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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岁女孩说睡觉时有东西往身体里钻,不疼但痒,妈妈瞬间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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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那根头发

“妈,我睡觉的时候,有东西往我身体里钻。”

十三岁的女儿咬着嘴唇,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不疼,但痒。我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灵异?虫子?还是……我不敢往下想。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就今晚。”女儿揉了揉胳膊,“刚才午睡,刚闭上眼就感觉有东西从这儿往里钻。”

她指了指锁骨下方。我一把掀开她的校服领口,皮肤完好,干干净净。可女儿浑身在发颤,牙齿磕得咯咯响。

“妈,它不是虫子,是活的……像手指头。”女儿突然压低了声音,“我翻身,它就缩回去。我一闭眼,它就又伸出来。”

我猛地把她搂进怀里,心跳得几乎要炸开。门外传来丈夫打呼噜的声音,一声接一声,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结婚十五年,我第一次觉得这房子阴冷得不像家。

第2章 那一夜

十五年前嫁进周家,我图的是李建军老实。

他在镇上自来水厂上班,铁饭碗,不抽烟不喝酒,唯一毛病是跟他妈住。婆婆周桂兰守寡三十年,把儿子拴在裤腰带上养大。新婚夜我掀开红盖头,婆婆推门进来送红糖水,站在床边盯了我们足有五分钟。

“妈,您回去睡吧。”李建军红着脸说。

周桂兰转身时白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记了十五年——像打量一件趁不趁手的家具。

婚后第三个月我怀了女儿,周桂兰的脸当场垮了。她对着祖宗牌位烧了三天香,嘴里念叨“孙子孙子”。女儿周晓晓出生那天,她在产房外听见护士说“千金”,扭头就走,连襁褓都没碰一下。

李建军劝她:“妈,孙女也是咱周家的根。”

“根?”周桂兰冷笑,“根得往下扎,丫头片子扎得动土吗?”

晓晓从小体弱,三岁那年半夜高烧四十度,我抱着她往镇卫生院跑。李建军值夜班,婆婆在屋里看电视,把声音开得震天响。我敲她门:“妈,帮我搭把手,晓晓烧得抽筋了。”

门缝里甩出一句话:“谁生的谁管。”

那晚我一个人抱着孩子走在漆黑的乡道上,晓晓滚烫的小脸贴着我脖子,烧得说胡话。医生说再晚半小时就烧成脑膜炎。我抱着打完针的孩子蹲在卫生院走廊哭,邻床的大娘递给我一包纸巾。

“闺女,女人这辈子,靠谁都靠不住。”

这句话我记到今天。从那以后我学会了什么都自己扛。伺候婆婆吃药、给丈夫洗衣做饭、接送晓晓上学、在镇上的服装厂踩缝纫机。我的工资养活一家人,李建军的工资全交给他妈,存折上写的周桂兰名字。

十五年,我给自己攒下的,就是一双缝纫机踩出来的老茧手。可现在晓晓说,有东西往她身体里钻。

我后半夜没合眼,盯着女儿的睡脸。凌晨三点十七分,她突然皱着眉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妈……又来了……”

我猛地掀开被子。

月光照在晓晓锁骨下方,一道淡红色的细线正从皮肤底下慢慢浮起来,像活物一样,一寸一寸地往她胸口方向爬。

第3章 那道红印

我扑过去按住那道红印,掌心下女儿的皮肤冰凉,那根红线却像有温度似的,在我手心里微微一缩。晓晓半梦半醒地哼了一声,我触电般松开手,红线迅速退下去,几秒钟就消失了,连个印子都没留。

客厅传来李建军起床的动静,拖鞋啪嗒啪嗒,接着是洗脸水哗啦响。我等心跳平复了才走出去,他正对着镜子刮胡子,下巴上一圈白沫。

“晓晓昨晚说身上不舒服。”我靠在门框上。

“小孩子瞎说,可能是被子盖厚了痒。”他头都没回。

“我看见她胸口有条红线,会动。”

李建军剃须刀顿了一下,镜子里他眉头拧起来:“你眼花了吧?”

“建军,你明天带闺女去县医院查查。”

“我明天要陪妈去城里配助听器,约好的。”他冲掉脸上的沫子,“你带她去不也一样?”

一样?我攥着围裙角。我明早还要去厂里赶一批货,主管说了这批订单交不上就扣全勤奖。五百块钱能顶家里半个月菜钱。

“那我跟厂里请假。”

李建军已经拎起外套往外走:“随你。对了,妈说晚上想吃鲫鱼,你下班买两条回来,别忘了。”

门咣当关上。我对着空荡荡的客厅站了半天,听见晓晓在里屋喊妈。她光着脚跑出来,揉着眼睛说昨晚做了个噩梦,梦见奶奶站在床头拿针线缝什么东西。

“她缝什么了?”我蹲下来摸着女儿的脸。

“没看清。”晓晓打了个哈欠,“就记得奶奶说,得缝结实点。”

我后背一阵发凉。那天晚上给晓晓洗澡,我又仔细检查了她的胸口。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可等孩子睡着以后,我鬼使神差地翻开了婆婆床头的针线盒。最底下压着一团红棉线,线头上结着一个古怪的环扣,像是有意编出来的。我捏起来对着灯光看,线结里缠着一缕细碎的毛发,颜色漆黑,跟晓晓的头发一模一样。

