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周景明。今天本是我和沈月薇的订婚宴。
现在,我站在台上,看着我的未婚妻。
她握着话筒,眼泪掉下来,说感谢另一个人教会她什么是爱。
全场静得能听见我血往头上冲的声音。
第1节
沈月薇哽咽了。
那声哽咽透过话筒,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台下几十桌宾客,刚才还闹哄哄的,一下子全安静了。
我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拿着要敬酒的杯子。
指尖有点凉。
“今天……”她又开口,声音带着颤,“我特别想感谢一个人。”
我侧过头看她。
她化了很精致的妆,睫毛膏有点晕染,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没看我,眼神飘得很远。
“虽然……虽然他今天没能来。”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勇气。
我听见我爸妈那桌,茶杯轻轻磕在碟子上的声音。
很轻,但刺耳。
“但真的是他,让我明白了爱是什么样子。”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司仪在旁边,笑容僵在脸上,手抬起来又放下,不知道该不该打断。
沈月薇吸了吸鼻子,转向我。
眼神终于对上了。
水汪汪的,满是歉意,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景明,”她声音软下来,“你会理解我的,对吗?”
我没说话。
我理解什么?
理解你在我们的订婚宴上,当着所有亲戚朋友同事的面。
感谢你的前男友?
台下开始有细微的骚动。
耳语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漫上来。
我看见我妈捂住了额头。
我爸脸色铁青。
第2节
司仪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干笑两声,抢过话头。
“哈哈哈,新娘真是重感情的人哈!过去的美好我们珍藏,未来的幸福更值得期待!”
他用力捅了我胳膊一下。
“来,新郎,说两句!”
我接过话筒。
很沉。
嗓子发干,我咳了一声。
“月薇她……就是心软,念旧。”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稿。
“今天高兴,过去的事……就都过去了。”
我努力想挤出个笑。
脸颊的肌肉有点僵。
沈月薇却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
她靠过来,挽住我的胳膊。
身上香水味很浓,是特意为今天换的新牌子。
“其实……其实我有时候还是会想。”
她声音不大,但话筒没收进去。
“要是当初我能再勇敢一点……”
“月薇!”她闺蜜在下面喊了一嗓子,“哎呀,说这个干嘛!新郎还在呢!”
那语调,听着像劝,仔细一品全是拱火。
“就是,都过去的事了。”另一个女伴接话,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沈月薇,“不过薇薇,你那个前男友……是叫宋启航对吧?当年对你可是真好,我们都记得呢。”
宋启航。
这个名字像根针,扎了我一下。
我知道这个人。
沈月薇提过几次,每次都是“一个老朋友”,语焉不详。
但我没想过,会是这种场合。
以这种方式,被重新拎出来。
沈月薇叹了口气。
那口气又轻又长,带着无限的怅惘。
“他啊……是挺好。”
我的手在桌下,慢慢攥成了拳头。
指甲抵着掌心,有点疼。
第3节
“好啦好啦!”司仪脑门都冒汗了,“咱们进行下一项!双方父母……”
“哎,让新娘子说完嘛!”
又是那个闺蜜,笑嘻嘻的。
“我们都好奇,当初那么好的金童玉女,怎么就分了?也让咱们新郎官听听,学习学习人家怎么对薇薇好的!”
学习学习。
我血有点往上涌。
学习怎么在我的订婚宴上,被人拿来当教材?
学习怎么当个笑话?
沈月薇居然真的犹豫了一下。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其实也没什么好学的……都过去了。”
她终于说了句像样的话。
可下一句,又把我按了回去。
“启航他……就是太骄傲了。那时候我们都年轻,谁也不肯低头。”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要是能重来一次……”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
我拿起桌上的白酒杯,一口灌了下去。
辣。
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目光下意识地逃开。
掠过一张张看热闹的脸,或同情,或讥诮,或纯粹无聊的脸。
然后,我停住了。
在最角落的那一桌。
单独坐着一个人。
林晚晚。
她怎么会来?
我没给她发请柬。或者说,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联系她。
我们分手三年了,断得干干净净。
她就安静地坐在那里。
面前摆着碗筷,没动。
穿着一条简单的米色裙子,和周围花枝招展的宾客格格不入。
她正看着我。
不,是看着台上这一幕。
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第4节
“但都是过去的事了。”
沈月薇终于做了总结,她转向我,脸上挤出笑容。
“现在我有景明了。”
她伸手,想来拉我的手。
我下意识地,把手从桌上拿开了。
她抓了个空,笑容僵了僵。
台下有些冷场。
司仪赶紧打圆场:“对对对,珍惜眼前人!来,两位新人,喝交杯酒!”
