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满仓,1987年的时候,我二十四岁。
用我妈的话说,整个清水镇就数我这张嘴最欠,欠到方圆十里地的狗听见我的名字都要龇牙。但我不在乎,年轻人嘛,嘴欠那叫本事,能把人说得哑口无言那叫能耐。镇上的人见了我都绕道走,我非但不觉得羞愧,还觉得自己挺威风。
隔壁住的是赵秀娥,一个寡妇。
说到赵秀娥,整个清水镇没有不知道的。她原本不是我们镇上的人,是从隔壁莲花乡嫁过来的,丈夫叫刘大柱,在镇上的砖窑厂干活。三年前刘大柱出窑的时候被塌下来的砖坯砸中了脑袋,人还没送到县医院就没了气。赵秀娥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哭得昏天黑地,镇上的人看了都摇头叹气,说这女人命苦,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可没过多久,闲话就传开了。
先是有人说赵秀娥克夫,说她颧骨高、下巴尖,一看就是克夫相。后来又有人翻出陈年旧账,说她娘家妈也是寡妇,她姥姥也是寡妇,三代寡妇,这叫什么?这叫命里带煞。再到后来就更离谱了,有人说半夜经过她家门口,听见里面有好几个男人说话的声音,说她表面守寡,暗地里不知道勾搭了多少人。
我那时候年轻嘴贱,这些话听在耳朵里,转头就添油加醋地往外传,觉得挺好玩。
赵秀娥对这些闲话一概不理。她一个人带着儿子刘小虎过日子,在镇上的服装厂找了份缝纫工的活,每天早起晚归,见了谁也不多说话,低着头走路,像是怕自己的影子碰到别人。她越是这副样子,镇上的人越是觉得她心虚,闲话就越传越难听。
我妈是个心善的人,经常跟我说别跟着外面的人瞎传闲话,说秀娥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还要被人戳脊梁骨,换了谁都受不了。我嘴上答应着,转头就忘了。
那年夏天热得出奇,知了在树上叫得像催命一样。七月十五中元节,镇上家家户户都在路边烧纸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傍晚的时候我骑着自行车从县里回来,车后座上绑着我妈让我捎的两斤五花肉,车筐里放着一瓶高粱酒。骑到巷子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昏黄,照得地上的影子东倒西歪。
巷子窄,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走。我骑着车往里拐,老远就看见赵秀娥蹲在门口烧纸钱。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一根黑皮筋随便扎了个马尾,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看不清表情。她面前的铁盆里火焰跳得很高,纸灰被热浪卷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在夜空中乱飞。她儿子小虎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小棍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盆边的纸灰。
我骑车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车轱辘碾过地上一个不知道谁扔的空易拉罐,哐当一声响,把她吓了一跳。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去,继续烧纸。那个眼神让我心里不太舒服——不是瞪,不是翻白眼,就是淡淡的一眼,像是看见了一只路过的野猫野狗,不值得多费半点心思。
换了平时,我可能骑车就过去了。但那天我在县里跟几个狐朋狗友喝了点酒,酒劲还没全散,脑子一热,嘴里就蹦出了一句我自己后来想起来都想抽自己的话。
“烧什么烧,烧了也白烧,你男人就是被你克死的,你就是个扫把星!”