针线盒旁边,还放着晓晓前几天丢的那根红头绳。

第4章 红头绳

那根红头绳是晓晓十岁生日时我给她编的,上面串了三颗小银珠子,镇中学门口地摊上买的,不值钱。丢的那天是上个月十五,晓晓放学回来气鼓鼓地说体育课跳绳时掉了,我还安慰她说再编一根。

现在看来,没丢。

我趁着婆婆去邻居家打牌的空当,把她里屋翻了个遍。枕头底下压着一张黄纸,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图案,像小人又像虫子,旁边用红笔写了几个字——我看不太懂,但“晓晓”两个字认得清清楚楚。

我手哆嗦得厉害,拍了照又原样放回去,连那根红头绳也摆回原处。出门时跟邻居张婶撞了个满怀,她看我一头汗,问我怎么了。

“没事,找东西。”我勉强挤了个笑。

“桂兰姐去城里配助听器了吧?”张婶压低声音,“她最近可怪了,老念叨什么‘得镇住’,神神叨叨的,我听着都瘆人。”

我没接话。下午去服装厂请了假,主管脸拉得老长,说这批货赶不出来你自己看着办。我点头哈腰地道了半天歉,骑电动车带着晓晓去了县医院。皮肤科大夫是个年轻姑娘,拿放大镜看了半天说没发现异常,建议做个过敏原测试。

等结果的时候,晓晓趴在椅子上睡着了。我盯着她安静的睡脸,想起她昨晚说“有东西往身体里钻”时那种恐惧的眼神。十三岁的孩子不会编这种瞎话,何况那根红头绳、那张黄纸,都在婆婆枕头底下压着。

化验单出来一切正常。我骑车带晓晓往回走,路过镇上的香烛店时鬼使神差地刹了车。

“大姐,打听个事。”我推门进去,“有没有那种……把小孩镇住的法子?”

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拿鸡毛掸子扫货架上的灰。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说的镇住,是保平安的那种,还是别的?”

我说不上来,掏手机给他看那张黄纸照片。老头脸色变了,掸子啪嗒掉地上。

“这东西你从哪儿拍的?”

“您认识?”

老头捡起掸子,声音压得极低:“这叫‘锁魂扣’,老辈人用来拴小孩魂魄的。红线配生辰八字,缠上头发,埋在枕头底下连着睡够四十九天……那孩子这辈子就离不开下咒的人了。”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滑出去。

“大姐,我多句嘴,”老头凑近一步,“你得罪谁了?”

第5章 四十九天

我从香烛店出来时腿是软的。

老头说这法子现在已经没人用了,因为太阴毒——锁的不是魂,是孩子的心性。被锁的孩子会越来越黏下咒的人,慢慢疏远亲妈,脾气变古怪,夜里睡不踏实,总说身上有东西爬。

晓晓最近确实黏婆婆。

从前她最烦周桂兰念叨,这半个月却主动给奶奶端洗脚水,放学回来先钻婆婆屋里说话。我以为孩子长大了懂事了,还暗自欣慰过。现在想想,那些日子正好是红头绳“丢”了之后,到今天,刚好三十二天。

还有十七天。满四十九天锁就扣死了,到时候晓晓就彻底被拴在婆婆身边,我这个当妈的再也拉不回来。

“妈,你怎么哭了?”晓晓在后座上探过头来。

“风迷了眼。”我抹了把脸,“晓晓,你最近总往奶奶屋里跑,她跟你说什么了?”

“奶奶教我唱歌呢。”晓晓搂着我的腰,“她说唱完了身上就不痒了。”

“什么歌?”

“奶奶不让说。”晓晓把脸埋在我后背上,“她说要是告诉别人,锁就不灵了。”

锁。她用了锁字。我浑身一震,电动车差点冲进路边的水沟里。

那天晚上婆婆从城里回来,心情不错,还说带了城里的桃酥给晓晓。我看着她把桃酥掰碎了喂孙女,晓晓张着嘴等,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婆婆的手,跟个两三岁的孩子似的。

李建军在旁边笑:“妈,你把她惯坏了。”

“我孙女我不惯谁惯?”周桂兰瞥了我一眼,“当妈的天天忙工作,孩子都快成没娘的了。”

我攥着筷子,指甲掐进掌心。晓晓以前最爱吃我做的糖醋排骨,这顿饭她看都没看排骨一眼,婆婆夹了块肥肉她张嘴就咽。

“晓晓,吃点排骨。”我把碗推过去。

“奶奶说吃肉不干净。”晓晓摇头。

周桂兰慢悠悠地嚼着米饭,嘴角带着笑。那种笑我看了十五年,每次她占上风时都是这副表情——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上翘一点,不说话也能把人噎死。

当晚我等到所有人睡熟,又摸进了婆婆屋里。月光底下周桂兰侧身躺着,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手指头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捻着。

枕头底下还压着那包东西。我轻轻抽出来,打着手电筒看那张黄纸。这次看清楚了,红笔写的八字是晓晓的生辰,旁边那个小人图案——是一条蜷起来的虫子,虫头正对着生辰八字的正中。

我掏出手机又拍了一张。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婆婆的呼吸突然停了。我一动不敢动地蹲在床边,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黑暗中,周桂兰翻了个身。

“谁?”

