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陪局长去省里汇报,推门进去,满屋子都是人。厅长坐在正中间,翻着我们递上去的材料,冷不丁问了个数。局长愣在那儿,嘴张了两下,没发出声。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老化的嗡鸣。我在后排站着,嗓子发紧,手心里全是汗。那个数字,我在单位档案室翻了一个礼拜才挖出来,又核对过三遍。它不该出现在正式材料里,但它能解释所有报表解释不了的事。我说了。厅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第一章 陪领导
那天早上七点,我就到单位了。天没怎么亮透,走廊里一股隔夜的烟味。司机老赵在楼下擦车,看见我背着个大包下来,问这么早干啥去。我说陪局长去省里。老赵说那你得多穿点,省城今儿降温。
我坐进车里,把包搁在腿上。包里有三份材料,每一份都按局长上周开会的意见改过。我在办公室熬了四个晚上,眼睛涩得不行。昨天下午把终稿送到局长办公室,他翻了翻,说行,放那儿吧。没多的话。不过没退回,那就是过了。
局长八点整下来的。穿着一身深灰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杯豆浆。上车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问,小宋,材料都带齐了?我说带了,三份,都在包里。他嗯了一声,让老赵出发。
车上了高速,局长把椅背调下去一些,闭着眼。我坐在副驾,看着挡风玻璃外头的云。省城的会开在厅里六楼,主题是年度重点项目进度通报。我们市里有一个农业示范园的项目,去年批的,今年该汇报中期进展了。这事儿局长牵头,我负责跑腿写材料,前后跟了快一年。
到厅里的时候九点四十。电梯上六楼,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地市的人,有的抽着烟小声聊,有的靠在墙上翻材料。厅长办公室的门关着,门口秘书小周说厅长在接电话,让各市先到会议室等。
会议室不算大,一张椭圆长桌,能坐十五六个人。我们进去的时候已经有几个市的人坐下了。局长跟人家打招呼,我找了个靠墙的椅子坐着,把包里的材料又摸了一遍。
空调开得挺足,嗡嗡响,出风口那里积着灰。我抬头看了眼,心想这机器怕是有年头了。正想着,门开了,厅长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处长。
厅长姓陈,看着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副眼镜。他走到主位坐下,把手里一摞材料搁桌上,说都到了吧,那咱们抓紧开始。他语气不重,但整个屋子一下子就静了。
前面几个市汇报得都挺顺。有的做得实,有的明显虚,厅长中间打断过两次,问的都是数字。有个市的局长被问住了,翻材料翻了半天,最后说回去再核实。厅长没说什么,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会议室里气压下去一截。
我坐在边上,手里捏着笔,在本子上记。局长坐在前面第二排,侧着脸,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他平时在单位也是话不多的人,遇事稳得住,但在厅里这种场合,稳和不稳,台上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来。
轮到我们市的时候,局长站起来,走到前面投影那儿,拿遥控器翻了几页PPT,把项目的基本情况过了一遍。声音不大,条理清楚,中间厅长点过一次头。
然后厅长问了句,你们那个示范园核心区的土地流转,到今年六月底实际签了多少户,和原计划比差多少。这个问题在汇报提纲上没有,材料里的数据是截至三月底的。局长顿了一下,说这个我让具体负责的同志来说,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起来,走到前面。局长把话筒让给我,自己退到旁边站着。我看着厅长,说陈厅长,这个数我手上有。
我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是我昨晚临睡前又打印的一份备查表。上面列了每个村、每一户的签约进度,截至昨天下午五点的最新统计。我把纸递过去,说签约户数是八百六十二户,占应签总数的百分之九十一,比原计划差十二户。差的那十二户里有七户是外出务工还没联系上,三户涉及产权纠纷正在协调,还有两户是人在外地但基本谈妥了,下周三回来签。
会议室里很安静。厅长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又看了看我,说你这个数据挺细。我说这个项目我跟了一整年,每个村的台账都在我这儿。
厅长又问了两个相关的细节,我都答了。他听完点了一下头,说行,你们市这个项目推进得扎实,底数清。
我退回到后面坐下,局长也回到位子上。后面的汇报我没怎么听进去,手心还在出汗。我看见厅长把那页纸夹进了文件夹。
散会的时候快十二点了。局长走在前面,我跟在后头,出了会议室门,他没说话,一直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他才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电梯来了,我们走进去,就我们两个人。门关上,局长说,小宋,今天这个事,你准备得挺好。
我说应该的。
他顿了一下,说那个十二户的情况,你回头写个详细说明送我办公室。
我说好。
电梯往下走,我看着门缝里一层一层跳过的数字,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那个数据我确实记了三年。从去年项目刚启动那会儿,我第一次跟着局里的老周下乡摸底,就养成了记台账的习惯。每家每户什么情况,地多大,人啥时候在家,村干部怎么说的,我都写本子上。老周当时还说,小宋你这记性可以啊。其实哪是记性好,就是怕出错。
后来老周调走了,这摊事儿全落我身上。局长从头到尾没当面夸过我什么,但材料交上去没打回来过,那就是信得过。今天在厅里接上那句话,我自己也没想到敢开口。就是话赶话赶到那儿了,嘴比脑子快。
出电梯的时候,局长步子放慢了些,说省厅食堂还不错,一块儿吃个饭再走。
我说好。
出了大楼,天阴下来了。我看见门口花坛边蹲着个人,正拿手机拍什么东西。走近了看,是个年轻姑娘,戴着眼镜,头发扎个马尾,见我瞅她,笑了笑,说我在拍那个楼顶的字,掉了一个笔画,挺有意思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省农业农村厅那几个大红字,最后一个厅字的广字头外面那一撇,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截。风一吹,剩下半截在铁架子上晃。
姑娘站起来拍拍裤子,说你是哪个市的呀,上午会上坐后排那个吧。我说是。她说我叫林晓,在厅里规划处帮忙,刚来没多久。你上午答那个数答得真利索,我在隔壁整理材料都听见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她手机响了,接起来说了几句,冲我摆摆手走了。
局长在食堂门口等我。我快走两步跟上去,听见身后那栋老楼里,空调外机嗡嗡转着,像什么人的嗓子眼里含着一口痰。
进了食堂,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那行字的最后一撇,还在风里晃。
第二章 办公室
食堂的饭确实不错,四菜一汤,红烧排骨炖得烂,局长夹了两筷子,没怎么说话。我低头吃饭,听见隔壁桌上两个市的人在聊上午的会,说那个谁谁谁又被厅长问住了,材料没做扎实。
局长放下筷子,喝了口茶,说小宋,下午没啥事,咱俩在省城转转?我愣了一下,说局里下午还有两个会。他摆摆手,说会不开了,你回去把今天的事写个简报,重点把咱们项目进度梳理清楚,明早发我邮箱。
我说好。
回单位的路上我靠在后座,闭着眼。高速两边的杨树叶子翻着灰白的光,风从窗缝灌进来,带着点土味儿。我摸出手机,看见林晓发了条短信,就一行字:你是宋远吧,刚问了小周,他说你叫这个。我存一下你号码,有空常联系。
我回了个笑脸,把手机揣兜里。
到单位的时候快五点了。办公楼里人走了大半,走廊灯开了一半,暗乎乎的。我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热浪扑过来。靠墙那台老立式空调又坏了,面板上的指示灯不亮,出风口只出风不制冷。上礼拜报修过一次,后勤说零件得从外地调,让再等等。
我把包扔桌上,把窗户打开透了口气。窗外是单位后院那棵老槐树,叶子密得遮了半边天。夏天傍晚的蝉叫得凶,一声高过一声。
办公桌上摊着一摞文件,是上午走之前没来得及收的。最上面是份催办单,规划科那边来的,问示范园第三季度的用水指标申请怎么还没报上去。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截止日期,后天。用水指标得找水利局那边协调,村上还得开个用水计划会,时间紧。
我把催办单搁一边,打开电脑,先把省里的简报写了。写到核心区签约进度那条,我翻了翻包,把上午给厅长那张纸的电子版调出来,数据对了一遍,没问题,粘进去。
刚敲完最后一个字,手机响了。我妈打的。
接了,她在那头说你吃饭没,我说吃了,在省城吃的食堂。她说你爸今儿去镇上赶集,看见有人卖那种老式搪瓷缸子,想起你小时候用的那个,给你买了一个。我说我都多大了还用什么搪瓷缸子。她说你不懂,那个好东西,摔不烂。
我笑了一声,说我忙完这阵回去看你们。
挂了电话,我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我爸我妈在老家种地,去年示范园项目启动的时候,村里征地,我家的两亩地也在范围里。我爸当时在电话里说,儿啊,你看着办,公家的政策咱不拖后腿。我妈在旁边插嘴说签签签,反正咱老了也种不动了。
那两亩地,是第一批签的。
我关掉电脑,把桌上那摞文件理了理。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是对门老李上周塞给我的。老李在局里干了二十多年,现在是综合科的科长,跟我关系不错。那张纸是他手写的,上面列了几条注意事项,说是听局里一个退了休的老领导提的醒,说年底可能会有一批人员调整,让我心里有个数。
我当时看了没当回事。老李这人热心,就是容易想多。
但现在想想,上午在厅里那个场面,局长回头看我那一眼,是不是也有点别的意思。我不想往深了想。
第二天一早,我把简报发局长邮箱,又把用水指标的申请材料理了一遍,打了个电话给水利局那边协调科的老陈。老陈在电话里打了个哈欠,说小宋你们那个指标我看了,原则上没问题,但村上那边得先出个计划,你让村支书签个字盖个章送过来。
我说行,下午就去村里。
挂电话之前老陈说了一句,哎,听说你们局长昨天在省里露脸了?我说还行,正常汇报。他说省厅那边有人打电话过来问你们市示范园的情况,问得挺细。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说谁问的。他说好像是规划处的,具体谁不知道。