话音落地的一瞬间,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纸灰落地的声音。
赵秀娥猛地抬起头,火光在她眼睛里跳了两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她直起身子,手里还攥着一把没烧完的纸钱,嘴唇抿成一条线,死死地盯着我。那个眼神和刚才完全不一样,像一把刚从磨刀石上拿起来的刀,冷飕飕的,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自行车跟着晃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被人一激就上头。明明心里已经开始发虚了,嘴上偏偏不肯服软。我梗着脖子又说了一遍:“我说你就是个扫把星!你男人是被你克死的!你儿子将来也得——”
话没说完,一盆水劈头盖脸地泼了过来。
那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从头顶灌下来,顺着我的脸往下淌,流过眼睛、鼻子、嘴巴,流进领口里。我整个人愣在原地,像一只被大雨浇透了的落汤鸡。自行车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五花肉从后座上滚下来,在泥地里翻了两个跟头。
赵秀娥把手里的搪瓷盆往地上一摔,盆子在水泥地上蹦了两下,哐啷啷地打着转。她站在我面前,比我矮了大半个头,但那个气势就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母狼,浑身都在发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陈满仓,你一个大男人,跟着别人嚼舌根,算什么本事?”她伸出手指指着我,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活留下的黑泥,“我赵秀娥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你们泼脏水。你有种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我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脸上的水顺着下巴滴答滴答地掉在地上,我抬起手抹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一闻——一股子肥皂和脚汗混在一起的酸臭味。洗脚水。这女人泼了我一盆洗脚水。
“这是洗脚水,专门给你准备的。”她冷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痛快,“你不是嘴欠吗?正好给你洗洗嘴。”
这时候巷子里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邻居。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捂着嘴偷笑,还有人小声嘀咕说陈满仓这回碰到硬茬了。我站在人群中间,浑身湿透,狼狈得像个从河里捞出来的水鬼。我妈闻声从院子里跑出来,一看这架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跑过来拉我。
“满仓!你又惹什么事了?”她一边拽我的胳膊一边冲赵秀娥赔笑脸,“秀娥啊,这孩子嘴上没个把门的,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婶子,不关您的事。”赵秀娥打断我妈,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还是硬邦邦的,“您儿子在外面传我的闲话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当众骂我是扫把星,说我把男人克死了还要克儿子。婶子,换了是您,您能忍吗?”
我妈的脸色变了。她松开我的胳膊,转过头看着我,眼神从焦急变成了失望,又从失望变成了愤怒。她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脆生生的,打在左脸上,火辣辣地疼。
“你个混账东西!谁让你这么说话的?”我妈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心疼的,“你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教过你说这种混账话吗?”
那一巴掌比洗脚水更让我清醒。我捂着脸,低着头,一个字都不敢吭。围观的邻居渐渐散了,有人临走前拍拍我的肩膀说满仓啊你这张嘴早晚要吃大亏,有人摇头叹气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赵秀娥弯腰把铁盆捡起来,牵着被吓哭的小虎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我。门口那盏昏黄的灯泡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脚下。她看着我,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冷笑。
“陈满仓,你不是骂我克夫吗?你不是说我是扫把星吗?好啊——”她顿了顿,下巴微微扬起,眼里闪着一丝我说不清楚的亮光,“那你敢不敢娶我?”
巷子里剩下的几个看热闹的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站在那滩洗脚水里,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妈张大了嘴,看看赵秀娥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离谱的事情。
赵秀娥没有等我的回答。她转身进了屋,木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框上挂着的艾草晃了两晃,无声无息地落下一片枯叶。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左脸还在隐隐作痛,空气里似乎还飘着一股洗脚水的酸臭味。我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回放赵秀娥说的那句话——“你敢不敢娶我?”她的表情、她的语气、她站在门口的姿势,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用刀刻在了我的脑子里。
我原本以为自己会很愤怒,很憋屈,甚至想好了第二天要怎么找回场子。可奇怪的是,我翻来覆去想到最后,想到的不是愤怒,而是她蹲在门口烧纸钱时火光映在脸上的那个表情。
那个表情不是悲伤,不是哀怨,而是一种我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被压到最低的倔强。像是一棵被石头压住的小草,从石缝里拼命挤出一截嫩芽,明知道外面有风吹雨打,还是要往外长。
接下来整整三天,我躲在家里没敢出门。镇上的人都在传这件事,而且越传越离谱。有人说是赵秀娥泼了我一身洗脚水然后当众逼婚,有人说是我想占赵秀娥的便宜被她打了出去,最离谱的说法是说我俩早就有一腿,这次是闹翻了才当街对骂。传到后来,连镇上邮局的老王都跑来问我妈,说听说你儿子要娶隔壁那个寡妇了,什么时候摆酒啊。
我妈把老王骂了出去,回来坐在我床边叹气,说满仓啊你这张嘴再不改,以后别说娶媳妇了,连个上门女婿都没人要你。我蒙着被子不说话,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第四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劈柴的声音。我趴在窗户上偷偷往外看,赵秀娥正挥着斧头劈柴,动作干脆利落,一斧头下去,手腕粗的柴火应声裂成两半。她劈完柴,又去井边打水,一桶水少说三四十斤,她提着健步如飞,连晃都不带晃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女人,是真不容易。男人死了三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洗衣做饭上班赚钱,劈柴挑水样样都干。外面的人传她闲话,她从来不哭不闹不求人,只有那天晚上——只有那天晚上,她被我骂急了,才泼了我一盆洗脚水。
那盆洗脚水,泼得对。
我穿上衣服走出门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里烧早饭。她看见我往外走,问我去哪儿。我没回答,推开门走进院子里。晨光刚刚越过东边的屋顶,把院子照得一半金黄一半灰蓝。赵秀娥正蹲在院子角落里给几棵小白菜浇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我,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警惕。
“你还敢来?”她放下水瓢站起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站在她面前,憋了好一会儿,憋出三个字:“对不起。”
她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是我嘴欠,我不该骂你。”我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你泼我那盆洗脚水,泼得好。我今天来就是跟你道歉的。你要是还没消气,你再泼我一盆,我绝不躲。”
赵秀娥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短到像是嘴角抽了一下,但确确实实是个笑。
“陈满仓,你是不是被洗脚水泡傻了?”
