,下雨天就挤公交。
但顾清禾从来不让我开她的车,她嫌我掉价。
我开着那辆破电动车,载着她到小区门口,她再打专车去公司。三年了,一直都是这样。
今天也不例外。
到了小区门口,顾清禾下车前丢给我一句话:“年终大会那天你也来吧,行政部说每个人都得上台,你也不例外。”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在顾清禾的公司上班,职位是后勤部一个小职员,月薪三千五。整个公司没人知道我是她老公,我只当是还债,还顾家当年对我爸的恩情。
“我能不去吗?”我问。
“必须去。”顾清禾的语气不容置疑,“流程都定好了,每个人都要上台领年终奖,你不去让别人怎么看我这个总裁?连自己员工都管不好?”
我还想说什么,专车到了,她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看着车子远去,我叹了口气,骑着小电驴往公司方向去。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我缩了缩脖子,心想年终奖能发多少。后勤部虽然奖金不高,但往年也能发个三五千,今年公司效益不错,说不定能多发点。
我想着存点钱,等明年结婚纪念日的时候,带顾清禾出去吃顿好的。她虽然看不上我,但毕竟是我老婆,该有的仪式感我还是想给。
可我万万没想到,三天后的年终大会上,等待我的会是一场天大的羞辱。
而这场羞辱的策划者,就是顾清禾新招来的那个男助理。
陆川。
陆川是三个月前进的公司,据说是什么名牌大学海归,长得人模狗样,一米八几的个子,五官端正,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看着确实挺精神。
他一进公司就给顾清禾当助理,总裁办公室隔壁的那间小办公室就是他的地盘。自从他来了以后,顾清禾对我的态度更差了,以前只是冷淡,现在动不动就挑刺。
公司里的人都在传,说陆川和顾清禾走得太近了,近得不正常。
有人说看到陆川每天给顾清禾带早餐,有人说陆川的车经常停在顾清禾别墅附近,还有人说顾清禾出差的时候,陆川都跟着,住的是同一家酒店。
这些传言我不是没听到,但我从来没去问过顾清禾。
不是不在意,而是我知道,就算问了又能怎样?
她要是承认了,我能怎么办?离婚?我爸临终前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不敢忘。她要是否认了,我又能信几分?与其自取其辱,不如装聋作哑。
但心里的那根刺,却越扎越深。
年终大会定在腊月二十五,地点是公司最大的那个会议厅,能坐上千人。
那天早上,我照常五点五十起床,做好早饭,熨好顾清禾要穿的西装外套,擦好她的高跟鞋,把她今天要用的文件整理好放进公文包里。
做完这一切,我才去洗了把脸,换上自己那套唯一像样点的西装。
说是西装,其实是在批发市场花三百块买的,洗了几次就有点变形,袖口都磨得发白了。但没办法,这是我最好的一件衣服了。
八点半,我骑着小电驴到公司。
会议厅里已经布置好了,红地毯、大屏幕、花篮、气球,搞得跟颁奖典礼似的。主席台上摆了一排桌子,铺着红绒布,上面放着名牌。顾清禾的名牌在最中间,旁边是几个副总和股东的名字。
员工们陆陆续续进场,按部门分区坐好。后勤部的位置在最后面的角落里,我找了个最不起眼的位子坐下,低着头,尽量不让人注意到我。
但我旁边的同事老张还是凑过来了。
“慕辰,你听说没,今天年终奖比去年涨了不少。”老张搓着手,满脸兴奋,“听说优秀员工能拿到五万呢!咱后勤部的平均奖也有八千,比去年翻了一倍!”
“是吗?那挺好的。”我笑了笑。
老张压低声音说:“不过我听说今年新增了一个奖项,叫什么‘特别表现奖’,好像是针对全公司表现最差的人,要上台点名批评,年终奖直接清零。”
我心里一紧。
“这是谁定的规矩?”我问。
“还能有谁,新来的那个陆助理呗。”老张撇了撇嘴,“那小子仗着是顾总面前的红人,在公司里横着走,谁都不敢惹他。这次年终大会的流程全是他一手安排的,搞得跟批斗大会似的。”
我沉默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在大会开始后不久,就变成了现实。
大会由陆川主持。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拿着话筒站在台上,笑得春风得意。
“各位同事,各位领导,大家上午好!今天是咱们公司一年一度的年终总结大会,也是大家最期待的环节——年终奖发放环节!”
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今年的年终奖,咱们顾总特意批了一笔专项资金,比去年整体上涨了百分之三十!大家期不期待?”
“期待!”台下齐声喊。
“好,那咱们就进入正题。”陆川拿起手里的名单,开始念名字,“首先是市场部的优秀员工,一等奖,张伟,奖金五万元!请上台领奖!”
市场部的张伟激动得满脸通红,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台,从顾清禾手里接过那个大红包,不住地鞠躬道谢。
接下来是销售部、技术部、财务部……一个个部门轮着来,每个人拿到红包都喜气洋洋的。
后勤部也有好几个人拿到了不错的奖金,老张拿了八千,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台上的陆川念了半个多小时,总算念完了所有获奖名单。
就在大家以为要结束的时候,陆川突然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各位同事,今年咱们公司还新增了一个特别环节。”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顾总一直强调,公司要有奖有罚,优秀的人要奖励,落后的人也要鞭策。所以,今年的年终大会上,我们特别设立了一个‘特别表现奖’——”
台下顿时安静了,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这个奖项,是针对全公司本年度表现最差、态度最消极、贡献最微薄的员工。经过综合考评,我们选出了一位同事。”陆川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这位同事的年终奖,将全部清零,以儆效尤。”
全场一片哗然。
老张倒吸一口凉气,小声说:“真搞这个啊?这也太损了,谁这么倒霉?”
我坐在角落里,心脏突然开始怦怦跳。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像一根绳子勒在脖子上,越勒越紧。
陆川举起手里的名单,故意拉长了语调:“获得本年度‘特别表现奖’的同事是——”
他顿住了,眼神在台下扫了一圈,最后,直直地落在了我坐的方向。
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后勤部,沈慕辰!”
一千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
我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
“沈慕辰同事,请上台吧。”陆川站在台上,笑容满面地看着我,那笑容里藏着说不出的得意,“让大家看看,什么叫反面教材。”
我身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后勤部那个沈慕辰?谁啊?”
“就是那个整天低着头不说话的那个,听说什么都不会干,整天混日子。”
“这种人就该开除,留着也是浪费公司资源。”
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生疼。
但我想起父亲的遗言,想起顾家对我家的恩情,最终还是松开了手,慢慢站了起来。
从最后一排走到最前面的主席台,这段路大概有三十米。
但这三十米,是我这辈子走过的最长的一段路。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周围的目光像火一样烧在我身上。我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红地毯,不敢抬头。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嘲笑、鄙夷、同情,每一种都让我无地自容。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台上的。
站在台上往下看,乌泱泱的全是人,那些脸在我眼里渐渐模糊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声音大得我自己都能听见。
“沈慕辰同事,你知道为什么你会获得这个奖项吗?”陆川走到我面前,把话筒递到我嘴边。
我没说话。
“不说话是吧?那我帮你说。”陆川转身面对台下,声音抑扬顿挫,“沈慕辰,后勤部普通职员,入职三年,迟到早退记录三十七次,请假四十二天,工作期间玩手机被抽查到二十一次,年度绩效考核连续四个季度垫底。”
台下响起一片嘘声。
我猛地抬起头。
迟到早退?那是我每天早上送顾清禾上班、晚上接她下班的时间!请假?那是我替丈母娘跑腿、替顾清禾处理私事的时间!玩手机?那是我在查菜谱、给顾家一家老小安排伙食的时间!
可这些话,我能说吗?
我不能。
说了,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我是顾清禾的老公,这个在台上被当众羞辱的男人,是她顾清禾的丈夫。她会更恨我,恨我让她丢脸。
所以我只能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根据公司规定,沈慕辰的年终奖全额清零,绩效工资扣发三个月,以观后效。”陆川宣布完,转头看向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的顾清禾,“顾总,您还有要补充的吗?”
顾清禾坐在那里,从我上台到现在,她的表情始终淡淡的,没有任何波动。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就像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按照陆助理说的办。”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寒,“公司不养闲人。”
最后那四个字,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捅进了我的心窝里。
我老婆,当着全公司上千人的面,说我是闲人。
三年的付出,三年的忍耐,三年的委屈,在她眼里,就是四个字——公司不养闲人。
我感觉眼眶发酸,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但我死死地忍住了。
我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
台下又响起了嘘声和议论声。
“顾总说得对,这种人就不该留着!”
“赶紧滚下去吧,别站在上面丢人现眼了!”