规划处,林晓在那儿帮忙。但我没往她身上想。我跟她就一面之缘,她不至于为了我去打听什么。
下午我开车去村里。示范园在城西,开车四十分钟。路两边是刚收完麦子的地,茬子露着,土黄一片。村支书姓刘,五十来岁,黑瘦,爱抽烟,见了我从兜里摸出盒红塔山递过来。我摆手说不抽。他自个点上一根,说宋主任你来是为用水那个事儿吧。
我说对,需要你签个字。
刘支书领我去村委会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一间平房,墙上挂着各种规章制度牌,有的边角都卷了。他翻出老花镜,把那张计划表看了两遍,说这上面写的用水量是不是多了点,今年天旱,咱那片地底下水位降得厉害。
我说按设计方案算的,少了下半年灌溉不够。
他嘬了口烟,说行,你们专业的人定的事儿,我签。
他从抽屉里翻出个印章,哈了口气,使劲按下去,红印子清清楚楚。我接过纸,说刘支书,另外那十二户的情况你再给我说说,尤其是那两户外出务工的,地址电话有变化没。
他掐了烟,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脏兮兮的本子,翻了半天,说那一户在广东打工,上个月换了手机号,他兄弟告诉我的,我记这儿了。他指着本子上一行潦草的字,我拿手机拍了照。
出来的时候天擦黑了。我站在村委会门口,看见村口那棵大柳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头在打牌,旁边一条土狗趴着,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地面。远处田里有人开着三轮车往回走,车斗里装着几捆草。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挺踏实。这些地,这些人,数字不是死的,背后都是活生生的日子。
回单位路上我接了个电话。林晓打来的。
她在电话那头说,宋远,你方不方便说话。我说方便,开着车呢,你说。
她说今天下午厅长问起你们市那个示范园的事了,就随口问了一句那个数据准不准。我照实说了,说那个数据是你现场报的,应该是准的。厅长没再说啥。
我说谢谢。
她顿了一下说,我就是给你提个醒,厅里最近在弄一个全省农业项目的大摸底,可能会抽调各市的人上来帮忙。你们市的话……她没说下去。
我说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车窗外面的路灯亮起来了,黄澄澄的光照着柏油路。我心里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但还看不清是什么。
第三章 摸底
摸底的通知来得挺快。第三天下午,局办公室转了一份省厅的函过来,说要抽调各市项目经办人员到厅里集中办公,为期两周,协助开展全省在建农业项目数据核查。函上点了几类岗位,示范园项目经办人赫然在列。
局长批了。文件转到我手里的时候,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同意。落款是他签的名,笔画利落。
我拿着那张纸站了一会儿。办公室的老空调那天下午终于修好了,后勤来了个人,换了块主板,嗡嗡声小了不少,吹出来的风凉丝丝的。我把那张批件放进抽屉,心里盘算着两周时间,村里的台账得全部带上,还有去年到今年所有的会议纪要、用地批复、资金拨付凭证,都是要查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档案室。我们局的档案室在地下一层,门常年锁着,钥匙归办公室管。我找办公室的小王借了钥匙,推开门一股霉味儿扑上来。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一根嘎嘎响着,光线惨白。
角落里那排铁皮柜子,第三个柜子从下往上数第二层,有一个硬壳文件夹,封面用圆珠笔写着“示范园前期调研·原始”。我抽出来,拍了拍灰,翻开第一页,是三年多以前的一份手写记录。字迹有点褪了,但还能看清。那是我刚来单位第二年,跟着老周第一次下村摸底时记的。
老周当时带我跑了七个村,每个村的户数、人口、耕地面积、主要作物、灌溉方式,都拿本子记。我当时还年轻,怕记错,每天回来用电脑重新录一遍,打印出来夹在这本文件夹里。后来项目正式启动了,很多数据入了系统,这些原始记录就没人再翻。
我把整个文件夹塞进包里。临走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个铁皮柜,最上面一层堆着更早的东西,标签模糊了,看不出来是哪年的。
下午去厅里报到。省农业农村厅在六楼给我安排了一间临时办公的地方,是一间大办公室隔出来的半间,摆了张桌子一把椅子,旁边挨着打印机的嗡嗡声。林晓在走廊里等我,见我来了带我去人事那边登了记,又领了张临时门禁卡。
她说你的工位在规划处那边,我隔壁。这两天主要是熟悉材料,后天正式开工。她顿了顿又说,这次抽了六个人,三个市各一个,还有三个是厅里自个的。带队的刘处长你昨天会上应该见过,坐厅长左手边那个。
我说有印象。
林晓说刘处长人还行,就是查东西细,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说数据这块我不怕。
她笑了一下,说我知道你不怕,但你最好把原始资料都带着,有些东西系统里没有。
我心里一动,说巧了,我刚从单位档案室翻了一堆出来。
她眼睛亮了一下,说那你这回算是有准备了。
摸底工作第三天正式开始。刘处长召集我们开了个短会,把任务分了一下。我负责核对七个在建项目的用地审批与实际使用情况,其中就包括我们市的示范园。刘处长在会上说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他说,数据这东西,纸面上的和地面上的,有时候是两张皮。咱们这回就是要把它变成一张皮。
分完任务,各人回到工位干活。我打开电脑,先把我们市示范园的系统数据导出来,又把包里的原始台账摊开在桌上。左边是电脑屏幕,右边是纸质的,一行一行对。
一对就发现事儿了。
系统里录的示范园核心区面积比原始调研记录上少了二十亩。二十亩听着不大,但对一个项目来说,规划面积和实际落地面积出现这种偏差,审计那关过不去。我往上查了三层流转记录,发现这二十亩的地块编码在系统里被归到了另一个子项目名下,而那个子项目压根没启动。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半天。
这种情况不可能是系统自动生成的,一定是录数据的时候有人手动填错了,或者有意归到了别处。我翻出当时的用地审批文件,红头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那二十亩就是示范园一期用地。
我把这个发现写进核查记录里,没急着报。数据核查才刚开始,我得再对对其他项目,看看是就我们市这样,还是普遍存在。
到了晚上九点多,大办公室里人走光了,就剩我跟林晓。她在隔壁写材料,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我过去倒了杯水,问她吃饭没。她说吃了盒饼干,你呢。我说没顾上。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楼下有家面馆开到十一点,走不走。
我说走。
面馆在厅大楼东边那条巷子里,门脸不大,里外摆了七八张桌子,这时候还有三四桌客人。我要了碗炸酱面,她要了碗西红柿鸡蛋面。等面的工夫她问我,发现啥了没。
我说发现了一点,但还不确定。
她没追问,低头用筷子戳碗里的蛋花。过了一会儿她说了句,宋远,你知道这次摸底是谁提的吗。
我说谁。
她说陈厅长在会上提的,原话是“把底下那些数字抻直了看看”。我听小周说,厅长这半年跑了七八个县,回来以后就不太高兴。
我点点头,没说话。面端上来了,我低头扒了两口,烫得嘶了一声。她笑,说慢点。
吃完面出来,巷子口的灯箱嗡嗡响着,飞蛾绕着灯泡转。林晓说你先走吧,我回去把那个规划文本收个尾。我说太晚了,明儿弄不行吗。她说答应了刘处长明早交的。
我说那我陪你走回去。
巷子里安静,只有我俩的脚步声。她忽然说,宋远,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加班。我说还行吧,写材料的人哪有准点下班的。她说我也差不多,今年考上来的,人生地不熟,就住在厅旁边的宿舍楼里。
我说慢慢就熟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回到厅大楼门口,她刷卡进去,我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头顶那排字,最后一撇还在风里晃荡。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我妈。我妈秒回,拍这干啥。我说好看。
她回了条语音,说早点睡别熬夜,你爸今天又念叨你了。
我笑了一下,往住的地方走。
第四章 旧账
摸底进行到第五天的时候,其他几个市的核查记录陆续汇总上来。我留了个心,把他们报上来的数据和我在系统里能看到的信息做了交叉比对。
比对的结果让我后脊梁凉了一下。
七个个在建项目里,有四个存在面积类数据偏差,偏差幅度从几亩到几十亩不等。偏差的模式很类似,都是有一部分面积被划到了"待启动"或"备选"子项目里。而所有被划走的面积,在原始规划文件里都是主项目的明确用地。
我把这七个项目的原始规划文件全部调出来,一份一份翻。大部分是电子版,少数年份早的是扫描件,清晰度不高。我凑在屏幕前看得眼睛发酸,索性把它们全打印出来,摊在桌上排开。
那天晚上我没走。林晓十点多过来看了一眼,见我桌上铺满了纸,说你这干嘛呢。我说排个图。她凑过来看了几秒,说你发现规律了。
我说你看,这四个项目面积偏差的误差区间都很接近,百分之七到百分之十二之间。数据录改的时间集中在两个时间段,一个是前年的四月,一个是去年的九月。这两个时间点有什么共同点,我还没想出来。
她皱了皱眉,说前年四月……是不是陈厅长刚上任那阵。
我想了想,对,陈厅长是前年三月底来的。
她说那去年九月呢。
我说那次是全省项目资金拨付调整,有个处重组了。
她没说话,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我说不上的东西,像惊讶,又像担忧。她说宋远,这些你先别往上报,等我把另一个东西查完。
我说你查什么。
她说厅里有个旧的项目规划底稿电子库,我上周无意间发现的,权限没关死,我能进去看。里面有一些批次比较早的文件,正式系统里已经撤下来了。
我心脏紧了一下。
那晚我回到宿舍躺床上半天没睡着。天花板上有块水渍,晕开成不规则的形状,像一张地图。我翻了个身,想起老周。老周调走快两年了,走之前一个晚上请我吃过顿烧烤,喝了点酒,说小宋,你踏实做事,别管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局里有人会看在眼里。
我当时只当他是临别赠言。现在回头想想,他说的"弯弯绕绕",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第六天上午,林晓悄悄塞给我一个U盘。她没多说话,就点了点屏幕,示意我回去看。我攥着那个U盘,手心又出汗了。