“没有。”我老老实实地说,“我就是觉得——觉得你挺不容易的。”
她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她转过身继续浇水,背对着我,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我不需要你可怜。”
“不是可怜。”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话赶话地往外蹦,“就是觉得你厉害。换了是我,一个人带孩子还要被人说闲话,我早就扛不住了。”
她浇水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浇,像是没听到我说的话。我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觉得脸上发烫,转身准备走。
“陈满仓。”她忽然叫住我。
我回过头。
“你那句对不起,我收下了。”她头也不回地说,“但以后别再往我跟前凑了。我一个扫把星,别克着你。”
那句话不冷不热,却像一根针扎进我胸口。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灰溜溜地回了家。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她。
以前我从她家门口过,都是目不斜视大摇大摆地骑车过去。现在路过的时候,我会下意识地往她院子里瞟一眼——晾衣绳上挂着她和小虎的衣服,她总是把大人的衣服和小孩的衣服分开晾,大人的挂左边,小孩的挂右边,井井有条。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停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链条掉了,搁在那儿落灰,看起来很久没骑了。
有一天傍晚,我看见小虎蹲在门口哭,说妈妈我想吃肉。赵秀娥蹲下来抱着他,说小虎乖,等妈妈下个月发了工资就给你买。小虎哭着说可是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赵秀娥没有说话,只是把儿子抱得更紧了一些。她的脸埋在小虎的肩膀上,看不清表情,但我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站在巷子拐角,没敢走过去。回到家我翻出自己的存钱罐,把里面的零钱全倒出来数了数——十七块八毛。这点钱买不了多少肉,但至少够给小虎买几个肉包子。
第二天一早,我骑车去镇上最好的包子铺买了十个肉包子,又去供销社买了一袋大白兔奶糖。我把东西装进塑料袋里,趁赵秀娥上班不在家,挂在她家的门把手上,写了张纸条塞进去:给小虎的,没毒。我没敢署名。
后来我才知道,赵秀娥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一眼就认出了我的狗爬字。但她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她家门口的晾衣绳上多挂了一条新洗的毛巾,纯白色的,风吹过来的时候轻轻晃着,像是在跟我打招呼。
从那以后,隔三差五我就会往她家门口挂点东西——有时候是几个苹果,有时候是一袋米,有时候是一条我从河里钓的鲫鱼。她还是什么都没说,但她家门口的晾衣绳上多了好几样东西:一双新纳的鞋垫摆在窗台上,鞋尖朝着我家门口的方向;一罐腌好的萝卜干放在石榴树下,罐子上没有写名字,但我知道那是给我的。
我妈有一天晚饭的时候忽然问我:“你最近怎么不给家里惹事了?”我说我改邪归正了。我妈用筷子敲了一下我的头,说少来这套,你是不是又在外面憋什么坏水。我说没有,真的没有。其实我知道,我妈早就看出端倪了。有一天我拎着一条鱼往隔壁走的时候,正好撞见她在院子里择菜。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隔壁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进屋了。
那声叹气里,有不赞同,但也有一丝无奈的心软。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我从一个游手好闲的街溜子变成了一个有事没事就往隔壁跑的人,虽然赵秀娥还是不让我进门,但我挂在门把手上的东西她从来没扔过,窗台上给我留的东西也从来没断过。我们之间像是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墙还在,但上面开了一扇小窗,偶尔能看见对方的脸。
真正让我和赵秀娥的关系发生变化,是那年秋天的一件事。
