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看着转账成功的提示,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一万二,又没了,这已经是第四十二次。
客厅里传来我爸的声音,他正跟邻居张叔聊天:“志强那孩子真有出息,一个人在城里买了房,月月按时还贷,从来不用我操心。”张叔附和着:“你儿子确实孝顺。”我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
三年半了,每个月一号准时转一万二,我一天没落下过。
可我爸嘴里那个“有出息”的人,一直是我的名字。
我决定停掉转账。
第五天晚上,电话响了。
那头是我哥的声音,带着责备:“妹,咱爸说你这个月的钱咋还没打过来?他心脏不好,你别让他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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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的那个秋天,我爸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加班。
那天刚下了一场雨,空气里带着湿乎乎的凉意。我踩着办公室的地板砖,听着电话里我爸的声音,觉得脚底有点凉。
“梦婕啊,你哥买房了你知道吗?”
“知道,妈跟我说过。”
“首付凑得差不多了,但月供有点高,一万二一个月。你哥刚起步,生意还没稳定,你帮衬帮衬。”
我愣了一下,一万二,不是小数目。我和沈俊雄结婚两年,一直在租房住,每个月除掉房租和生活费,手里剩不下多少钱。
“爸,帮多久?”
“也就几个月的事。等你哥生意走上正轨了,他就自己还。”
我答应了。没办法不答应。我爸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好像他也在求我一样。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晚上回家,我跟沈俊雄说了这事。他正在修家里的水龙头,拧得满头大汗,听完我的话,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一万二?”
“嗯。”
“多久?”
“他说几个月。”
沈俊雄没说话,把水龙头最后拧了一下,拧紧了,站起来擦了把汗。
“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那是他第一次没有反对,也是最后一次。
头几个月还算正常。我每月一号准时转账,一万二,分文不少。我哥偶尔会在微信上回一句“收到”,有时连这句话都没有。
春节回家,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大年三十晚上,一大家子人围在饭桌前。
我爸端着酒杯,脸红扑扑的,高兴得不行。
他举着酒杯站起来,喊着:“来,敬我儿子一杯!志强这孩子争气,一个人扛着房贷,从来不拖欠。”
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妈在旁边夹菜,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我哥笑了笑,端着酒杯跟我爸碰了一下,两个人一仰脖子干了。
“爸,你别这么说,我应该的。”我哥放下酒杯,给我爸又倒了一杯。
我坐在角落里,杯子里的酒一口没喝。
正月十五那天,我爸在家族群里发了一个大红包,备注写的是“给我最争气的儿子”。
我哥领了,在群里回了一句“谢谢爸,我会继续努力”。
下面一堆亲戚点赞,个个都夸我哥有出息。
我拿着手机,来回翻了翻那些消息,心里堵得慌。
沈俊雄在旁边看电视,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事。”
“脸色那么难看。”
“真没事。”
他没再问,转过头继续看电视。
可我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
02
第二次过年,我心里已经有了疙瘩。
回娘家的时候,我带了两箱好酒、一条烟,还给我妈买了一件羽绒服。
我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转头跟我哥说:“志强,你那新车不错,什么时候带爸去兜一圈?”
“明天,明天我带您去镇上转转。”我哥笑着应道。
“那敢情好。”我爸笑得合不拢嘴。
我在旁边坐着,感觉嘴里有点苦。沈俊雄在旁边拿着手机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能看出来他在忍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妈推门进来,坐在床边,拉了拉我的手。
“还没睡呢?”
“睡不着。”
“想啥呢?”
“没想啥。”
我妈叹了口气,说:“你爸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妈,我没往心里去。”
我说谎了。我怎么可能不往心里去。
“你哥那房子的事……”
“房子怎么了?”
我妈犹豫了一下,说:“没什么,睡吧。”
她走了之后,我越想越不对劲。我妈那个吞吞吐吐的样子,明显有事瞒着我。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怎么也睡不着。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一些事。
我哥说他做的是建材生意,可我从来看不到他进货出货。他的朋友圈倒是经常更新,不是去吃饭就是去钓鱼,日子过得比我滋润多了。
有一回我打电话问他生意怎么样,他说“还行”,然后就岔开了话题。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已经开始犯嘀咕。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妈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梦婕,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告诉你爸。”
“什么事?”