午休的时候我把U盘插进自己电脑,打开里面的文件。是一个压缩包,解出来有十几份PDF,全是前年四月到去年九月之间的项目用地调整内部稿。正规系统里这些文件全部以"调整优化"的名义归档,调阅权限很高,一般人看不着。但底稿上还保留着最初的版本和修改批注。
我找到我们市示范园的那一份。底稿上的核心区面积和现在系统里的对不上,和我的原始台账对上了。底稿角落还有一行批注,字很小,写着"暂划出,待后续政策明晰后再归并"。
下面的署名缩写,我看了一眼,不认识。但后面跟着的日期是前年四月十一号。
我记起来了。陈厅长前年三月底上任,四月十号召开第一次全省项目调度会。那份底稿的修改日期是四月十一号。
也就是说,在陈厅长到任之后第二天,有人批量改了数据。不是大规模的,每份只动了百分之七到十二,分散在七个项目里,单个看都不起眼。但加起来呢。
我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窗外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办公室里键盘声此起彼伏,隔壁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
我睁开眼,把U盘拔下来,放进口袋。
下午刘处长召集了个短会,问各人进度。轮到我汇报的时候,我说示范园的数据基本核完了,部分地块编码存在归类偏差,我在整理明细表,明天交报告。
刘处长看了我一眼,说归类偏差,什么性质的。
我说面积归属有出入,大概二十亩,可能系统录入的时候选错了子项目编码。
他点点头,说这种情况其他市也有反映,你把它写清楚就行。
散会后我回工位坐下来。林晓在隔壁发了一条微信:你没说那个时间点的事吧。我回:没。她说:先别,我还在查另一个线索,关联上了再一起说。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空调嗡嗡转着,凉风从出风口里吐出来,吹得桌上摊开的纸张边角微微卷起。我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时间线。
前年三月,陈厅长到任。
前年四月,项目用地底稿大面积修改。
去年九月,处室重组,数据系统同步更新。
而现在,陈厅长提出全省摸底。
这三件事串起来,像是有人把一堆碎片慢慢往一块拼。但还差一块,最重要的一块。
谁改的,为什么改,改了之后对谁有利。
我盯着纸上那根线,脑子飞速转着,但卡住了。信息还不够。
手机震了一下。林晓又发了一条:晚上有空吗,面馆见,我有东西给你看。
第五章 夜谈
晚上七点半,我到了那家面馆。林晓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坨了的面。她见我来了,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纸质文件的局部,打印体,上面有一串项目名称和对应的调整说明。我用指尖放大,看见我们市示范园的那一条,后面跟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科室编号。
我把手机还给她,说这是哪儿拍的。
她说厅档案室有一箱旧文件,标识是"已归档待销毁"。我今天下午去翻了一下,趁管理员不注意拍的。那个科室编号对应的,是前年规划处的一个副处长,姓吴。
我说吴副处长现在还在厅里吗。
她说去年九月处室重组之后调去别的处了,现在是个调研员,不太管具体业务。
面端上来了,我低头吃了几口。脑子里那根线又往前走了一截。前年四月底稿修改,去年九月处室重组,调走的副处长。三个点连起来,还是差一个原因。
我说你有没有查到那段时间有没有什么政策变动。
她想了想,说前年四月份确实有一批项目经费调整,是跟着厅里新领导班子来的第一轮预算调配。具体细节我不太清楚,但听小周提过一嘴,说当时有些项目的钱被砍了,底下闹过一阵。
我放下筷子。
钱被砍了。项目面积划走一部分,意味着对应的预算额度也削减了。如果项目面积维持原样,经费就得足额拨付。但如果面积"优化调整"了,经费就可以少拨。少拨出来的那部分钱去哪儿了,得有新去向。
我说林晓,你还能进那个电子库吗。
她说能,但我得小心,管理员前两天改了权限密码,我是用以前的备份通道进去的。
我说你再帮我查一件事,前年四月份预算调配的文件里,有没有一笔"统筹预留"或者"机动调配"类的资金,金额和这几个项目被砍掉的那部分总和能对上。
她看着我,说你怀疑有人把钱挪了。
我说我不怀疑,我在算账。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晚上我给你消息。
吃完面出来,外面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路灯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反着碎亮。我们站在面馆门口的檐下躲雨。她拿出手机看了看天气预报,说下一阵就停,等会儿吧。
两个人站在那儿,谁都没说话。雨打在顶棚上沙沙响。
过了一会儿她说,宋远,你胆子真大。
我说不是胆子大,是数据摆在那儿,不往下挖心里不踏实。
她说我考上这单位的时候,我妈跟我说,做事不要出头,稳稳当当的就行。我那时候也这么想的。但这一周我翻那些旧档案,心里头老想起我姥爷,他以前在公社干会计,一本账记三十年,一分钱没差过。他跟我说过,数字是死的,人是活的,活的要对得住死的。
我扭头看她。她没看我,看着雨帘外面。
我说你姥爷说得对。
雨变小了,她说走吧,不下了。我们俩沿着巷子往外走,积水踩得哗哗响。走到宿舍楼门口她说了句明天见,我看着她进去了,才转身往回走。
那天晚上我睡得挺晚。躺在床上,窗外雨又下大了,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我翻来覆去想着那条账。资金调配,面积偏差,底稿批注,调走的副处长。这些东西像一盘散落的珠子,我手里攥着一根线,但不知道哪头是头。
手机亮了一下,林晓发的语音。我点开听,她说我刚想了一下,那个统筹预留的钱,你明天可以看看厅里前年第二季度的财务公示,公开的那份就行,不用进系统。
我回了个"好"字。
她隔了几秒又发了一条,说宋远,你睡了吗。
我说还没。
她说我也没。紧张得睡不着。
我笑了一下,回她说睡吧,明天还得查账。她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窗外的雨声小了一些,变成细细的簌簌声。我闭上眼,想着明天那份财务公示,不知道能翻出来什么。
第六章 公示
第二天一早我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厅内网,找前年第二季度的财务公示。
公示栏设在内网首页的最下面,一个不大起眼的链接。我点进去,列表拉下去,找到前年四月到六月的季度公示,点开,是一份PDF。文件不大,七八页,列了各处的预算执行情况和专项经费支出明细。
我把文件从头翻到尾,重点看了专项经费那一栏。每一笔都有对应的项目和金额。有一笔写着"省级农业示范统筹经费",金额是个整数,三百二十万。下面备注栏里写的是"用于在建项目临时性调整事项"。
三百二十万。我掏出手机,算了算七个项目面积偏差对应的预算差额。挨个儿加起来,数字是三百一十八万七千。上下浮动不大。
我把手机放下,盯着屏幕看了好半天。数字可以对上,但这只是纸面上的事。统筹经费的支出去向呢,公示上没有明细。
我截了个图存进文件夹。然后开始翻前年四月前后的其他公开信息。厅里那年四月份发过一批红头文件,有的是关于项目推进的,有的是关于预算管理的。我把它们全调出来,一份一份筛。
有一份文号是前年第二十八号的文件引起了我的注意。标题是《关于调整部分农业项目资金使用方向的通知》,发文部门是规划处。我点开看,内容概括起来就一句话:鉴于政策导向变化,对七个在建项目资金使用方向作微调,相关经费归入统筹池子,由厅里统一调配。
文末签发人的名字,我不认识。但下面经办人那一栏,写的是吴副处长的科室编号,旁边盖着他的签名章。
我把这份文件也存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在食堂碰到林晓。她端着托盘过来坐我对面,说查到什么了。
我说钱对上了,三百二十万,统筹池子。文号有了,经办人签字也有了。
她压低声音说,那这笔钱后来去哪儿了,公示上能看出来吗。
我说看不出来,统筹池子的具体去向不公开。但我又翻了一个东西,这笔钱的划出日期是前年四月二十号,而文号二十八号的红头文件是四月十五号发的。中间差了五天。
她筷子停了一下,说五天能做什么。
我说能做的事很多。批一个项目,走一个流程,签一个合同,都够了。
她没再问,低头吃饭。过了一会儿说,我昨晚回家又翻了翻那个旧底稿库,找到一份月初的会议记录。四月三号,厅里开过一个内部协调会,参会人员里有规划处的几位,还有一个是后来调走的那个副处长。会议记录很简略,但有一句话我反复看了好几遍,写的是"议定近期对部分存量项目用地数据进行系统性梳理,以确保与最新政策口径保持一致"。
我说这句话谁提的。
她说记录上没写,但这份会议记录归属的文件夹是规划处内部存档,权限层级很高,一般人调不出来。
我放下筷子,说林晓,你这两天胆子也不小。
她笑了一下,说跟你学的。
下午回到工位,我把这两个发现并在一起写进了核查记录的草稿里。但我没急着提交,还缺一个环节,就是那笔统筹池子里的钱具体流向了哪个项目或账户。红头文件上说归入统筹池统一调配,但调配给谁了,公示上没写,内网上也查不到。
我想起个人。
老李。我们单位综合科的老李,人脉广,厅里厅外都认识人。当年他在省里挂过职,跟好几个处的老人有联系。我犹豫了一下,给他打了个电话。
老李接起来说小宋啊,咋了。我说李哥,想跟你打听个事儿,省厅前年有个统筹经费的调配,你有没有印象。他在那头顿了两秒,说你问这个干啥。我说摸底核查,遇到点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宋,你听哥一句话,有些事儿你心里有数就行,别追太深。隔了电话线,他的声音听着有点闷。
我说李哥,我现在手里有几个数的对账对不上,不是我想追,是数据摆在那儿绕不过去。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记个名吧,前年春天那阵,厅里有笔钱拨到了省农科院的一个课题上,课题主持人姓方。具体多少我不清楚,但我当时在省里挂职的时候听人提过一嘴,说那笔钱走的不是正常课题申报流程,是专项另批的。
我说农科院,方什么。
他说方志远,你记一下。多的我不知道了,你也别在电话里多问。
挂了电话,我在本子上写了三个字:方志远。
省农科院在城东,和厅里隔了大半个城。我不知道这个人跟那些地块有没有关系,也不知道那三百二十万里有多少到了他的课题上。但这根线又多了一截。
下班的时候林晓来找我,说看你一天脸色都不太好,咋了。我说查到一个人,农科院的,前年拿过一笔统筹经费。她说农科院的人,跟用地数据有什么关系。
我说我不知道,但我得去一趟农科院。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一个人去?