第6章 问

婆婆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含糊。我没动,手电筒已经关了,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听见她摸索着去够床头的台灯,咔嗒一声,昏黄的光照亮了半个屋子。

我蹲在床尾的阴影里,屏着呼吸。灯亮了三秒,又灭了。周桂兰嘟囔了一句什么,重新躺下去,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便安静了。

我等了足足五分钟才敢动。膝盖蹲麻了,扶着墙一点点挪回自己屋。李建军的呼噜声照旧响着,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镇上派出所。认识一个做户籍警的老同学王丽,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给她看。王丽皱着眉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种民间迷信的东西她见过几回,都是老人瞎折腾,不违法但缺德。

“你婆婆要真做这个,是为了什么?”她问。

“拴住我闺女呗。”我说,“她重男轻女,嫌我生的是丫头,但又怕丫头跟她不亲。”

王丽叹气:“老人怕孤独。你没想过搬出去?”

搬?李建军的工资卡在他妈手里攥着,我的工资养一家三口刚刚够,租房子住根本不可能。镇上的房价这几年涨得离谱,我们连首付都攒不出来。周桂兰那套老房子倒是值些钱,可房产证上写着她的名字。

“你老公什么态度?”王丽问我。

我沉默了。李建军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现在越来越看不清楚。他孝顺,孝顺到这辈子没跟他妈红过一次脸。可他疼闺女也是真的,晓晓小时候发烧他急得满嘴燎泡,抱着孩子在走廊里一蹲一整夜。

他只是不信他妈会害人。在他的认知里,周桂兰是天底下最慈祥的母亲,守寡三十年把他拉扯大,怎么可能对孙女使这种阴招。

“你把照片给你老公看。”

“他看了也不会信。”

“那就让他亲眼看见。”王丽把手机还给我,“捉贼捉赃,你等他妈再弄的时候抓个现行。”

从派出所出来我直接去了镇上最大的药店。店员听说我要买安眠药,上下打量我半天。我说给家里老人用的,睡不着觉。他这才拿了一瓶给我,叮嘱一次只能吃半片。

回家我把药碾碎了混在婆婆晚上喝的蜂蜜水里,看她喝下去才放心。夜里十一点,我推了推李建军:“去看看咱妈,我听见她咳嗽。”

李建军迷迷糊糊爬起来,穿着拖鞋往他妈屋里走。我跟在后面,手里攥着手机开了录像。他推开门的瞬间,台灯亮着,周桂兰侧躺在床上,一只手伸在枕头底下,正在往外抽什么东西。

“妈?”李建军愣住了。

周桂兰猛地回头,手里攥着那根红头绳和一张黄纸。她看见儿子的脸,表情从慌张变成难堪,又从难堪变成愤怒。扭头瞪向门口的我。

“你带他来的?”

我没说话,把手机镜头对准了她手里的东西。

“那是什么?”李建军的声音变了调。

周桂兰把那团东西往被子里一塞,翻身坐起来:“没什么,我收拾东西。”

“妈。”李建军走过去,“你手里拿的什么,给我看看。”

“看什么看!”周桂兰的声音尖利起来,“大半夜的你媳妇撺掇你来翻我的东西,她还是不是个人?我一把年纪了,往枕头底下放根头绳也要被人当贼抓?”

她说着说着就哭起来,拍着床板嚎:“我守寡三十年,养大一个儿子,到头来被媳妇当老巫婆!我不活了!”

李建军站在原地,看看他妈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叹了口气:“算了,妈你早点睡。”

他说着转身就走。我追到走廊拽住他:“你看清楚没有?那上面写着晓晓的生辰八字!”

“我妈写那个干什么?”他甩开我的手,“她就是老糊涂了瞎写写,你别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我把手机怼到他眼前,“你自己看!这是锁魂扣,扣死以后晓晓这辈子都得听你妈的!”

李建军偏过头去,不看屏幕。

“你就当没看见。”他说,“一家人过得好好的,别找事。”

我攥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婆婆的哭声从屋里一阵阵飘出来。晓晓被吵醒了,推开门揉着眼问怎么了。李建军弯腰把她抱起来,哄着说没事,奶奶做噩梦了。

晓晓搂着她爸的脖子,闭着眼睛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奶奶说,别告诉妈妈。”

李建军脚步一顿。

“告诉妈妈什么?”

晓晓迷迷糊糊睁开眼:“她说,歌不能教给妈妈。”

“什么歌?”

晓晓趴在他肩头,已经又睡着了。嘴里无意识地哼了两句调子,不成词,但尾音往上挑,像一种古老的腔调。

李建军回头看了我一眼。月光底下他的脸色发白,终于露出我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害怕。

第7章 歌

那调子我听过。

小时候我姥姥哼过,说是早年乡下哄孩子睡觉的“安神调”,词早就失传了,只剩个调调。姥姥说这曲子不能乱哼,里面藏着老辈人的咒语,哼错了招东西。

周桂兰怎么会这个?

