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不必竞速，在故事里慢下来——安徒生奖得主迈克尔·罗森童趣世界里的成长

AI成图

近年来，我国对儿童成长问题的关注已上升至前所未有的高度。从“双减”政策的落地，到心理健康教育被纳入学校常规课程，从《中华人民共和国家庭教育促进法》的正式实施，到全社会对“内卷”“焦虑”“孤独成长”等议题的广泛讨论，无不表明我们正在努力为儿童营造一个更健康、更温柔、更具理解力的成长环境。成长从来不只是生理意义上的“长大”，而是一场关于自我认知、情感能力与社会理解的漫长旅程。在成长的过程中，孩子需要的不仅是汲取知识，更需要被理解与尊重。文学与艺术恰恰具备这种独特的力量，它以故事为桥梁潜入孩子的内心，帮助他们在故事中看见自己，在他人的命运中理解世界。

近来，曹文轩的《青铜葵花》正式被改编为电影，这意味着“中国式成长故事”将以更具视觉冲击力的方式抵达观众内心。哑巴男孩青铜与城市女孩葵花，并没有因为在大麦地经历了水灾、蝗灾、贫穷与离别，而变得怨天尤人或冷漠自私，他们在彼此的陪伴中学会了承担、沉默与相互关爱。这个故事向我们传递了一个朴素而深刻的道理：真正的成长，往往不是在顺境中被温柔塑造，而是在逆境的淬炼中被默默锻造。

蔡皋所绘插画

2026年荣获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的蔡皋，为我们提供了另一种成长美学的范本，也向世界展示了中国艺术对儿童心灵成长的独特理解。作为该奖设立以来首位获此殊荣的中国画家，蔡皋的作品以中国传统文化为深厚底色，以细腻的水墨与温润的色彩，描绘出一种“安静长大”的可能。在《桃花源的故事》里，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与自然温柔相处。在蔡皋的世界里，成长不是征服与对抗，而是学会与自然、与时间、与自己温柔相处。即使在《火城1938》这样以战争为题材的黑白长卷中，她也没有刻画仇恨，而是在废墟与灰烬中让“生”的希望顽强生长。

“Nice爷爷”迈克尔·罗森表情包

将视野推向世界，凭借一句魔性的“Nice”表情包而被全球读者熟知的“Nice爷爷”迈克尔·罗森，在2026年迎来了自己创作生涯的又一座里程碑——国际安徒生奖作家奖。评审团评价其有着“与儿童对话的非凡能力”，这份真诚的交流姿态背后，是作家跨越半生的生命沉淀。这位经历了早年丧子之痛，在疫情期间与死亡擦肩而过并为新冠后遗症所侵扰的作家，多年来始终怀着一颗赤诚之心，笔耕不辍，为儿童成长与教育贡献了重要力量。2025年12月，由译林出版社引进出版、顾真翻译的《加斯顿的奇妙历险》，便出自这位正处于新冠后遗症恢复期的作家之手。这部与插画家维维亚娜·施瓦茨合作的作品，以一场没有圆满终点的海滩追寻之旅，重新诠释了成长之于孩子的意义：它不在于奔赴规划好的终点，而在于享受一路向前的过程。个体在行走途中完成自我觉醒，理顺价值认知，也学会与身边人建立情感羁绊，这才是成长持续进行的真实状态。

《加斯顿的奇妙历险》一书以会说话的动物为主角，讲述了狗狗加斯顿踏上寻找海滩的“英雄之旅”的故事。一路上它结识了许多新朋友，它们共同克服困难、抵抗诱惑，最终到达了梦想中的目的地。约瑟夫·坎贝尔提出的“英雄之旅”理论大致构建了“离开平凡生活——启蒙——重获新生与回归”的经典叙事链条，也对应着传统成长叙事的惯性逻辑。而这本《加斯顿的奇妙历险》恰恰从起点与终点两处，对这一闭环完成了解构，让成长的重点由“结果”转向“过程”本身。

《加斯顿的奇妙历险》，[英]迈克尔·罗森 著，维维亚娜·施瓦茨 绘，顾 真 译，译林出版社2025年出版

本书开篇，加斯顿住在农场的谷仓里，过着安逸的生活，这一生活状态正对应孩子受到家庭庇护、天真单纯的幼年阶段。之后，心底一阵来自大海的呼唤驱动了加斯顿的主动出走，预示冒险的开始。然而，不同于传统童话中被动卷入危机的主角，加斯顿自发性的启程，体现了罗森对儿童成长过程中自我主体意识觉醒的理解与尊重，赋予了儿童主动选择的权利。故事尾声，当加斯顿与伙伴们历经险阻抵达梦想中的海滩，映入眼帘的却是被污染的破败海岸。但理想图景的瞬间破碎，并没有成为故事的悲剧收场，反而成了真正成长的开端。它们没有因此退回谷仓，也没有停在原地怅然失落，而是选择携手继续探索。罗森取消了经典英雄叙事里的物质奖励与荣耀回归，将成长的落脚点转向自我，契合了儿童成长螺旋式上升的本质。

