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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检室的门虚掩着。
我蹲在走廊墙角,手里攥着刚拿到的体检单。
透过门缝,我看见王若曦坐在检查床上,肚子已经很大了。
她旁边的男人我不认识,但从两人的距离看,应该是她新丈夫。
谢医生翻着报告单,眉头越皱越紧。
“你爱人之前隐瞒的不是一次流产。”
她的声音不高,但走廊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是三次。现在子宫薄得像纸,这个孩子……根本撑不到足月。”
那个男人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旁边的垃圾桶。
王若曦愣在原地,泪流满面。
我攥着体检单的手,一根根松开。原来这些年,我什么都不知道。
01
王若曦把离婚协议拍在桌上的时候,我正在修一台老式电视机。
后盖拆开了,显像管上积满灰尘。我拿着螺丝刀,半天没动。
“石头,你看看这个。”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离婚的事。
我放下螺丝刀,擦了擦手。那几张A4纸就摆在茶几上,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我扫了一眼,看到“离婚协议书”几个字,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王若曦坐在对面,双手交握着,“我没办法给你生孩子,咱离了吧。”
我说:“我从来没嫌弃过你。”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离?”
王若曦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任何颜色。结婚八年,她从来不爱打扮自己。
“你爸妈想要孙子,我知道。”
“我可以不要。”
“你不可以。”王若曦抬起头,眼眶红了,“石头,你已经三十八了。你爸妈六十多了,天天在村里被人问你家儿媳妇怎么还没动静。你不嫌丢人,我嫌。”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说得没错。
逢年过节回老家,我妈总会拉着我的手,悄悄问一句:“有动静没有?”我说没有,她的眼神就暗下去,嘴上说着“不着急”,脸上的失落却藏不住。
“这事我们可以慢慢想办法。”我说。
“有什么办法?”王若曦的声音突然提高了,“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这是铁板钉钉的事。你找谁看都没用。”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检查报告,拍在桌上的时候,纸张发出一声脆响。
“你看清楚了。”
我拿起来,那些医学术语我看不太懂,但最后一行字我认得很清楚——“双侧输卵管堵塞,子宫发育不良,建议放弃治疗。”
“这个病,治不好。”王若曦说,“我查过了,全国最好的医院也做不了。你没必要在我身上耗一辈子。”
我说:“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王若曦站起来,背对着我,“签字吧,别婆婆妈妈的。”
我盯着她的背影。结婚八年,她还是那样瘦,肩膀窄窄的,站在那里像一棵站不稳的树。
“给我三天时间。”
“一天。”
“三天。”
王若曦转身看着我,眼神很冷。我从来没见过她用这种眼神看人,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两天。”她说,“两天后我来拿签好的协议。”
她说完就走了。关门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似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离婚协议书。茶几上还摆着没喝的茶水,茶包泡得久了,水变成暗褐色。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发呆。
“石头啊,你爸的腰痛又犯了,明天来县城看看。你要是忙,让若曦带他去就行。”
我说:“妈,若曦她……”
“她怎么啦?”
“没事。”
我挂了电话,拿起笔,在协议书上签了字。
反正都是要签的。早签晚签,有什么区别呢?
第二天早上,王若曦来拿协议。她进门的时候,我正蹲在电视机旁边,继续修那台老式电视机。
“签了?”
“签了。”
她拿起协议书,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我的签名。然后她从包里掏出自己的笔,在另一栏签上“王若曦”三个字。
“明天去民政局?”
“行。”
她又走了。这次关门的声音比上次大一些,我听见她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我放下螺丝刀,蹲在电视机前,看着满地的灰。
那台电视机,我修了一晚上,还是没修好。
02
离婚后的事,我跟谁都没说。
爸妈打电话问,我说若曦回娘家住几天。他们没多想。邻居问怎么不见你媳妇,我说她医院忙。也没人再问。
直到一个月后,我妈带着我爸来看病,才发现王若曦的东西都不见了。
“若曦呢?”我妈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光秃秃的梳妆台。
“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我说,“我们离婚了。”
我妈愣了半天,眼眶一红:“为啥?就因为她不能生?”