第二天我趁婆婆出去买菜,把她屋里翻了第三遍。床板底下夹层里藏着一个铁皮盒子,生满了锈,盖子用胶带缠了好几层。我撕开胶带,里面是一叠发黄的老照片和一封信。照片上是个年轻的农村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站在土坯房前面笑。

那女人不是周桂兰。

信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落款是个男人的名字。信上说孩子养到三岁就送回来,还附了一张红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生辰八字。我看清楚那个日期,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那是李建军的生日。

照片里的婴儿,是李建军。写信的男人,是他亲爹。

我哆嗦着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原来李建军不是周桂兰亲生的。当年他亲爹穷得揭不开锅,把孩子过继给了同村守寡的周桂兰,说好三岁接回去。可没等到三岁,亲爹在工地上出了事,人没了。周桂兰就这么把李建军留下了,一留就是一辈子。

她怕。怕孩子长大知道真相,怕亲爹那边的人来要回去,更怕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儿子最终跟她不亲。于是她用了最老的办法——锁魂扣。拴住儿子的魂,让他一辈子离不开自己。

现在,她又把这一套用在了孙女身上。

我把东西原样放回去,坐在院子里发了一下午呆。傍晚晓晓放学回来,扑进我怀里说今天体育课跑八百米,她跑了全班第三。我摸着她汗湿的额头,突然问了一句:

“晓晓,奶奶教你唱的那首歌,你哼给妈妈听听好不好?”

晓晓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张嘴哼了两句。还是那个调子,可她哼到一半突然停下了,皱着眉说头疼。

“哪儿疼?”

“这里。”她指着后脑勺,“一哼就疼。”

我抱着她,心口像被人攥着拧。四十三天了,还有六天。六天以后那锁就扣死了。

当晚我把那封信和照片拍下来,发到了李建军的微信上。配了一行字:你妈不是你亲妈,照片里的女人才是。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我等了一夜,他没回。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吃早饭、换工作服、骑电动车去水厂。临出门时在门口站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照片哪儿来的?”

“你妈床板底下。”

他沉默了很久,肩膀塌下去一点。

“别告诉晓晓。”

“锁魂扣的事呢?”

他没回头:“还有几天?”

“六天。”

“我想想办法。”他说完跨上电动车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第一次发现他后脑勺上有几根白头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那天下午婆婆从外面回来,脸色很难看。她径直进了里屋,没过两分钟就冲出来,手里的铁皮盒子打开着,信和照片散了一桌。

她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头抖得像风里的枯枝:“你翻我东西?”

“妈。”我坐在椅子上没动,“建军知道他不是你亲生的了。”

周桂兰的脸唰地白了。她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转身冲进厨房,拎出一把菜刀。

“你毁我!”

她举着刀扑过来,晓晓刚好推门进屋,书包咣当掉在地上。

“奶奶!”

菜刀停在半空。周桂兰看着孙女惊恐的脸,刀哐啷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抱着头,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一头困了半辈子的老兽终于认了输。

“我只是怕……”她哭着说,“怕他们都走,就剩我一个。”

第8章 怕

周桂兰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丢下。

她十八岁嫁人,二十岁守寡,婆家嫌她命硬把她赶出门。她一个人挺着肚子回了娘家,娘家嫂子嫌晦气,拿扫帚撵她。她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生了孩子,男婴,落地就没气。接生婆说是个死胎,劝她别看了,她非要抱,抱在怀里坐了一整夜,天亮时孩子都硬了她还不松手。

后来她抱养了李建军。那个年月抱养孩子不讲究手续,写张红纸、给一斗米就算过继。她拿红绳把儿子的襁褓和自己手腕拴在一起,拴了整整三年,解开时手腕上勒出两道疤。

她跟李建军说,这疤是生他的时候留下的。

谎撒了三十年,她自己都快信了。可每次看见李建军跟别的女人亲近——跟他亲爹那边的堂兄弟喝酒、跟同事称兄道弟、跟我结婚——她心里就慌。那个锁魂扣是她姥姥传下来的,她姥姥用这法子拴住了她舅舅,她舅舅一辈子没出过村子,六十岁了还天天给姥姥端洗脚水。

她以为这法子能保住她的儿子。后来有了孙女,她又想保住孙女的亲近。她没想过害人,她只是太怕了。怕得连自己都骗了,骗到觉得那些线啊结啊都是真的,骗到觉得只要扣上锁,人心就再也跑不掉了。

那天晚上李建军回来得很晚。他推门进来时身上带着酒气,眼眶红红的。婆婆在屋里躺着没出来,晓晓已经睡了。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照片上的女人……”他开口时嗓子哑了,“是我亲妈?”

“嗯。你三岁那年你亲爹出事没了,你妈就再没提过接你回去的事。”

“所以她不是我妈?”

“她是。”我坐到他旁边,“她养了你三十年。”

李建军把头埋进手掌里。我看见他肩膀在抖,声音闷在掌心里,含含糊糊的:“我小时候她总攥着我的手睡觉……攥得特别紧……我嫌疼想抽出来,她就哭。她一哭我就心软了,就让她攥着。”

“锁魂扣还在她枕头底下压着,还剩五天。”我轻轻说。

李建军抬起头,眼睛通红:“那东西到底有没有用?”