我说嗯。
她说我跟你去,明儿周六,我没事。
我本想说不用,但看她那表情,说出口的是行吧。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窗外又开始下雨了,细细密密的,像一根根针扎在地上。我拿着手机,搜了一下方志远这个名字,农科院官网上有他,副研究员,研究方向是农业经济。履历平平,没什么特别。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个农科院的副研究员,跟规划处的副处长,跟七个项目的地块调整,这三者之间,隔得太远了。远到不像巧合。
第七章 农科院
周六早上天阴着,昨夜的雨没下透,空气里潮乎乎的。我跟林晓约在厅门口碰面,她穿了件灰蓝外套,背个双肩包,看起来跟平时不大一样,像个学生。
我说你带伞没。她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说带了。
省农科院在城东,坐公交四十多分钟。路上人不多,车厢里空荡荡的,广播报站的声音听着有点远。林晓靠在窗边看外面,说这地方我来过两次,上次是跟刘处长来对接一个课题,就见了下办公室的人。
我说那你知道方志远长啥样不。
她说没见过,但听人说起过,说他做事挺低调的。
车到站,我们下了车,沿着一条种满梧桐的路走进去。农科院的院子比我想的大,几栋楼散落着,楼与楼之间是实验田,种着各种作物,绿的黄的交错着。空气里有股青草和肥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办公楼在院子最里面,一栋灰扑扑的五层楼。一楼门厅贴着各科室的分布图,我在三楼农业经济研究室那栏找到了方志远的名字。
上了三楼,走廊里很安静,一扇扇门关着,有的门口挂着牌子。尽头那间门上贴着"方志远"三个字的标签,门虚掩着。
我敲了敲门,里面说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靠墙两个铁皮文件柜,中间一张办公桌,桌上堆满了书和资料。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电脑后面,抬头看我们,说你们是。
我说您好,我是省厅规划处那边的,在做项目数据核查,有几个问题想跟您请教一下。
他摘下眼镜,仔细看了看我,又把目光移到我旁边的林晓身上。他缓了一下说,你是新来的吧,我好像在厅里没见过你。
我说对,临时抽调上来的。
他点点头,说坐吧。他从桌边拉了两把椅子过来,我注意到他手上有个老茧,在拇指根那儿,像是常年写字磨出来的。
我坐下来,没绕弯子,说我正在核一批在建项目的用地数据,发现前年四月前后有些面积上的调整,涉及一笔统筹经费。我查到那笔经费的一部分后来拨到了农科院的一个课题上,课题主持人是你。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说,你查得挺深。
我说数据对不上,我得弄清楚。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说那笔钱确实到了我的课题上,但这个课题是厅里直接委托的,不通过正常申报渠道。课题内容是做一个关于项目用地效率的评估模型,当时厅里说需要一些理论支撑,就批了经费。
我说那这个模型后来出成果了吗。
他说出了,报告交了,厅里也收了。他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本装订好的册子递给我,说你可以看看,这是最终报告。
我接过来翻了翻。报告二十多页,写的是用地效率评估的方法论,理论性很强,基本没有涉及具体项目。但我在最后一页的附录里看到了一个东西:文末列出了参考数据的来源,其中有一个表格的数据备注里写着"使用前年度项目用地摸底数据(内部版本)"。
内部版本。我抬起头,说方老师,这个内部版本的数据,跟厅里系统里公开能查到的那套,是不是不一样。
他沉默了一下,说这个我不能说。
我说我理解,但我正在核查的项目数据和我手头的原始台账对不上,差了一部分面积。如果这个内部版本的数据对应的是原始台账那套,那系统里的就是被改过的。改过的那套才导致了经费调整和后续的统筹安排。
方志远看了我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的。他终于开口,说小同志,有些事你查清楚了,对你是好是坏,我不评价。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前年厅里委托我做那个模型的时候,给我的原始数据里确实有一套更完整的用地底册。而我做完模型交报告之后,那套底册就再也没有人提过。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动作很慢。
我心里那块拼图又嵌进去一块。原始底册存在过,被用来做了评估模型,但后来系统里更新的那套是不完整的。改数据的人没算到,原始底册会在厅外另存一份。
我说方老师,那套原始底册,您手边还有备份吗。
他看了我一眼,说报告交了之后,原始底册按约定应该销毁。但我做研究的人有个毛病,喜欢把原始材料留一份备查。
他从文件柜最下面一格抽出一个档案袋,上面没写字。他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纸,递过来。
我接过来,心跳得很快。翻了两页,就看见了我们市示范园的那份完整底册,所有地块编码、面积、用途分类,一样不少。和我的原始台账完全一致。
我抬头说了句谢谢。
他摆摆手,说这不算什么,数据而已。不过我提醒你一句,这份东西在厅里不该存在,你今天带走了,别说是从我这儿拿的。
我把档案袋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林晓也跟着站起来,冲方志远点了下头。走到门口的时候,方志远在背后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他说,你们陈厅长,上个月来找过我。
我转过身。
他摆摆手,说就这句话,多的不说了。
第八章 对账
从农科院出来,天放晴了。梧桐叶子上的雨水被风一吹,簌簌往下掉,砸在肩膀上凉丝丝的。我和林晓往公交站走,谁都没说话。
走了半条街,她先开口了,说陈厅长去找过他。
我说嗯。
她说那厅长知道这事。
我说应该是。
上了公交车,我坐在靠后的位置,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手按着。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走,行人和树和店铺依次掠过。我脑子里在过一条链条。
陈厅长上任,发现数据不对劲。他派人做模型,拿到了原始底册。但数据已经被改了,改的人有他的动机和路径。厅长没有直接动,等到时机成熟,提了全省摸底。摸底的目的,是把改过的数据重新抻直,找出改的人,把账平了。
而我现在手里这沓纸,就是这个链条上最硬的一环。
车到站,我下来说先去趟厅里。林晓说周六你还要去?我说东西放我手里不踏实,先存个电子备份。
厅里周末人少,整层楼都空着。我刷了门禁进去,开了自己电脑,把档案袋里那沓纸一张一张扫成PDF,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又拍了照存手机里。做完这些,我才把那沓纸重新装回档案袋,锁进工位抽屉。
林晓在走廊里等我,见我出来,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弄。
我说周二核查报告要交,我打算把原始底册和系统数据的差异做一张对比表,附在报告后面。差异的原因和过程也写清楚,包括统筹经费的流向和那笔委托课题的来龙去脉。
她说那你等于把所有东西都摊在桌面上了。
我说对。摸底的目的就是这个,我不藏着。
她皱着眉,说你考虑过后果没。数据被人改过,改的人肯定有自己的理由,你把这事捅出来,等于把人家架在火上烤。你在厅里是个临时抽调的人,你在的单位离这儿几百公里。
我说林晓,我从进单位第一天就记台账,每一户的地,每一个人的签字,我都记着。三年多了,我没少过一个数。那些数据不是我的,是底下老百姓的。他们的地在哪儿,种什么,浇多少水,那都是过日子的事。被人改来改去,改到最后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家地算不算数了,这事儿不对。
她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了句行,你做你的,我查我的。我那个会议记录的截图也还没交呢。
周日下午我又去了一趟单位。把那份对比表做完了,每一项差异旁边都注了依据来源,原始底册出自哪里,系统数据出自哪里,调整文件文号是几号,统筹经费流向是哪里,委托课题的合同编号是多少。一张表拉了四页纸,整整齐齐。
做完之后我把打印稿放在桌上,用手掌压了压纸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那几张纸微微发烫。
手机响了,我妈打的。她说你在省城待了几天了,啥时候回来。我说还得一周。她说你爸把那个搪瓷缸子寄你单位了,你回去收一下。我说好。她说你注意身体,别老吃泡面。
挂了电话我忽然有点想家。窗户外面天快黑了,远处的楼顶亮起了灯。我把那几页纸装进文件袋,锁好门走了。
周一上班,整个楼层的气氛跟前几天不一样了。各处的人走路步子都快了些,走廊里电话声此起彼伏。我端着杯子去接水的时候听见规划处那边的人在议论,说刘处长今天一大早就被厅长叫去了,聊了快一个小时还没出来。
我回到工位坐下来。隔壁林晓在敲键盘,敲得比平时响。
上午十点,刘处长回来了。路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你的核查报告写完了没。我说写完了,下午交。他说抓紧。
我说好。
中午我没去食堂。坐在工位前把报告又通读了一遍,确认每一条备注都写清楚了。数据对比的表格贴在附件里,原始底册的扫描件也装进了电子版附录。
下午两点,我把报告发到了刘处长的邮箱,又打印了一份纸质版送他办公室。
他接过去的时候翻了一下,翻到对比表那儿停住了。看了大概两分钟,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上次陈厅长看我的时候有点像。
他说你先回去,我看完找你。
我回到工位,心跳得快。林晓发微信过来,说交了?我说交了。她说刘处长什么反应。我说他让我回去等。
三点。四点。五点。
刘处长的办公室门关着,中间进去送过两次文件的人,出来的时候脸色都平平的,看不出什么。
快六点的时候,刘处长从办公室出来了,直接往电梯方向走。路过我工位的时候,他停了半步,侧头说了一句,明天早上九点,你来趟厅长办公室。
他说完就走了,电梯门关上,叮一声。
我坐在椅子上,林晓在旁边看着我。空气里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
九点。厅长办公室。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打鼓。
第九章 厅长办公室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
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了一阵,梦里全是表格和数字,一行一行地往下掉,怎么都抓不住。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在叫,声音清脆得不像话。
我七点就到了厅里。走廊里还没什么人,保洁阿姨在拖地,水渍拖过去又干了。我站在窗户边看着楼下,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涌了,喇叭声隔着玻璃传上来,闷闷的。
八点五十分,我上了电梯。
六楼,走廊尽头那扇门。红棕色的木门,门牌上写着"厅长办公室"几个字。我在门口站了几秒,敲了敲门。
里面说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室比我想的大一些,但陈设简单。一张深色办公桌,桌上放着电脑和几摞文件,左侧靠墙是一排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颜色的资料盒。窗台上摆了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
陈厅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我那份报告。他旁边站着刘处长,手里也拿着一份,看样子也是我的报告。
厅长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你坐。
我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翻了一页报告,没抬头,说你这个对比表做得挺细,每一笔差都有出处。
我说原始底册是前年的版本,我从农科院方志远老师那儿拿到的。
他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说方志远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给的东西我见过。他顿了一下,说你这个报告里写的这些,你自己查了多久。