陆川得意洋洋地看着我,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沈慕辰,你听到了吧?顾总都发话了。行了,你下去吧,别耽误大家时间。”
我转身往台下走。
脚下一滑,踩空了台阶,整个人一个趔趄,差点摔下去。
身后传来陆川阴阳怪气的声音:“哟,沈同事,走路都走不稳了?看来平时确实缺乏锻炼啊,怪不得业绩这么差。”
台下一阵哄笑。
我站稳了身子,头也不回地往后面的位置走去。
那三十米的红地毯,我走了第二遍,比第一遍更难熬。
因为我老婆就坐在台上,高高在上地看着我,像看一个小丑。
而她旁边的那个男人,正弯着腰,凑在她耳边说着什么,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刺眼。
我没有再回座位,而是直接走出了会议厅。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靠着墙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三年了。
三年的委屈像洪水一样涌上来,我咬着自己的手背,死命地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手背被咬破了,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会议厅里传来了大会结束的声音,人群开始往外走。
我赶紧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快步往楼梯间走。
我不想让人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刚走到楼梯口,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顾清禾发来的微信。
只有一行字:“晚上别做饭了,我有个饭局,你自己解决。”
我看着这条消息,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我老婆,在我被当众羞辱之后,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只是告诉我,今晚不做饭了。
好像我的尊严、我的脸面、我的一切,在她眼里都不如一顿饭重要。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塞回口袋里,一步步走下楼梯。
冬天的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我和顾清禾结婚的那天。
没有婚礼,没有婚纱照,没有亲朋好友的祝福。我们只是在民政局领了个证,然后各回各家。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对着空气说了句“新婚快乐”。
那时候我想,没关系,感情是慢慢培养的,只要我对她好,总有一天她会看到我的好。
可我错了。
三年了,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
在她心里,我连个普通员工都不如。
我走出公司大门,冷风呼地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准备去骑我的小电驴。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从地下车库开出来,从我身边驶过。
车窗没关,我看到副驾驶上坐着陆川。
他靠在椅背上,正在解领带,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而驾驶座上,顾清禾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中控台上,手指轻轻敲着节拍,看起来很放松。
两个人有说有笑,从我身边开了过去。
他们没看到我。
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辆车,是顾清禾的保时捷。
她从来不让我碰她的车,嫌我掉价。
可她却开着这辆车,载着另一个男人,从她丈夫面前扬长而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喘不上气。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顾清禾的眼里,从来就没有过我沈慕辰这个丈夫。
从来就没有。
我骑上小电驴,麻木地往家开。
路过小区门口那家卤味摊,老板娘认识我,笑着说:“小沈,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要不要买点卤菜?今天的猪耳朵特别好。”
我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个笑容:“今天不了,家里有饭。”
老板娘看了看我的脸色,关切地问:“你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可能是吹了风。”我赶紧骑走了。
回到别墅,偌大的房子空空荡荡的。
丈母娘今天去打麻将了,小舅子顾少杰不知道去哪儿鬼混了,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我把鞋换了,走进厨房,看着灶台上那些锅碗瓢盆,突然觉得很累。
三年的日子,就在这个厨房里,在这个客厅里,在这个豪宅的每一个角落里,我像一个影子一样活着。
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没有人关心我的感受。
可我还是要活着,因为我答应过我父亲,要还顾家的恩情。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我爸还年轻,在城里开了一家小工厂,生意做得不错。后来厂子出了事,资金链断裂,债主天天上门堵门,我爸急得一夜之间白了头发。
是顾清禾的爷爷,顾老爷子,当时借给我爸一笔钱,帮他渡过了难关。
那笔钱,在顾家眼里可能不算什么,但对我爸来说,那是救命钱。
所以我爸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反反复复就那一句话:“慕辰,顾家对咱家有恩,这份恩情你替爸还上,不管受多大委屈,都不能忘本。”
我答应了他。
后来顾老爷子去世,顾家的生意传给了顾清禾。她接手公司的时候才二十五岁,年轻气盛,很多老股东不服她。顾家需要一个能镇场子的人,但顾清禾的父亲早逝,母亲不懂经营,弟弟不成器,家里没一个能帮上忙的。
顾老太太找到我,说顾家现在需要一个可靠的自己人,问我愿不愿意娶顾清禾。
我说愿意。
不是因为贪图顾家的财产,是因为我爸欠顾家的恩情,我得还。
结婚后,我进了顾清禾的公司,从最底层做起。我没要求任何特殊待遇,没跟任何人透露我的身份,只是想尽自己一点微薄的力量,帮她分担一些。
可顾清禾不领这个情。
她觉得娶了我,是她奶奶做的最糊涂的决定。她觉得我配不上她,觉得我给她丢脸,所以从来不让我出现在她的社交圈里。
这些我都忍了。
可今天,那个“特别表现奖”,那句“公司不养闲人”,那辆载着陆川远去的保时捷,像三把刀一样,一起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看着厨房灶台上那口砂锅,里面还有早上熬粥剩下的米汤,已经凉透了。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这三年来,我把自己的尊严一点一点地碾碎,揉进每一顿早饭、每一次熨烫、每一次忍气吞声里,以为能换来她一个正眼。
可到头来,在她眼里,我连那个才来了三个月的男助理都不如。
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顾清禾发来的:“今晚的饭局很重要,可能回来得晚,你早点睡,别等我。”
看着这条消息,我忽然觉得嘴角有点发苦。
我终于明白,我不配等。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没有等她回来。
十一点多,我听到楼下传来动静,是顾清禾回来了。我躺在床上,听到她的高跟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停在了我的房门口。
我们虽然住在一个屋檐下,但从结婚第一天起就分房睡。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我的房间在另一头。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她推门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脸上还有未褪的红晕。她穿着那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头发微微有些凌乱,锁骨处隐约能看见一条细细的项链。
是我今早送给她的那一条。她终究还是戴上了。
“今天的事,”她靠在门框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别多想。陆川也是为了公司好,你确实业绩不好,被点了名也正常。”
我靠着床头坐着,没有看她。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就好。”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我累了,去睡了。”
“顾清禾。”我叫住了她。
她停住脚步,回头看我,眼神里有一丝不耐烦。
“你今晚的饭局,”我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是和陆川一起去的吗?”
空气安静了两秒。
顾清禾的眼神冷了下来:“你在质问我?”
“我不是质问,我就是想问问。”
“沈慕辰,你觉得你有资格问吗?”她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我的事,你不用管,也管不着。咱俩的婚姻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清楚。别越界。”
说完,她转身走了。
门在我面前被带上,“咔哒”一声,像什么东西被锁死了。
我坐在床上,黑暗中看不清自己的表情。
但我想,那大概是一个很可笑的表情。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五点五十起床,做好早饭,熨好她的外套,擦好她的鞋子。
人活着,总要找点事做,不然会疯的。
顾清禾下楼的时候,我正在擦桌子。她看了我一眼,坐
下来吃早饭,一声不吭。
丈母娘倒是先开了口:“昨晚你和陆助理那饭局怎么样?王董那边谈妥了没有?”
“谈妥了。”顾清禾喝了口粥,“合同这两天就签。”
“那就好。”丈母娘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对了,我跟你说个事。你弟弟少杰想去公司历练历练,你安排个职位给他。”
顾清禾皱了皱眉:“他又不是没去过,上次去了三天就跑了,说太累。”
“这次不一样了,少杰长大了,也懂事了。”丈母娘放下筷子,“他是你亲弟弟,你不帮他谁帮他?就这么定了,你给他安排个经理当当。”
我在一旁默默地擦桌子,把她们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朵里。
顾少杰,顾清禾的亲弟弟,比我小四岁,整天游手好闲,不是泡吧就是赌球,一个月能输掉几十万。就这样的人,丈母娘要给他安排经理的位置。
而我,在后勤部干了三年,兢兢业业,到头来年终奖为零,被当众羞辱。
这就是我在顾家的位置。
连顾少杰那个败家子都不如。
吃完早饭,顾清禾又让我送她到小区门口。
今天她没有叫专车,而是自己开车去了公司。我看着那辆保时捷驶出小区大门,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是不是去接陆川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狠狠甩了甩头。
别想了,想多了难受的是自己。
我骑着小电驴到公司,刚进大门,就看到陆川站在前台那儿,正跟几个女同事说说笑笑。
他看到我,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哟,沈同事,来上班了?”他故意提高了声音,“我还以为你昨天受了那么大刺激,今天得请病假呢。没想到心理素质挺好啊。”
那几个女同事捂着嘴偷笑。
我没理他,径直往后勤部走。
“哎哎哎,别走啊。”陆川叫住我,“沈慕辰,待会儿去把我办公室的垃圾桶倒了,昨天加班太晚,里面堆了不少东西。”
“那是保洁的活。”我头也没回。
“保洁今天请假了,你就帮忙做一下吧。”陆川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反正你在公司不也干这些杂活的吗?业绩做不上去,打打杂总会吧?”
我攥紧了拳头,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但我还是松开了。
倒垃圾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三年来,我什么委屈没受过?
我去陆川办公室倒垃圾桶的时候,在他的桌面上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是顾清禾的笔迹。
“陆川,今晚七点,老地方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便签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连同垃圾桶里其他东西一起,带出了办公室。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看似平静。
顾清禾每天早出晚归,我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早饭好了”、“知道了”、“我先走了”这几句话。她戴着那条我送的项链,却从没提过一个谢字。
丈母娘依然每天挑三拣四,一会儿嫌我做饭难吃,一会儿嫌我拖地不干净。小舅子顾少杰偶尔回来一趟,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日子就这么过着,像一潭死水。
直到腊月二十九那天。
那天下午,我正在后勤部整理仓库,老张突然跑过来,神秘兮兮地跟我说:“慕辰,你听说没,公司年后要大调整,陆川要升副总了。”
我手里的活顿了一下。
“他才来三个月,就升副总?”我觉得不可思议。
“人家有本事嘛。”老张压低声音,“我听说,顾总特别器重他,不光工作上重用,私下里也挺那啥的。”
“哪啥?”我问。
老张朝我挤了挤眼:“你懂的。”
我没接话,继续埋头整理货架。
但老张显然不想放过我,又凑近了点:“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到处传。前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走的时候看到陆川上了顾总的车,两个人一起走的。那会儿都快十一点了,你说他们俩这么晚一起走,能去干啥?”