入秋之后雨水特别多,赵秀娥家的房子年久失修,屋顶有好几处漏水。有一天下了一整夜的暴雨,第二天早上她家的东屋塌了一个角,万幸的是没伤到人,但那面墙歪了半边,看上去随时都可能倒。赵秀娥找了镇上的施工队来估价,包工头张口就是三百块。三百块在1987年是什么概念?那时候一个月的工资才五六十块钱,三百块够一个三口之家过半年的。
赵秀娥拿不出这笔钱。她站在塌了角的屋檐下,抬头看着那面歪歪扭扭的墙,肩膀耷拉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小虎抱着她的腿,怯生生地说妈妈,房子会不会塌下来砸到我们。赵秀娥蹲下来抱着他,说不会的,妈妈想办法。
我站在自家院子里,隔着那道矮矮的院墙,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当天下午我去了镇上的砖窑厂,跟老板老周赊了两百块砖。老周是刘大柱生前的工友,跟赵秀娥的亡夫有些交情,听说是给赵秀娥修房子用的,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还少算了我三成价钱。我又去找了镇上的木工老孙头,求他出工帮忙。老孙头一开始不肯,说给寡妇干活容易被人说闲话。我急了,说孙叔我陈满仓以前是嘴欠,但这次是真想帮忙,你就当积德。老孙头看了我半天,最后点了头。
第三天一早,我带着老孙头和几个我硬拉来的兄弟,推着满满一车砖瓦水泥,浩浩荡荡地开到了赵秀娥家门口。她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听见动静走出来,看见我推着车站在门口,车斗里堆满了红砖和水泥袋子,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你——你这是干什么?”她看着我,又看看我身后那辆装满砖瓦的小推车,表情像是没反应过来。
“修房子。”我拍了拍身上的灰,“趁这几天天气好,赶紧把塌了的那面墙修好,不然冬天一来,你家这房子扛不住。”
“我没钱请施工队。”她直截了当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在。
“请什么施工队?我就是施工队。”我咧嘴笑了笑,转身招呼老孙头他们开始卸砖。老孙头看着我,又看看赵秀娥,嘿嘿笑了两声,摇摇头开始干活。几个兄弟也跟着起哄,说满仓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这么上心。我瞪了他们一眼,说少废话,干活。
赵秀娥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她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壶凉茶,给每人倒了一碗。轮到我的时候,她把碗递过来,低着头说了一句:“陈满仓,这次欠你的。”
我接过茶碗,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手粗糙得很,指腹上全是老茧和裂口,不像一个三十岁女人的手,倒像是在田里干了一辈子农活的老太太的手。她迅速把手缩了回去,端着茶壶转身去给别人倒茶。但我看到了——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片。
修房子的日子,镇上人的唾沫星子差点把我和赵秀娥淹死。有人指指点点说狗改不了吃屎,陈满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有人说看见我一大早从赵秀娥家出来,衣衫不整的,不知道昨晚干了什么。最让我火大的是隔壁莲花乡的孙癞子,这个老光棍喝了酒之后在镇上小饭馆里拍着桌子说,赵寡妇迟早是老子的,陈满仓那毛头小子敢截胡,老子打断他的腿。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赵秀娥家的屋顶上铺瓦片。我把瓦刀往屋顶上一拍,从梯子上跳下来就要去找孙癞子算账。赵秀娥一把拽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不大,但力气不小,五指箍在我手腕上,像一道铁环。
“你干嘛去?”她的声音又急又气,“理那种人干什么?你打了他,派出所的人来了,你让我怎么跟人家解释?”
“他说你——”
“他说我什么,我心里有数。”她松开我的手腕,声音平静下来,“我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戳了三年,不差他一个。倒是你——”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你一个好好的大小伙子,跟我搅在一起,以后怎么找对象?”