“你信它它就有用,你不信它就没用。”

他愣了半天,突然起身往婆婆屋里走。我跟在后面,门推开时周桂兰面朝墙躺着,肩膀缩成一团。李建军走到床边,掀开枕头,把那团红头绳和黄纸拿起来。

周桂兰没动,也没出声。

李建军把东西攥在手里,站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蹲下来,轻轻推了推他妈的肩膀。

“妈。”

周桂兰的身体抖了一下。

“那锁我解了。”他说,“咱不用那个。你是我妈,永远都是。”

周桂兰猛地翻身坐起来,满脸都是泪。她伸手去抢那团红线,被李建军握住了手。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指节发白。

“你骗我,”周桂兰的嗓子像砂纸磨过,“你跟你媳妇一样,都想走。”

“我不走。”李建军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我就住这儿,住一辈子。你看着我,我每天回来,行不行?”

周桂兰盯着他的脸,像三十年前盯那个襁褓里的婴儿一样。她慢慢地把手抽回来,缩进被子里,翻了个身。

“行。”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团红线和黄纸被李建军收进自己口袋。从头到尾周桂兰没再看我一眼,可我听见她在被子底下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吊了三十年的那口气,终于落下了。

那一夜家里很安静。凌晨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婆婆门口时听见屋里有人在哼歌。是那个调子,但尾音变了,不再是往上挑的尖细声儿,而是降了下来,平平的、缓缓的,像哄孩子入睡一样柔和。

我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周桂兰靠着床头坐着,怀里抱着一个旧包袱皮,包袱里裹着一件婴儿的肚兜,洗得发白,边角磨烂了。

她看见我,没说话,把肚兜叠好放回枕边,躺下去闭了眼。

包袱皮上绣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的针脚,像是一个从没学过绣花的人一针一针扎出来的。

那个字念“安”。

第9章 安

那个绣了“安”字的包袱皮底下,还压着一张更老的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站在一口水井旁边笑,怀里抱着个包袱——跟周桂兰怀里那个一模一样。

我那天白天趁她出去晒太阳,把铁皮盒子重新打开细看。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笔画生硬,像是拿不稳笔的人写的:建军满月,他爹抱着。井台边。

底下还有一个日期,比我之前看到的过继红纸上的日期早两年。也就是说,李建军出生的时候,周桂兰就已经在他身边了。她不是孩子三岁才抱养的,她从他落地第一天就在。

那所谓的“过继”,不过是个遮掩。她跟他亲爹之间,到底什么关系?

我没问。有些事情揭开盖子反倒更伤人。我只把照片原样放回去,把铁皮盒子重新用胶带缠好,塞回床板底下。那天晚上吃饭时婆婆坐在桌边,破天荒地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你瘦了。”她说。就三个字,硬邦邦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晓晓在旁边扒饭,突然抬头说:“奶奶,我今天睡觉没痒。”

周桂兰的筷子顿了一下,嗯了一声。

“那歌我忘了。”晓晓又说,“想不起来调子了。”

周桂兰放下碗,摸了摸孙女的头发:“忘了好。吃饭。”

我低头扒饭,鼻头一阵发酸。锁魂扣前天就被李建军处理掉了,那团红头绳和黄纸他拿去了镇上香烛店,交给那个老头帮着烧了。老头说烧的时候念了三遍孩子的名字,扣就解了。

“往后别再弄这些了。”老头说,“孩子的心哪是线拴得住的。”

李建军回来时把那根红头绳上的三颗银珠子摘下来带了回来。他说线烧了,珠子留着,回头重新编一根。

我收起了珠子,到现在也没编。也许不编更好。

那天夜里我起夜,听见婆婆屋里有动静。透过门缝看进去,她正把那个绣了“安”字的包袱皮重新叠好,压进箱子最底层。箱子合上时她拍了拍盖子,像拍一个孩子的后背。

她关了灯躺下去,屋里黑漆漆的。过了很久我听见她在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对不住。”

不是对我说的。是对那个包袱皮说的。是对三十年前那个刚生下来就没气儿的男婴说的。是对她拴了三十年的谎说的。

我轻轻把门带上,回了自己屋。李建军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问我干嘛去了。

“上厕所。”我说。

他嗯了一声又睡了。我躺下去听着窗外的蛐蛐叫,第一次觉得这房子的墙不那么厚了,呼吸能透得过来。

第二天一早,晓晓上学前突然跑回我屋里,塞了个纸条在我枕头底下。我打开看,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一幅画——三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站在太阳底下。小孩扎着两根辫子,辫梢上画了三颗圆溜溜的小珠子。

底下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妈妈,我最爱你。

第10章 珠子

那颗珠子被晓晓收进铅笔盒里了。

她说等妈妈什么时候有空了再串,不着急。她把铅笔盒揣进书包里,跑出去追奶奶的电动车。周桂兰现在每天送她上学,电动车后座绑了个软垫子,是李建军上周买的。老太太骑得不快,晓晓搂着她的腰晃着腿,一路上叽叽喳喳说学校的八卦。