我没说话。
我妈没再追问。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屋里堆成山的维修件,突然说了一句:“你再找一个吧。”
那天晚上,我爸住进了县医院。
我妈留在病房陪他。
我一个人回家,打开冰箱,里面还剩半碗王若曦走之前做的红烧肉。
我拿出来热了热,就着白饭吃了。
肉已经馊了,我吃了几口,全吐了。
第二天,张婶来串门。
“石头啊,听说你离婚了?”
“嗯。”
“哎呀,你这条件,再找个好的没问题。”张婶压低声音,“我家侄女今年三十,离婚没孩子,要不给你介绍介绍?”
“不用了张婶,我不想找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
我没解释。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就是开店、修东西、关门、睡觉。日子过得像白开水,不咸不淡。
唯一的变化是,我开始戒酒了。以前闲下来总爱喝两盅,现在不敢喝了。喝酒容易胡思乱想。
三个月后,老同学王建来找我。他在县医院当外科医生,人脉广,消息灵通。
“石头,你猜我前几天看见谁了?”
我头也不抬:“谁?”
“你前妻。”
我的手停了一下,继续拧螺丝。
“她跟一个男的一起去的妇产科。”王建压低声音,“那男的好像是县中学的体育老师,姓刘,叫刘强。”
“她再婚了?”
“应该是。”王建看着我,“怎么,你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
“她没跟你说?”
“都离婚了,有什么好说的。”
王建叹了口气。他没再多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等他一走,我放下螺丝刀,靠在椅背上。
镇上的中学离这儿不远,走路也就十分钟。
我认得那个校门,以前还是我和王若曦谈恋爱的时候,经常在门口等她下班。
现在她应该已经不在这儿上班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街上车来车往,人声嘈杂。
我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三个月就再婚。原来她早就找好下家了。
我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觉。愤怒?不全是。嫉妒?好像也不对。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憋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把烟掐灭,回到店里,继续修那台老式电视机。
后来修好了。打开的时候,屏幕上的雪花点一闪一闪。我调了调天线,能收到一个台。里面正在放电视剧,一男一女在吵架。
我关了电视。
03
三年后。
那天我去县医院做体检。每年一次,店里的老主顾劝我的,说上了年纪,该查还得查。
我没当回事,但每年还是去一趟。主要是贪图医院食堂的红烧肉,跟门口餐馆一个味,价格便宜一半。抽完血吃一份,然后去拿报告。
我排在内科门口,等着叫号。
走廊里全是人。有推着轮椅的家属,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还有几个老头凑在一起唠嗑。我站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看着手机。
“石头?”
我抬起头。
王若曦站在两米外。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孕妇裙,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头发比以前长了一点,扎成一个低马尾。比以前瘦了,脸也尖了一些。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一米八几的个儿,国字脸,穿一件运动服。应该就是刘强了。
王若曦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来体检?”
“挺好的。”她笑了笑,“你瘦了。”
我说:“修东西累的。”
“你别太辛苦。”
“还行。”
我们俩就这么站着,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旁边的人流来来往往,有人撞了我一下,我往旁边让了让。
“医生叫你了。”刘强在旁边提醒了一句,语气有点不耐烦。
王若曦回过神来:“哦,对。那我们先走了。”
她转过身,跟着刘强往产科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才回过神来。
“去抽血吧。”我告诉自己。
但我没有动。
我站在那个转角,看着空空的走廊。
产科在二楼左边,我之前去过一次,是为了看摔断腿的老同学。
那里有一排长椅,检查室的门上贴着粉色卡通贴纸。
体检也不急这一会儿。
我鬼使神差地上了二楼,走到产科门口。
里面人不多。几个大肚子坐在长椅上等着,手里拿着病例本。护士台后面,两个年轻护士在聊着什么。
我没看见王若曦。
我转身要走,却听见旁边检查室里传出一阵声音。
“谢医生,你帮我看看,这个孩子正不正常?”