我脱口而出:“谁说我要找对象了?”
空气忽然安静了。
赵秀娥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她比我大三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皮肤因为长年劳累而显得有些粗糙,但她那双眼睛——那双在火光里、在灯光下、在雨夜里都倔强地亮着的眼睛——此刻正看着我,里面有一种她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陈满仓,”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老孙头在屋顶上喊了一嗓子:“满仓!这块瓦碎了,你再递一块上来!”我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猛地回过神来,转身去搬瓦。等我再回过头的时候,赵秀娥已经不在原地了。
墙修好的那天,赵秀娥破天荒地做了一桌子菜请我们吃饭。红烧肉、清炒豆角、醋溜白菜,还有一大盆酸菜鱼。老孙头夹了一筷子鱼,眯着眼睛嚼了两下,忽然竖起大拇指说秀娥你这手艺绝了,比镇上饭馆的大厨都强。几个兄弟也跟着起哄,说以后谁娶了你那真是祖坟冒青烟。赵秀娥低着头,耳根又红了一片。
吃完饭大家都散了,老孙头喝多了,临走前拍着我的肩膀说满仓啊,你小子嘴巴是欠了点,但心不坏。好好干,叔看好你。我扶着老孙头上了三轮车,看着他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巷子尽头。一回头,赵秀娥站在门口看着我,手里还拿着一个抹布。
“你还不走?”她说。
“这就走。”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个——墙修好了,你看看还有没有哪里漏的。要是有,你跟我说,我再帮你补。”
“陈满仓。”她叫住我。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月光洒在院子里,把她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石榴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我站在她面前,心跳得像擂鼓一样,嘴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不用说了。”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淡淡的,但在月光下好看极了,“不管你是可怜我也好,是别的什么原因也好,这顿饭是我谢你的。”
她转身进屋,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但这一次,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不再像以前那样冷冰冰的,而是暖黄暖黄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等着谁。
事情彻底闹大,是在那年冬天。
镇上关于我和赵秀娥的闲话已经传到了令人无法忍受的地步。有人说我夜夜留宿赵秀娥家,有人说赵秀娥肚子大了是我的种,最夸张的说法是说我俩早就背着刘大柱好上了,刘大柱就是被我们合伙害死的。这种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差点把传话的人的牙打掉。
但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镇上几个长舌妇干的事。
那天我下班回家,我妈坐在客厅里,脸色铁青。茶几上放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一看就是故意用左手写的:“陈满仓跟赵寡妇搞破鞋,伤风败俗,不得好死。”还有一个字写错了,“鞋”写成了“邪”。
“这是谁送来的?”我问我妈。
“不知道。塞在门缝里的。”我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累,她抬起眼皮看着我,“满仓,妈知道秀娥是个好女人,妈也不信外面那些话。但你能不能让妈省点心?你都二十四了,再这么下去——”
“妈,”我打断她,“我要娶赵秀娥。”
我妈愣住了。她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这个儿子。过了很久,她的眼眶忽然红了,转过身去擦眼角,声音哑哑地说:“你终于说了。”
“您不反对?”
“反对什么?你爹走得早,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是能找个好女人成家,她就是寡妇我也认。何况——”她转过身看着我,眼角的泪光在灯下闪着,“何况秀娥那孩子,命苦。你以后要是敢欺负她,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洗了个澡,换了一身最干净的衣服,把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我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精神过。路过供销社的时候,我进去买了一斤水果糖,红色的包装纸,印着喜鹊登梅的图案,是我能买得起的最像样的东西。
赵秀娥正在院子里晾床单。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用一根碎花头绳扎了个低马尾,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细纹都照得柔和了。她看见我推门进来,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湿漉漉的床单搭在晾衣绳上,转过身来看我。
“大清早的,你穿成这样干什么?”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我走到她面前,深吸一口气,把那包水果糖往她手里一塞,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我龇牙咧嘴,但我忍住了。
“陈满仓!你发什么疯?”她吓了一跳,往后躲了半步,手里攥着那包水果糖,眼睛瞪得溜圆。
“秀娥姐,”我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声音大得把石榴树上的麻雀都吓飞了,“我陈满仓以前嘴欠,骂过你是扫把星,是我混蛋。但你泼我那盆洗脚水把我泼醒了。我这辈子没正经过几天日子,但自从认识你,我就想正经了。我今天来就是问你一句话——你那天说的话,还算数吗?”