服务员端上酒。
我和沈月薇手臂交错。
她的手臂有点凉,在微微发抖。
离得近,我能闻到她呼吸里淡淡的酒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
酒很苦。
比刚才那杯还苦。
喝完了,按照流程,该亲吻。
沈月薇闭上了眼睛,仰起脸。
灯光打在她脸上,睫毛颤得厉害。
我看着她,这张我决定要共度一生的脸。
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她刚才说“要是能重来一次”时,那种恍惚又怀念的神情。
我没动。
司仪在催:“新郎,亲一个啊!”
下面开始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声音越来越大,像浪一样拍过来。
沈月薇睁开了眼。
眼神里带着疑惑,然后是催促,最后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
她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下。
很轻,但我感觉到了。
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所有的热闹,所有的流程,所有的期待。
都像个滑稽戏。
而我,是戏里最卖力,也最可笑的那个小丑。
我放下了酒杯。
玻璃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叮”一声脆响。
不大,但足够让附近几桌安静下来。
“月薇。”我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了点不安。
“你刚才说,”我一字一句地问,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让我理解你,对吗?”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
“理解你,在咱们订婚这天,心里想着另一个人。”
“理解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教会你怎么爱。”
“理解你,到现在还在遗憾,没跟他重来一次。”
我每说一句,她的脸就白一分。
台下彻底没声音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台上。
“我理解了。”我说。
然后,我转过身。
没再看她,也没看司仪,没看任何一张脸。
我径直走下台。
朝着最角落那个方向。
第5节
鞋底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
但我觉得整个大厅都在震动。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钉在我背上。
火辣辣的。
沈月薇在后面喊了一声:“景明!”
声音尖利,带着哭腔。
我没停。
我走到那桌前面。
林晚晚还坐在那里,仰头看着我。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里,有一丝很浅的讶异。
“晚晚。”我叫她名字。
三年没叫了,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
她没应,只是静静看着我。
“能请你跳支舞吗?”我朝她伸出手。
掌心有点潮。
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只知道,我不能回头。
回头就是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就是那些窃窃私语,就是那个让我窒息的笑话。
林晚晚的目光,越过我,看向我身后。
我知道沈月薇在看着。
所有人都在看着。
时间好像拉长了,每一秒都磨人。
然后,她轻轻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瓷器碰到玻璃转盘,轻轻一声“咔”。
她把手伸过来,放在我摊开的掌心上。
有点凉,很软。
“好。”她说。
第6节 无声的舞
我的手心很热。
林晚晚的手很凉。
我牵着她,穿过那些凝固的目光,走向舞池。
司仪呆在原地,音响里还在播放暖场的背景音乐,是一首舒缓的钢琴曲。
正好。
我没学过跳舞,脚步有些乱。
林晚晚却跟上了,很轻,很稳。
她另一只手搭在我肩上,隔着衬衫,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
我们离得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类似皂角的干净气息,和全场浮动的香水味完全不同。
“对不起。”我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
利用她,把我从那个台上拽下来。
把她拽进这滩浑水。
她没立刻回答。
带着我转了个很小的圈,避开了地上一条电源线。
“没关系。”她的声音也很轻,拂过我耳侧。
“我也正好需要个理由离开。”
理由?
我微微一愣,想低头看她表情。
她却侧过脸,看向了别处。
视线方向,好像是主桌那边。
沈月薇还站在台上,像尊苍白的雕像。
她父母站了起来,脸色难看地在说着什么。
周围的人终于反应过来。
窃窃私语声像马蜂一样炸开。
“这谁啊?”
“周景明疯了吧?”
“那不是他以前那个……林什么的?”
“有好戏看了……”
音乐还在响。
我们俩在空荡荡的舞池中间,机械地挪着步子。
像两个被围观的怪物。
但奇怪的是,我心里那片烧着的火,慢慢熄了点。
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破罐子破摔的平静。
第7节 逃离现场
“你不需要回去吗?”
林晚晚忽然问。
她依旧没看我,目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回去干什么?”我扯了扯嘴角,大概是个很难看的笑,“继续听她怀念前男友?”