是刘强的声音。
“好,躺下,我看看。”这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应该是医生。
我走不动了。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盯着检查室的门。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里,我能看见里面的一点情况。
谢医生拿着B超探头,在王若曦肚子上缓缓移动。旁边的机器发出嗡嗡的声音。
“嗯……”谢医生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放下探头,拿起旁边的病历本翻了翻。
“王若曦,你这上面写的是头胎?”
“嗯。”王若曦的声音很轻。
“你再想想。”谢医生放下病历本,“你的病历显示,你以前至少做过三次人流。”
刘强猛地转过头:“三次?”
“对。”谢医生看着王若曦,“你这是高危妊娠,子宫壁太薄了,这个孩子……很难保住。”
死一般的寂静。
刘强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垃圾桶。
“你骗我!”
他的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几个等号的孕妇齐刷刷转过头来。
王若曦躺在床上,眼泪顺着脸淌下来。
“对不起……”
“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没怀过!你说你只是不能生!”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刘强指着她,“你他妈就是故意的!”
他转身就要走,我下意识往里走了两步。
王若曦突然看见了我,愣住了。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石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我……”
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护士的声音:“你是病人家属吗?请出去,这里不能站着。”
我没动。
王若曦看着我,嘴唇在发抖。
刘强也看见了我,愣了一下:“你谁?”
我没理他。我看着王若曦,一字一句地问:“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刘强突然笑了:“哟,这是前夫吧?怎么,来看前妻好戏?”
我没理他。
“行了行了,都出去。”护士开始赶人,“这里是检查室,你们要吵出去吵。”
我转身走出了检查室。
刘强跟在我后面,在走廊里喊了一声:“你他妈给我站住!”
我回过头。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你来看什么?她是不是还跟你联系?”
“没有。”
“那你怎么在这里?”
“碰巧。”
“碰巧?”刘强冷笑,“这么巧?”
我不想跟他吵。
“你爱信不信。”
我转身就走。他在后面又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下了二楼,我站在医院门口,才发觉自己的腿在抖。
三次人流。
她以前做过三次人流。
我抽了件新衣服,擦了一把脸。镜子里的我,眼睛有点红。
我把硬汉那套装逼表情全卸掉了。
在她面前装了三年的不在乎。
现在才知道,她兜里揣着的是我不敢翻的账本。
04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王若曦的脸。她躺在检查床上,眼泪顺着脸淌下来,嘴里说对不起。
对不起谁?
刘强?还是我?
还是她自己?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有次她半夜做噩梦,整个人缩成一团,我怎么叫都叫不醒。等她醒了,我问她梦到什么了,她只是摇头,说没什么。
“只是梦到以前的事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忽不定,像是在躲着什么。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想,她梦里的事,大概就是那三次人流的记忆。
每个女人都会记得自己打掉的孩子的数量。这是刻进骨头里的记忆。
我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王若曦,你到底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王建。
他在外科值班,正在写病历。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怎么这么早?你昨天不是来体检了吗?身体不舒服?”
“王建,你帮我查个东西。”
“什么?”
“王若曦以前在县医院的病历。”
王建愣住了:“你要她病历干什么?”
“你别问,帮我查。”
“石头,她是你前妻了。而且病历这东西是保密的,我哪能随便查?”
“王建,算我求你了。”
我们认识二十年,他很少见我求人。
王建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笔:“好,我去看看。不过我提前跟你说,妇产科那边的病历我不一定调得到。”
“你试试就行。”
两个钟头后,王建给我打了电话。
“石头,你来医院后面那个凉亭,我等你。”
我去了。王建坐在亭子里,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
“查到了?”
他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份电子病历的照片,上面写着“王若曦,38岁,初诊时间:2019年3月”。
那是我跟她离婚前一年。
我往下看,看到一行字:“主诉:26岁至28岁期间,共人工流产3次,末次流产时间:2019年2月。”
我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她一共流过三次。”王建说,“时间跨度两年,中间间隔都很短。最后一次,就是跟你们离婚前一个月。”
“不可能……”
“这是病历,不是我瞎编的。”王建接过手机,“石头,你跟我说实话,你们离婚,是不是真的因为她想掩饰这些?”