她的手微微发起抖来。水果糖的包装纸在她掌心里被捏得窸窣作响,糖块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说过什么话?”
“你说——”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重复道,“你说‘你有种娶我试试’。”
她不说话了。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麻雀在石榴树上叽叽喳喳。她垂着眼睛看着我,嘴唇微微发颤。过了很久,她忽然转过身去,背对着我,抬手在脸上擦了一下。我分不清她是在擦汗,还是在擦眼泪。
“陈满仓,你可想好了。”她的声音从后背传过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很厚的东西,“娶了我,你就是镇上所有人的笑话。他们会说你捡了别人的破鞋,说你被寡妇勾了魂,说你一辈子毁在我手里。你受得了吗?”
“受不受得了是我的事。”我跪在地上没有起来,“你只要告诉我,你愿意还是不愿意。”
她转过身来,眼角红红的,但下巴还是倔强地扬着。她走到我面前,把那包水果糖撕开,倒出两颗,一颗塞进自己嘴里,一颗塞进我嘴里。糖块在我舌尖上化开,甜丝丝的,是1987年那个冬天最暖的味道。
“起来吧。”她把剩下的水果糖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口袋里,像是揣着什么贵重的宝贝,“地上凉,别冻着膝盖。”
“那你答应了?”
“我可没答应。”她转过身往屋里走,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你先起来再说。要是跪坏了腿,以后谁帮我修屋顶?”
我从地上弹起来,追在她后面,一个劲儿地问那你到底答应不答应。她头也不回地进了厨房,从锅里端出一碗热乎乎的红薯粥放在桌上,又摆了一碟咸菜丝。
“先吃饭。”她说。
“你先说答不答应。”
“饭要凉了。”
“那你就是答应了!”
她把筷子递给我,脸上那种拼命憋笑的表情被我逮了个正着。她别过脸去,不再看我,但我听见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傻子。”
我和赵秀娥要结婚的消息传开后,整个清水镇炸了锅。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出三天就传遍了全镇每一个角落。我在镇上小饭馆吃饭的时候,隔壁桌的大爷特意端着酒碗过来,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子你有种,全镇的光棍都不敢碰的人你敢娶。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想的是,你们不敢碰那是因为你们眼瞎。
孙癞子倒是没有真的来打断我的腿。他只是在镇上放了一句话,说陈满仓迟早要后悔,娶了个扫把星回家,祖坟都要冒黑烟。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帮赵秀娥搬蜂窝煤,我把煤筐往地上一放,对传话的人说,麻烦你给孙癞子带个话——让他把嘴巴放干净点,下次再让我听见他嚼舌根,我把他剩下的那几根头发也薅光。
结婚那天是腊月十八。天很冷,但阳光很好,亮晃晃地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没有婚纱,没有车队,甚至没有几桌像样的酒席。赵秀娥穿着一件她自己做的红棉袄,小虎穿着一件我给他买的新棉衣,我妈戴了一朵红花在胸口。来的宾客不多,除了我妈和小虎,就是修房子时帮过忙的那几个兄弟,还有老周和老孙头。
赵秀娥从家里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她身上,把那件红棉袄照得耀眼,像一团在冬天里燃烧的火。她低着头走在巷子里,手里攥着一把从石榴树上折下来的枝叶——我们镇上没有鲜花卖,她就用石榴枝代替了。她的睫毛在阳光下投出一道细小的阴影,嘴唇抿着,但嘴角是弯的。那根碎花头绳扎着马尾,随着走路的步子轻轻晃荡。小虎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装满了水果糖的小篮子,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但笑得合不拢嘴。
老孙头端着酒碗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今天我来当证婚人。大家安静下来,他举起酒碗,碗里的酒晃了两晃,溅出来几滴落在泥地上。他说,满仓以前是咱们这条街上最浑的一个小子,嘴欠得能把死人气活。但自从碰上了秀娥,这小子变了一个人。他不是被别人打服的,也不是被道理说服的,他是被秀娥那盆洗脚水泼醒的。
大家哄堂大笑。赵秀娥红了脸,低声说孙叔你别说了。老孙头嘿嘿笑着,说好好好,不说这个,说正经的——满仓,你当着大家的面,给秀娥说几句话。
我站在赵秀娥面前,手里端着一碗酒,酒面微微发颤。我看着她的眼睛,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她在门口烧纸钱时火光映在脸上的表情,想起她泼我洗脚水时浑身发抖的样子,想起她蹲下来抱着小虎时肩膀微微颤动的弧度,想起她在月光下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时眼睛里的光。