“你哥最近没去摆摊,天天泡在麻将馆里。我今天在街上碰见他,他跟我要钱,我没给。”
“他要钱干什么?”
“说是周转不开。我问他房贷怎么还,他不吭声。”
我握着手机,心里一紧。
“妈,那房贷……”
“每个月都是你转过去,他也没跟我说过什么。我问他他还嫌我烦。”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沈俊雄回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哥可能没去上班,天天打麻将。”
沈俊雄愣了一下:“那他房贷怎么办?”
“我妈说,他也没说怎么办。”
“你不是每个月转一万二给他吗?”
“那钱是转给我爸的卡上,我爸再转给我哥。”
沈俊雄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爸知不知道你哥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
“你妈说的?”
沈俊雄没再问,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递给我一杯,我接过来了,没喝,只是捧着。
那个冬天,我又从我妈嘴里知道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我妈打电话过来,声音比上次还小,像是怕隔墙有耳。
“梦婕,那套房子的房产证……”
“怎么了妈?”
“写的是你爸的名字。”
我整个人愣住了。
“你说什么?”
“那套房,首付是你爸出的,月供是你还的,但证上写的是你爸的名字。你爸说,房子是他的,以后留给你哥。”
“那我现在还的房贷……”
“你爸说先让你还着,以后再说。”
我挂了电话,手机滑到地上,屏幕摔裂了一个角。我弯腰捡起来,看着那道裂痕,觉得自己心里也裂了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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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几天我一直翻来覆去想这件事。越想越觉得寒心。
四年了,快五十万块钱,全是从我账户上一笔一笔划出去的。那是我每天加班、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我从来不打车,每天挤公交。中午的盒饭不超过十五块钱。衣服一年不买一件。
那些钱,全进了那个我还不知道真相的窟窿里。
元旦回娘家的时候,我忍了一路。进门的时候,我爸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我来了,点了点头。
“回来了?”
“你哥等会儿过来,中午一起吃个饭。”
我没说话,换了鞋进屋。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我过去帮忙。她看了我一眼,小声说:“你别跟你爸提那房子的事。”
“为什么不能提?”
“你爸会觉得你计较。”
“我不是计较。”
“我知道你不是计较。但你爸那个人,说了也白说。”
我没再说话。低头切菜,一刀一刀,切得很用力。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爸又喝多了。
他拉着我哥的手,眼睛红了:“志强啊,你是爸的心头肉。爸这辈子就指望你了。将来我和你妈老了,就靠你养老送终。”
“爸,你放心,那必须的。”我哥拍着胸脯,说得慷慨激昂。
我坐在旁边,看着眼前这一幕,嘴里的菜一点味道都没有。
“梦婕,”我爸忽然看向我,“你也别闲着。”
“你哥那车贷快到期了,你帮他还一下。”
“爸,我每个月还帮你还房贷,哪还有钱?”
“你那点房贷算什么?你一个月挣那么多,存着干嘛?”
我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爸,我也有孩子要养。”
“你孩子还小,花不了几个钱。”
“爸……”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我爸摆摆手,继续跟我哥碰杯。
那顿饭,我吃得差点没咽下去。
回家的路上,沈俊雄一路沉默。车开到一半,他忽然靠边停下了。
“怎么了?”
他没说话,从兜里抽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沈俊雄?”
“你别说话,让我缓缓。”
我闭嘴了。看着他抽烟的样子,心里一阵阵发酸。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烟掐灭了,转过头看着我:“陈梦婕,你打算帮到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
“你爸让你帮你哥还车贷,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没钱。”
“他信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沈俊雄重新发动车,挂挡,踩油门。车灯照亮前方的路,夜色很深。
“回去我们算算账。”他说。
04
回到家,沈俊雄真的拿出了计算器。
四年零两个月,总共五十个月。每月一万二,一共六十万。
我看着那个数字,愣住了。
“六十万?”我重复了一遍。
“你自己算算。”
我重新加了一遍,没错。六十万。
“这些钱要是存下来,够付一套房子的首付了。”沈俊雄把计算器放下,“够给你女儿交到大学的学费了。”
“我……”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他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我只是心疼你。你每天起早贪黑,省吃俭用,结果呢?你爸连个正眼都不看你。”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那房子写的是你爸的名字,你哥一分钱没还过,还倒欠了五十万的债。你每个月还要往里面填一万二。”
“他欠了五十万?”