“那是你未婚妻。”
“前未婚妻。”
我说。
这个词吐出来,带着铁锈味。
她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
眼神很静,深得像潭水,看不出情绪。
“你会后悔的。”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可能吧。”我吸了口气,“但现在不这么干,我可能会扇自己耳光。”
音乐到了尾声,慢慢低下去。
该停了。
全场的人都在等,等我们停下,等这场闹剧如何收场。
我松开了搂着她腰的手。
但牵着她的那只手没放。
反而握紧了些。
她指尖微微颤了一下,没挣脱。
我转过身,面向主桌,面向所有目瞪口呆的宾客。
司仪张着嘴,手里的话筒举起又放下。
沈月薇在哭,肩膀一耸一耸,被她妈搂着。
她爸瞪着我,眼里要喷火。
我清了清嗓子。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排的人听见。
“感谢各位今天来。”
我说。
“也感谢沈小姐。”
我顿了一下,感觉到林晚晚的手在我掌心,轻轻动了一下。
“谢谢你让我看清楚,真心不该被拿来比较。”
“更不该被放在台上,当众缅怀。”
沈月薇的哭声停了,猛地抬起头看我。
脸上妆全花了,眼神里全是震惊和……恨?
我移开目光。
“各位吃好喝好。”
我拉着林晚晚,转身就往出口走。
脚步很快,近乎逃跑。
第8节 夜风与沉默
冲出酒店大门,夜风劈头盖脸灌过来。
我打了个寒颤。
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衬衫粘在皮肤上,冰凉。
林晚晚挣了一下。
我松开手。
“谢谢。”我说,嗓子发干,“也……抱歉。”
她没说话,只是抬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路灯的光晕染在她侧脸上,看起来很柔和。
也很陌生。
“我车在那边。”我指了下停车场。
“不用了。”她说,“我打车。”
“我送你。”我语气有点硬,说完又觉得不对,“……顺路。”
她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我住哪?”
“……不知道。”
“那怎么顺路?”
我哑口。
她转身要走。
“林晚晚。”我叫住她。
她停住,没回头。
“你怎么会来?”我终于问出憋了半天的问题。
“王妍给的请柬。”她声音平平的,“她临时出差,让我帮忙把份子钱带过来。”
王妍。
我们共同的高中同学,为数不多还有联系的人。
“她没来?”我问。
“来了。”林晚晚说,“刚才坐在第三桌,穿红裙子那个。”
我完全没印象。
“她看见你拉我走,表情很精彩。”林晚晚补了一句,听不出是调侃还是什么。
“你就不该来。”我闷声说。
“是啊。”她居然认同了,“不该来。”
这话让我心里刺了一下。
“上车吧。”我拉开车门,“这里不好打车。”
她沉默了几秒,终于走了过来。
擦身而过时,我闻到她身上那点干净的皂角味。
很快被夜风吹散。
第9节 车上的独白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
我开了电台,又关上。
太吵。
“今天的事……”我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不用解释。”林晚晚看着窗外,“跟我没关系。”
她说得对。
跟她没关系。
她只是倒霉,刚好坐在那里,刚好被我看见,刚好成了我发泄怒气的工具。
“你还是回去比较好。”她忽然说。
“回哪?”
“酒店。跟你爸妈,跟她爸妈,跟她,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
“有很多要说的。”她转过头,看着我侧脸,“聘礼,彩礼,两家商量好的事,请客的钱,还有那么多亲戚朋友看着。这不是你一句‘看清了’就能了结的。”
她说得很冷静。
冷静得像个局外人。
事实上,她也就是个局外人。
“所以呢?”我手指敲着方向盘,“我现在回去,道歉,说刚才昏了头,然后继续订婚,娶一个在订婚宴上感谢前男友的女人?”
“那是你的事。”
“那你让我回去?”
“我只是告诉你,你会面对什么。”她声音低下去,“比你现在想的,要麻烦得多。”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我妈会哭,我爸会骂,沈家会不依不饶,那些亲戚朋友会在背后嚼碎舌根。
工作可能也会受影响。
宋启航。
我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
他今天没来。
但这件事,会不会传到他耳朵里?
“你认识宋启航吗?”我脱口而出。
问完就后悔了。
林晚晚沉默了一会儿。
“听说过。”她说。
“只是听说过?”
