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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女县委书记开了5年车,调走她没看我,第二天组织部让我去上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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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动机熄火的那一刻,我看了眼后视镜。

她坐在后排,低头翻着一份文件,像往常一样。

五年了,这个画面我看了几千遍。

我从后备箱拎出她的行李箱,放在县委大院门口的台阶边上。司机班的规矩,领导不下车,司机不能先走。我站在车旁等着,等她下车,等她像以前那样说一句“辛苦了,小陈”。

她没有。

车门推开,她径直走向大楼。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均匀,一声一声,越来越远。中间没停,没回头,没看我一眼。

我站在车边,手还保持着拎箱子的姿势。

风灌进领口,有点凉。

十月的北方县城,傍晚已经开始冷了。

我看着她消失在玻璃门后面,那扇门反光,把我自己的影子照得有点变形。头发被风吹乱了,制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五年没换过,洗得袖口都泛白了。

“陈哥,还不走?”

门卫老张探出头来,手里夹着烟,烟灰掉在窗台上。

“走了。”我说。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搭在方向盘上。这辆帕萨特,里程表上十八万公里,有十五万是我开的。座椅的皮子磨出了我的形状,方向盘上有一块被我搓得发亮。

车里还有她用的那瓶免洗洗手液的味道。

柠檬味的。

我发动车子,挂挡,松开手刹。车子驶出县委大院的时候,我没再看那栋楼一眼。

回到家,老婆在厨房炒菜。

油烟机嗡嗡响,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很脆。儿子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铅笔头短得都快握不住了。

“回来了?”老婆回头看了我一眼,“今天这么早?”

“嗯。”我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

“林书记调走了,你以后跟谁?”她把菜盛进盘子里,端过来放在桌上。

“不知道。”我说。

“那你这工作……”她擦了擦手,语气里有点小心,“不会有什么变动吧?”

我没接话。

我在这县委大院开了十五年车。前十年给三个副局长跑腿,后五年给林静当专职司机。编制是工勤岗,没有级别,没有职级,说白了就是个工人身份。

老婆在街道办上班,事业编,一个月四千二。我工资比她少八百。

儿子明年上初中,学区房的首付还差二十万。

“吃饭吧。”老婆把筷子递给我。

我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嚼着,没尝出什么味道。

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司机班群里的消息。老周发的,说新来的县委书记明天到,让大家都早点去院里等着。

下面跟了一排“收到”。

我也回了个“收到”。

老周跟了我五年,他比我大三岁,给前任县长开过车,后来县长出了事,他就被调去开公务班的中巴了。

他私聊我:“陈哥,听说没?新书记从省里下来的,带了秘书和司机。”

我看着这条消息,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带了司机。

那就是说,用不上我了。

“正常。”我打字回过去。

“你咋办?”他问。

我没回。

这个问题,我从三天前就开始想了。县委办有司机班,十二个人,每个人对应的领导都是固定的。领导走了,司机就回司机班待岗,等重新分配。

但这次不一样。

林静走的时候,没给我任何交代。

按规矩,她应该提前跟我说一声,哪怕是一句“小陈,我调走了,你的事我会跟办公室打个招呼”。或者更简单的——“我已经安排好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

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吃完饭,我刷了碗。老婆在卫生间洗衣服,洗衣机轰隆隆转着,水声哗哗的。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看着楼下那条街。路灯亮着,黄澄澄的光照着几辆停得歪歪扭扭的车。对面那栋楼的六楼窗户里,有人在看电视,蓝光一闪一闪的。

这县城我住了三十八年。

出生在这儿,上学在这儿,工作在这儿。除了去市里培训过两次,我没离开过这个地方。每条街我都认识,每条巷子我都走过。谁家在哪个单元,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菜市场哪个摊位的菜便宜,我都知道。

但今天站在这里看下去,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烟烧到手指,我弹掉烟头,回了屋。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准时醒了。

生物钟这东西,五年养成的,改不了。以前这个点,我已经洗漱完,穿上制服,下楼热车。林静住在县委家属院,离我家十分钟车程。她七点二十出门,我七点十分到楼下等着。冬天提前二十分钟,因为要暖车,要把空调打开,要确保她上车的时候座椅是热的。

这些事没人教我,我自己琢磨的。

她从来没夸过我,也没批评过我。五年里,她对我说过最多的话是“去市里”“回院里”“等一下”。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老婆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今天不是没事吗”,又睡过去了。

我没再睡。

起床,洗漱,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制服。习惯这东西,刻在骨头里了。

到县委大院的时候,七点刚过。

司机班的人已经到了大半,三三两两站在院子里抽烟聊天。老周看见我,招了招手。

“陈哥,来一根?”