我在门口看着她们拐过巷口,转身回屋收拾碗筷。灶台上温着一锅小米粥,周桂兰早起熬的。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记住我爱喝稀的,粥里还放了几颗红枣。

李建军从水厂打电话回来,说中午不回家吃了,单位聚餐。我嗯了一声,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

“好。”他难得在电话里笑了笑,“闺女那个画你看见没?她昨晚画到十点多,趴桌子上都睡着了,我给她抱回去的。”

“看见了。”

“妈早上还问我,那颗珠子用不用她帮着串。”他顿了顿,“我说不用,等你来弄。”

我靠着灶台,锅里的粥冒着热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周桂兰搁在桌上的老花镜上,镜片反射出一小圈彩虹。

中午我去了趟镇上香烛店,给那老头送了半篮子鸡蛋。老头推辞了半天收下了,说那团东西烧得很干净,灰他都撒河里了。

“大姐,你婆婆后来没再弄吧?”

“没了。”

“那就好。”老头点了根烟,“那东西其实根本没用,就是个心理安慰。信它有它就有,不信它就啥也不是。”

“您早就知道?”

老头笑了一声:“我卖了四十年香烛,啥样的没见过。老辈人传下来的东西,半真半假。真能拴住人的哪是那根红线?是人心里那根。”

我拎着空篮子往回走,路过镇中学门口时刚好赶上放学。乌泱泱的孩子涌出来,我一眼就看见晓晓坐在周桂兰的电动车后座上,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老太太侧着耳朵听,红灯亮时回头帮她把歪了的书包带子正了正。

她们没看见我。电动车拐进小巷里,后座上那根红头绳新编好了,三颗银珠子在辫梢上晃来晃去,闪着细碎的光。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才慢慢往回走。到家时周桂兰正在厨房择菜,听见门响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鱼在盆里养着,你杀还是我杀?”

“我来吧。”我挽起袖子走过去。

她往旁边让了让,把菜板推过来。水池里两条鲫鱼摆着尾巴,水花溅到她袖口上。她拿围裙擦了擦,突然说了一句:“明儿个建军休息,让他把东屋那扇窗修修,透风。”

“好。”

“修完了我带晓晓去赶集,你不是爱吃糖炒栗子?”

“嗯。”

她没再说话,低头把择好的韭菜码整齐。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响着,晓晓在里屋哼歌——不是那个调子了,是学校音乐课新教的《小燕子》。跑调跑得七拐八拐的,周桂兰听着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当天晚上李建军回来,把那根红头绳拍在我枕头边上。

“妈编的。”他说,“晓晓非要她编。”

我拿起来看,针脚竟然很细密。珠子穿得结结实实,打了两个死扣,拽都拽不掉。最底下多了一颗小小的木珠子,染成了深红色。

“这什么?”

“妈说是桃木的,辟邪。”李建军躺下来,胳膊枕在脑袋底下,“她以前也给我编过一个,我小时候戴到上初中才摘。”

我攥着那根头绳,掌心被银珠子硌出印子来。窗外蛐蛐叫得正欢,隔壁屋传来婆婆关灯的咔嗒声,紧接着是晓晓咯咯笑着喊奶奶晚安。

那笑声清清亮亮的,穿过薄薄一面墙,落进这间住了十五年的屋子里。

第11章 锁

锁是解了。可人心里的结,没那么快散。

周桂兰偶尔还会半夜坐起来发呆。我起夜撞见过两回,她披着外套坐在床沿上,怀里抱着那个包袱皮,但已经不哭了。她只是坐着,看着窗外,像在等天亮。

有天夜里我给她倒了杯热水端进去。她接过去捂着手,杯子里的热气扑在她脸上。

“他出生那天,”她突然开了口,“下着大雪。”

我知道她说的是李建军。没搭话,坐到床尾的椅子上听着。

“他亲娘生他难产,没下手术台。他爹抱着孩子蹲在卫生院门口哭,我路过,看见了。”她喝了口水,“那孩子裹着一件蓝布袄,襁褓都湿了,冻得嘴唇发紫。他爹是个泥瓦匠,不会带孩子。”

“您就抱回来了?”

“我问他,孩子叫啥名。他说还没取。我说那就叫建军吧,建个军,以后顶天立地。”她嘴角动了一下,“他爹说好。”

“那张过继红纸……”

“后来补的。”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他爹第二年跟同村一个女人好了,想把孩子要回去。我不给。两家闹了一场,最后写了那张红纸,算我正式抱养。”

“那个包袱皮……”

“他亲娘留下来的。”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团旧布,“我后来绣了个‘安’字上去,想着她在地下能放心。”

屋里安静下来。她没再说下去,把包袱皮叠好塞回箱子底,拉过被子躺下。我起身往外走时她在背后又说了一句:“你恨我吧。”

我停住脚,没回头。

“恨过。”我说。

她没接话。我出了门轻轻带上。走廊里月光照进来,地上一片银白。我站了一会儿回屋,李建军睡得沉,手搭在被子外面。我帮他掖了掖被角,他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妈。

不是叫我。

但我还是应了一声:“嗯,睡吧。”

他翻了个身,呼噜声重新响起来。我躺下去盯着天花板,眼前浮现出那个下大雪的卫生院门口,一个年轻女人抱走了一个冻得发紫的男婴。她可能也怕,怕自己养不活,怕孩子将来怨她,怕世上所有人都走光了只剩她一个。

所以她攥得太紧了。紧到把爱攥成了锁。

可锁终究是锁。解开了,爱才能透过来。

第二天早上桌上多了一碗红糖荷包蛋。周桂兰系着围裙站在灶台边上,背对着我说:“你脸色不好,补补。”

我坐下吃了。糖放得有点多,甜得发齁。可我还是吃完了,把碗放进水池时碰了碰她的胳膊肘。

“妈,中午想吃什么?”

