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淑君教授的名作《大礼议:嘉靖帝的礼制改革与皇权重塑》时隔二十年后修缮再版,实为明史学界,尤其是政治史领域的一大幸事。该书以嘉靖朝“大礼议”为切入点,表面上是关于皇帝该“承继何人法统”、怎样“设置生父尊号”的礼仪之争,深层却是一场关于“忠”定义权的激烈博弈——即皇帝要求臣子忠诚于自己,臣子却声称自己应忠诚于国家礼法。双方各执一端,导致国家的官僚群体与秩序因此决裂。
在明代中期的政治史研究中,有一个绕不过去的重点,就是嘉靖初年爆发的“大礼议”事件,即以兴献王之子、现任兴王身份入继明朝大统的嘉靖帝,是否应当称自己从未谋面的伯父明孝宗为父,这关系到明孝宗、武宗一脉的帝统能否继续延续。由于兴献王一脉仅有嘉靖一位后裔,因此这也关乎着兴献王的血统能否延续。于是支持与反对者双方互持己见,而这又是围绕当时明朝最重要的礼仪制度而展开的讨论,故称“大礼议”。从明代以来,学者大都认为明代“大礼议”与宋代“濮议”具有相似性甚至是延续性,均以皇帝“认父”与“继统”的艰难抉择,显示古代社会围绕最高权力展开的斗争中,关于人性与法统的残酷挣扎。事实上,宋代“濮议” 因为皇帝的死亡而草草收场,成为一个不完整的政治事件,而“大礼议”才展现出了整个冲突从起源到结束的完整过程。对这一事件的详细讨论,一方面可以窥探古代皇帝在人格与制度间的内在冲突;另一方面则看到皇帝在不同权力场域内的外化展现,这一内一外所形成的张力,吸引着一代又一代的学者投入其中,是非多端,争讼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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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礼议:嘉靖帝的礼制改革与皇权重塑》
作者: 尤淑君
版本: 万有引力|广东人民出版社
2025年1月
旧苑荒台杨柳新
要让旧经典在新时代散发出生命力,势必要引入全新的方法。尤教授这本书之所以在20年前能引起学界巨大关注,关键在其引入了西方政治学中的政治文化研究。所谓政治文化或者政治文化史的研究,众说不一,多是关于群体性政治态度的研究。相比于传统研究,尤教授将视角从人格与制度的内在冲突的基础上,开拓出了权力场域展示的空间。
全书一共四章及两篇附录,前两章依时间顺序展开,从“大礼议”的全面爆发开始;以及冲突双方进行各自理论,包括颁布《明伦大典》等。这是明朝在武力如靖难、夺门等事件之外,第一次经历如此大规模的君臣冲突,这也代表着权力秩序的大裂变。最终,嘉靖帝以制度方式确立自己主张的绝对权威,用自己的好恶修改了大量礼仪制度,防止礼制本身对皇权的束缚。最后的第四章,则是作者审视皇帝、内阁、言官三方在“大礼议”中的作为观点,总结其在政治文化层面的变化和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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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566》剧照。
本书前三章基本是关于历史脉络的叙述。追溯正德皇帝驾崩后的政局危机,内阁首辅杨廷和以《皇明祖训》“兄终弟及”为依据颁布《武宗遗诏》,迎立兴献王世子朱厚熜“嗣皇帝位”,因其未明言朱厚熜以何身份入继,埋下争议伏笔。杨廷和主张朱厚熜应过继给孝宗,称兴献王为“皇叔父”;张璁则提出“继统不继嗣”,认为朱厚熜以藩王身份入继,无须改变与生父的关系。到嘉靖三年(1524)七月,皇帝不经内阁,径自下诏,直接将生父定为“本生皇考”,引发群臣抗议,最终在杨慎带领下的134名官员伏哭于左顺门,遭廷杖惩处,16人死于杖下。为了维护这一结果,一方面驱逐内阁、将诸臣定罪;另一方面修撰从《献皇帝实录》到《明伦大典》等一系列著作,将私人性的孝思转化为公共性的政治原则,使“人情论”成为不可挑战的意识形态。在这样成功的尝试后,嘉靖帝拉开了更为宏大的礼制改革,逐步变易明朝原本的宗法制度乃至于整个礼法体系,塑造出了一个在“同堂异室制”下“父子同昭穆、兄弟异昭穆”的荒诞景象,以此来确立自身统治的礼法依据。这里值得说明的是,作者,或者还有许多研究明代礼制的学者,大都认同嘉靖帝在礼制改革上的贡献。甚至作者还特别强调了“更定礼制之举,向来是开国君主的权力”,嘉靖帝用这样的“改革之举”,为自己塑造了巨大的威望,是聪明的政治手腕。