我接过烟,他给我点上。

“新书记八点半到,办公室让咱们都在这儿候着。”他吐了口烟,“听说姓孙,省发改委下来的,四十出头,挺年轻的。”

“嗯。”我应了一声。

“你的事……”老周压低了声音,“我问了办公室王主任,他说等新书记到了再统一调整。”

“统一调整”这四个字,我太熟了。

体制内的话术,翻译过来就是:再说吧,不一定,等着。

院子里人越来越多,车也陆续开进来。八点一刻,办公室副主任老李跑出来,让大家把车排整齐,说孙书记马上到了。

我把烟掐灭,站到一边。

八点半,一辆黑色奥迪开进大院。

车停稳,副驾驶先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衫,一看就是秘书。后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中年男人,个子不高,偏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拎着个公文包。

孙书记。

办公室主任老刘迎上去,握手,寒暄,一群人簇拥着他往楼里走。

经过我们这边的时候,老刘指了指:“孙书记,这是咱们司机班的同志们。”

孙书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移开了。

“大家辛苦了。”他说了一句,脚步没停。

一群人进了楼。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司机们各自散了,有的回车上看手机,有的继续聊天。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奥迪。新司机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正打开后备箱拿东西,动作利索,一看就是刚退伍的。

老周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

“走吧,去办公室坐会儿。”

司机班有一间小办公室,在办公楼一楼最里面,挨着锅炉房。屋里摆着几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台饮水机,一个电视。墙上贴着值班表和车辆使用规定。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那棵槐树。

树叶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陈哥,你也别多想。”老周给我倒了杯水,“说不定给你安排个更好的活儿。”

“什么更好的活儿?”我笑了笑,“司机班最好的活儿就是给一把手开车。”

老周没接话。

他比我清楚,给一把手开车的司机,在县委大院里的地位是不一样的。虽然都是工勤人员,但一把手的司机,办公室主任见了都要客气三分。出去办事,各部门的人都会给面子。逢年过节,下面乡镇送来的东西,总有一份是司机的。

这些不是规矩,是惯例。

是体制内不成文的规则。

我享受了五年这种规则带来的便利,现在规则变了。

门被推开,办公室副主任老李走进来。

“陈志强。”

我站起来。

“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老周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担忧。

我跟着老李穿过走廊,上了二楼。他的办公室在楼梯口第一间,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

县委组织部副部长,姓赵。

我心里咯噔一下。

组织部找人谈话,要么提拔,要么调整,要么出事。

“坐吧。”老李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到一边。

赵副部长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看了我一眼。

“陈志强同志,你在县委办工作多少年了?”

“十五年。”我说。

“一直开车?”

“是。”

“给林静同志开了五年?”

“五年零两个月。”

她点了点头,在纸上写了什么。

“组织上对你这些年的工作是认可的。”她顿了顿,“现在林静同志调走了,新来的孙书记带了司机,你的岗位需要重新安排。”

我等着。

“经过研究,组织部决定调你去安河乡。”

安河乡。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全县最偏的乡镇,离县城七十公里,山路十八弯,开车要一个半小时。人口不到八千,穷得叮当响,年年考核倒数第一。

“去乡里……”我嗓子有点干,“开车?”

“不。”赵副部长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我,“你去安河乡党政办,任副主任。”

副主任。

我愣了。

老李在旁边插了一句:“小陈,这是提拔。”

提拔。

从工勤岗直接到副科级,跨了身份,跨了编制,跨了好几个台阶。

这种提拔,在体制内叫“破格”。

破格提拔,要么是有人使劲推你,要么是有人使劲踹你。

我不知道自己是哪种。

“文件已经拟好了,今天下午就下发。”赵副部长合上文件夹,“你明天去安河乡报到。”

她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

“好好干。”

我握着她的手,凉的。

出了办公室,我站在走廊里。

墙上的公示栏里贴着干部任免表,红头文件,黑色宋体字。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上面有我的名字吗?还没有。明天就会有。

安河乡党政办副主任。

副科级。

我该高兴吗?

从工人变成干部,从开车变成坐办公室,从一个月三千四变成四千六,从没有级别变成副科级。

换了谁,都该高兴。

但我高兴不起来。

因为我知道安河乡是什么地方。

那是全县最烂的摊子,谁去谁倒霉。去年乡党委书记被纪委带走了,乡长代理书记,班子乱成一锅粥。前年扶贫检查,安河乡全省倒数第三,县委书记在省里做了检讨。

把我放到那儿去,是提拔还是发配?