我的手停住了。
前天晚上,顾清禾跟我说她有个应酬,让我别等她。
原来是和陆川在一起。
“慕辰,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老张推了推我。
“没事。”我扯了扯嘴角,“可能是仓库灰尘太大,呛着了。”
“那你注意点,我先走了。”老张拍了拍我的肩膀,离开了仓库。
我一个人站在仓库里,手里攥着抹布,攥得很紧很紧。
那股酸涩的感觉又涌上来了,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我使劲咽了咽,把它咽了回去。
下午五点半,我下班回家。
刚到家门口,就看到一辆熟悉的保时捷停在院子里。
顾清禾今天回来得早。
我推门进去,听到客厅里传来笑声。顾清禾、丈母娘和顾少杰都在,三个人围坐在茶几旁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慕辰回来了?”丈母娘难得对我露出笑脸,“快来快来,看看少杰的新项目计划书。”
我走过去,顾少杰得意洋洋地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姐夫,你看看,这是我准备做的创业项目,姐已经答应投资了。”
我拿起那份计划书翻了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东西写得乱七八糟,市场分析全都是网上抄的,财务预测更是离谱,张口就要八百万启动资金。而且他要做的项目,是一个什么“高端社交俱乐部”,怎么看怎么像打着高端旗号的私人会所。
“这个项目,风险有点大吧?”我斟酌着说,“八百万不是小数目,要不先做个小的试点……”
“你懂什么?”顾少杰脸一沉,“姐夫,你自己在公司混了三年还是个小职员,连年终奖都拿不到,你有什么资格对我的项目指手画脚?”
丈母娘也冷下脸来:“沈慕辰,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儿子好不容易想做点正经事,你不支持就算了,还泼冷水?你是不是见不得我们家好?”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顾清禾从头到尾都没看我一眼,她拿起那份计划书,对顾少杰说:“钱我出,但你得好好做,别跟以前一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姐你放心!这次我一定好好干!”顾少杰拍着胸脯保证。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其乐融融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格外多余。
在这个家里,我永远都是外人。
我默默上了楼,关上门,把自己隔绝在那片笑声之外。
手机响了一声。
是我妈打来的。
我赶紧接起来:“喂,妈。”
“慕辰啊,快过年了,你啥时候回来?”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苍老而温暖,“妈给你腌了你爱吃的腊肉,还做了你小时候最喜欢的红薯干。”
听到我妈的声音,我的鼻子突然一酸。
三年了,我每年过年都回不去。因为顾家要过年,要做年夜饭,要招待亲戚朋友,我走不开。
“妈,今年我尽量回去。”我说。
“好好好,你回来提前说一声,妈给你做好吃的。”我妈高兴地说,“对了,清禾她……今年跟你一起回来吗?”
我沉默了两秒。
结婚三年,顾清禾从没去过我家。
“她公司忙,不一定有时间。”我说了个谎。
我妈那头也沉默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没事没事,工作重要。你自己回来就行,妈就是想看看你。”
又聊了几句,我妈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堵得厉害。
楼下传来顾少杰的欢呼声,大概是顾清禾已经把钱转给他了。
我叹了口气,正准备下楼做饭,手机又响了一声。
这次是一条微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我点开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顾清禾和陆川坐在一起,两个人的头挨得很近,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背景是一家餐厅,灯光昏暗,桌上摆着红酒和烛台,看起来很有情调。
照片下面附了一句话:“你老婆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你不知道吧?”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像被人砸了一锤。
我盯着那张照片,放大,缩小,再放大。
没错,那个女人就是顾清禾。她穿着那件驼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戴着我送的那条项链。坐在她旁边的男人,正是陆川。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一下一下,像要撞破肋骨。
我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的情绪稍稍平复下来。
我点开那个陌生号码,回复了几个字:“你是谁?”
对方很快回复:“你不用管我是谁,我只问你,想不想知道更多?”
我没有回复。
对方又发了一条:“明天下午三点,公司对面的咖啡馆,我给你看点有意思的东西。来不来随你。”
然后那个号码就沉默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把院子里的枯树枝映成各种奇形怪状的影子。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张照片里的画面像电影一样在我眼前反复播放——昏暗的灯光,红酒,烛台,两个人紧紧挨在一起的脑袋。
我突然想起顾清禾这段时间所有的反常举动。
她对我的态度越来越差。
她和陆川走得太近,近得不像普通上下级。
那辆保时捷副驾驶上的陆川。
那张便签纸上写的“老地方见”。
还有前天晚上,十一点多才回来的顾清禾。
所有的线索在我脑子里拼凑成一幅完整的画面,那幅画面让我的胃剧烈地翻搅起来。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是腊月三十,除夕。
顾家一大早就热闹起来,丈母娘指挥着保姆打扫卫生,贴春联,准备年夜饭的食材。顾少杰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堆烟花,在院子里噼里啪啦地放。
顾清禾没去公司,坐在客厅里看文件。
我做完早饭,收拾完厨房,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
离下午三点还有五个小时。
这五个小时格外漫长。
我在家里转来转去,不知道该干什么。丈母娘让我去搬年货,我搬了。顾少杰让我去帮他买烟,我买了。顾清禾让我给她倒杯水,我倒了两杯,她喝了一口嫌烫,我又去换了一杯温的。
我就这么像陀螺一样转了一整天。
下午两点,我跟顾清禾说出去一趟。
她头也没抬:“干什么去?”
“买点东西。”我含糊地说。
她没再问,挥了挥手示意我走。
我骑着小电驴,顶着腊月的寒风,往公司方向驶去。
公司对面的咖啡馆不大,装修得花里胡哨的,平时都是些年轻白领在这里喝下午茶。今天除夕,店里没什么人,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
我推门进去,四处张望。
“沈慕辰?”那个中年女人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女人大概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的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还有一部手机。
“你是谁?”我问。
“我姓吴,你叫我吴姐就行。”她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同情,“我以前是顾氏集团的财务主管,去年年底被辞退了。”
“你为什么要给我发那张照片?”
吴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手机,划拉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我。
“你自己看吧。”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财务报表的截图。
我虽然不是什么财务专家,但在顾氏集团干了三年,基础的报表还是看得懂的。
那张报表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我用手指一个一个地指着看下去,越看越心惊。
“这是……”
“这是去年公司的一部分资金流向记录。”吴姐推了推眼镜,“你看到那条红色的标注了吧?那是顾清禾用公司的钱,以借款的名义转给陆川的。前后一共转了六百八十万。”
六百八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得我眼冒金星。
“这不可能。”我下意识地摇头,“她为什么要给陆川那么多钱?”
“为什么?”吴姐冷笑了一声,“这就要问你的好老婆了。我查过陆川的背景,他在进顾氏之前,是一家高端私人会所的常客,欠了一屁股债。而他进公司的时间,刚好和他最大的一笔赌债到期时间吻合。”
“你是说……”
“我没有说任何事。”吴姐打断了我,“我只是把数据摆在你面前。至于这些数据意味着什么,你自己判断。”
她又划了几下手机,翻出另一张截图。
“还有这个,你看一下。”
那是一份股权变更的申请草稿,上面的日期是上个月。
申请书的内容,是将顾氏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权,转让给一个叫“川流投资有限公司”的企业。
而我记得很清楚,这个“川流投资”,它的法人代表,就叫陆川。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乱飞。
“这份申请还没正式提交,但已经在走内部流程了。”吴姐说,“顾清禾的签字栏里,她的名字已经签好了。”
她把手机收回去,看着我,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沈先生,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出于好心。我是被顾清禾开除的,我承认我心有不甘。但我给你的这些资料,每一条都是真的,你可以自己去核实。”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干涩无比:“你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你是顾清禾的老公。”吴姐一字一顿地说,“虽然整个公司没人知道这个事,但我知道。我在财务部干了十二年,顾家的底细我比谁都清楚。顾老太太当年安排你们结婚的事,我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之一。”
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包,最后对我说了一句话:“顾氏集团是顾老爷子一辈子的心血,现在要被顾清禾和陆川联手掏空了。你如果还是顾家的女婿,就别让这件事发生。”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面前的那杯水一口没动。
窗外的街道上,不时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人们在准备过年。
而我坐在那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
顾清禾和陆川,不仅有不正当的关系,还在联手掏空顾氏集团。
六百八十万的公司资金,被顾清禾以借款的名义转给了陆川。
百分之十五的股权,即将被转让给陆川名下的公司。
一旦这些股权转让完成,陆川就会成为顾氏集团的第二大股东。到时候,顾清禾再和他联手,整个公司都会被他们牢牢控制住。
那顾家呢?顾老太太呢?顾老爷子一辈子的心血呢?
还有我那六百八十万,那可是顾家的钱,是顾氏集团的命脉!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一团乱麻。
我突然想起顾清禾这几天对顾少杰出手那么大方,八百万的创业资金,说给就给了。
她是觉得钱不是自己的,花起来不心疼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我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确认吴姐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我不能仅凭一个被开除员工的一面之词,就去质问顾清禾。
但有一件事我现在就能确认——那张照片是真的。
顾清禾和陆川,确实有不正当的关系。
我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
今天是除夕,顾家今晚有年夜饭,所有的亲戚都会来。我得回去。
我骑着小电驴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车。
顾家的亲戚们陆续到了。
顾老太太也从疗养院被接了回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边围了一圈晚辈。
老太太今年八十多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不错,耳聪目明的。她是顾家最疼我的人,当年就是她做主让我和顾清禾结婚的。
“慕辰回来了?”老太太看到我,笑着招了招手,“过来过来,让奶奶看看你。”
我走过去,蹲在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拉着我的手,仔细端详了半天,皱起了眉头:“怎么瘦了这么多?黑眼圈也这么重?清禾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没有,奶奶,清禾对我挺好的。”我勉强笑了笑。
“好什么好,我还不了解她?”老太太哼了一声,“那丫头跟她妈一个德行,眼睛长在头顶上。慕辰啊,你在咱家受委屈了,奶奶心里有数。”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但我忍住了,不能大过年的让老太太难过。
“奶奶,我真的挺好的。您身体怎么样?疗养院那边住得习惯吗?”