“你妈没跟你说?”
“她只说欠了钱,没说多少。”
“五十万。”沈俊雄叹了口气,“他拿房子抵押去炒股,全赔了。”
我坐在沙发上,觉得浑身发冷。
“现在你还不明白了?你哥那套房子,就是个无底洞。你在前面填,他在后面挖。”
“那我能怎么办?”
“停掉。”
我抬头看着他。
“停掉转账。你跟你爸说清楚,房贷你不管了。”
“如果他们……”
“如果他们不乐意,那就不乐意吧。”沈俊雄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看着我,“陈梦婕,你不能拿你的一辈子去填你哥的窟窿。”
“可是……”
“没有可是。”
我沉默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凌晨两点,我从床上爬起来,打开手机,看着转账记录。一行一行,全是转给我爸的。
我咬着嘴唇,手指悬在屏幕上。
然后,我把那个转账记录翻到了最后一页,没有再往下翻。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转账。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我爸的电话来了。
“梦婕,你这个月的钱怎么还没转?”
“爸,我手头有点紧。”
“手头紧?你能有什么事?”
“俊雄前段时间出车出了点事,花了不少钱。”
“那也不能耽误你哥的房贷啊。”
“爸,那房子写的是你的名字。”
电话那边安静了。
“谁告诉你的?”
“妈说的。”
“你妈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那房子写我的名字,将来还不是留给你哥?你现在帮他还房贷,将来你也有份。”
“爸,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房子的事。”
“那现在说了,你还转不转?”
“我现在手头紧,暂时转不了。”
“你——”
他没说完,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发抖。
妈过了一会儿打电话过来:“梦婕,你没事吧?”
“你爸气得不行。”
“妈,我真的转不了了。”
“我知道。妈知道。”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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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停掉转账的第七天,我妈找到了我单位。
她站在办公楼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到我出来,赶紧迎上来,把一个手帕包塞到我手里。
“梦婕,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存折。翻开,八万块钱。
“妈,你这是……”
“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你爸不知道,你先拿去用。”
我把存折推回去:“妈,你自己留着养老。”
“我一个老婆子,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你拿着,给孩子交学费也行。”
她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你妈这辈子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
“妈……”
“别说了,妈走了。”
她转身就走。我追上去,拉住她:“妈,你把存折拿回去。”
“你拿着。算是妈给你的。”
她把存折塞到我手里,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好像突然老了很多。
那天晚上,我把存折放在桌上。沈俊雄看了一眼,问:“哪来的?”
“我妈给的。”
他拿起存折,翻了一下,又放下。
“你妈挺不容易的。”
“我知道。”
那八万块钱,我没有动。我把存折放进了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想着将来万一我妈需要用钱,能还给她。
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担心里那股愧疚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十二天晚上,我哥来了。
他站在我家门口,脸上带着笑,但我能看出来他笑得很勉强。
“妹,你怎么不接我电话?”
“我忙。”
“那钱的事……”
“哥,我跟你说了,我手头紧。”
“你那手头哪里紧了?你一个月挣一万多,俊雄也挣七八千,你们两口子怎么可能拿不出一万二?”
“我们也要过日子。”
“过日子也不能看着你哥的房子被收了吧?爸那脾气你也知道,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负得起责吗?”
“哥,那房子写的是爸的名字。”
他的笑容僵住了。
“谁跟你说的?”
“妈那是胡说八道。”
“那房产证拿出来给我看看。”
他沉默了。
“你看不了。”
“为什么看不了?房子是你们的,我为什么不能看?”
“那房产证在爸手里,你想看找爸去。”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妹,你转不转,你自己看着办。要是爸出什么事,你别后悔。”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我妈:“妈,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哥今天来找我了。”
“他去找你做什么?”
“让我继续转账。”
“你转了吗?”
“没有。”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你做得对。”
“妈?”
“我说你做得对。”
我愣住了。
“你哥的事,我管不了。你爸的事,我也管不了。但我不想你也被拖进去。”
“妈不说了。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很久没有动弹。
06
两周后,我哥出事了。
他被债主找上了门。不是一两个人,是七八个,堵在他租的房子门口。他跑不掉,被人堵在屋里,逼着他写下欠条。
我哥写的第一个欠条,就是我家地址。
那天傍晚,我正在做饭,门被人敲响了。我以为是邻居来借东西,一开门,看见两个穿皮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
“你是陈志强的妹妹?”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谁?”