提拔,不会提到那种地方。

发配,又何必给我一个副主任?

我想不通。

下了楼,老周在门口等我。

“咋样?”

“安河乡,党政办副主任。”

老周的表情凝固了。

“安河乡?”他重复了一遍,“那个安河乡?”

“全县还有第二个安河乡吗?”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这是谁的意思?”

“组织部赵副部长跟我谈的。”

“赵秀芝?”老周眉头皱起来,“她是林静一手提拔的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的脑子里。

赵秀芝是林静的人。

林静在任五年,提拔了三批干部,赵秀芝是第一批,从妇联副主席直接提到组织部副部长。县里都知道,她是林静的铁杆。

林静调走了,她的人还在。

她的人把我安排到安河乡。

这是林静的意思?

还是赵秀芝自己的意思?

还是别的什么人的意思?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五年零两个月,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晚上八九点回家,节假日随叫随到,她母亲住院我去陪床,她孩子上学我去接送,她开会到深夜我在车里等到睡着。

五年,我连一次迟到都没有。

她走的时候,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现在,我被“提拔”到了安河乡。

“陈哥。”老周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你得想清楚,这事儿不简单。”

“我知道。”

“你去不去?”

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

不去,就是抗命,组织决定,红头文件,不去就是违纪。

去,就是跳坑,那个坑有多深,我不知道。

我走回司机班办公室,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槐树。

树叶还在往下掉。

手机响了。

老婆打来的。

“听说你被调到安河乡了?”她的声音很急,“怎么回事?”

“组织部刚谈的话。”

“安河乡?那地方……”她顿了顿,“是不是林书记安排的?”

“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呢?你给她开了五年车,她就这么对你?”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得罪她了?”老婆的声音越来越高,“你是不是什么时候惹她不高兴了?”

“没有。”

“那为什么?”

“我说了,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叹息。

“算了,回来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闭上眼睛。

得罪她?

五年里,我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过。她问什么我答什么,她让干什么我干什么。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安静开车,她打电话的时候我把音乐关掉,她累了的时候我把座椅调到她喜欢的角度。

我像一台机器一样精准、沉默、可靠。

机器是不会得罪人的。

但机器也不会被感谢。

机器用旧了,就换一台新的。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条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细细的,像一根头发丝。我在这间屋子里坐了五年,从来没注意过它。

现在,我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中午,我没去食堂。

我到门口的小面馆要了一碗面,坐在角落里吃着。面馆里人不多,隔壁桌坐着两个县委办的年轻人,不认识我,正在聊天。

“听说了吗?新书记一来就调整了一批人。”

“正常,一朝天子一朝臣嘛。”

“最惨的是那个给林书记开车的司机,被发配到安河乡去了。”

“真的假的?”

“真的,文件下午就下。说是提拔,副科级,但那地方……谁去谁死。”

“他是不是得罪人了?”

“谁知道呢,可能是林书记临走前安排的,也可能是新书记的意思。反正不管谁的意思,这人算是完了。”

我吃完面,付了钱,走出面馆。

阳光很刺眼。

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蹬着三轮车,学生背着书包跑过去,商铺的喇叭放着促销广告。

这个县城,一切照旧。

只有我的轨道,被扳到了另一条线上。

下午三点,红头文件下来了。

微信群里炸了锅。

司机班的人都在转那个文件,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陈志强,男,汉族,38岁,原县委办公室工勤人员,拟任安河乡党政办公室副主任(副科级)。”

下面跟了一排评论。

“恭喜陈哥!”

“陈哥高升了!”

“请客请客!”

我盯着那些消息,一个字都没回。

老周私聊我:“文件下来了,你明天就得去报到。安河乡那边我已经帮你问了,乡长姓马,代理书记,四十多岁,本地人,不好相处。”

“谢了。”

“你小心点,那边情况复杂。”

“知道。”

我放下手机,开始收拾东西。

司机班办公室里我的东西不多。一个茶杯,一个充电器,一件备用的外套,抽屉里还有几包烟和一个打火机。我把它们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拎着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遇到了老李。

“小陈,恭喜啊。”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安河乡是个锻炼人的地方。”

锻炼人。

这三个字在体制内的意思就是:受罪。

“谢谢李主任。”我说。

出了大楼,我回头看了一眼。

这栋楼,我进出了十五年。

每天早上进来,晚上出去,日复一日。我熟悉它的每一层楼,每一个房间,每一部电梯的响声。我知道三楼走廊的灯总是闪,知道五楼厕所的水龙头漏水,知道地下车库第三个车位上面滴水。