老太太又拉着我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被别的晚辈叫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很难受。
老太太把顾家的未来托付给我,可我却连顾清禾在背后做的这些事都不知道。
我不配做顾家的女婿。
傍晚六点,年夜饭正式开始。
顾家的餐厅很大,一张红木圆桌能坐二十多个人。桌上的菜摆了满满当当,山珍海味应有尽有。顾家的亲戚们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我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筷子几乎没动。
顾清禾坐在老太太旁边,穿着一件红色的羊绒衫,头发盘了起来,看起来端庄大方。她今天心情不错,一直陪着亲戚们说说笑笑,偶尔还会给老太太夹菜。
和平时在家冷着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年夜饭吃到一半,丈母娘突然站起来,举着酒杯,满面红光地宣布:“各位亲戚朋友,今天借着年夜饭的机会,我有一件喜事要告诉大家!”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她。
“我们家少杰,年后就要正式开始创业了!”丈母娘骄傲地说,“项目是他姐姐亲自把关的,启动资金一千万,前景非常好!”
一千万?
我眉头一皱。
顾少杰之前说的不是八百万吗?怎么变成一千万了?
餐桌上一片恭喜声,亲戚们纷纷夸顾少杰年轻有为,夸顾清禾有魄力,夸丈母娘教子有方。
丈母娘得意洋洋,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顾少杰更是尾巴翘到了天上,拍着胸脯跟亲戚们吹嘘他的项目有多厉害,以后要赚多少多少钱。
我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吃完饭,亲戚们陆续散了。老太太也累了,被保姆扶回了房间。
厨房里堆着一大堆碗筷,保姆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撸起袖子去帮忙。
正洗着碗,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我回头一看,是顾清禾。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今天下午你去哪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出去买了点东西。”我低着头继续洗碗。
“买了什么?东西呢?”
“没买到,店关门了。”
顾清禾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我旁边,靠在橱柜上。
“沈慕辰,你今天有点不对劲。”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审视,“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落。
但我稳住了。
“没有。”我说,“就是有点累了。”
“累了就早点休息。”顾清禾站直了身子,“明天初一,亲戚们还要来拜年,你打起精神来,别给我丢人。”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洗碗池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我的手泡在冷水里,冰凉冰凉的。
刚才那一瞬间,我差点就开口问她了。
问她陆川到底是怎么回事。
问她那六百八十万去了哪里。
问她为什么要把股权转让给陆川。
但我忍住了。
因为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手里只有吴姐给的那些截图,没有更多的证据。如果我贸然开口,顾清禾不但不会承认,还会打草惊蛇。到时候她把证据都销毁了,我更拿她没办法。
所以我还得等。
等我拿到足够的证据,等我做好所有的准备。
到那个时候,我会把所有的账,一笔一笔地跟她算清楚。
那些委屈,那些羞辱,那些背叛,那些欺瞒——
我会连本带利,全部讨回来。
大年初一,从一大早就开始闹腾。
顾家的亲戚跟赶集似的,一拨接着一拨。丈母娘穿得跟个花蝴蝶一样,在客厅里迎来送往,笑声大得能掀翻屋顶。顾清禾也换了一身新衣服,陪着各路亲戚寒暄应酬,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我则在后厨和客厅之间不停地穿梭,端茶倒水、递果盘、收拾茶几上的瓜子壳,忙得脚不沾地。
在顾家的亲戚眼里,我就是一个免费的长工,招呼我比招呼保姆还随意。保姆好歹还有工资拿,我连句客气话都捞不着。
到了下午,我正端着茶盘往客厅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把茶盘放下,找了个角落掏出手机。
是吴姐发来的消息。
“新的证据整理好了,比之前更详细。初五之前必须行动,初六一开工,股权转让就会提交董事会。到时候一切都晚了。”
我的心一沉。
初六。今天是初一,还有五天。
五天之内,我必须拿到所有证据,阻止那场股权转让。
我给吴姐回复了一句:“明白了,初五之前我给你准信。”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端着茶盘往客厅走。
刚走到客厅门口,就听见丈母娘正跟几个亲戚在那儿高谈阔论。
“……不是我吹,我们少杰这次是真出息了!”丈母娘的声音隔着八丈远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姐给投了一千万,要搞那个叫什么来着——高端社交俱乐部!将来肯定能上市!”
一个远房亲戚问:“清禾现在这么有魄力了?一千万说投就投?”
“这算什么?”丈母娘得意洋洋地端起茶杯,“等过完年,清禾还要把公司股权分出去一部分,引进战略合作伙伴。人家那合作伙伴可厉害了,海归精英,年纪轻轻就自己开公司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茶水差点洒出来。
引进战略合作伙伴——她说的大概就是陆川吧?
丈母娘继续在那儿吹嘘:“我们清禾的眼光你们还不信?她看上的人,不管是合作伙伴还是别的,那都是一等一的人才……”
这话说得暧昧,几个亲戚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我端着茶盘走过去,面无表情地把茶杯一一摆好。
丈母娘看到我,笑容收了几分:“慕辰,茶倒完了就去厨房帮忙,别杵在这儿碍眼。”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
身后传来一个亲戚压低的声音:“这上门女婿看着怪老实的,就是太没出息了,难怪清禾看不上他……”
那些话飘进我的耳朵里,像针扎一样。
但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
三年了,这些话我听得太多,多得已经快要麻木了。
可是今天,这些熟悉的羞辱里,却掺杂了一种新的东西。
愤怒。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顾家。
丈母娘还在那儿洋洋得意地炫耀她女儿“看上的人”,却不知道她嘴里那个“海归精英”,正在一步一步地掏空顾家的根基。等陆川把股权拿到手,等他把公司架空,顾家这些人还会这么开心吗?
我走进厨房,把茶盘放在灶台上,深吸了一口气。
冷静,一定要冷静。
现在还不到翻牌的时候。
晚上,亲戚们总算散了。
顾清禾坐在客厅沙发上,揉着太阳穴,看起来有些疲惫。丈母娘在旁边数红包,嘴都合不拢。顾少杰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大概又去找他那帮狐朋狗友炫耀他的“一千万项目”了。
我把客厅简单收拾了一遍,正准备上楼,顾清禾突然叫住了我。
“沈慕辰。”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顾清禾靠在沙发上,灯光打在她脸上,映出淡淡的倦容。她今天招呼了一天客人,确实累了。
“这几天辛苦你了。”她的语气难得地平缓,没有平时那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我愣了一下。
“没事,应该的。”我说。
“明天初二,你回娘家看看吧。”她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说,“你也三年没回去过年了,今年回去一趟吧。”
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三年了,她第一次主动让我回娘家。
“我妈那边……”我犹豫了一下。
“妈那边我去说。”顾清禾站起身,拿起沙发上的披肩,“你在顾家忙了这么些年,也该回去看看你妈了。”
说完,她转身上了楼。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如果换作以前,她主动让我回娘家,我可能会感动得不行。但现在,我心里只剩下一个冰冷的念头——她是真心想让我回去看看,还是想把我支开,好趁我不在的时候跟陆川见面?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觉得害怕。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开始本能地怀疑了?
但不管她出于什么目的,她有一件事说对了——我确实该回去看看我妈了。
大年初二一早,我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带着顾清禾准备的一些年货,搭上了回老家的长途汽车。
我的老家在隔壁市的一个小县城,坐车要三个多小时。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了低矮的民房,最后变成了一望无际的田野。
三年没回来了,县城的变化不大。还是那条主街,还是那几栋老楼,还是那些熟悉的小店。唯一的区别是,街上的年轻人更少了,来来往往的都是些老人和孩子。
我妈住在县城边上的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楼的步梯房,我家在三楼。楼道里的墙皮斑驳脱落,楼梯扶手锈迹斑斑,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脚下的水泥地在咯吱作响。
我站在家门口,看着那扇掉漆的防盗门,突然有点不敢敲门。
三年了,我没脸见我妈。
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可我连个像样的上门女婿都没当好,在我老婆家里活得跟条狗一样。这些事我妈虽然不知道细节,但她不傻,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我过得不好?
我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敲了门。
门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比三年前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她的手上还沾着面粉,大概正在厨房里忙活。
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慕辰?你咋回来了?”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瘦了,黑了,是不是在那边吃不好?”
“妈,我挺好的。”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今年清禾让我回来看看你。”
“好好好,回来就好。”我妈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赶紧把我拉进屋,“快进来,外面冷。妈正包饺子呢,你最爱吃的猪肉白菜馅的。”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是几十年前的老物件。客厅的墙上挂着我爸的遗像,照片上的他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目光炯炯地看着前方。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遗像前,上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
“爸,我回来了。”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的背影,眼圈又红了。
“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肯定心疼死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慕辰,你跟妈说实话,你在顾家到底过得好不好?”