“掩饰什么?”
“掩饰她流过产。”
“她都跟我说她是不能生。”
王建看完,缓缓摇了摇头。
“石头,你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现在不知道什么?”
王建没答话,又翻了一张图片,递给我。
“你再看这个。”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份手术记录单。
“患者姓名:王若曦;手术时间:2019年2月15日;手术方式:无痛人流。”
底下还有一行手写的字:“手术前见宫颈口松弛,子宫后位,宫腔深度7.5cm。”
“你知道这个数据意味着什么吗?”
王建看着我说:“说明她的手……已经被掏空了。”
我坐在凉亭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石头,你们结婚八年了。”王建看着远处,“八年,她从来没跟你提过?”
“你知道吗?她不是没机会怀。她那三次,就是怀了才去流的。”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嫌弃她。”王建苦笑,“你说得轻巧。哪个男人知道自己的女人以前打过好几次孩子,能不介意?”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如果她当时跟我说了,我确实会介意。不是介意她流过产,是介意她瞒着我交了别的男朋友,还打了人家的孩子。
我跟她谈恋爱的时候,她从来没跟我提过以前的事。
我也没有问。
我以为她的过去就是跟别人谈过恋爱,分手了,然后遇见我。
但我错了。
她把过去藏得太深了。
“你说她为什么离婚后再婚?”王建说。
“不知道。”
“她大概想重新做个人。”王建叹了口气,“想找到一个不计较这些的男人,重新开始。”
“刘强知道她流过产吗?”
“应该不知道。”王建说,“昨天检查室的事,我听说了。他被骗得不轻。”
我看着自己的手。
王建拍了拍我的肩膀:“石头,你恨她吗?”
我摇头。
“那就别管了。你们已经离婚了,她的事,跟你无关。”
王建说得对。
她已经是刘强的老婆了。她肚子里怀的是刘强的种。她怎么过,怎么活,都跟我没关系。
但那天晚上,我还是失眠了。
我爬起来翻抽屉,翻到一张王若曦以前的照片。照片里她站在我家门口,穿着蓝色连衣裙,笑得很好看。
我把照片收起来。
第二天,我去找王建:“帮我把病历发一份过来。”
“你要干什么?”
“你别管。”
王建看了我半天,最后还是把病历发过来。
我翻着王若曦的病历,翻到一张彩超报告单。
下面有一行医生手写的备注:“不全流产,建议清宫。3月后再复查。”
时间落款,在我跟她离婚后两个月。
也就是说,离完婚之后。她也流过一次。
什么“不能生”。
她根本就是怕我。
05
我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
“不全流产”。这个医学名词我懂,就是胎囊没排干净的意思。必须做清宫手术,疼得很。做完了还得养半年。
她离婚后两个月做的这个手术。也就是说,在我们离婚的时候,她肚子里其实是怀着的。
我放下手机,脑子嗡嗡的响。
她怀了孩子,然后离了婚,悄悄把孩子打掉了?
为什么?
是因为刘强,还是因为……我?
我翻开日历,算了一下日子。离婚是在三月初。她去做清宫手术后,两个多月,那是四月中旬。
那个时候她应该已经跟刘强认识了。
但她没告诉刘强她怀孕的事。她把孩子打掉了,然后才跟刘强在一起。
也就是说,她是为了刘强打的?
还是……怕孩子生下来被人指指点点,说她离婚马上就生了别人家的种?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王若曦瞒着我的事,远不止那三次人流。
我又翻了一遍她的病历,看到一行手写字:“患者孕8周,自诉计划外怀孕,于2020年4月11日行清宫术,术后宫腔内见膜状物。”
“计划外怀孕。”
这四个字,刺痛了我。
为什么是计划外?
她不是不能生吗?