但现在,我跟它没关系了。

我拉开车门,把塑料袋扔在副驾驶上。

这辆帕萨特,明天会有别人来开。座椅会被重新调整,方向盘会被另一双手握住,后视镜会被掰到另一个角度。车里的柠檬味会慢慢散掉,换成别的什么味道。

我发动车子,挂挡。

驶出县委大院的时候,我没回头。

回到家,老婆已经回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什么。

“我查了安河乡的情况。”她的声音很平静,“离县城七十公里,山路,冬天结冰。乡政府没有宿舍,你要么每天来回,要么在那边租房子。”

“每天来回不现实。”我说。

“那就租房子。”她顿了顿,“一个月至少多花五百。”

我没说话。

“儿子明年上初中,学区房首付还差二十万。”她看着我,“你这一去,工资涨了一千二,但租房花五百,来回油费花三百,等于没涨。”

“副科级有绩效奖金。”

“安河乡那个穷地方,绩效能发出来?”

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

全县都知道,安河乡财政困难,去年的绩效到现在还没发完。

“我去做饭。”她站起来,走向厨房。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老了。

四十岁不到,头发里已经有了白丝。在街道办干了十二年,每天处理鸡毛蒜皮的事,调解邻里纠纷,登记低保户,写各种汇报材料。回到家还要做饭洗衣辅导孩子作业。

她从来没抱怨过。

但今天,她写在纸上的那些数字,每一笔都像在问我:这个家怎么办?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我会想办法的。”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切菜。

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很用力。

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

五年前,我第一次给林静开车。

那天她刚调来当县委书记,前任出了事,县里人心惶惶。她四十岁,短发,瘦削,眼神很冷。第一次上车,她只说了一句话:“去工业园区。”

路上她一直在打电话,声音很低,我听不清内容。但从后视镜里,我看到她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

她下车前说了一句:“辛苦了。”

那是她第一次对我说这三个字。

后来五年里,她又说过几次,不多,但每次都是在我最累的时候。去省里开会,来回八个小时,她会在下车时说一句。防汛值班,连续三天吃住在车上,她会在最后一天说一句。

我以为那是一种认可。

现在看来,那可能只是一种习惯。

凌晨两点,我爬起来,走到阳台上。

外面很安静,路灯还亮着,街上空无一人。我点了根烟,看着远处县委大院的方向。那栋楼的顶楼还亮着灯,不知道是谁在加班。

我掏出手机,翻到林静的电话号码。

那个号码,我存了五年,拨过无数次,但从来没主动打给她过。我的工作是接她的电话,不是给她打电话。

现在她不在了。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最后按了删除。

屏幕弹出确认框的时候,我犹豫了。

然后按下了“确定”。

号码消失了。

五年的通话记录也跟着消失了。

烟烧完了,我弹掉烟头,回了屋。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就醒了。

洗漱完,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制服。老婆还在睡,儿子也在睡。我轻轻关上门,下了楼。

车停在楼下,那辆帕萨特。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开它了。去安河乡报到之后,这辆车就不归我用了。

我发动车子,热了五分钟。

然后挂挡,驶出小区。

去安河乡的路,我开过很多次。以前陪林静下乡调研,全县十二个乡镇我都跑遍了。安河乡是最远的,也是最穷的。路越走越窄,越走越弯,两边的山越来越高。

天刚蒙蒙亮,山里的雾很大。

我开了雾灯,车速压到四十。

路上几乎没有车。偶尔有一辆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去,车厢里装着白菜或者化肥。

七十公里,我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到安河乡政府的时候,七点半。

乡政府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年久失修,瓷砖掉了几块,露出灰色的水泥。院子里停着一辆破旧的桑塔纳和一辆面包车,轮胎上都是泥。

我停好车,走进楼里。

一楼走廊很暗,灯没开,地上铺着那种老式的水磨石,坑坑洼洼的。墙上贴着各种通知和表格,有的已经泛黄卷边了。

党政办在一楼最里面。

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正在吃包子。

“你好,我是陈志强,来报到的。”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里还嚼着包子。

“哦,新来的副主任?”她站起来,擦了擦手,“我叫刘桂芳,党政办的。”

她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马乡长在吗?”

“在,二楼最东边那间。”她指了指楼上,“不过他现在可能在开会,你等会儿再上去?”