“挺好的,妈,真的挺好的。”我转过身,扯出一个笑容。
“你别骗我。”我妈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拉着我的手,“你是我生的,你开不开心我能看不出来?你眼睛里的光都没了。三年前你走的时候,还是个精神的小伙子,现在你看看你,跟老了十岁似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清禾她……对你好不好?”我妈小心翼翼地问。
我沉默了。
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妈叹了口气,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行了,不说了。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妈给你做好吃的去。”
她站起身,走进厨房,关上了门。
但我听到了门后传来的压抑的抽泣声。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我爸的遗像,眼眶发热。
爸,你说顾家对咱有恩,要我报答。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儿子在顾家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如果你在天有灵,看到我被当众羞辱,看到我老婆和别的男人不清不楚,看到顾家这样对我——
你会不会后悔当年对我的嘱托?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我妈包的饺子皮薄馅大,一个个圆滚滚的,蘸上醋蒜,咬一口满嘴流油。三年没吃到了,我一口一个,吃得停不下来。
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的吃相,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妈,你包的饺子还是那么好吃。”我含糊不清地说。
“那是,你妈包了几十年的饺子了,能不好吃吗?”我妈得意地笑了笑,然后话锋一转,“对了,清禾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我夹饺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公司忙,走不开。”我说。
“过年也忙?”我妈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慕辰,妈有句话一直想跟你说。你跟清禾这婚,当年是顾老太太做的主,说白了就是顾家需要一个人撑场面,正好你爸欠顾家的恩情。可这恩情是恩情,婚姻是婚姻,不能混在一起。你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就回来吧,妈养你。”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
三十二岁的大男人了,被我妈一句话说得差点掉眼泪。
“妈,没事的,我自己能处理好。”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从小就这样,有什么委屈都憋在心里。”我妈叹了口气,“妈不逼你,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吃完饭,我帮着我妈收拾了碗筷,又陪她看了一会儿电视。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我妈靠在沙发上打起了盹儿。
我给她披了一条毯子,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我去了一趟我爸的墓地。
墓地在小县城边上的一个山坡上,视野开阔,能看到整个县城的全貌。我爸的墓碑不大,碑上的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了,但字还很清楚。
我把带来的水果和酒摆好,又点了几支烟插在香炉里。我爸生前爱抽烟,戒不掉,后来得了肺癌走的。走的时候才五十三岁。
我蹲在墓碑前,看着碑上我爸的照片,沉默了很久。
“爸,我现在很为难。”我开口了,声音很轻,“顾清禾她在背后做了一些事,可能会毁掉顾家的公司。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墓碑上的我爸依然笑着,不说话。
“你走的时候跟我说,顾家对咱有恩,要我报答。我答应了。可你没告诉我,报答的代价是把自己的尊严踩在脚下,是连自己的老婆都不把你当人看。”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冷得我缩了缩脖子。
“爸,这份恩情,我到底要还到什么时候?”
没有人回答我。
墓碑上的我爸,依然只是笑着。
我在墓地里坐了很久,直到天边的太阳开始往下坠,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爸,我走了。下次回来再来看你。”
走出墓地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又是吴姐的消息。
“新拿到了一份关键证据,足够让陆川身败名裂。你要不要?”
我停下脚步,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好几秒。
然后我打下了一个字。
“要。”
大年初三一早,我告别了我妈,坐上了返程的长途汽车。
我妈站在小区门口,一直目送着我离开。我透过后视镜看着她越来越小的身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生疼。
下午两点,我回到了市里。
没有直接回顾家,而是先去了和吴姐约定的地方。
这次是一家茶馆,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里面倒是挺雅致。吴姐已经先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
我走过去坐下,她给我倒了一杯茶。
“新年好。”她说,语气平淡。
“新年好。”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说的关键证据是什么?”
吴姐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的面前。
“你自己看。”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叠文件。
第一页,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的打印件。上面清楚地显示,在过去三个月里,顾氏集团的账户分十七次向陆川的个人账户转账,每笔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总计六百八十万。
第二页,是一份聊天记录。是顾清禾和陆川的微信对话截图。内容虽然没有露骨的暧昧,但语气亲密得不正常。“今晚还是老地方”“上次那个酒不错”“你穿那件蓝色的好看”——这些对话,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上下级之间的交流。
第三页,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的草稿。内容是顾清禾准备将顾氏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权转让给“川流投资有限公司”,签字栏已经有顾清禾的名字。协议里还附了一份“川流投资有限公司”的工商信息,法人代表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陆川。
第四页,是陆川的个人征信报告。上面显示他在三年前有大量的逾期记录和多笔高利贷欠款,总额高达千万以上。而就在三个月前,也就是他进入顾氏集团之后,这些债务突然被人一次性还清了。
我把四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每看一遍,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四页纸,每一页都是一把刀,刀刀都扎在顾家的命脉上。
“这些证据都是合法的吗?”我问。
“合法。”吴姐说,“转账记录是我还在财务部的时候留的备份。聊天记录是顾清禾的手机云备份同步到公司电脑上的,我在离职前做了最后一次系统维护时发现的。股权转让协议是她办公室打印机缓存里的文件。征信报告嘛,是我托了一个做金融的朋友查的,虽然不太合规,但内容是真实的。”
我盯着那些文件,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终于问出了这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吴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窗外。
“我说过了,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报复顾清禾。”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在顾氏集团干了十二年,从一个小出纳做到财务主管,我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这家公司。去年公司出了问题,顾清禾需要一个背锅的人,她毫不犹豫地选了我。”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锐利:“我在财务部的时候,经手过不少她处理不了的烂账,那些事情要是翻出来,足够她喝一壶的。但这些年来,我一直守口如瓶。我以为这份忠诚能换来她的信任,可结果呢?她说开就把我开了,连一句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所以你找到了我。”
“对。”吴姐坦然地点头,“你是她老公,虽然没几个人知道,但你是最合适的突破口。顾清禾在外面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没人知道她背后干的这些事。我要让她身败名裂,让她知道被最亲近的人背叛是什么滋味。”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我,语气变得复杂起来:“不过说实话,沈慕辰,我没想到你在顾家过的是什么日子。这几个月我一直在观察你,看着你每天起早贪黑,看着你被丈母娘呼来喝去,看着你老婆对你爱答不理。说实话,我觉得你比我惨。”
我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所以这些证据,我交给你。”吴姐把信封往我面前又推了推,“怎么用,什么时候用,你自己决定。但我劝你一句,初六之前必须行动。股权转让的事一旦上了董事会,就来不及了。”
“我知道了。”我把信封装进自己的包里,“谢谢你,吴姐。”
“不用谢我。”吴姐站起身,拿起她的包,“我们各取所需罢了。”
她走到门口,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慕辰,你是个好人。”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怜悯,“但好人往往活得最累。该狠的时候,你得狠得下心才行。”
说完,她推门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茶馆里,看着面前那壶渐渐凉掉的铁观音,心里翻江倒海。
吴姐给了我一把刀。
一把可以刺穿顾清禾和陆川的刀。
可是这把刀一旦刺出去,受伤的不只是他们两个,还有顾老太太,还有顾氏集团几百号员工,还有顾家几代人积累下来的家业。
我能狠得下这个心吗?
我拿起手机,翻到顾清禾的号码,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最后试探她一次。
如果她还有那么一点点把我当丈夫,还有那么一点点在意顾家的未来,我就给她一次机会。
如果她执迷不悟——
那就别怪我心狠。
我把手机收起来,起身结了账,走出了茶馆。
在回顾家的路上,我用手机搜索了一下顾氏集团的股权结构。
顾氏集团是由顾老爷子当年一手创办的,目前顾清禾持股百分之五十一,顾老太太持股百分之二十,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九分散在几个小股东手里。
顾清禾的百分之五十一,是顾老爷子去世后由她继承的。顾老太太的百分之二十,是老爷子的遗孀应得的份额。而顾清禾现在要转让的那百分之十五,就是她名下股份的一部分。
一旦转让成功,陆川将持有百分之十五,成为仅次于顾清禾的第二大股东。到那个时候,他完全可以联合其他小股东,在公司决策上对顾清禾形成制衡,甚至在股东大会上罢免顾清禾的总裁职位。
而顾清禾,她到底是被人蒙蔽了,还是心甘情愿地把刀递给陆川?
我回到顾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别墅里灯火通明,客厅里传来丈母娘和顾少杰的说话声。
“……那个陆川,真是越看越顺眼,年纪轻轻的就这么能干,比某些吃软饭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丈母娘的声音隔着门板都能听见。
顾少杰附和道:“就是,姐跟陆哥站在一起才般配嘛。那个沈慕辰整天闷不吭声的,看着就来气。”
我站在门口,听着这些话,手攥成了拳头。
但我还是松开了,推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丈母娘看到我,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哟,从娘家回来了?你妈还好吧?”
“挺好的,谢谢妈关心。”我换鞋进门。
“你妈一个人在老家也挺不容易的。”丈母娘假惺惺地叹了口气,“你可得好好孝敬她。不过话说回来,你在我们家吃住不愁,也算是给你妈减轻负担了,她应该高兴才是。”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实际上还是在提醒我——你吃顾家的、住顾家的,是顾家养着你。
我没接话,径直上了楼。
顾清禾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我路过的时候,听到她在打电话。
“……嗯,初六的董事会你准备一下……股权的事我已经跟王律师确认过了,没有问题……到时候你直接过来就行……”
我的脚步停住了。
她在和谁打电话?陆川吗?
“……我知道,你放心吧……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站在门外,听着她的声音,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顾清禾正坐在梳妆台前,看到我突然闯进来,眉头皱了一下。她匆匆对电话那头说了句“先这样”,然后挂断了。
“你进来怎么不敲门?”她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淡。
“我有些话想问你。”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什么话?”
“陆川。”我吐出这两个字,“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顾清禾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上下级关系。怎么了?”
“上下级关系需要天天在一起?上下级关系需要经常‘老地方见’?上下级关系需要你把公司六百八十万转给他?”我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
顾清禾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调查我?”她站了起来,眼神冰冷,“沈慕辰,你是不是忘了你是谁了?”