“他欠我们十五万,跑了。你是他妹,你得帮他还。”
“我跟他没关系。”
“没关系?他写的欠条上,地址就是你这里。”
我女儿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妈妈,谁来了?”
我赶紧把她推进房间:“没事,你看你的书。”
关上门之后,我转过身,压低声音:“我再说一遍,我跟陈志强没关系。你们再不走,我报警了。”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骂了几句,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心跳得厉害。
沈俊雄回来之后,我把事跟他说了。他听完,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转身出了门。
“你去哪?”
“找人把那两个王八蛋找出来。”
“算了。”
“不能算。”
“算了。我女儿还在家。”
他站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不能让你们娘俩有危险。”
“那也不能去找他们。你去了,万一出事了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给妈打了个电话。妈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很疲惫。
“妈,哥出事了。”
“他写了我们家的地址。”
“妈知道。”
“妈,我……”
“别说了。梦婕,你别管了。”
“你管不了的。”
妈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你哥欠的债,你爸会还。你爸说,房子已经挂出去了,卖了就能还清。”
“卖房子?”
“那你们住哪?”
“你爸说租房子住。”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爸说了,这辈子欠你哥的债还清了,就不欠谁的了。至于你,他心里有数。”
“有什么数?”
“你爸没说。但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是个好闺女。”
我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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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房子卖家之前,我爸让我回去了一趟。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院子里的花坛也荒了,只剩下几根枯草。
我爸坐在客厅里,正在跟中介的人说话。看到我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来了”,又低下了头。
我坐在旁边,听他跟中介讨价还价。最后谈了一个价格,签了合同。
中介的人走了之后,屋里就剩下我和我爸两个人。
“爸,真的要卖吗?”
“不卖怎么办?你哥欠的那些钱,总要还的。”
“可以慢慢还。”
“慢慢还?”我爸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能等,那些人不能等。”
我没说话。
“梦婕,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你哥小时候学习成绩不错,但家里穷,没供他读高中。他去上了个中专,出来后一直找不到好工作。后来去打工,结果被骗了。回来之后,就一直在混日子。”
“那也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我没本事,供不起两个孩子读书。你成绩好,考上了大学,你哥没考上,我就没再供他。他恨我。”
“他恨你?”
“嗯。他嘴上不说,心里恨我。”
我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往下说。
“他把这恨变成了一种债。他觉得我欠他的,我也觉得我欠他的。”
“所以你把房子写你的名字?”
“嗯。我想着,房子写我的名字,到时候留给他。你帮他还房贷,将来房子也是你哥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在还房贷?”
“想过。”我爸低头看着茶杯,“但我想着,你有本事,能挣到钱。你哥不行。”
我苦笑了一下。
“爸,我也要过日子。”
他抬起头,看着我:“梦婕,爸欠你的,这辈子还不了了。下辈子,爸还你。”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白头发,看着他满脸的皱纹。心里那口气,突然散了。
“爸,不用下辈子。这辈子你也别还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闺女。”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
08
房子卖了之后,我爸和我妈搬进了出租屋。
那是镇上一个小区的顶楼,两室一厅,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我妈把院子里的花也搬了过来,摆在阳台上,说是不舍得扔。
我爸把那些梧桐树的照片也带来了,贴在了墙上。
“你爸天天看那些照片,一看就是半天。”我妈跟我说。
我听了,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第一个月,我爸主动把那张卡里剩下的钱转了一半给我,九万多。
“爸,我不要。”
“拿着。你妈说你要还房贷。”
“我自己能还。”
“拿着。”
他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定。我看着他,最后接过了卡。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哥也在。他给我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妹,哥敬你一杯。”
我端起杯子:“哥,别说了。”
“不,我要说。”
他端着酒杯,手有点抖:“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完了。但我会还。”
“哥,你过得好就行。”
“我会过得好。”
他一口把酒干了。
我也干了。
那天晚上,沈俊雄开车带我回家。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向后跑。
“梦婕,你哭了?”
“你骗我。”
“真没有。”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那你脸上是什么?”