我说前后一周多,加上之前跟项目的时间,有三年的积累。
他合上报告,往桌上搁了一下,身体往后靠了靠,说那你应该也知道,这些数据改动的结果,是导致了七个子项目的经费被划入了统筹池。这笔统筹经费后来拨给了农科院的委托课题。课题报告我看过,内容没问题,但课题本身不是必须的。
刘处长在旁边说了一句,厅长,这个课题当时是规划处报上来的,吴副处长经手的。方志远那边的委托合同签的是规划处的章。
厅长点了点头,说你继续说。
刘处长说,我调了前年四月份规划处的工作记录,当时批课题的流程走得很快,从处务会讨论到合同签定不到一周。而用地数据的调整是在课题合同签定前三天完成的。
厅长拿起桌上的一支笔,转了半圈。他说小宋,你写这个报告之前,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是谁做的。
我说我能判断的是数据修改的路径和经办人,至于个人动机,我没有证据。
他看了我一眼,说挺会说话。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他把笔放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个事我上任第三周就知道了。当时底下有个县的人写信来反映,说自己的项目面积在系统里缩水了,跟实际批的不一样。我让人查了一下,查出来七个子项目,都是同一个模式。
他停了一下,说我当时没动,是因为第一我不知道下面还有没有别的问题,第二我不知道这事的根子有多深。所以我才让方志远做了那个模型,把他手上的原始底册留了一份备查,然后一直等到今天。
他说完看着我,说省里的项目摸底,就是要解决这类问题的。厅里已经核了半年,你交上来的这份材料,对上了我们手里另外几条线索。
刘处长在旁边翻了翻手里的文件,说我补充一下,吴副处长去年九月调整岗位,就是因为厅里当时已经掌握了部分情况,但证据不足,只能先用调岗的方式把人挪开。这次摸底之后,材料就齐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又出汗了。我说厅长,那我这个报告接下来怎么处理。
厅长说报告你正常走流程,该归档归档。涉及的那七个项目用地数据,厅里会统一发文更正,恢复到原始底册口径。统筹经费的流向问题,有专门的审计程序去处理。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说你在这个事上的处理方式,有两件事做得对。一是没藏着掖着,把原始数据拿出来对。二是在查的过程中没有越过流程擅自定性,最后以书面报告的形式正式提交。
我喉咙有点发紧,说我做的都是分内的事。
他摆了摆手,说分内事和分外事,有时候就差在一个人愿不愿意把最后一组数据记清楚。你今天有这沓台账,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刘处长合上文件夹,说宋远,你先回去。后续的材料对接我们这边来安排。
我站起来,冲他们点了下头,转身出了办公室。
门在背后关上,我站在走廊里,感觉整个人的后背都湿了。走廊的灯亮堂堂的,楼下大厅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传上来变得很远。
我慢慢走回工位,坐下来。林晓从隔壁探出头来看我,眼神里带着问号。我朝她点了一下头。
她没说话,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第十章 更正
更正的通知下来得很快。周三下午,厅里发了正式的书面文件,明确指出前年四月对七个在建项目用地数据的调整系系统录入错误,即日起恢复至原始底册口径,相关子项目编码重新归并。文件后面附了一张长长的对照表,每个项目的原名、调整后的面积、以及归并方式都列得清清楚楚。
文件发到各个市,我手机上叮叮咚咚响了一下午。先是我们局办公室转来的通知,接着是局长助理发的一条微信,说局长看到了,问你周末回不回来,回去的话去他办公室一趟。然后是刘支书打的电话,他嗓门大,在电话那头说宋主任,我刚才看到省里那个文了,咱村那二十亩地又算进来了?我说对,算回来了。他哈哈笑了两声,说好,好,那这下我们村的灌溉面积就够用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窗外那排大红字的最后一撇还在晃着,我盯了几秒,忽然觉得那半截铁片子也没那么碍眼了。
林晓中午过来找我吃饭,端着饭盒坐我对面,说你那个局长让你回去一趟?我说对,周末回去。她说那你这趟回去算是交差了。我说算是吧。
她扒拉了两口饭,说对了,还有个事,刘处长今早跟我说,厅里打算在各地市的项目经办人员中选几个兼职的联络员,定期沟通项目数据更新情况。他问我有没有合适的人推荐。我说我推荐了你。
我筷子停了一下,说你怎么推荐我呢。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说你这回查了这么大一个东西,从头到尾数据都没出过错,厅里对你印象很深。而且你本来就在跟项目,别的地市你认识的人也多,联络员这事儿你最合适。
我说联络员是要在厅里挂职的。
她说是,每周来一两天就行,不用全天在。你本来也经常跑省城办事,顺路的事儿。
我低头吃了两口饭,说行,我考虑考虑。
她说别考虑了,我帮你把表报了。
我笑了一声,没接话。
周五下午我回了单位。快下班的时候去了局长办公室,门开着,他在里头看文件。我敲门,他抬头看见我,把椅子往后推了推,说进来坐。
我坐他对面。他放下手里的文件,说你那份报告我看了,省厅的更正文我也看了。他话不多,顿了一下,说上次去省里汇报的时候你接上那个数,我就知道这里面有事。
我说我也是碰巧。
他说碰巧也好,有心也好,结果是好的。他喝了口水,又说,年底局里有个科室调整,你看看对哪个方向有兴趣,提前想一想。
我心里动了一下,说谢谢局长。
他摆摆手,说没别的事了,你早点回去吧,周末了。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走廊里亮着灯,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一楼大厅,保安老张冲我点了下头,说宋主任回来了啊。我说回来了。
出了大门,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我站在台阶上吸了口气,看见对街那家小卖部的灯还亮着,老板坐在门口看电视。远处有施工的工地,塔吊顶上亮着一盏小红灯,一闪一闪的。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妈我周末回来。她说好,给你留着饭呢。你爸今天还念叨你呢,说那个搪瓷缸子到了,搁你屋里桌上了。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三楼走廊的灯还亮着两盏,透过窗户往外漏着光,模模糊糊的。
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
第十一章 联络员
周一上午我到厅里报到,刘处长亲自带我去的规划处,把我介绍给处里的人。一圈下来握手握了七八个,有几个人我记得上次摸底时见过,剩下的都是生面孔。刘处长把我领到一个靠窗的工位,说你就坐这儿,联络员的事儿具体由林晓跟你对接。
林晓已经坐在隔壁了,冲我招招手。
联络员的工作比我想的简单,主要是每个月汇总各市项目数据的变动情况,每季度参加一次厅里的数据会审会,平时有临时核查任务就搭把手。活儿不重,但我得两头跑,每周至少要来两天。
第一个月下来,我在省城和市里之间来回跑了八趟。每次都是早上出发,办完事下午往回赶。高速两边的杨树从绿变黄,再到落叶,一茬一茬的。老赵有时候送我,有时候我自己开车。老赵这人话不多,但每次我坐他车他都问一句,小宋最近挺忙。我说还行。他说忙点好,年轻时候忙不坏。
十二月初,厅里组织了一次联络员的集中培训。六个地市的联络员都到了,林晓在会上讲了讲新上线的数据更新系统的操作流程。我在底下坐着看她讲,她穿了件白衬衫,头发剪短了一截,比夏天那会儿利索不少。讲到操作界面的时候她指了指屏幕上的某个按钮,说这个"恢复历史版本"的功能是新加的,以后大家发现数据有疑问可以先自查,不用绕大圈子。
散会的时候她过来找我,说怎么样,适应了没。我说还行,就是跑得腿疼。她说那今天下午别回去了,晚上我请你吃饭,有个事儿跟你说。
晚饭在厅对面那条巷子里找了个小馆子,不是上次那家面馆,是个炒菜馆子,门脸不大但生意好,里外坐满了人。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林晓点了个鱼香肉丝一个西红柿炒蛋,又加了碗汤。等菜的时候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纸上是一份厅里的内部通知,关于组建项目数据质量监督小组的,组长是刘处长,成员列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是我。
我看了两遍,说这什么时候定的。她说上周处务会定的,今天刚出的文。她顿了顿,说这个小组是常设的,以后所有项目数据更新都走你们这儿过一遍。
我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说那你呢。她说我是技术支持,不挂名。她笑了一下,说咱俩分工还挺明确的。
菜上来了,我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烫得呵了一声。她说慢点吃。我嚼了嚼咽下去,说林晓,你咋总让我慢点。她说你这人做事都快,吃饭也得慢。
吃完出来天黑了,十二月的晚上冷得厉害,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缩了缩脖子,她倒是穿得厚,围了条灰色围巾,把半张脸都裹住了。路灯底下一团一团的白气从她围巾缝里往外冒。
她说你周末还回市里?我说回,年底了村里有些数据要核。她说那我跟你跑一趟吧,有些地方的实地情况我想看看,光看系统的数不行。
我说行,那周六一早出发。
她嗯了一声,转身往宿舍楼走。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门口的灯光里,自己裹紧了外套往回走。
那个周末我带她回了趟市里,又去了示范园。刘支书在村委会门口等着,见了我跟见亲人似的,一把拉住我说宋主任你可算来了,那二十亩地归回来了,年底的灌溉计划重新做了。我把林晓介绍给他,说这是省厅的同志,来实地看看。刘支书说欢迎欢迎,他又摸出那盒红塔山递过来,我说您别忙了,他不抽烟,我也不抽。刘支书嘿嘿笑着收回去。
林晓在村里走了一圈,拿手机拍了些照片,又跟刘支书聊了半个多小时,问的都是地里的实际问题,什么水源够不够、农机租赁方便不方便、年底有没有用工缺口。刘支书一条一条答,说着说着还拿出了个皱巴巴的本子翻给她看,上面记着每家每户的用工天数。林晓低头看的时候特别认真,头发垂下来挡了半边脸。
回程的路上她在副驾上靠着,说你们这个村的账记得真清楚。我说刘支书干了十几年了,人都实诚。她说上头的数据跟底下能对上,这个项目才有根。
我没说话,把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冬天的高速路两边的地都歇了,光秃秃的一片,远处的电线杆子一根一根往后倒。
第十二章 年底
年底忙得脚不沾地。联络员的活儿加上局里自己的年终总结,两边的事摞在一起,我连着好几天晚上十点才从办公室走。电脑屏幕的光把脸照得发青,走廊里就剩我一个人的脚步声。
有一天晚上我正对着一个汇总表发愁,手机响了。林晓打来的,说你在单位?我说在。她说我正好跟刘处长来你们市检查一个项目,住在你们局旁边的酒店,你要不要出来吃点东西。
我看了看表,九点半。说行。
我们约在局门口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饺子馆。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下了,面前摆了一碟醋。她见我进来,冲我招招手说这家馆子我上次路过就看见了,今天终于吃上了。
我要了二两白菜馅的,又要了碗饺子汤。她问我忙得怎么样,我说一堆收尾的活儿,你呢。她说我也差不多,新系统上线之后光测试就跑了三遍,眼睛都快瞎了。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她忽然从包里拿出个东西推过来,用纸巾包着。我打开一看,是个钥匙扣,塑料的小牌子,上面印着"数据正确"四个字,底下画了条歪歪扭扭的线,一看就是自己画的。
我拎着那钥匙扣看了半天,说你这画的啥。她说你那个项目底册上不就有条线嘛,我照那个画的。我说那也不长这样啊。她说我美术不好,你将就一下。
我把钥匙扣拴在自己钥匙串上,掂了掂,说谢谢。她说谢啥,二十块钱淘宝买的。我笑了一声,喝了一口饺子汤。
吃到一半她忽然正色,说我还有件事跟你说。刘处长让我通知你,年初厅里会开一个全省农业项目数据规范化工作会,会上可能会拿你那份对比表当范例来讲。他说你最好准备个发言,讲个十来分钟就行,讲讲台账是怎么积累的。
我放下筷子,说你让我在会上发言。她说对,刘处长原话是"让一线干活的同志来讲,比我们坐办公室的讲有说服力"。
我说那讲啥。她说就讲你那个本子怎么记的呗,从第一次下村开始,到现在。别搞太复杂,就当讲故事。