但是大家读到此处不妨想一下,为什么“更定礼制之举,向来是开国君主的权力”?开国君主的权威,是来自礼制代表的天命?还是开国建立的大业?正确的逻辑,应该是以大业来塑造天命,而非以天命来塑造大业,才对吧?或许正是因为对天命塑造大业的信任,也或许是对自己政治手腕的沾沾自喜,嘉靖帝在即位之初积累下绝对权威后,却一步步走向求仙问道、文嬉武恬、朝政荒废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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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566》剧照。
“忠诚的反对党”
在“大礼议”过程中所展现的蛮横手腕,标志着嘉靖帝揭下了“温情脉脉的面纱”,用比明武宗更不容置疑的皇权来强制终结了全部争议,也撕裂了明前中期以朝会和内阁制度来维系的政治共识,开始了所谓“明代君主走向前台”的过程。这也是作者在第四章中的内容,也就是君主自我放纵的“人情论”,导致内阁代表的行政制度和言官象征的社会舆论,在公共领域与私人领域的界限逐渐变得模糊,最终各方脱离以“礼”为中心的政治文化体系,“开启了明朝政治纷乱与社会失序的危机”。
结合胡吉勋先生的著作《 大礼议与明廷人事变局 》(2007年出版, 2021年修缮为《 威柄在御:明嘉靖初年的皇权、经世与政争 》重印)来看,这样的变化,并不仅在皇帝、内阁和言官,还包括了军事、司法和翰林院等诸多方面。可以说,“ 大礼议”的影响,对于明中期整体政治氛围而言是全面而深刻的。
原本嘉靖帝发起“大礼议”,目的是让亲生父亲能够拥有一个父亲的名分,希望在内阁百官的众口铄金之下,这个时代能容纳下自己这个“少数派”的不同意见。结果却在自己掀翻权力的桌子后,扫除一切与自己持不同意见的官员,让他们陷入比自己当年更无助的境地。譬如说带头伏哭左顺门的杨慎,被嘉靖帝流放云南数十年,直到七十岁病死,都无人敢释放。
参考西方社会的英系议会制度中,存在一个政治术语,用于称呼执政党或执政联盟外的最大政治势力,即His Majesty's Opposition——“国王陛下最忠诚的反对党”。一个只知道反对的反对党,固然无用,就像党争一样,反对反到失心疯。但一个社会如若容不下任何的异议,而擅自用个人好恶绑架集体,就像历史上的法西斯一样,一条道走到黑,直到被深渊吞噬。
回到一切的起源,也就是“大礼议”的直接导火索,即明武宗死后的帝系危机。其中隐藏着一段历史本身的荒谬之处。原本在明武宗出生时,因其生于申时、酉日、戌月、亥年,被认为八字“贯如连珠”,极为祥瑞;同时又是明代皇帝中极少被册封为皇太子的嫡长子,甚至还以皇太子身份登基。这些都是明朝礼制理想中的最完美形态。结果登基后正德帝造成的制度混乱就不说了,到他去世时没有留下任何子嗣和身后安排,造成了明代继承制度上最大的混乱。据说当时的内阁首辅杨廷和,与正德帝之母、昭圣皇太后张氏商议后,决定迎立明宪宗之孙、明孝宗之侄、兴献王之子——当时尚未成年正位的兴王世子朱厚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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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566》剧照。
杨廷和在《武宗遗诏》中仅书“嗣皇帝位”,未明言朱厚熜以何种身份入继。其实,光是在宪宗、孝宗、武宗中继承何人之统绪,就已是礼制上的巨大缺陷,这也成为之后“大礼议”爆发的关键原因之一。有人认为杨廷和选择年仅13岁的兴王世子,而未选择明孝宗时年42岁的弟弟益王,是为了玩弄幼主、巩固权力。事实上,即使没有所谓“皇明祖训”中的“兄终弟及”为依据,这个选择也符合明朝人对于嫡长子继承制的基本看法。譬如明太祖生前遭遇太子意外后,选择扶立皇太孙朱允炆而非其他皇子;土木堡之变后明英宗逊位,由景帝临时即位,却规定要以英宗之子作为皇太子。而这两次对于所谓嫡长子制的共识,反而酿成了明前期最大的两次高层兵祸——靖难之役与夺门之变。可以说,礼制与人性的困局,与其说是杨廷和编写遗诏所造成的,不如说是明朝自身早已埋下的伏笔,并不断踏入的制度陷阱。甚至到明神宗晚年,围绕明光宗的继承资格爆发了著名的“三大案”。随之而来的,已是沉疴难挽的晚明时代。
可以说,“大礼议”后嘉靖帝自以为是的无效重建,也可以视作当时明代整体社会问题的缩影。在宋明理学的争议背景之下,不断走向近代的中国社会中,在新、旧之间,难以调和的“天理”与无法割舍的“人心”。
作者/席缪
编辑/李永博
校对/卢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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