“我没忘。”我死死地盯着她,“我是你丈夫。我有权利知道我的妻子和别的男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丈夫?”顾清禾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像刀子一样锋利,“沈慕辰,你觉得你配得上这两个字吗?”
这句话,我已经听了三年了。
但此刻,从她嘴里说出来,还是像一把新刀,狠狠地剜进了心窝。
“如果不是奶奶当年的决定,你以为我会嫁给你?”顾清禾往前逼近了一步,冷冷地看着我,“沈慕辰,你只是一个上门女婿,你有什么资格来管我的事?”
“所以你是承认了?”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和陆川之间,真的有什么?”
顾清禾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她说:“是又怎样?”
三个字。
就三个字。
像三颗子弹,精准地打进了我的心脏。
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往下坠,坠向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陆川比你强一百倍。”顾清禾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在补刀,“他有能力,有才华,有野心,和他在一起我才有共同语言。而你呢?你连自己的年终奖都保不住,你拿什么跟他比?”
我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妻子亲口说出这些话,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可是嘴上质问的话还没出口,心里却有一个更强烈的声音在嘶吼——那些都先放一放,现在最重要的,是别让她把公司掏空。
我深吸了一口气,死死压住翻涌的情绪。
“你要跟他在一起,可以。”我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但你不能把顾家的股权转让给他。”
顾清禾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知道了?”
“顾氏集团是你爷爷一辈子的心血,你不能把它拱手送给一个居心叵测的人。”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陆川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你以为他跟你在一起是为了什么?他是冲着顾家的钱来的!”
“胡说八道!”顾清禾厉声打断了我,“陆川的经济状况我比你清楚!他的公司运营得好得很,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你清楚?”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那张征信报告的截图,举到她面前,“那你看看这个!这是他三年前的征信记录,逾期金额超过一千万!他进顾氏之前的三个月,这些债务才被人突然还清。你觉得是谁帮他还的?”
顾清禾盯着手机屏幕,表情凝固了。
“还有这个。”我又翻出那份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六百八十万,分十七次转到陆川的个人账户。顾清禾,你别告诉我这钱是他问你借的。”
她的脸色从冰冷变成了惨白。
“这些你都是从哪弄来的?”
“这不重要。”我盯着她,“重要的是,陆川根本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他接近你,就是为了顾家的钱。你醒醒吧!”
顾清禾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动摇。
但很快,那丝动摇就被愤怒和骄傲取代了。
“沈慕辰,你说这些,不就是怕我把公司交给陆川,你就更没有立足之地了?”她的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你在这个家里已经是个透明人了,如果陆川真的进来了,你就彻底变成废物了,对不对?”
我愣住了。
她竟然是这样想的?
“你放心,我不会跟你离婚的。”顾清禾转过身,背对着我,“毕竟奶奶当年的话我还记得。但你也别想太多,这个家、这个公司,都跟你没有关系。你只管做好你该做的事,其他的,不该你管的别管。”
“那些证据,我会当没看到。你也最好把嘴闭上,别到处乱说。”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冰冷,“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彻底从这个家里消失。”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很累。
累到骨头里,累到灵魂深处。
“顾清禾。”我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你能不能看在顾家的份上,放弃那个股权转让?”
“不能。”她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初六的董事会,一切照常进行。”
我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了她的房间。
门在我身后关上,隔绝了那道冰冷的背影。
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折射出细碎的光,美得刺眼。
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打转,但硬生生被我逼了回去。
好。很好。
顾清禾,我给过你机会了。
是你自己不要的。
大年初四。
我起了个大早,没有做早饭,而是直接出了门。
丈母娘在后面喊我,我没理。
我打车去了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上了二十六层,推开了一扇玻璃门。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云端数据恢复中心”。
前台小姑娘正在吃早饭,看到我进来,赶紧放下筷子:“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我要恢复一些数据。”我说,“手机里的。”
我把顾清禾那部旧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前台上。
这部手机是三个月前顾清禾换下来的,一直扔在杂物间的抽屉里。里面存满了她的通话记录、短信和微信聊天记录。虽然她换了新手机,但旧手机的数据还在。只要恢复了这些数据,我就能拿到陆川所有的转账记录和两人的聊天内容。
小姑娘拿过手机检查了一下,说:“屏幕碎了,但数据应该能恢复。您要恢复哪些内容?”
“全部。”
“好的,大概需要一个工作日。费用是两千八。”
我付了钱,留了联系方式,然后离开了数据中心。
接下来,我去了银行。
我在顾家三年,虽然没有工资之外的收入,但我爸当年留给了我一样东西——他名下的一块地。
那块地在城郊,位置不算好,这些年一直荒着。但最近市里出了新的规划,那块地刚好在规划区范围内,价值翻了好几倍。我把地抵押给了银行,贷了五百万。
这五百万,是我最后的底牌。
从银行出来,我给几个相熟的私家侦探打了电话,让他们帮我查清楚陆川所有的背景资料——他的债务情况,他的关联公司,他过去的案底,所有能查到的东西,全部整理出来。
然后,我又联系了一个律师,咨询股权转让相关的法律问题。
律师告诉我,如果顾清禾在未经董事会批准的情况下,擅自转让股权,属于违法操作。而且如果接收方存在恶意欺诈的行为,转让协议可以被判定无效。
我把这些信息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脑子里不停地转动着。
我现在手里有吴姐给的那些证据。等明天,旧手机的数据恢复出来后,我会有更完整的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私家侦探那边的调查报告也很快能出来。加上我已经咨询清楚的法律途径——
所有的拼图都快要凑齐了。
但光有这些还不够。
我还需要一次公开的对质。要让所有人都看到真相,让顾清禾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她和陆川的关系,承认那笔股权转让。
只有这样,才能彻底阻止这一切。
我把目标锁定在了初六的董事会上。
大年初五,手机数据恢复的硬盘送到了我手上。
从顾清禾换下来的旧手机里恢复出来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还要多。通话记录、微信聊天记录、转账记录、酒店预订信息——所有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摆在了我面前。
里面的内容,彻底击碎了我最后一点幻想。
顾清禾和陆川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暧昧那么简单。转账记录显示,顾清禾从三年前开始,就陆陆续续给陆川转钱,总金额远远不止那六百八十万。酒店预订记录也佐证了吴姐的说法——两人多次入住同一家酒店,时间完全吻合。
而最让我心寒的,是微信里的对话。
“等她奶奶走了,这个家就是我说的算了。”
“你再忍忍,等她奶奶那边处理好了,我就把这个窝 囊废踢出去。”
“股权转让完了以后,你就是公司的第二大股东,到时候我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些对话,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每看一个字,心就凉一分。
我没有再哭,也没有再愤怒。
我只是把所有文件保存好,备份了三份,一份存云端,一份存U盘,一份打印出来锁进保险柜。
然后我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明天就是初六了。
明天,一切都会结束。
大年初六,早上八点。
顾家别墅里一片忙碌。
顾清禾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她站在镜子前,戴上我送的那条项链,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那条项链的吊坠里,我藏了一个微型的录音设备。昨晚我借口帮她整理首饰盒,把项链取出来动了手脚。那枚小小的钻石是空心的,里面刚好能塞进一枚米粒大小的录音芯片,能持续录音八个小时。
也就是说,今天她和陆川的每一句对话,都会被录下来。
丈母娘在楼下招呼着保姆准备早餐,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今天可是大日子,少杰你赶紧起床,别误了你姐的事!”
顾少杰不情不愿地从楼上下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睛都还没睁开。
“姐,今天董事会我能不能不去啊?我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
“不行。”顾清禾的声音从楼上传来,“你现在也是有项目的人了,董事会上的事情你得学着点。以后公司早晚有你的一份。”
顾少杰撇了撇嘴,一屁股坐在餐桌前,抓了个包子就往嘴里塞。
我从厨房端出熬好的粥,摆在桌上。
丈母娘看了我一眼,难得没有挑刺,只是哼了一声:“今天你也别闲着,把院子里的花修剪一下,过两天有客人要来。”
“知道了。”我平静地应了一声。
顾清禾下楼,在餐桌前坐下。她端起粥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概是觉得今天粥的味道和平时不一样。
但她什么都没说,匆匆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碗。
“走吧,少杰。”她站起身,拿起公文包。
顾少杰叼着半个包子,不情不愿地跟在她身后。
走到门口的时候,顾清禾突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没事别出门。”她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她转身上了车,保时捷发动,驶出了院子。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道拐角,然后掏出手机,给吴姐发了一条消息。
“计划开始。”
董事会定在上午十点,地点在顾氏集团总部的顶楼会议室。
我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顾清禾坐在主席位上,旁边是几个副总。陆川也在,坐在顾清禾右手边的位置,西装革履,意气风发。
小股东们陆续到齐,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他们之前都收到了通知,说今天的董事会有一项重要的股权调整议案要讨论,但具体内容并不清楚。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进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顾清禾看到我的瞬间,脸色变了。
“沈慕辰?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是董事会,不是后勤部,你没资格进来。”
“我有。”我走到会议桌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我代表顾老太太,出席今天的董事会。”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顾清禾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顾老太太持有顾氏集团百分之二十的股权。”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老人家身体不便,不能亲自出席,所以委托我作为她的全权代理人,行使股东权利。”
我把那份授权书推到她面前。
授权书上,顾老太太的签名和指印清清楚楚。下面还盖着公证处的公章。
这是昨天我亲自跑了一趟疗养院,跟老太太谈了两个小时的结果。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她——陆川的背景,那六百八十万的转账,即将进行的股权转让,还有顾清禾和陆川之间暧昧不清的关系。
老太太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拉着我的手,红着眼眶说了一句话:“慕辰,顾家对不起你。但你得帮奶奶,帮顾家,把这头白眼狼赶出去。”
所以今天,我才能站在这里。
顾清禾盯着那份授权书,脸色变得煞白。
“你去找奶奶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跟她说了什么?”