我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几个饺子,没说话。她也没催,慢慢喝她的饺子汤。
过了一会儿我说行,我准备准备。
那晚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钥匙串搁在床头柜上,那个钥匙扣在月光下模模糊糊的。我拿着手机翻了翻相册,翻到三年前第一次下村时拍的照片,那时候田里的庄稼还没长起来,地垄刚翻过,土是深褐色的。老周站在地头朝镜头比了个大拇指,脸晒得通红。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半天。
第十三章 发言稿
发言稿我写了三个晚上。一开始想写正式的,写了删删了写,觉得哪儿都不对劲儿。后来干脆拿手机录音,跟自己说一遍,录完转成文字,再顺一遍。
我发现录出来的东西比我正儿八经写的顺溜多了。那些记台账的日常,无非就是下乡、拿本子、问人、回来录电脑。日复一日,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但把这些日常串起来,反而像那么回事。
发言稿定稿那天是腊月二十。我去打印店打了两份,一份收起来,一份寄给了林晓让她看看。她第二天给我回了条微信,就三个字:可以了。
腊月二十六,会开了。在厅里六楼的会议室,比上次汇报那间大得多,坐了四五十号人,底下各个市的项目负责人、厅里相关的处室、还有一些县里的代表。我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手心里全是汗。
轮到我上去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前面的话筒那儿。底下的人看我,我也看底下。前排有个老同志戴着老花镜,正低头在翻材料,其他的都在等我开口。
我清了清嗓子,说我叫宋远,是江市农业农村局的项目经办,主要跟大家分享一下我这几年记台账的一些笨办法。
然后我就开始讲。从第一天下村讲起,说老周领着我跑七个村,那时候我连村支书的脸都记不住,就靠本子上写名字画脸。讲了怎么一家一户地问地的大小,怎么把每个人的手机号记在备注栏里,怎么每个月更新一次签约进度。讲了刘支书那个脏兮兮的本子,还有他把红印章哈了气才按下去的习惯。
底下有人笑了。我也笑了笑,说这些东西其实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花时间。但你花的时间,总有一天对得上。
我讲完的时候底下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但挺真诚。我鞠了个躬下来,坐回去的时候腿有点软。林晓在侧边的位置冲我竖了下大拇指。
刘处长接着讲了数据规范化的工作部署。我坐在底下听着,脑子有点飘。那些话从耳朵里过了一遍,但我没怎么往心里去。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还是潮的。
散会的时候好几个人过来跟我打招呼,有个县里的同志说你是那个查数据的宋远吧,我听说你那个报告了。还有个年轻的说宋哥你那个本子能借我看看不,我也想学学。我说行啊,回头我发你个模板。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站在窗边缓了口气。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样子。楼下停车场有人在往车上装东西,后备箱开开关关的。
林晓走过来站我旁边,说你讲得挺好的。
我说紧张死了,嗓子都是干的。
她说没看出来。
我俩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窗外。她说快过年了,你啥时候回老家。我说腊月二十九走。她说那你回去好好歇两天,年后活儿还多。
我说你呢。
她说我家就在省城,除夕回去吃顿饭就行了。
窗外的风吹得那排大红字晃动了一下,最后一撇的铁架子嘎吱响了一声。我看了它一眼,现在看习惯了,觉得那半截缺着的笔画也不难看。
第十四章 过年
腊月二十九我回了老家。从市里开车走国道,两个小时到家门口。村子比城里安静得多,路两边晾着新挂的腊肉,空气里一股子柴火味儿。我妈迎出来,一把接过我手里的包,说你瘦了。我说没瘦,就那样。她说快进屋,你爸在灶上炖肉呢。
进了屋,堂屋桌子上摆着一盘花生一盘瓜子,我爸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油汪汪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回来啦。
我说回来了。
厨房里热腾腾的,灶台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响着。我爸往里扔了把花椒,香味猛地窜起来。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活,说我帮你干点啥。他说你出去坐着,一年到头在外面跑,回来了就歇着。
我在堂屋坐了一会儿,拿了个花生剥着。墙上还挂着我小时候的奖状,纸都黄了,边角卷了起来。奖状旁边贴着一张新的日历,上面圈了好几个日子,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爸端了碗肉出来,搁桌上说开饭。我妈从里屋出来,手里抱着个东西,说你看这个。递过来,是我爸赶集买的那个搪瓷缸子,白底蓝边,上面印着"劳动光荣"四个红字。我接过来翻了翻,缸子底有个小凹痕,像是磕过的。
我说挺好,明天泡茶用。
年夜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我妈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菜,我爸不怎么说话,就是闷头喝酒。快吃完的时候他忽然说,你那个示范园的事咋样了。我说办妥了,地都归回来了。他嗯了一声,说那就好,那两亩地虽然签了,但归归整整的,心里踏实。
我忽然有点心酸,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
年初一镇上有人放炮,噼里啪啦响了一早上。我起了个大早,去村口的田埂上走了走。冬天的麦地盖着薄霜,踩上去嘎吱响。远处有人牵牛经过,牛铃铛叮叮当当的,声音传得很远。
我站在地头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林晓秒回了个"过年好"。我回了个同乐。
初五我回了市里。办公室里冷冷清清的,就值班室有人。我把年前没整理完的材料翻了翻,又往系统里录了一批更新数据。坐了一下午,天快黑的时候接到林晓电话,说过完年回来咱得开始筹备一季度会审了,各市的数要提前过一遍。
我说知道了,初七准时到。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发了会儿呆。窗外天擦黑了,那棵老槐树上挂了个红灯笼,不知是谁挂的,在风里晃悠悠的。我看着那个灯笼,想起去年夏天来的时候它还没挂上呢。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从陪着局长去省里汇报,到今天坐在这儿看灯笼,中间发生了不少事。
我站起来关了灯,锁了门往外走。楼道里黑乎乎的,值班室的灯从门缝里漏出来一小条光。走到大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三楼走廊的灯又亮着两盏,不知道是谁还在加班。
第十五章 新系统
年后上班第一周,厅里的新数据更新系统正式上线了。这活儿是林晓主推的,她自己蹲在机房盯了三天,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正式运行的第二天她打电话给我,说各个市的数据录入端口开通了,你帮我试一把,看看流畅度咋样。
我打开电脑,登录进去。界面比测试版干净了不少,左侧导航栏分成几大块,每个项目的详细页面上都有一个"历史版本"的按钮,点开能看到每一次修改的时间、操作人、修改内容。林晓还在每条记录后面加了个备注栏,专门给经办人填修改原因的。
我把我们市示范园的数据重新录了一遍,每一块都点了确认。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半小时,比以前快了将近一倍。录完我给她回了条消息:流畅,好用。
她回了个嘿嘿的表情。
新系统上线之后最大的变化是各市之间的数据可以互查了。过去各管各的,出了问题只能自己翻台账。现在有了对比功能,谁家的数据跟平均水平差了太多,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省了不少来回打电话的工夫,但也意味着数据质量的要求更高了,你录进去的东西别人都看着呢。
三月份的时候我发现隔壁市的一个项目数据有异常,他们在系统里录的播种面积跟我们这边掌握的实际耕地面积差了不少。我打了个电话给他们市的经办人,对方是个姓赵的年轻人,听着跟我差不多大,接电话的时候有点紧张。我说你别紧张,我就是对一下数,你那个播种面积是不是录错了单位。
他翻了一阵材料,回来跟我说确实是录错了,把亩录成了公顷,差大了。他说宋哥你帮我留个底,我马上改。
我说行,你改完我在系统里批一下。
挂了电话我忽然觉得,这事儿跟我去年在厅里干的事差不多。只不过去年我是那个发现问题的人,现在我成了帮助别人发现问题的人。一个圆,转了一圈。
四月初我去省里开会,刘处长在会上提了新系统的运行情况,特别说了一下跨市数据比对功能发挥的作用,点了我们市的例子,说宋远那边发现了一个单位错录的问题,及时纠正了,避免了后期审计风险。
底下有人看我,我低下头喝了口水。
散会之后林晓在走廊里等我,说你最近挺出名的。我说啥出名。她说刘处长在会上提你两回了,你没听见?我说没注意。
她笑了一下,说走吧,请你吃面。
那家面馆还开着,老板换了个新的招牌,红底白字的,比原来那个亮堂多了。我俩还是坐老位置,她点了碗西红柿鸡蛋面,我还是炸酱面。等面的时候她说,对了,吴副处长那个事,审计那边有结果了。
我放下筷子,说你说。
她说审计认定他在前年四月对项目用地数据进行的调整超出正常权限范围,涉及金额较大,违反了专项资金管理规定。处理结果是免去调研员职务,降两级使用,调离业务岗位。厅里已经发了内部通报。
我听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他当时是什么动机。
林晓说审计报告里写的是他在前年四月之前主导的一个子项目被预算压缩了,他想办法从其他项目腾挪资金来补。但挪用的方式不对,走的不是正规调剂程序,而是改数据砍面积,把经费划到统筹池子里再另批课题曲线落地。
我说那课题的事呢。
她说课题报告确实是做了,方志远那边的工作没毛病。但课题本身的可做可不做,属于有正当理由的包装。吴副处长在调走之前把该补的窟窿补上了大部分,但流程有问题,数据改了就是改了。
面端上来了,我低头吃了一口。汤有点烫,我吹了吹。林晓也在吃她的面,两个人隔着桌子呼噜呼噜的。
吃完面出来,四月天的晚上不冷不热,巷子口的杨树冒了新芽,嫩绿的一层。我站在路灯底下把钥匙串掏出来看了一眼,那个"数据正确"的钥匙扣还在上面拴着,磨得边角有点发白了。
林晓说你想啥呢。
我说没想啥,就想这一年过得真快。
她嗯了一声,说走吧,明天还有一堆事呢。
第十六章 带人
五月头上的时候,局里来了个新人。叫周扬,刚从学校毕业考进来的,分到我们科。年轻人个子高,瘦,戴个黑框眼镜,话不多,见了人先笑。科长把他领到我这儿,说小宋你带带他,先熟悉熟悉业务。
周扬站在我办公桌旁边,背包还没放下,说宋哥好。我说坐,对面那张桌子空着,你收拾一下。
他放下包开始擦桌子,动作利索。我看了他一眼,想起三年前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张空桌子,也是有人跟我说先熟悉业务。那时候带我的人是老周。
我站起来走到周扬旁边,说你跟我出去一趟,下乡认认人。
那天我带着他跑了三个村。头一个就是刘支书那个村,到的时候刘支书正在村委会门口抽烟,看见我来乐呵呵地迎上来,看见我身后还跟着个年轻人,说哟,宋主任带徒弟了。我说新来的同志,带他认认路。
刘支书拉着周扬的手握了握,说年轻人好啊,多跟宋主任学学,他记台账记得可仔细了。周扬点头说好。
在村里走了一圈,我边走边跟周扬说,每个村的地块分布、户数、主要作物、灌溉方式都得记住,光记系统里不行,系统里的数据可能会更新,你得有一个自己心里的底本。他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开始记,笔动得飞快。
回程的路上他坐在副驾,我说你那个本子,记完回去录电脑。周扬说好。
六月中旬,示范园的项目进入中期验收阶段。厅里派了检查组下来,林晓也跟着来了。那天她穿着件浅蓝的短袖,扎着马尾,站在地头上跟刘支书说话。我在旁边听着,她问的问题比去年细多了,什么滴灌管用了多久、今年补种了多少苗、用工成本涨没涨。
刘支书一一答了。答到用工成本的时候他说,今年人工比去年涨了百分之十,但项目补贴也跟着调了,基本能打平。林晓点点头,低头在手机备忘录上打字。
中午刘支书留我们在村委会吃了个便饭。大锅炖菜,馒头管够。周扬第一次来,吃得满头汗。林晓看了他一眼,跟我说你徒弟挺实诚。我说你当年不也这样。她说我当年可没他那么能吃。
吃完饭出来,太阳晒得厉害。我们站在村委会门口的水泥地上,刘支书搬了几个小马扎出来让坐着歇会儿。地上晒得发烫,马扎腿搁上去吱呀响了一声。