我试着理一下时间线:我们离婚是3月初。
离婚之前,她跟我最后一次同房大概是在2月中旬。
那她怀的这个孩子,最晚也是在3月底之前怀的。
那时候我们还没有正式办完离婚手续。
她真的怀了我的种。
然后打掉了。
因为她要跟刘强在一起。
我坐在床上,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都是她躺在手术台上的画面。她那时候是什么心情?害怕?愧疚?还是松了一口气?
我想不出来。
那些年,我只知道她每天笑嘻嘻地做饭、上班,跟我聊家长里短。我以为她过得挺好的。
可原来她的身体,每天都在悄悄地流失。
我爬起来,给王建打了电话。
“王建,你再帮我一个忙。”
“你又要查什么?”
“我想知道王若曦和那个刘强,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王建沉默了一会儿:“石头,你这是何必呢?都过去了。”
“我就要一个答案。”
“行吧,我问问她单位的同事。”
三天后,王建给我回了电话:“我打听过了,王若曦跟刘强是2020年3月底认识的,也就是你们离婚后半个月。是别人介绍的,在相亲角认识的。”
“半个月。”
“对。”
我挂了电话。
半个月,离婚后半个月。那天在宾馆里,她跟刘强第一次在宾馆见面。
而四月中旬,她就打掉了我们离婚前怀的孩子。
她已经计划好了。跟我离婚,找新人,重新开始。至于那个孩子,不过是她计划里的一个障碍。
我放下手机,心里说不出的凉。
我一直以为她是被逼无奈才走的。是我想错了。
06
产检室那场风暴,比我想的来得更猛烈。
那天我本来打算去外地进货,但路过县医院的时候,还是停了车。
医生说,王若曦昨晚上被送进急诊室。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按了电梯。只知道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产科病房的走廊里。
我走到护士台,报了王若曦的名字。
护士翻了翻登记表:“王若曦啊,昨晚凌晨3点送进来的,现在在观察室。”
“她怎么了?”
“先兆流产。”护士看了我一眼,“你是家属吗?”
“不是。”
“那不能进去。”
我站在走廊里,透过玻璃窗,看着观察室里的情形。
王若曦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旁边站着刘强,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刘强走出来。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说:“路过。”
刘强没说话,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也想来看笑话?”
“你骗三岁小孩呢?”刘强冷笑,“她跟我说她不能生,结果流过三次。你跟她结婚八年,你不知道?”
“那你知道她跟我好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有别人了吗?”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她跟我好的时候,肚子里就带了你的种。”
刘强看着我,一字一顿:“我娶了个二手货,还他妈是个带着前夫种的二手货。”
我攥紧拳头。
“那个孩子呢?”
“打掉了。”刘强说,“她跟我说她不能生,我就信了。结婚以后她怀了两次,都流了。我以为是她身体不好,结果根本就是她自己作的。”
“你他妈别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你去问她!”刘强指着观察室,“你自己问她,她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我一拳砸在他脸上。
刘强踉跄了一下,捂住鼻子。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
“行,你打得好。”
他擦了擦鼻血,恶狠狠地看着我:“这女人你要你带走。你跟她八年,我还没跟她一年。我不跟你抢。”
“你再说一遍试试?”
“我说,你要你带走。我不要了。”
刘强说完,转身就走。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推开观察室的门,走了进去。
王若曦看见我,愣住了。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我伸手按住了她。
“别动。”
“你的孩子怎么办?”
王若曦愣了一下,眼眶红了。
“医生说……保不住了。”
“你早就知道?”
“我……对不起……”
“你别跟我说对不起。”我说,“你告诉我,你当初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王若曦咬着嘴唇,不出声。
“你流过三次。最后一次,是你跟我离婚之前。你瞒着我打掉了那个孩子。你为什么不说?你说了,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我怕你嫌弃我……”
“我嫌弃你什么?”
“我怕你嫌我脏……”
那天晚上,王若曦流产了。
我在走廊里等了半夜,等医生推着满身血迹的她出来。
她睡着了。脸小得不像是一个三十五岁女人的脸。
我签了字,付了她的住院费,然后下楼抽了根烟。
这根烟快抽完的时候,医生走过来,把报告单和一份另外抄的病历递给我。
“你是?”