“好。”

我在党政办坐下来。

这间屋子比县委司机班的办公室还小,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文件、报纸和各种杂物。墙角放着一台老式电脑,显示器上落了一层灰。窗户对着后院,能看到一个猪圈和几畦菜地。

刘桂芳吃完包子,给我倒了杯水。

“你是从县里调下来的?”

“嗯。”

“以前干什么的?”

“开车。”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楼上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走下来,个子不高,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有点乱。

“陈志强?”他看着我。

“是,马乡长。”

他点了点头,打量了我几秒钟。

“跟我上来。”

我跟着他上了二楼。

他的办公室比楼下那间大不了多少,但收拾得还算整洁。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文件,墙上挂着一幅全县地图,安河乡的位置在最西北角,被一圈等高线圈着。

“坐。”他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

“你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他点了根烟,“县里把你放到这儿来,说实话,我有点意外。”

我没说话。

“安河乡的情况你也知道,穷,偏,事多。”他吐了口烟,“前任书记出了事之后,班子一直没理顺。我现在是代理书记兼乡长,两头忙,顾不过来。”

“需要我做什么?”我问。

“党政办管的事很杂,文件收发、会务安排、后勤保障、接待信访,什么都得干。”他顿了顿,“你初来乍到,先把情况熟悉一下。重点是信访这一块,最近有点棘手。”

“什么情况?”

“山坪村,修路的事。老百姓闹了大半年了,说乡里答应的路没修,钱不知道去哪儿了。”他掐灭烟头,“这事归口上应该是分管交通的副乡长管,但他请病假三个月了,一直没人接手。”

山坪村我知道。

全县最偏的行政村,在安河乡还要往里走十几公里,不通班车,只有一条机耕道,下雨天根本走不了。

“你把这事接起来。”马乡长看着我,“你是县里下来的,见过世面,应该能处理好。”

我点了点头。

“宿舍的事,暂时没有。”他站起来,“你先克服一下,回头我想办法。”

“好。”

出了乡长办公室,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

安河乡政府后面就是山,山连着山,一层一层往远处推。山上的树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响。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想给老婆打个电话,告诉她我到了。

打开屏幕,看到一条微信消息。

是老周发来的。

“陈哥,我打听到了。你的事,是林静走之前亲自安排的。”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僵在屏幕上。

亲自安排的。

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反复滚动。

她走之前,亲自安排了这件事。把我从司机班调出来,破格提拔,放到全县最烂的乡镇。

这是回报?

还是报复?

我想不通。

五年里,我没有犯过错,没有得罪过她,没有在背后说过她一句坏话。我像影子一样跟着她,她需要的时候我在,她不需要的时候我消失。

我做得还不够好吗?

还是做得太好了,好到她觉得理所当然?

手机又响了。

老周又发了一条:“据说她在组织部留了话,说你能力强,应该放到基层锻炼。”

能力强。

基层锻炼。

这些词从文件里走出来,冷冰冰地砸在我脸上。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刘桂芳打电话的声音,好像在跟谁吵架,嗓门很大。

我睁开眼,把手机揣回兜里。

不管她是什么意思,我现在已经在安河乡了。

回不了头了。

我下了楼,回到党政办。

刘桂芳刚打完电话,脸涨得通红。

“怎么了?”我问。

“山坪村的人又来了。”她叹了口气,“在信访室坐着呢,非要见乡长。”

“马乡长呢?”

“去县里开会了,刚走。”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试探。

“陈副主任,要不……你去接待一下?”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间信访室。

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坐着几个人,穿着深色的棉袄,脸上带着山里人特有的那种粗糙和倔强。

我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走向信访室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五年前,林静第一次下乡调研,去的就是山坪村。

那天下了雨,路泥泞得不行,车开不进去,我们走了四公里山路。她穿着雨靴,踩在泥里,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村里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巴。

村民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反映问题。

她站在泥地里,听了一个多小时。

回去的路上,她在车里沉默了很久。

快到县城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小陈,你说这路,什么时候能修好?”

我说:“等资金到位吧。”

她没再说话。

那是我唯一一次听到她用那种语气说话。

不是命令,不是指示,不是交代工作。

是疑问。

是无力的疑问。

现在,五年过去了,那条路还没修好。

而她把我放在了这里。

我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她故意的。

我推开信访室的门,走了进去。

几个村民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敌意。

“我是新来的党政办副主任,陈志强。”我坐下来,“有什么事,跟我说。”

最前面那个老汉,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你能管?”

“我能听。”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山里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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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1 07:1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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