林晓拿手机拍了张周扬蹲在地上啃西瓜的照片,说传给你作个纪念。我说行,以后他要是出息了,这张照片值钱。
她说你想得挺远。
我说人嘛,总得想远一点。
那天下午送走检查组之后我没急着走,在村里又转了转。地里的玉米已经长到半人高了,叶子绿得发黑,风吹过来哗啦啦响。我站在地头的老位置上,想起去年夏天站在这儿看刘支书签字的时候。那时候心里头悬着个事,现在那事已经落地了。
但新的活儿又来了,永远都这样。一个项目完了还有下一个,一份表对了还有下一份。村里的人照常种地浇水,系统里的数据照常更新。日子一茬一茬的,跟地里的庄稼似的。
第十七章 徒弟
周扬上手比我预想的快。两个月下来,他一个人能跑完两个村的台账更新,回来录入系统的时候还知道标注备注。我检查了几次,数据都对得上,备注写得也清楚。有一次他录完一个村的数据,在备注里写了一行字:"三组李大爷家东边那块地今年改种花生了,面积不变。"我看了那行字,心里头挺热乎。
一个人开始把地跟人联系在一起,就算上路了。
七月底我去省里开会,林晓跟我说省厅打算编一个《基层项目台账管理工作手册》,把各地的经验整理出来下发。刘处长点名让我牵头写,各市的联络员配合。
我愣了一下,说让我牵头?她说对,你那个发言稿和对比表都现成的,再补充些具体操作流程就行。
我说行,那我回去理理思路。
回去之后我花了一个礼拜写了个框架,分了五个部分:台账建立、日常更新、核对制度、异常处理、跨市比对。每部分找了几个典型例子,有的写我们市的,有的写别的市的,林晓帮我协调了几个地市的素材。
写到最后一部分"异常处理"的时候,我把去年吴副处长那件事写进去了。没有点名,只是作为案例讲流程,大意是:发现系统数据与原始台账不一致时,需反向追溯修改记录,查清修改时间、修改人、修改原因,形成书面说明报上级备案。
林晓看到这稿子的时候没说什么,但我在电话里听见她轻轻吸了口气。她说你打算把这写进去。我说这个经验最实在。
她说行,你说得对。
八月中旬我在办公室改稿子,周扬从外面回来了,晒得黑了一圈,手里抱着一摞打印纸。他走到我面前把那摞纸搁桌上,说宋哥,我把咱市七个项目的原始台账全部重新核了一遍,跟系统对过了,有一个数据对不上。
我心里紧了一下,说你讲。
他翻开第一页纸,指着上面一行说,柳林村那个项目三号地块的用地性质,系统里写的是"经济作物",但我跟村支书核了,那块地今年种的是粮食,去年也是粮食,三年没变过。可能是系统初录的时候选错了。
我看了他一会儿,说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说上周五下村的时候,村支书跟我提了一嘴,说那块地今年玉米收成还行。我当时没多想,回来一查系统发现填的是经济作物,就对不上了。
我把那页纸拿过来看了两遍,说你的处理意见呢。
他说我已经在系统里提交了更正申请,备注栏写了原因,附了村支书签字的说明。
我说行。你做得对。
他站在那儿,眼镜片上落了点灰。我指了指他袖子上的泥点子,说又下地了。他低头一看,挠了挠头说刘支书拉我去看他新买的那台小农机,不小心蹭的。
我笑了一下说去洗洗吧。他转身走了,步子迈得挺大。
他出去之后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摞核对表,纸还带着外面阳光的温度。我想起去年在厅里档案室翻旧文件的那个下午,也是这么一摞纸,也是一行一行的数据。只不过那时候是我一个人翻,现在是有人跟我一块儿翻了。
这感觉挺好。
第十八章 手册
工作手册九月初定稿。六十多页,胶装成册,封面上印着"基层项目台账管理工作手册(试行)"几个字,底下一行小字写着"省农业农村厅规划处编"。我拿到样书的那天翻了好几遍,每一页上的字都认识,但印成书放在手里沉甸甸的。
刘处长在定稿会上说,这本手册先在各市试点,年底前反馈意见,明年正式印发全省。底下几个人传着翻看,有人说这个异常处理流程写得好清楚,有人说那个表格模板方便,我们以前都是自己画。
林晓坐在后排,手里也拿着一本,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冲我扬了扬。最后一页是我加的,就一句话:"数据是活的,因为它连着地。"下面没署名。
九月中旬厅里组织了一次手册试点的培训会,让我去讲第一课。这回我不紧张了,站在台上拿着手册翻着讲,讲到异常处理那块的时候底下有人举手问,说宋老师,要是发现数据有问题但追溯不到修改记录怎么办。
我说系统升级之后每一次修改都有记录,如果确实没有,那就从原始纸质台账查起。各市经办人手头都应该有一份底本,没有的话现在开始补,不晚。
底下又有人问,说补台账工作量太大了。我说是挺大,但你不是给别人补,是给自己补。你记清楚了,以后不管谁来查你都不慌。
散会后好几个人过来加我微信,说要请教台账整理的事。我挨个加了,把他们拉进了一个小群,林晓也在里面。群名叫"台账交流",一共十几个人,大家偶尔在上面问个问题发个模板,挺热闹的。
十月份我回单位的时候,局长把我叫去了办公室。他递给我一份文件,说省厅那边来函了,要把你借调的事转成正式关系。意思是你以后编制在省厅,平时工作重心放那边,但市里的项目你还是兼顾着,两头跑。
我拿着那份文件看了半天,说局长,这是。
他说这是好事。你在那边干出成绩了,厅里要人,我不能拦着。市里的活儿我另外安排人接,但你经手的项目,你熟悉,该管的还得管。
我把文件放下,说谢谢局长。
他摆摆手,说你回去收拾收拾吧,下个月正式办手续。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阳光斜着照进来,一道一道的。我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周扬正在里面对着电脑敲键盘。我站门口看了他一会儿,他发觉了,抬头说宋哥咋了。
我说没事,你忙你的。
我坐回自己位置上,把桌上的东西理了理。那个老搪瓷缸子还在桌上搁着,我妈寄来的那个,我一直用它泡茶,缸子底那个凹痕已经磨得光滑了。我拿起来转了一圈,又放回去。
周扬在对面敲着字,键盘噼里啪啦的。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往下掉,铺了一地。
第十九章 搬家
十一月初我搬去了省城。厅里在职工宿舍给我腾了个单间,不大,但窗明几净,比我在市里的住处亮堂。林晓帮我来收拾,带着她妈做的一罐辣椒酱,说拌面吃。
搬家那天老赵帮我开的车,后备箱和后座塞满了东西。一个纸箱装书和文件,一个旅行包装衣服,还有就是那个搪瓷缸子,我用毛巾裹了两层塞进背包里随身带着。
老赵帮我把东西扛上楼,站在门口没进来,说小宋,你这屋子不错。我说凑合住。他说那行,我先走了,你收拾吧。我送他到楼下,他上车之前回头说了一句,有空常回来看看。我说好。
他在驾驶座上冲我摆了摆手,车子拐出院子走了。我站在楼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风凉飕飕的,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回屋收拾了两个小时,东西归置好了,宿舍有了点人住的样子。桌面上摆着那台旧电脑,旁边搁着搪瓷缸子,钥匙串放在缸子旁边,那个"数据正确"的小牌子在灯光底下发着柔和的塑料光泽。
晚上林晓约我去食堂吃饭。厅里的食堂比市局的大不少,窗口多了一排,菜色也丰富。她端着盘子坐我对面,说住得惯不。我说还行,就是楼上那家晚上动静大,像是有人练二胡。她笑了一声说那是规划处老刘,退休返聘的,每天晚上拉两小时,你习惯就好了。
我说行,反正我睡得沉。
吃完饭她没急着走,跟我说了下周的工作安排:月底有季度会审,各市的数要提前过一遍,你负责最后把关。我说好。
出了食堂天已经黑透了,十一月的风带着干冷。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她缩了缩脖子说今年冬天好像来得早。我说你穿少了。她说出门急忘戴围巾了。
我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递给她。她看了一眼,说你不冷?我说我皮厚。她接过去围上,围巾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剩下一截耷拉着。
我俩沿着厅门口那条路走了一段,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她忽然说,宋远,你记不记得去年秋天咱俩去农科院那天。我说记得。她说那天也这么冷。我说那天没今天冷,那天还下雨了。
她说你记性真好。
我说跟你姥爷学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还记得。
我说记得。
走到宿舍楼门口她站住了,把围巾解下来还我,说到了,你进去吧。我接过围巾,上面还带着点暖意。我说谢了。
她说谢啥,明天见。
我上楼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喊了一句,明天早上别忘了把门禁卡激活,我去人事那边打了招呼了。我在楼梯上回头说知道了。
进了屋我把围巾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倒了杯水。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光条。我捧着杯子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翻了翻日历,下个月就是一年整了,从去年六月陪局长去省里汇报到现在。
一年前我坐在厅长办公室的椅子上手心出汗,现在坐在这间宿舍里喝白开水。时间这个东西,过得真快。
第二十章 会审
十一月底的季度会审是正式编制后我经手的第一个大活儿。六个市的数据要在三天内全部过一遍,每个项目逐条核对,有疑问的当场联系经办人确认。我和林晓分工,她负责技术支持那边,我负责数据比对。
第一天上午就出了状况。一个市在系统里提交的数据里,有一个项目的灌溉面积比上个季度增了百分之三十,但对应的水源工程没有任何新增记录。我在比对表上标了红,打电话过去问。
接电话的是个女同志,声音听着年纪不大,说宋老师那个面积增加是因为他们调整了统计口径,以前只算主灌区的,这回把零散地块也加进来了。我说那零散地块的水源从哪儿来。她说靠自然降水和附近的小水塘。我说小水塘的蓄水量有记录吗。
对方沉默了几秒,说没有。
我说那你得补一个说明,口径调整需要书面备案,否则审计那边过不去。她说好,我马上去落实。
挂了电话我往比对表上补了一行备注。林晓在旁边听见了,说你这查得挺细。我说以前吃过亏,现在见了数就得刨根问底。
第三天会审结束的时候,六个市的数据全部过完了,标注了十二处疑点,当天确认解决了九处,剩三处需要对方回去补充材料。刘处长看了汇总表,说过得挺好,效率比上回高了一倍。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跟林晓说,我发现一个规律。她说啥规律。我说越是数据完整、备注写得清楚的市,问题越少。备注写得潦草的,基本都有毛病。她说这不叫规律,叫常识。我说常识也需要验证。
她笑了一下,说你这人真是职业病。
晚上我们几个联络员聚了个餐,在一个火锅店,热腾腾的桌子围了一圈。桌上有人夸我那个手册好用,有人说下回培训还让我去讲。我说你们别捧我,我就是个记台账的。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林晓跟我走一段,她喝了半杯啤酒脸有点红,步子倒稳当。她说宋远,你以后打算一直干这个?我说干啥。她说数据这块。
我想了想,说干到干不动吧。别的不太会。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的。她说那挺好,干自个儿会干的事,不累。
我说你呢。
她说我也干这个啊,咱俩不是一块儿的嘛。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轻,跟说今天吃什么一样平常。但我心里头动了一下,没接话,就嗯了一声。
走到宿舍楼下,她说明天见。我说明天见。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宋远,你那个搪瓷缸子,明天带办公室来呗,我尝尝你泡的茶。
我说行。
她挥挥手走了。我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拐角,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心里头有一种暖和气儿,说不清从哪儿来的。
第二十一章 老熟人
十二月中旬厅里来了个检查团,是部里下来的,要对全省在建农业项目做一次抽样核查。刘处长安排我配合,把各市这两年的台账底本准备好备查。
检查团来了五个人,领队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姓孙,面善,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第一天上午他们在大会议室看材料,我站在旁边等着问话。孙处长翻到我们市示范园的材料的时候,在对比表那儿停了一下,看了好几行,然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他说小宋,这份对比表是你做的。
我说是。
他说你去年那会儿就在厅里了?