我用手背擦了擦,湿的。
那一晚,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眼睛肿得没法看。
沈俊雄给我煮了两个鸡蛋,包在毛巾里,让我敷一敷。
“别哭了,以后会好的。”
“知道就别哭了。”
我没再哭。
那之后,我跟我爸之间的联系少了。
不是不想联系,是不知道说什么。
有时候我妈打电话过来,会说“你爸今天又看了你照片”,或者说“你爸说你瘦了”。
我听了,不知道该怎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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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半年后,我哥回来了。
他换了电话号码,主动给我打了个电话:“妹,我回来了。我想跟你见一面。”
我答应了。
他约在镇上一家小饭馆。我去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里面了。人瘦了一大圈,皮肤黑了不少,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妹。”
“哥。”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我在工地上干了半年,挣了点钱。那些债,还了一半了。”
“慢慢来。”
“我知道。我会还清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苦。
“妹,我跟你说个事。”
“我喜欢上了一个姑娘,在工地上认识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真的?”
“嗯。她也是做苦活的,离过婚,有一个儿子。我不在乎。”
“她对你好吗?”
“好。她挺好的。”
“那就好好跟人家过。”
“我会的。”
他笑了笑,笑得很放松。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说起小时候的事,说起我爸的事,说起我妈的事。
临走的时候,他递给我一个信封:“妹,这是五千块。你先拿着,算是还你一点。”
“哥,我不要。”
他塞到我手里:“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完。但我会还。”
“好。”
我把信封收起来,看着他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给妈打了个电话:“妈,我哥回来了。”
“我知道。他来看过我和你爸了。”
“他还给你和我爸钱了吧?”
“给了。你爸高兴坏了,直掉眼泪。”
我笑了笑:“那就好。”
“梦婕,你爸让我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是个好闺女。”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还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妈,别说这些了。”
“好,不说了。”
我挂了电话,靠在座椅上,眼睛望着窗外。
天空很蓝,阳光很好。
10
时间过得很快。
我女儿上了四年级,成绩还是不错。沈俊雄换了一辆新车,跑长途比以前轻松多了。
我的工作还是那样,朝九晚五,偶尔加班。工资涨了一点,能存下一点钱了。
我哥在工地上干得不错,还认了个师傅,学了一门手艺。他每个月都会给我妈打一千块,不多,但很稳。
我爸的身体不太好,高血压,还有点脑梗后遗症,走路不太利索。但他每天都坚持下楼走一圈,说是锻炼身体。
今年端午,我回了一趟娘家。
我爸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个相册,正在翻着看。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是我小时候的照片。
“爸,看啥呢?”
“看你的照片。”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他翻到一页,停住了。那是我小学毕业照,扎着两条小辫子,穿着碎花裙子,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
“这照片是我拍的。”我爸说。
“那时候你才九岁。”
“一转眼,你都当妈了。”
我没有多说什么。
吃过午饭,我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云。我妈端了杯水过来,递给我,坐在我旁边。
“梦婕,你在想啥?”
“你爸最近经常念叨你。”
“念叨我什么?”
“念叨你小时候的事。说你小时候爱哭,一哭就停不下来;说你上学的时候成绩好,每次考试都得奖状;说你手巧,会织毛衣,还会包粽子。”
“我还会包粽子呢,要不要试试?”
“行啊,我去买糯米。”
我妈笑着站起来,去厨房收拾东西。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楼下传来一群孩子的笑声,他们在小区里追着跑,声音很清脆。
我闭上眼睛,听着那些笑声,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那天下午,我帮我妈包了二十几个粽子。我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时不时扭头看一眼。
“你包得比我好看。”我妈说。
“妈,你教得好。”
“那是。”
她笑着,笑得眼角皱出了褶子。
晚上走的时候,我爸站在门口送我。他的腿不太好,扶着门框站着。
“路上开车小心点。”
“知道了爸。”
“到了打个电话。”
我上车,发动引擎,倒车出小区。后视镜里,我爸还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洗旧了的夹克,头发花白,背有点驼。
我按了按喇叭,他没动。
车拐过路口,他的身影消失在镜头里。
沈俊雄在开车,我在副驾驶上靠着。
“累了?”
“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我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我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我九岁,扎着两条小辫子,穿着碎花裙子,站在院子里,对着镜头笑。
镜头后面,是我爸。
他在笑。
我也在笑。
车停了。沈俊雄拍了拍我的肩膀:“到了。”
我睁开眼,窗外的路灯亮着,家门口那棵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摇摇晃晃的。
“走吧,回家。”
我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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