“不然呢?”她反问我,语气没什么起伏,“我该认识他吗?”
我被噎住了。
是啊,她该认识他吗?
沈月薇的前男友,我的现任上司。
跟林晚晚有什么关系?
“到了。”她忽然说。
我抬头,才发现车已经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
她住这里?
环境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谢谢。”她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林晚晚。”我又叫住她。
她扶着车门,回头看我。
路灯下,她的脸半明半暗。
“今天……真的对不起。”我说。
她看了我几秒,很轻地点了下头。
“周景明。”她第一次叫我的全名。
“有时候,痛快完了,是要还的。”
说完,她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小区深处。
第10节 余震
手机在副驾座上震动。
拿起来,屏幕被信息和未接来电塞爆了。
最多的是沈月薇。
“周景明你什么意思?!”
“你把我当什么了?!”
“接电话!”
“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回来!我们谈谈!”
往下翻,我妈,我爸,沈月薇她妈,甚至还有两个不太联系的亲戚。
语气各异,核心一致:你疯了?快回去道歉!
我把手机扔回副驾,头抵在方向盘上。
喇叭被碰响,短促地叫了一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远处有保安朝这边看。
我发动车子,离开。
回到家,甩上门。
屋里一片漆黑,安静得可怕。
订婚宴的喜字还贴在墙上,红得扎眼。
我扯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手机又震了。
是我妈。
我接起来。
“景明!你到底在搞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知不知道薇薇哭成什么样了?她爸妈气得要走,我们好不容易才劝住!你现在马上给我回来道歉!”
“妈……”
“别叫我妈!我没你这种儿子!你让我们的脸往哪搁?让沈家怎么想?亲戚朋友全在看笑话!”
“是她在我们的订婚宴上,感谢前男友。”我声音发涩。
“那又怎么样?!”我妈拔高声音,“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谁还没个过去?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拉个女人就走,你让薇薇怎么办?让我们两家的脸往哪放?!”
“我的脸呢?”我问。
电话那头顿住了。
“妈,我的脸,就不是脸吗?”
我妈抽了口气,声音低下来,带着疲惫和失望。
“景明,过日子不是赌气。薇薇那孩子就是心直口快,没坏心眼。你这么大个人了,不能这么任性。回来,好好说,这事儿还能圆过去。”
“圆不过去了。”我说。
“你……”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世界清静了。
我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沈月薇带泪的脸,一会儿是林晚晚平静的眼睛,一会儿是台下那些各异的目光。
还有宋启航。
他现在在干什么?
知道了会不会笑出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摸过手机,想看看时间。
屏幕亮起,锁屏上堆满了通知。
除了信息和未接来电,还有一条公司群的消息预览。
是平时比较活跃的一个同事,发了个吃瓜的表情。
下面跟着一句:“卧槽,劲爆啊,有人订婚宴上当场换新娘?”
我心里一沉。
点开。
群里已经刷了几十条。
有人发了段模糊的视频。
角度是从侧面拍的,正好录下我走向林晚晚,和她牵手,然后离开的画面。
配文:“现代版抢亲?哥们儿够刚啊[吃瓜]”
下面一堆追问和感叹号。
视频下面,有人@了我。
“@周景明 明哥,真的假的?牛逼啊!”
“女主角谁啊?看着有点眼熟。”
“是不是原来业务部那个林晚晚?”
“好像真是!她不是离职了吗?”
“信息量好大……”
“@周景明 出来说说呗?”
手指有点僵。
我往上翻,看到宋启航也在群里。
他没说话。
只在这条@我的消息后面,发了一个简单的“[微笑]”表情。
那个黄色的笑脸,在屏幕冷光里,格外刺眼。
第11节 异样的空气
第二天去公司,电梯里格外安静。
平时能聊几句的同事,今天都低着头看手机。
偶尔有人瞟我一眼,视线对上,又立刻挪开。
像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工位附近几个正在说话的,我一走近,声音就停了。
等我坐下,那种压低了的、窸窸窣窣的议论,又从背后飘过来。
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很多目光,刮着我的后颈。
我打开电脑,盯着屏幕。
邮箱里没什么重要邮件。
公司大群的聊天记录还停在昨晚,没人再发新消息。
但那个视频,还有那些对话,肯定已经在各个小群里传遍了。
内线电话响了。
是宋启航助理的声音,公事公办的语调。
“周工,宋总请你来他办公室一趟。”
“现在?”