伦理表达是儿童文学承载成长功能的核心载体，但高明的成长书写是让孩子在选择与试错中树立价值观，而非单纯的说教。罗森正是以充满巧思的叙事设计，将善恶、欲望、珍惜等成长命题，悄悄融入了这场冒险旅途。对经典童话《穿靴子的猫》的重构，是全书最精妙的伦理隐喻。传统叙事中聪慧正义、辅佐主人逆袭的穿靴子的猫，在书中被重塑为贪婪自私的猫王。它用靴子和宝箱标榜身份，用幻术制造幻象，并利用他人欲望来强化自身的力量。这种改写打破了非黑即白的道德二元对立，隐晦地向儿童读者表明善与恶的相对性——善恶并非贴在角色身上的固定标签，聪慧也可能沦为作恶的工具。这种辩证的视角引导儿童读者跳出单一评判惯性，学会在复杂的人性中做出独立判断，是认知成长的重要一步。

另外，加斯顿一行在旅途中遇到的各种诱惑考验，则更直观地呈现了心性成长的渐进过程。带有魔咒的美食能带来即时欢愉，代价是失去自由；地道中的宝藏幻象能满足贪欲，代价是迷失自我、背弃友谊。意志不算坚定的加斯顿，也曾在诱惑面前动摇，这份不完美恰恰让角色更像每一个自制力尚在生长的未成年人。从被欲望裹挟，到逐步舍弃执念、顾全大局，这是实现角色心性成长的关键，更是罗森自身生命理念的书写。经历过生死考验的罗森，深切体会到物质财富与生命健康的孰轻孰重，于是他将这份感悟融入叙事，以角色放下财宝、选择自由的成长抉择，向儿童传递生命、世界与朋友方是真正财富的成长道理，同时也完成了自身与世俗执念的和解。正如书中刺猬埃利松所说：“我在找的东西总是在下面。往上面看没有用。如果我把时间用来看上面，那我就会错过下面的好东西。”

作为一部面向6—9岁儿童的“桥梁书”，《加斯顿的奇妙历险》的成长表达不只存在于文字内容里，更藏在图文共生的形式设计中。施瓦茨的插画设计遵循着清晰的成长梯度，全书以文字搭建起叙事主干，平均两页一次的插画则承担着辅助叙事、烘托情绪的功能：大幅跨页画用于场景切换与角色登场等关键情节，小幅插图穿插于段落之间，柔化了纯文字的阅读压迫感。这种疏密有致的图文排布，与儿童从图画书向纯文字书过渡的阅读需求相匹配，让阅读成为了一场循序渐进的能力成长。同时值得注意的是，随着冒险不断推进，同行的伙伴陆续加入，画面中的动物群像规模逐步扩大，出现频率也显著提升。加斯顿从孤身出发的独行者，变成了团队中重要的一员，这个过程与儿童成长中社交边界拓展、同伴友谊建立的轨迹相似。抽象的社交成长被转化为可视的画面语言，形式与内容在此形成巧妙互文，共同诠释着渐进式成长的内核。

纵观全书，迈克尔·罗森以80载的人生沉淀，用童趣包裹起厚重的成长思考。这场没有回归、没有终点的海滩追寻之旅，实则也是孩子的心智成长之旅。成长从来没有既定的终点，它一直在路上。而当我们把目光从书页间抬起，投向当下中国儿童成长的现实语境，会发现这份对成长的理解，恰好回应了我们这个时代最迫切的呼唤。从“双减”到家庭教育立法，从全社会对“内卷”与“焦虑”的反思，到心理健康教育走进校园……当我们重新审视当下中国儿童成长的语境，文学与艺术所承担的使命从未如此清晰。在这个信息爆炸、节奏飞快的时代，孩子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一种“慢下来”的力量。这些来自中国与世界的成长故事，正以各自的方式提醒我们：成长不必是竞速，不必在焦虑中被催促，也不必在比较中被定义。真正的成长，是在逆境中学会坚韧，在自然中学会从容，在与他人的联结中学会珍视，在被理解与被尊重中慢慢长成自己。

愿每一个孩子都能在故事与艺术的陪伴下，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安静地、自在地、缓缓地长大。这是文学与艺术给予童年最好的礼物，也是我们这个时代应当为孩子守住的温柔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