“秀娥姐,”我举起酒碗,声音比我想象中更稳,“以前别人都说你是扫把星,我也跟着说过。后来我知道,你不是扫把星——你是福星。是我陈满仓这辈子最大的福星。这碗酒我干了,以后这个家,我替你扛。小虎是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我不会让你们娘俩再受半点委屈。”
赵秀娥红着眼眶,端起她的酒碗跟我碰了一下。瓷碗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很,像有人在这冬天的院子里敲了一下银铃。她仰头把酒灌下去,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一滴,她用手背擦掉,然后笑着说:“陈满仓,你这张嘴,以前欠得要命,现在倒是会说话了。”
“那你是喜欢以前的还是现在的?”
“都讨厌。”她说完就笑了,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落在红棉袄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大家又开始起哄,说亲一个亲一个。赵秀娥红着脸瞪了他们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杀气,全是羞赧。小虎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衣角,仰着小脸问我:“陈叔叔,我以后是不是可以叫你爸爸了?”
我蹲下来,把他抱起来架在脖子上,他的小手揪着我的头发,揪得有点疼,但我心里暖得不行。我说:“你什么时候想叫,就什么时候叫。不急,咱们慢慢来。”
婚礼结束后,大家都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石榴树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晃着,地上还留着几片鞭炮的红纸屑。赵秀娥站在院子里收拾桌椅,月光洒在她身上,那件红棉袄被月光浸得柔和了些,不再像白天那么耀眼,但更温暖了。小虎已经在屋里睡着了,抱着我给他买的那个新书包,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我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她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靠在我怀里,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没有委屈,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
“后悔了?”她轻声问。
“后悔了。”我说。她身子一紧。我又补了一句:“后悔没早点挨那盆洗脚水。”
她转过身来,在我胸口捶了一拳。那一拳一点都不疼,轻得像是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然后她把手放在我胸口,掌心贴着我心跳的位置,微微仰头看着我。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警惕和防备,而是像一汪被春风吹皱的湖水,柔软而平静。
“陈满仓,”她说,“你这个人,嘴上没个正经,心里倒是个正派人。以前骂你是对的,泼你也是对的,不然你不知道什么叫疼。”
“那现在呢?”
“现在——”她把脸埋进我胸口,声音闷闷的,“现在觉得你这个人还不错。虽然还是欠,但欠得可爱。”
我笑了,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石榴树在夜风中轻轻晃着,院墙外传来远处几声狗叫,隔壁我妈房间的灯已经熄了。这个冬天很冷,但我的怀里很暖。
三十多年过去了,我和赵秀娥还住在清水镇。院子里的石榴树比当年粗了好几圈,年年结果,一结就是满树的红。小虎早就改了姓,叫陈小虎,大学毕业后在省城工作,每年过年都带着媳妇和孩子回来看我们。
我还是当年的陈满仓,嘴上偶尔还是会欠那么一两句。每当我犯浑的时候,赵秀娥就会端着一盆洗脚水,笑眯眯地站在院子里,不紧不慢地说一句——“陈满仓,你是不是又想洗嘴了?”
听到这话,我立马老实。孙子在旁边看着,歪着小脑袋问我,奶奶为什么要给爷爷洗嘴。赵秀娥摸摸他的头说,因为你爷爷这张嘴啊,是你奶奶这辈子见过的最欠的嘴。
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也是最好的嘴。”
那天阳光正好,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金灿灿的。我坐在石榴树下剥花生,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低下头,继续剥。花生壳在指间咔嚓咔嚓地碎开,这声音我听了几十年,还是觉得好听。
就像她这个人,看了几十年,还是觉得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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