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德黑兰老宅的客厅里,我老婆那句波斯语像波斯地毯上突然泼上的浓茶,显眼,又让人心头一紧。
我像根木头一样杵在那儿,耳朵里嗡嗡响,只反复琢磨——“中国男人真奇怪”,这到底是夸,还是嫌?
这事得从进门那刻说起。
我们结婚三年,头一回陪她回伊朗。她家在德黑兰北边那片老城区,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车,两边是老旧的土黄色墙,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我提着大包小包跟在老婆后头,箱子轱辘在石板路上咔嗒咔嗒响,手心全是汗。
出发之前我准备了整整两个月的礼物,给岳父备的上等茶叶和手工烟斗,岳母的丝绸围巾、护肤套装,还有她几个兄弟姐妹的中式点心、手工摆件,大大小小塞满两个行李箱。我在国内普通城市做建材生意,收入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不想第一次上门让老婆在亲戚面前落面子。老婆本名扎赫拉,结婚之后跟着我定居国内城市,平日里习惯了两个人分工过日子,家务一起搭手做,买菜做饭大多轮流来,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我从来不会全部丢给她一个人。
走进老宅大院,院子里铺着大块手工编织的波斯地毯,十几位亲戚早早围在屋里等候,男女分坐在客厅两侧,这是当地延续已久的待客习惯。岳父坐在主位的软垫上,一众男性亲戚挨着他落座,岳母带着家里的女眷坐在另一侧的角落。扎赫拉挨个介绍家里的亲人,我弯腰把一件件礼物递过去,礼数做得周全,一开始所有人脸上都是客气的笑意。
落座之后没过多久,岳母起身走进厨房准备午宴,洗菜切肉、揉面烤饼,女眷们陆续起身进厨房搭手帮忙,客厅里只剩下一众男性亲戚闲聊家常。按照当地大部分家庭的习惯,男人只需要坐在客厅喝茶聊天,厨房的杂活从头到尾都由家里女性包揽。我看见岳母年纪不小,弯腰切菜动作略显吃力,几个姐妹围着灶台忙得团团转,没人搭手打下手,便下意识起身往厨房走。
扎赫拉原本正陪着女眷整理干果,看见我走进厨房,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我接过岳母手里的菜刀,帮忙切肉块,又蹲在水池边清洗蔬果,把杂乱的厨具挨个摆放整齐。厨房里所有女性都停下手里的动作,默默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不曾掩饰的惊讶。在这片老城区,几乎没有已婚男性主动扎进后厨帮忙做饭,男人做客只需要安心等候开饭,下厨做家务是女人固定要承担的事。
我手脚麻利地处理完食材,又顺手把灶台边上散落的垃圾收拢打包,擦干净溅上油污的台面,做完这些才走出厨房回到客厅。一众男性亲戚看着我从厨房出来,脸上的神情慢慢变得微妙,彼此之间用波斯语低声交流,目光时不时落在我的身上。扎赫拉见亲戚们议论纷纷,才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波斯语说出那句评价,中国男人真奇怪。
我听不懂周边的交谈内容,只能坐在软垫上捏着茶杯,心里不断揣测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礼数,打破了当地的规矩。午饭端上桌之后,满满一桌子当地特色饭菜,烤羊肉、抓饭、薄饼摆满地毯上的木盘。大家围坐在一起用餐,女眷依旧是等男性长辈先动筷,等男人们吃得差不多,才会剩下饭菜留给女性。我习惯性把盘子里肥瘦合适的羊肉夹到扎赫拉面前的餐盘里,又把饼撕成小块递到她手边,这个举动再次让周围的亲戚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在他们日常的相处模式里,男人自顾自吃饭,女人按需取用食物,很少有丈夫主动给妻子夹菜投喂。吃完饭众人起身收拾碗筷,女眷又扎堆往厨房走,我再次跟着进去洗碗拖地,把餐桌擦拭干净。接连两件事叠加在一起,亲戚之间的议论声更频繁了,扎赫拉看我局促不安,趁着所有人歇在院子抽烟喝茶的时候,拉着我走到侧边的小走廊,慢慢用中文解释她那句话真正的意思。
她口中的奇怪,并没有半点嫌弃贬低的意味,只是身边所有亲戚从没见过愿意主动做家务、心疼妻子的男性。她从小看着家里父辈、兄长从来不会碰厨房的活计,婚后身边同龄的伊朗女性,大多要包揽全家的家务与三餐,丈夫只负责在外赚钱,回到家里只管享受伺候。她跟着我在国内生活三年,早就习惯了我下班回家做饭洗碗,出门拎包提重物,平日里她身体不舒服,所有家务我全包下来,这些在我眼里平平常常的小事,在她家人眼里格外反常。
客厅里一众男性亲戚私下围着岳父打听我们婚后的日常,岳父把扎赫拉平日里视频里讲的生活细节转述出来,两个人一起打扫房间,一起逛菜市场,我会主动包揽重活,妻子情绪低落的时候我耐心安抚,不会让她独自消化委屈。一众亲戚听完之后,才彻底明白所谓的奇怪,只是相处模式和本地习惯不一样。
下午闲暇的时候,几个表哥主动拉着我坐在院子里喝茶,没有刻意为难,只是慢慢询问国内夫妻相处的模式。我直白讲清楚我身边大部分家庭都是共同分担家务,没有硬性规定家务必须由女性全权承担,赚钱养家不是男人一个人的责任,打理生活也不是女人单方面的义务。他们听得十分认真,时不时点头沉思,眼神里不再是最初的猎奇打量,多了几分理解。
岳母傍晚单独找到扎赫拉聊天,听完女儿这三年安稳松弛的婚后生活,没有繁重无止境的家务压榨,遇事有人一起商量,不用独自扛下家里所有琐事,脸上的戒备彻底消散。晚饭的时候,岳母主动留我坐在客厅,不用再进厨房帮忙,只是端来亲手熬制的甜茶,态度柔和了很多。
接下来在娘家停留的十几天,我没有刻意刻意迎合当地旧规矩,依旧顺着国内日常的相处方式过日子。扎赫拉出门买东西,我主动拎着大大小小的袋子;她收拾家里衣物,我帮忙叠放整理;家里老人腿脚不便,我开车带着长辈去往镇上采购物资。慢慢的,亲戚们不再扎堆议论我的行事方式,不少女眷私下拉着扎赫拉聊天,羡慕她能拥有彼此体谅的婚姻。
临走前的那天晚上,岳父单独和我坐着喝茶,没有过多言语上的夸赞,只是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宅的亲戚陆续送来手工点心和织物当做回礼,不再带着最初审视外人的距离感。离开德黑兰老巷的时候,扎赫拉挽着我的胳膊走在石板路上,没有再提起那句奇怪的评价,只是一路慢慢说着之后回国内安稳过日子的规划。
回到国内之后,我们依旧保持着原本的相处节奏,分工打理日常起居。扎赫拉偶尔会和娘家视频通话,讲起平淡琐碎的日常,那边的亲人早已接受我们不一样的生活模式。那次回娘家被众人围观议论的经历,没有成为夫妻之间的心结,只是让我们更清楚地域习俗的差别,彼此体谅的婚姻,从来没有固定的模板,只是两个人按着舒服的节奏,好好把日子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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