“说了该说的。”我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现在,董事会可以开始了。”
陆川的脸色也很难看。他没想到我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是以股东代表的身份。他凑到顾清禾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顾清禾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
“好,既然你代表奶奶,那你就坐那儿听着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冷淡,“但记住,你只有旁听权,没有表决权。”
“这要看你今天要表决的是什么内容。”我淡淡地说。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顾清禾清了清嗓子,强行把节奏拉回正轨。
“今天的董事会议程有两项。”她翻开面前的文件,“第一项,是关于我弟弟顾少杰的新项目投资计划。我提议公司以战略投资的形式,向少杰的项目注资一千万。”
会议室里响起了窃窃私语。
几个小股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一个年纪大些的股东开口了:“顾总,这一千万的投资,总得有个详细的商业计划书吧?我们连项目具体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怎么表决?”
顾清禾给顾少杰使了个眼色。
顾少杰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文件,往桌上一扔:“这就是我的计划书,你们自己看吧。”
那份所谓的“计划书”连十页都不到,内容比我之前看到的那份还要粗糙。几个股东翻了几页,脸上的表情从迟疑变成了震惊。
“这……”那个老股东把计划书放下,“顾总,这个项目也太草率了吧?市场调研没有,盈利模型没有,风险评估也没有,这让我们怎么投?”
“少杰是第一次做项目,经验不足很正常。”顾清禾的语气很强硬,“但他的想法很好,我看过了,前景非常不错。这一千万,由我个人拍板,不需要各位表决。”
老股东的脸色变了:“顾总,你这是——”
“我说了,不需要表决。”顾清禾冷冷地打断了他,“我是公司的绝对控股股东,这点投资权限还是有的。各位如果有意见,可以保留。”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没人再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顾清禾持有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在董事会上有绝对的话语权。就算其他股东全部反对,只要她一个人同意,议案照样能通过。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
这就是顾清禾——强势、独断、听不进任何人的意见。在她眼里,顾氏集团就是她一个人的公司,其他人都不配说话。
一千万的投资,就这么被她强行通过了。
顾少杰得意洋洋地收起了他那份破烂计划书,还朝我这边瞥了一眼,眼神里满是挑衅。
我没理他。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重头戏在后面。
“第二项议程。”顾清禾翻到下一份文件,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关于公司引进战略合作伙伴的议案。”
来了。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提议,将我个人名下百分之十五的股权,转让给川流投资有限公司。”顾清禾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川流投资是一家非常有实力的企业,其负责人陆川先生拥有丰富的商业资源和运营经验。引入川流作为战略股东,将有助于公司开拓新业务,优化股东结构。”
她的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个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朝会议桌微微鞠了一躬。
“各位董事好,我是川流投资的法务代表,姓王。这是我的同事,我们受陆总的委托,来协助完成今天的股权转让签约。”
陆川站起身,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王律师,辛苦了,请坐。”
他招呼两个律师坐下,然后又坐回顾清禾身边,姿态放松,像是已经胜券在握了。
会议室里的小股东们面面相觑,显然对这项议案感到意外。
“顾总,转让百分之十五的股权,这个决定是不是太草率了?”还是那个老股东开口了,“川流投资这家公司我们之前都没听说过,总得让我们了解一下情况吧?”
“王律师。”陆川朝那个律师点了点头。
王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分发给在座的股东。
“这是我们川流投资的详细介绍和财务报表,各位可以看一下。”
股东们低头翻看文件,会议室里一时间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也拿到了一份。
这份资料做得相当漂亮,印刷精良,图表清晰,数据详实。上面写着川流投资成立于三年前,注册资金五千万,主营方向是商业地产和高端服务业,去年净利润高达一千二百万。
如果不是我事先调查过陆川的底细,光看这份资料,我也会觉得川流投资是一家实力雄厚的公司。
但我知道,这些数据全都是假的。
“看起来不错啊。”一个股东放下资料,点了点头,“五千万的注册资本,一千万出头的年利润,公司规模虽然不大,但盈利能力挺强的。”
“是的,所以我们认为这次合作对双方都有利。”陆川笑着说,“我本人也在顾氏集团工作了几个月,对公司的运营模式和发展前景非常了解。我相信,有了川流的加入,顾氏一定能更上一层楼。”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态度诚恳,语气谦逊,就像一个真心实意为公司着想的合作伙伴。
如果不是我手里握着那些证据,光看他这副样子,我也会信了他。
顾清禾环视了一圈会议室,开口道:“各位如果没有其他意见,我们就开始表决吧。”
“等一下。”
我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
顾清禾的眉头拧了起来:“沈慕辰,你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现在是表决时间。”
“作为顾老太太的全权代表,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陆助理。”我没有理会她,而是直接看向了陆川。
陆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
“沈同事,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第一个问题。”我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银行转账记录,放在桌上,“在过去三个月里,顾氏集团的账户分十七次向陆川的个人账户转入了总计六百八十万元的资金。陆助理,请你解释一下,这些钱是用来做什么的?”
会议室里瞬间炸了锅。
六百八十万。分十七次。转入个人账户。
这些关键词像炸弹一样,把小股东们炸得目瞪口呆。
陆川脸上的笑容这一次没能维持住,彻底僵在了脸上。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动了动,似乎在飞快地组织措辞。
“那是公司的正常业务支出。”他没开口,顾清禾先替他挡了,“陆助理负责的几个项目需要资金周转,所以从公司账上预支了一部分。”
“预支?”我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那请顾总解释一下,这十七笔转账里,有十一笔是在周末和节假日转出的。有什么紧急业务需要在除夕前一天晚上十一点半转账?”
顾清禾的脸色变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把转账的具体时间都查得这么清楚。
“还有,这些所谓的业务支出,为什么全部转到了陆川的个人账户,而不是川流投资的对公账户?”我继续追问,“如果真的是公司之间的业务往来,走对公账户不是更规范吗?”
会议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那个老股东摘下老花镜,严肃地看着顾清禾:“顾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六百八十万不是小数目,我们必须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顾清禾的嘴唇有些发抖,她从来没在董事会上被人这样当面质问过,“这是特殊情况,当时……”
“当时什么?”我打断了她,“当时川流投资的对公账户因为欠款被冻结了,所以只能走个人账户,对不对?”
陆川猛地站了起来:“沈慕辰,你别血口喷人!”
我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举在手里,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这是川流投资在银行的账户状态查询结果。各位请看,川流投资的对公账户,在三个月前就因为多笔债务纠纷被法院冻结了。一个连对公账户都被冻结的公司,也配叫‘战略合作伙伴’?”
会议室彻底炸了。
陆川的脸从铁青变成了惨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软地坐回了椅子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还有第二个问题。”我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往下说,“陆川,你在进入顾氏集团之前,个人债务总额超过一千万元。而这笔钱,恰好在你入职前三个月被人一次性还清。请你解释一下,是谁帮你还的这笔钱?”
顾清禾猛地转头看向陆川,眼神里满是震惊。
“你欠了一千万?”
“不是的,清禾,你听我解释——”陆川慌忙站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解释什么?”我把那份征信报告拍在桌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陆川在进入顾氏之前,在多家高利贷平台有借款记录,逾期超过三年,本息合计超过千万。而他的个人银行流水显示,去年十一月,有一笔来源不明的八百万元入账,刚好够他还清所有债务。”
老股东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那份征信报告,越看脸色越难看,最后重重地一拍桌子。
“岂有此理!一个身负巨债的人,怎么能担任总裁助理?顾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清禾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向陆川的眼神,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怀疑。
“陆川,那笔八百万……是谁给你的?”
陆川的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流下来。
“是……是我一个朋友……”
“哪个朋友?叫什么名字?转账记录还在不在?”我步步紧逼。
陆川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小股东们互相交换着眼神,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再到不安,每个人都在重新审视眼前的局面。
顾清禾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一种从愤怒到慌乱、从不可置信到隐隐崩溃的渐变。她的嘴唇翕动着,看向我的眼神里全是质问和惊慌。
“沈慕辰,你到底想怎么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坐在她旁边的人能听见。
我没有看她,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了最后一份文件。
“顾总,在座的各位董事,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关于那笔股权转让——”
我翻开那份文件,举了起来。
“川流投资有限公司,工商注册信息显示,法人代表为陆川,注册资金五千万,成立时间三年。但实际核查后发现,该公司的注册地址是一处废弃的仓库,近两年没有任何实际业务流水。说白了,这就是一个空壳公司。”
陆川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人抽掉了所有的力气。
“而顾总准备将顾氏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权,转让给这家空壳公司。”我把文件放在桌上,看向在座的所有股东,“各位,这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吧?”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像炸了锅一样。
“这怎么行!”那个老股东第一个站起来,“顾总,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六百八十万的公款被挪用,现在还要把股权转给一个空壳公司?这不是要把公司掏空吗!”
“我们要报警!”
“对,报警!”
顾清禾站在主席位上,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她的目光从陆川身上移到我身上,又从我身上移回陆川身上,嘴唇不停地颤抖着。
“清禾,你听我说,这些都不是真的——”陆川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他一把抓住顾清禾的手腕,“他是在陷害我!这些东西都是他伪造的!”
顾清禾没有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那是信任。
或者说,是她自以为是的判断力。
“陆川。”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但这种平静比暴怒更让人害怕,“那六百八十万,到底去哪了?”