“我是她……朋友。”
“哦。这个你看看。”
我接过病历,翻到最后一页。
谢医生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的,但我每个字都看清了:“患者隐瞒既往多产史,宫壁薄,流产感染,下次想怀孕,概率低于一成。”
下面是另外一行笔迹更淡的铅笔字,不知道是谁补上去的:“患者本次妊娠前,曾自述‘已经做过四次了’,再不行,就不再治了。”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四年前,她站在民政局门口说“石头,我配不上你”。
我当时不明白她说的“配不上”,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好像懂了。
她不是配不上我。她是根本不敢再让第三个人知道她的身体。她不敢让我知道,不敢让刘强知道,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她那个身体,那副被她自己折腾过的皮囊,里面已经没有新生命可以落脚的地方。
她这辈子,怀不上了。
她这是把她自己最后一条路,也堵死了。
07
王若曦出院那天,我去接她。
刘强没来。护士说她给他打过电话,他接了,什么都没说,直接挂了。
王若曦坐在病床上,穿着住院服,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
“石头,你怎么来了?”
“顺路。”
她没拆穿我。她站起来,走路还有点不稳,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挪。
我看着她,鼻子有点酸。
“我送你。”
她犹豫了一下,说:“好。”
车上,她一直沉默。我看着她的侧脸,瘦了很多,嘴角还有一块没消完的淤青。
“刘强打过你?”
她愣了愣,没说话。
“说实话。”
“打过几次。”她说,“他嫌弃我怀不住他的种。”
我把车停在路边,转头看她。
“离婚吧。”
“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我急了,“你还要在他家被踩到死?”
“我能去哪儿呢?”
“去我家。”
她愣住了,看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石头……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
“你是我前夫。我们已经离婚了。你没必要……”
“我他妈就是要管你。”
她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有。我跟刘强好的时候,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我没要那个孩子,我觉得我脏,我觉得我配不上你,我觉得我生不出你的种,我就不要了。”
“我不知道……”
“你要是知道,你也不会要我。”
我沉默了很久。
“那个孩子,是我们的吗?”
她点点头,泪流满面。
“我怀的时候,我们已经离婚了。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觉得我是故意的,怕你想要那个孩子……我没有那个身子去生……”
“那你可以跟我说。”
“我说不出口。”
她抬起头,看着我:“石头,我这辈子做不了妈妈了。我把自己的身子作废了。这辈子都不会有了。”
“有没有孩子,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她说,“很重要。但是比不上一句实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瘦得厉害。眼窝凹进去了,眼眶红红的。嘴角还有一块淤青。
“那你还想活吗?”
“……想。”
“那就跟我回家。”
她低头,沉默了很久。
“好。”
我挂挡,右打方向盘。没有往她娘家开,没有往她以前住的地方开。
我开回了我的维修店,开回了那个养了一屋子线头、零件、旧电视、叫不上名字的机器的窝。
车停稳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她擦了擦眼泪,拉开车门,自己去开后备箱。
08
王若曦住进了我的维修店。
说是住,其实就是把二楼阁楼收拾出来,放一张床垫,铺上干净床单。我睡下面,用沙发上铺旧军大衣凑合着过。
她一开始死活不肯住二楼。“我不配睡你的床。”
“那你自己睡沙发。”
她不说话了。最后还是上了二楼。
头几天,她几乎不说话。
白天我在楼下修电器,她在楼上睡觉、发呆,偶尔下来扫地,擦擦货架的灰。
饭点翻冰箱,热了两个馒头,煮了锅粥,端到茶几上,小声说一句“吃饭了”,又转身上楼。
我不催她。我知道她需要时间缓。
有天晚上,我上楼送水,看见她坐在窗台上,抱着膝盖,透过窗户的缝隙往外看。
“在看什么?”