我说那时临时抽调上来的。
他点点头,说我听说过你。老陈跟我提过。
陈厅长。我心里头动了一下,说陈厅长过奖了。
他把对比表又看了一遍,说这个写法很清晰,我们部里去年也在推数据质量这块工作,你这个案例有参考价值。
旁边有个检查团的小年轻凑过来看,说孙处,这个异常处理流程写的挺细。孙处长说对,基层同志实战出来的东西跟理论文章不一样。
检查工作持续了三天。第三天下午全部结束的时候,孙处长在会议室跟刘处长说了几句话,我在旁边整理材料听见了一句,他说你们厅这个数据底子打得不错,下次部里的现场会可以考虑放你们这儿开。
刘处长笑着说欢迎欢迎。
送走检查团之后刘处长把我叫到他办公室,说你听到孙处长最后那句话了吧。我说听到了。他说部里的现场会如果定下来,到时候你得上台讲。我说还讲?他说讲,就讲你那个手册,讲对比表,讲台账怎么建立的。
我说行。
从刘处长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碰见了林晓。她靠着墙在发消息,见我出来说讲完了?我说讲完了。她说是不是又让你上台。我说猜对了。
她说你这都快成厅里指定发言人了。
我说我紧张。
她说谁不紧张,第一次谁不紧张。
她顿了一下又说,对了,方志远今早给我打了个电话。我说方老师?他说他那个课题结题了,报告终稿交了,里面的模型数据用的是更正后的口径。他说谢谢你。
我说谢我干嘛。
她说谢你把他那份底册的价值发挥出来了呗。
我站在走廊里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那排大红字今天看着格外亮堂,连最后那撇缺掉的地方好像也没那么扎眼了。我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它们也不是特别高,抬头看久了,脖子也不酸了。
第二十二章 冬天
冬天过得飞快。一月份的时候我回了一趟市里,参加局里的年终总结会。会上局长点名表扬了示范园项目组,说数据扎实、推进有序,给其他项目做了个样板。我坐在底下,旁边是周扬,他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这次会上他代表项目组做了汇报,讲得条理清楚,底下有人点头。
散会后他过来找我,说宋哥,晚上一块吃个饭吧。我说行。
我们去了局门口那家饺子馆,还是老位置。周扬要了两份饺子加一盘拍黄瓜,又要了两瓶汽水。他给我倒了一杯,说你这一年变化挺大的。我说哪儿变了。他说以前你在局里不太说话,现在能上台讲东西了。
我喝了口汽水,说没办法,被逼出来的。
他笑了一下,说宋哥,我跟你干这一年学到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台账要自己记。以前在学校学的都是理论,真下了地才发现一个错别字都能影响一片。我说那你现在算知道了。
他说知道是知道,但离你那种程度还远着呢。你这几年记的东西,我怕是得追一阵子。
我说不急,日子长着呢。
吃完饭出来,冬天晚上冷得紧。我俩站在饺子馆门口哈着白气,街上没什么人,路灯照在结了薄冰的路面上,亮晃晃的。他说宋哥你在省城那边咋样,住得惯不。我说还行,比市里热闹些。他说那你有空多回来,刘支书前几天还念叨你呢,说那个年轻人咋好久没来了。
我说你跟他说,过了年我就去看他。
他点点头,说那我先走了,手头还有份表没录完。我说去吧。
他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大,背挺得直。我看着他走远,路灯把影子从他脚底下拉长出去,拖在后面一截一截的。
我转身往停车场走,手机震了一下。林晓发来的消息,问你在市里呢?我说刚吃完饺子。她说明天回来路上帮我带一包你们那儿的那家糕点铺的麻花呗,我同事说好吃。我说行,我明早去给你买。
她说谢谢,早睡。
我回了个"嗯"字,把手机揣兜里。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的时候,暖气吹上来,整个人慢慢暖和了。我把手搁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灯,忽然觉得这一年多经历的东西像一卷带子,现在终于缠顺了。
第二十三章 春天
过完年回来就是三月了。厅里那排大红字下面的花坛开了迎春花,黄灿灿的一片。我每天早上路过的时候都多看两眼,那朵花开得最早,谢得也晚,春天都过去了它还在那儿撑着。
三月底的季度会审上,我把手册的修订意见汇总了一下,交给刘处长。各市反馈回来的意见不多,大部分都是夸的,偶尔有几条细节上的补充,我一一采纳了。刘处长看了汇总表,说那就按这个修订版报印,争取四月份发下去。
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整理材料,林晓端了杯茶过来,站在我桌边说,你那个搪瓷缸子呢,说好泡茶给我尝尝的,拖了仨月了。
我从抽屉里把缸子拿出来,又从柜子里翻出我妈寄的茶叶,捏了一撮放进去,倒了热水。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漂了一层淡绿的沫子。我递给她,说粗茶,你尝尝。
她接过去喝了一小口,咂摸了一下,说还行,不苦。我说我妈自己摘的,野生茶,不施肥不打药。她又喝了一口,说挺好喝的。
她把缸子还给我的时候手指在缸沿上碰了一下,说这个缸子你用了好多年了吧。我说一年多,我妈给我寄的。她说搪瓷的东西耐用,摔不烂。
我嗯了一声,把缸子放回桌上。热水还冒着白气,从杯口慢慢往上飘,在窗边透进来的阳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四月中的时候手册正式印出来了,比试行版厚了十几页,封面换成了深绿色,底下加了一行"经全省各市试点反馈修订"。刘处长让我给各市寄送,我一个人在办公室打包了整整一下午,四十个快递盒摞了半面墙。
寄完最后一份快递,我站在门口喘了口气。林晓从隔壁探出头来,说你要不要歇会儿。我说歇啥,活动活动筋骨挺好。
她说你这个人真是闲不住。
我说习惯了,一闲下来浑身不舒服。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八点多,把剩下的工作收了个尾。关电脑的时候看了一眼日历,四月二十号了。去年这个时候我在查数据,前年这个时候数据刚被人改过,今年这个时候手册发了,系统稳了,各市的数正在慢慢往一个口径上靠。
我把搪瓷缸子里的剩茶倒了,洗干净搁在桌上晾着。钥匙串在旁边,那个"数据正确"的小牌子被摩挲得越发圆润了。我拿起钥匙串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关了灯锁了门往外走,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我走下楼,出了大厅,春天的风迎面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点花香味。我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星星不多,零零散散地挂着,但每一颗都看得清楚。
第二十四章 现场会
部里的现场会定在五月中旬。厅里提前半个月就开始筹备,刘处长让我专门准备一个四十分钟的专题发言,内容就讲数据质量管理的基层实践。我用了两周时间做PPT,把三年的台账经验提炼成几个核心要点,配上实地照片和系统截屏,一张一张调。
林晓帮我看了一遍,说你那个讲"如何发现异常"的部分再加个案例。我说去年那事要不要写进去。她说你别点名就行,当案例讲。
我把吴副处长那件事抽象了一下,写成"某次核查中发现的系统数据与原始台账不符的处置过程",不涉及任何人名和单位,只讲操作步骤。林晓看了说可以,够用了。
现场会那天来了不少人,部里的、各省厅的、各市的,坐了满满一屋子。我站在台上,面前是一百多号人。话筒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吸了口气。
开场白我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我叫宋远,在基层干了三年多项目经办。第二句,我今天讲的不是理论,是这两年遇到过的问题和怎么解决的。第三句,所有的办法都很笨,但管用。
然后我开始讲。每讲一条,翻一页PPT。讲到异常处置那块,台下有人拿了手机出来录像。我尽量说得慢,每讲完一个要点停一两秒,让底下的人有工夫记。
四十分钟讲完,我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台下有人鼓掌,比去年那次响得多。我在台上站着,灯光打在身上有点晕。
刘处长在后面做了总结发言,完了之后有好几个外省的人过来跟我换名片,说要那本手册的电子版。我从兜里掏名片发了一圈,手忙脚乱的。
散场的时候林晓在门口等我,说你今天讲得比上次自然多了。我说还是紧张,手心全是汗。她说紧张是正常的,不紧张就不对了。
我俩站在门口看人往外走,嘈杂的人声渐渐远了。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云烧成橘红色,照在大楼玻璃幕墙上反着光。她靠在门边,说你这一年变化挺大的。
我笑了一下说这话有人说过。
谁说的。
周扬。
她也笑了,说看来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觉得。
我们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灰紫,然后慢慢暗下去。楼下的路灯亮了,一簇一簇的黄光在暮色里亮起来。
她说走吧,食堂该开饭了。
第二十五章 收尾
现场会结束后的那个周末我没回市里,一个人在宿舍待了一天。把攒了一周的衣服洗了,桌子擦了,地拖了一遍。干活的时候脑子放空,什么都不想,只听得见拖把在地上划过的声音。
下午弄完了坐在窗边喝水。窗户外头那棵杨树的叶子已经长齐了,密密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楼下有个小孩在骑自行车,车铃叮叮当当按了一路,家长在后头喊慢点慢点。
我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我妈今年新寄的,还带着春天那股子青涩味儿。喝进去暖暖的,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手机响了一声。林晓发来的消息,说周末干嘛呢。我说收拾屋子。她说那晚上出来走走呗,天气好。
我说行。
傍晚我们沿着厅门口那条路慢慢走。路两边的树全绿了,傍晚的光穿过树叶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影。她穿了件薄外套,头发散着,走在我旁边高一点的位置。
她说你那个缸子泡的茶还真不错,我妈说想跟你要点茶叶。
我说行啊,下次回家多带点。
走了一段她忽然说,宋远,你以前有没有想过,这一辈子就干这个了。
我说没想过那么远。但干着干着觉得挺踏实。数据不会骗人,你记对了就是对,错了就是错,清清楚楚的。
她说对,清清楚楚的。
我们走到那条河边的栈道上,河水被夕阳映得发红,一波一波的,往远处流。河对岸有人在钓鱼,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个剪影。
她在栈道边站住,扶了一下栏杆,说你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吗。
我说记得,你蹲在那花坛边拍照,说那个字的笔画掉了。
她说对,你那时候刚从会上下来,脸绷得可紧了。我说我紧张。她说我看出来了,你走路的时候手都是攥着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会儿是松开的,搭在栏杆上,指节平平的。
她侧过头看着河面,说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人要是干数据这一行的,挺合适的。看着心里有成算。
我没说话,看着河水。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味,温温的。她站在旁边,肩膀挨着我的胳膊,隔着一层薄薄的外套布料,能感觉到一点温度。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林晓。
她说嗯。
我说谢谢你。
她扭过头来看我,说谢啥。
我说谢你去年给我那个U盘。
她笑了一声,说什么U盘,我可没给过你什么U盘。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河面上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晃了一下,亮亮的。
然后她也笑了,说走吧,该回去吃面了。
我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她跟上来,步子轻快的。路灯开始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并排往前伸。
我走了几步觉得腰里的钥匙串晃了一下,伸手去按了一下。手指碰到了那个小塑料牌,"数据正确"四个字的边角已经被磨得模糊了。但我摸着它,心里清楚那四个字还在那儿,清清楚楚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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