她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你做的都行。”她说。

第12章 补

那碗红糖荷包蛋之后,家里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周桂兰开始每天早起做饭。从前她只管自己的粥,现在灶台上多了三个人的量。她记性不好,炒菜总是咸,李建军扒着米饭一声不吭地咽,晓晓皱着脸喝三大杯水。我忍不住说妈盐少放点,她嘴上嘟囔“就你事多”,第二天菜碗里果然淡了。

她不承认是听了我的。只说人老了口味变淡了。

李建军那天下班早,拎回来一袋橘子。周桂兰接过去数了数,埋怨他买贵了,转头却剥了一个递给晓晓,又把最大的那个推到我这边。李建军冲我挤眼,我低头剥橘子没理他,嘴角压不住地翘。

厂里主管打电话来催货,我多加了三天班把那批订单赶出来了。周桂兰每天傍晚去学校接了晓晓,顺道给我送饭。保温桶里装着热汤,她站在厂门口等,也不催,就蹲在电动车旁边看手机里的小视频。

同事小刘探过头来看:“你婆婆?以前没见过她来送你。”

“嗯,最近闲了。”

小刘啧啧两声:“你家老太太看着还挺慈祥的。”

我没接话。看她蹲在马路牙子上,满头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一手拎着保温桶一手刷手机,时不时抬头往厂门口张望一眼。那双眼睛跟从前不一样了,以前她看人时总像在打量,现在看着就是看着,没有别的意思。

我出厂门时她站起来,把桶递过来:“今天炖了排骨,晓晓说你想吃。”

“妈,您自己吃过没?”

“吃了吃了。”她别开脸,“赶紧趁热,凉了腥。”

我打开桶盖,热气扑了一脸。排骨炖得烂糊,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我蹲在电动车旁边喝汤,她给我递了张纸巾,然后跨上车拧了钥匙。

“上来吧,捎你回去。”

后座上绑了新垫子,软的。我端着保温桶坐上去,她开得很慢,巷子里的风吹着后脑勺。我看着她后背上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伸手帮她拍了拍灰。

她肩膀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

“明天包饺子,”她说,“韭菜馅的。”

“好。”

电动车突突突地拐进胡同口,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我抱着温热的保温桶,突然觉得这十五年好像也没白过。

第13章 缝

周桂兰开始缝东西了。不是红头绳,是实实在在的针线活。

她翻出了压箱底的一块蓝布,说要给晓晓缝个书包。晓晓嫌丑,说同学都背那种带卡通图案的。周桂兰不服气,第二天骑车去镇上布店买了块印着小兔子的布,回来趴在桌上画样子,老花镜滑到鼻尖上。

“书包用不着买。”她一边剪布一边说,“外头买的哪有用家里缝的结实。”

晓晓蹲在旁边看,时不时递个剪刀递个线团。祖孙俩头碰头趴在饭桌上,桌上摊着一堆碎布头。李建军下班回来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悄悄拿手机拍了张照。

“妈,你还会缝这个?”他凑过去。

“你小时候的衣服全是我缝的。”周桂兰头也不抬,“你忘了?那件蓝袄子你穿了三年,膝盖磨破了补了块牛仔布,你非要穿去学校,臊得你同桌小姑娘不敢看你。”

李建军脸一红:“那都多少年了。”

“三十年了。”周桂兰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日子过得真快。”

她说着低头继续缝,针脚走得细密均匀。灯光照在她花白的发顶,手上的顶针反射出一小圈光。晓晓趴在旁边打哈欠,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她肩膀上歪。

周桂兰放下针线,把孙女搂过来靠在自己身上。晓晓闭着眼嘟囔了一句奶奶你身上有肥皂味,周桂兰笑了,说那是洗衣粉味儿,你妈买的那个牌子的。

“香。”晓晓含含糊糊地说。

周桂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对上的瞬间她移开了。但我看见她眼角有点亮,像水光。

那晚李建军把那张照片发到了家庭群里,只配了三个字:一家人。底下亲戚们纷纷点赞,周桂兰的妹妹评论了一句“姐你可算想通了”。周桂兰在群里回了个微笑的表情,然后就关了手机去给晓晓盖被子。

我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这一切。李建军过来搂了搂我的肩膀,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没跟她计较。”他说,“换别人早闹翻了。”