“看下面的河。”她说,“以前我们谈恋爱的时候,你带我走过那条河。”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能跟你过下去,怎么都值了。你知道吗,石头?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段日子。”
我心里猛地一紧。
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种话。结婚八年,她从来没说过。
“那为什么要瞒着我?”
她低下头。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要一个被人玩烂了的女人。”
“你再说这种话,我生气了。”
她没有接话。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河边泥土的腥味。
“那个孩子,如果生下来,你……会要吗?”
她会要吗?
会的。不管她流过多少次,那个孩子是她的,是我的。我会留。
但王若曦不会信。她把自己钉死在了那个“我没有资格当妈”的十字架上。没有人能把她拉下来。
“你恨我吗?”她问。
“我恨我自己。”
我说:“那你就好好活着。活着赎罪。”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窗框上,闭上了眼。
09
一周后,刘强找上门来。
他站在店门口,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衬衫,眼圈发黑,像是好几天没睡觉。
“王若曦呢?”
“不在。”
“你少跟我装。”他一把推开我,直接往楼上走。
我拦住他:“我说了,不在。”
“你他妈再拦我试试?”
“你敢动她一下,我报警。”
刘强盯着我,眼神阴冷。
“你替她出头?你知不知道她当初流了多少次?你知道她跟多少男人好过?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是在捡一堆垃圾。”
我挥拳砸在他脸上。
他踉跄了两步,撞在货架上,螺丝刀、钳子哗啦啦掉一地。
他爬起来,发了疯一样扑过来,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我比他常干活,力气大,把他按在地上,膝盖压住他胸口。
“你给我听好了。”
“王若曦是你老婆,但是你把她当成生育工具。你打她,侮辱她,把她踩进泥里。你他妈不配当丈夫。”
“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流那么多次?”
刘强瞪着我。
“因为她年轻的时候蠢,被人骗了。她最该被原谅,最该被人捧在手里的时候,你们这些狗男人一个都没放过她。”
我一拳砸在他耳边的地板上。
他吓得整个人抖了一下。
“滚。再让我看见你,我见你一次捶你一次。”
刘强爬起来,落荒而逃。
王若曦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杯水,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擦了一把嘴角的血,喘着粗气:“没事。”
她走过来,把水递给我。
“石头,你不该为我出头。”
“我偏要。”
“我不值得。”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值不值得,我自己说了算。”
那天晚上,她哭了一整夜。
我坐在楼下,听着她的哭声,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10
两个月后。
王若曦的身体恢复了一些,开始帮我看店。她认识几个熟人,能帮我联络一些生意。每天早上跟我一起去进货,中午回来做饭,晚上跟我一起记账。
我们之间没有再提过以前的事。
不是忘了,是不敢提。
有天晚上,她翻了翻账本,抬头看我:“石头,店里存了点钱。”
“我想开个小吃店。卖点米粉、水饺什么的,就在中学门口。你帮我看个店,行吗?”
她愣了一下:“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想做就做。”
她低下头,眼眶又红了。
“石头,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
“那就别还了。”
“那以后呢?”
我看着她:“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愣愣地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是我跟她离婚后,第一次看见她笑得那么真。
她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算账。
我起身,走到门口,看着河边的夜景。路灯倒映在水面上,闪着碎光。
身后传来她翻账本的沙沙声。
屋里还有电饭煲煮饭的咕嘟声。
空气里飘着葱花和酱油混合的味道。
我突然恍惚。好像回到了三年前,我们还没有离婚的时候。她还是那个爱穿蓝色连衣裙、扎马尾、转身对我笑的女人。
我不是什么都没有。
我只是弄丢了她。
现在她回来了。
虽然她身上带着疤痕,心里装着秘密,眼里再也藏不住疲惫。
但她还是回来了。
我靠在门框上,小声说了一句:“王若曦。”
“嗯?”
“没事。把火关小点,饭糊了。”
我没转过去看她。
但我知道她在笑。
那天晚上的风很软,河水很静。
这个碎掉的家,被我一片一片拼回来了。
至于那些永远拼不回去的部分……
就让它继续碎着吧。
活着的人,不缺那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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