“我……”
“你是不是真的欠了一千万?”
“清禾——”
“回答我。”顾清禾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突然断裂,“你接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陆川站在那儿,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顾清禾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但她的声音却冷到了极点。
“我顾清禾,瞎了眼。”
她转头看向那两个穿黑西装的律师,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
“今天的股权转让,取消。”
“顾总——”王律师想说什么。
“我说,取消!”顾清禾一掌拍在桌子上,声音里带着崩溃边缘的嘶哑,“你们听不明白吗!”
两个律师面面相觑,又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陆川,最终还是收拾了公文包,灰溜溜地退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顾清禾撑着桌子站了几秒,然后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那个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不甘,有屈辱,有怨恨,还有一丝怎么都藏不住的感激。
她知道,是我阻止了一场足以毁掉她公司的交易。
但她同时也是一个骄傲到了骨子里的女人,在一个她最看不起的丈夫面前,当着所有股东的面被彻底揭穿,这种奇耻大辱,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张了张嘴,想对我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会议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站在那里,胸前的徽章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请问哪位是陆川?”
陆川的脸瞬间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我是。你们……”
为首的制服人员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展开递到他面前,语气不带任何波澜。
“陆川先生,你因涉嫌金融诈骗、职务侵占、伪造商业合同,经检察机关批准,现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调查。请你配合。”
陆川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要不是扶着桌沿,他整个人都要栽倒在地上了。他猛地转头看向顾清禾,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清禾……救我……”
顾清禾没有动。
她的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去,像冬天的冰面,什么温度都没有了。
“你走吧。”她说,“从今天起,你再也不是顾氏的人。”
陆川被带走了。
他被人押着胳膊穿过走廊的时候,整个楼层的人都看到了。那些曾经巴结他、讨好他、在茶水间里跟他套近乎的人,此刻全都在窃窃私语,目光里满是幸灾乐祸和劫后余生。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你得意的时候,全世界都是笑脸;你落魄的时候,连一个替你说话的人都没有。
会议室里,顾清禾站在主席位上,一言不发。
小股东们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失望,有质疑,有愤慨,甚至还有一丝看热闹的意味。
顾清禾环视了一圈,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然后她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嘶哑的嗓音宣布:“今天的董事会,到此结束。关于今天发生的一切,我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没有解释。没有辩解。没有推卸责任。
她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她的鞋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沉重的心跳。
而我,坐在原位,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心情复杂得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晚上,顾家别墅。
丈母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魂一样,瘫在那里一动不动。她面前的茶几上摆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是新闻推送的页面。
标题是:顾氏集团总裁助理涉嫌金融诈骗被带走调查,涉案金额达千万。
顾少杰缩在沙发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他那八百万的项目,没了。顾清禾答应他的一千万投资,也泡汤了。他现在的表情就像一个被人抢走糖果的小孩,委屈又愤怒,但又不敢发作。
我推门进来的时候,丈母娘猛地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沈慕辰——”她的声音又尖又哑,像破锣一样难听,“你干的好事!”
我换下鞋,走到客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妈,您指的是什么?”
“你还敢叫我妈!”丈母娘从沙发上跳起来,指着我鼻子骂,“是不是你搞的鬼?是不是你设局陷害陆川?你见不得你老婆好,见不得我们顾家好,你这个白眼狼!我们顾家养了你三年,你就这样报答我们的?”
“妈,陆川的事是他自己咎由自取。”我的声音很平静,“他涉嫌诈骗、职务侵占,每一桩每一件都有实打实的证据。这不是我陷害他,是他自己做了违法的事。”
“胡说八道!”丈母娘气得浑身发抖,“陆川那孩子多好的人,怎么可能做那种事?肯定是你嫉妒他,所以栽赃陷害!你对得起清禾吗?对得起我们顾家吗?对得起你死去的爸吗!”
听到她提我爸,我的眼神冷了下来。
“妈,您知道陆川是怎么评价您的吗?”我掏出手机,点开那份聊天记录的截图,举到她面前,“这是他亲口说的——‘那个老女人最好糊弄,几句好话就找不着北了’。”
丈母娘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眼睛越睁越大,嘴唇开始剧烈地发抖。
“还有这个。”我翻到下一张截图,“‘等她那个窝 囊废老公滚蛋了,整个顾家就是咱俩的了’。”
丈母娘的脸从惨白变成了铁青。
她踉跄着退了一步,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样呆滞。
“不可能……这不可能……”她喃喃自语,“陆川不是那样的人……他对我那么好……他每次来都给我带礼物……”
“妈,您还不明白吗?”我把手机收起来,“他对您好,是因为您有用。等您没用了,您在他眼里就是个老女人。”
丈母娘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从指缝里不停地往外渗。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趾高气昂的顾太太,只是一个被人利用、被人欺骗、被人当成傻子耍的可怜女人。
顾少杰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更憋屈了。他突然站起来,朝我吼了一嗓子:“沈慕辰!你是不是很得意?我们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是不是特别开心?”
我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你那一千万的投资泡汤了,你是不是很难受?”
顾少杰的脸涨得通红。
“但你应该庆幸。”我继续说,“那八百万如果真投进去了,按照你那份计划书,三个月之内就会全部亏完。到时候你不仅没钱,还会欠一屁股债。所以你应该感谢我,帮你省了八百万。”
顾少杰的脸从红色变成了紫色,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噗嗤一下就瘪了。他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抱着脑袋不说话了。
丈母娘哭了好一阵才停下来。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对不起”。但她高傲了一辈子,这三个字对她来说太重了,她说不出口。
我没有逼她。
我只是转身上了楼,敲响了顾清禾的房门。
门是虚掩的,轻轻一推就开了。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清冷的银白色。
顾清禾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身影孤单而落寞。她脱掉了白天那身凌厉的职业套装,换上了一件柔软的家居服,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条项链。
我送给她的那条。
我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她大概感觉到了我的存在,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始终没有回头。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才开口。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她:“……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我没有回答。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你应该恨我。换了谁,都会恨我。”
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我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她攥着项链的手指紧了又紧,指节都泛白了。
“我以为陆川是真心对我好……我以为他欣赏我的能力,理解我的野心……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和我并肩的人……”她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了喉咙,“可我没想到,他从头到尾,都是在骗我。”
她的肩膀开始微微地颤抖。
“他要的是顾家的钱,要的是顾家的公司。而我,只不过是他达成目的的一个工具。”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全是自嘲和心酸。
“顾清禾,你真是天底下最蠢的女人。”
我听着她的话,站在门口,一动也没有动。心里那团堵了太久太久的东西,在这一刻,忽然有了松动的迹象。
她说出来了。她终于说出来了。
顾清禾,那个高高在上、从不低头、从不认错的顾清禾,此刻像一只受伤的刺猬,蜷缩在自己的床上,卸掉了所有的刺,露出了最柔软、最脆弱的那一面。
她忽然站了起来,转过身,朝我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月光打在她的脸上,我看清了她眼底的血丝和眼角的泪痕。她张了好几次嘴,嘴唇翕动着,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把那三个字说出口。
“沈慕辰。”她的声音颤抖着,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等了整整三年。
我在这个家里当牛做马、忍气吞声、受尽屈辱,等了三年。
我被她当众羞辱、被她冷眼相待、被她当成透明人,等了三年。
我看着她和别的男人走得越来越近,听着她用最冷漠的语气说出最伤人的话,等了三年。
我等的,就是这三个字。
可当这三个字终于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发现,我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痛快。
我只是觉得很累,很空,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地碎掉了,又被风吹散了,什么都找不到了。
顾清禾看着我,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撑不住了,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慕辰,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想告诉你,对不起。”
她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袖子,抓得很紧,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她的声音哽咽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改的……我真的会改的……”
我看着她的手,看着那条被我动过手脚的项链在她脖子上微微晃动,看着这个让我爱了三年、也让我痛了三年、让我从满怀希望熬到心如死灰的女人,沉默了。
然后我轻轻地把她的手从我的袖子上拿了下来。
“我接受你的道歉。”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但我需要时间。”
顾清禾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点了点头。
“好。我等。”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两个字,“我等多久都行。”
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她的房间。
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她压抑的抽泣声,也隔绝了这三年来所有的委屈、屈辱和不甘。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靠着门板,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透过落地窗,我看到楼下的街道上,那辆熟悉的保时捷正静静地停在路灯下。就在几个小时前,它还载着一个志得意满、以为自己即将入主顾氏的男人,意气风发地驶向公司。而现在,那个男人正蹲在冰冷的留置室里,面对白墙和铁栏杆,面对着即将到来的审判。
而他自己大概永远也想不明白,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真正让他翻不了身的那把火,是那个在顾家连条狗都不如的上门女婿,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一点一点攒够了柴火,最后亲手点燃的。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做了三年的早饭,熨了三年的衣服,擦了三年的地板,握了三年的拖把和锅铲。所有人都以为这双手只能做这些了。
可今天,就是这双手,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顾氏集团的天,翻了过来。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是吴姐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谢谢。”
我看着那个“谢谢”,嘴角弯了一下,又落了下去。
其实我才应该谢谢她。没有她的那些证据,我一个人做不到这一切。我们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她借我的手报了仇,我借她的刀护住了顾家。
谈不上谁欠谁。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色浓稠,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双在暗中窥伺的眼睛。
明天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
顾清禾是不是真的会改,我不知道。
我和她的婚姻还能不能继续,我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终于知道了。
我沈慕辰,不是废物。
我叫沈慕辰,今年三十二岁,娶了个总裁老婆叫顾清禾。
以前所有人都觉得我配不上她。
但从今天起,这个家的规矩,得重新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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