我看了看灯下坐着的那个老太太,她正把晓晓踢开的被子重新掖好,动作轻得像碰一片羽毛。

“她也是怕。”我说。

李建军嗯了一声,搂得更紧了些。

第14章 光

后来有天晚上,我路过婆婆房间,门半开着,灯亮着。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旧包袱皮。不像以前抱着哭,就放在膝盖上看着,手指慢慢摸着那个绣歪了的“安”字。

我敲了敲门。她抬头看见我,难得没有把东西藏起来。

“坐。”她指了指床沿。

我坐过去。她把包袱皮递给我:“摸摸。”

我伸手摸了摸。布已经磨得很薄了,边角毛糙,上面依稀还有洗不掉的血渍。那是三十多年前的痕迹了,淡成了浅褐色。

“当初他亲娘走之前,就剩下这包东西。”周桂兰说,“里面裹着他一件小袄,还有一张字条,写着‘给他找个好人家’。”

“他亲娘不识字,字是护士代写的。”她又补了一句,“我后来老想,她要是知道我把她儿子养得这么木讷,会不会怨我。”

我攥着那块旧布:“建军挺好。”

“我知道。”她叹了口气,“好得过了头。太听话了,没主见。随我,我给拴得太紧了。”

“现在松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你没走。”

那天夜里我们坐了很久。她跟我说了年轻时候的事,说了那个死去的男婴,说了抱养建军头几年的提心吊胆,说了每次看见建军跟我亲近时心里的酸楚。

“我不是恨你,”她说,“我是怕你把他抢走。”

“现在不怕了?”

她摇头:“怕。但我想开了。抢走的才叫抢,自己长腿跑过来的,那是人家的本事。”

我笑了。她也跟着笑了一下,眼角全是皱纹。

“睡吧。”她把包袱皮收进箱子,关了灯。

我起身走时她叫住我:“哎。”

“嗯?”

“那书包,”她说,“我给晓晓缝好了,你明天看看合不合适。”

“行。”

我出了门,走廊里月光照进来。推门回屋时李建军已经打上呼噜了,我躺下去,把白天晒过的被子裹紧,上面有太阳的味道。隔壁传来婆婆翻身的声音,还有晓晓磨牙的细小响动。

这屋子忽然就满了。

第15章 慢慢走

书包缝好了。

蓝底小兔子,耳朵歪了一只,周桂兰非说是故意的,这样显得活泼。晓晓背上去在镜子前转了三圈,满意地点头:“奶奶手艺比我妈好。”

周桂兰得意地瞥了我一眼,我假装没看见。李建军在旁边憋着笑,被我在腰上拧了一把。

那天周末,全家人去镇上赶集。周桂兰走在最前面,腰杆比以前直了些。晓晓牵着她的手蹦蹦跳跳,辫梢上的红头绳在风里一甩一甩。我和李建军跟在后面,路过炒栗子摊时他自觉掏钱买了一袋。

“妈,吃栗子。”我追上去递给她。

周桂兰接过去揣进兜里,剥了一颗塞给晓晓,又剥了一颗回头递到我嘴边。我愣了一下,张嘴接了。栗子烫得舌尖发麻,甜味从嘴里一直漫到心口。

前面戏台子在唱老戏,周桂兰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唱的是《锁麟囊》里那出“春秋亭外风雨暴”,她跟着哼了两句,转头对晓晓说:“你姥姥也爱听这出。”

她说完自己愣了愣。这是我们第一次在她嘴里听到“姥姥”这个词,承认了晓晓还有另一边的亲人。

李建军伸手揽住了我的肩。

回程路上电动车没电了,一家人慢慢走着。黄昏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四道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晓晓跑在前面追蜻蜓,周桂兰在后面喊她慢点,李建军拎着大包小包的菜走得气喘吁吁,我走在中间,夹着这吵闹又热闹的一家人。

路过那家香烛店时我往里看了一眼。老头正坐在门口打盹,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他看见我,点了下头,脸上带着那种看透了一切的老神在在。

我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回家做饭时周桂兰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把排骨焯了水下锅炖。我在旁边切葱花,两人肩膀碰着肩膀,谁也没说话。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慢慢溢了一屋子。

晓晓在客厅写作业,李建军在旁边剥蒜。电视开着,新闻里在播天气预报,明天晴。

我切完葱花,把砧板冲干净。窗外最后一抹夕阳落了,屋里亮起了暖黄的灯。周桂兰端着锅往桌上放,热气腾腾地扑过来。

“吃饭了。”她说。

一家人围过来,四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晓晓夹了块排骨放到奶奶碗里,又夹了块放到我碗里。周桂兰低头扒饭,没说话,但我看见她鼻子尖红了。

李建军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我的手。

我也没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汤是周桂兰熬的,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整个人都烫得舒展开来。

晚上晓晓睡了我去给她盖被子。她闭着眼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我凑近了听,她梦里在哼歌——新的调子,是学校教的《虫儿飞》。哼完了她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睡得又香又沉。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那颗红头绳上的银珠子在她发梢上闪了一下,像是月亮碎了小小一块落在里面。

轻轻带上房门。客厅里李建军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周桂兰坐在沙发上戴老花镜看手机,不知道刷到什么短视频,笑出了声。

我站在走廊中间,看着这画面。

十五年了。这屋子,终于像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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