“对,现在。”
挂了电话,周围好几道视线立刻收回去,假装忙碌。
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衬衫。
布料摩擦后背,还有点疼。
昨晚没怎么睡好。
走到宋启航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
他的声音很平稳。
推门进去。
宋启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宋总。”我叫了一声。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
他合上文件,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我。
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就是很平常的那种笑。
“昨晚没睡好?”他问。
“还行。”我说。
“黑眼圈挺重。”他身体往后靠了靠,“年轻人,要注意身体。”
我没接话。
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找你来,是说下‘锐锋’那个项目。”他话题一转,进入正事,“客户要求提前两周交付,方案和测试都要加紧。你主负责,压力会比较大,有问题吗?”
锐锋项目。
公司今年重点,难度高,责任大。
之前一直是他亲自盯,或者给几个老资历。
怎么突然落我头上了?
“我……之前没跟过这个项目。”我说。
“知道。”宋启航点点头,“所以更需要尽快熟悉。相关材料我让助理发你邮箱。本周内出详细排期给我。”
“时间有点紧。”
“能者多劳嘛。”他又笑了笑,“我看好你。”
这话听着平常,但我总觉得有别的意思。
“还有事吗?”他问。
“没了。”我站起来。
“哦,对了。”他像是刚想起来,语气随意,“私人生活,公司原则上不干涉。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注意点影响。毕竟,大家都看着。”
他说“大家”的时候,目光往玻璃墙外的办公区扫了一眼。
“我明白。”我说。
“明白就好。”他挥挥手,“去忙吧。”
我转身往外走。
手碰到门把时,听到他在后面又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刚好我能听见。
“有时候,冲动是魔鬼。不过,偶尔也需要点冲动。”
“不然,日子多没意思。”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12节 平静的深水
一整天,我都埋在锐锋项目的资料里。
厚厚一叠技术文档,陌生的架构,苛刻的要求。
看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但投入进去也有好处。
没空去想昨晚的事,没空去感受那些目光。
只是偶尔起身接水,或者去卫生间。
能感觉到那种安静的打量。
像无声的潮水,漫过来,又退去。
下午快下班时,内部通讯软件闪了一下。
是林晚晚。
一个简单的问号。
我愣了一下,点开。
她的头像很干净,一片空白。
我回了句:“?”
“没事吧?”她问。
三个字,没头没尾。
但我看懂了。
“能有什么事。”我打字,“上班。”
“哦。”
对话停在这里。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条。
“你老板,没找你麻烦?”
她怎么知道宋启航是我老板?
我记得没跟她提过公司的事。
“找了,给了个难啃的项目。”我回。
“小心点。”
“小心什么?”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好一会儿。
最后只发来两个字。
“一切。”
一切?
我盯着那两个字,琢磨着她是什么意思。
提醒我小心一切?
还是说,一切都得小心?
“你怎么知道宋启航是我老板?”我问。
这次她回得很快。
“猜的。”
“这也能猜?”
“你不是在‘启航科技’吗?他名字那么醒目。”
好像说得通。
又好像有点牵强。
“晚上有空吗?”我鬼使神差地打了一句。
发出去又觉得唐突。
赶紧撤回。
但她大概看见了。
“没什么,发错了。”我说。
“哦。”
又是漫长的“正在输入…”。
“如果心里堵,可以找个没人的地方喊两声。”
“比憋着强。”
我看着她发来的这句话,忽然有点想笑。
这算什么建议。
“你以前就这样?”我问。
“哪样?”
“安慰人。”
“不算安慰。”她说,“经验之谈。”
我没再问是什么经验。
她也没再说。
下班时间到了。
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
周围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宋启航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磨砂玻璃透出个人影,似乎在打电话。
我拎着包,走向电梯。
经过他办公室门口时,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点。
里面传出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带着点笑意。
“……行了,我知道了。你别多想。”
“……嗯,他能力还行,先用着看。”
“……好了薇薇,我这儿还有事,晚点说。”
薇薇。
我脚步顿了一下。
声音很低,但我听到了。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按下关门键。
金属门缓缓合上,映出我没什么表情的脸。
宋启航和沈月薇。
还在联系。
而且,听起来很熟稔。
电梯下行。
失重感传来。
我心里那种憋闷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混着一种说不清的寒意。
第13节 楼下的哭声
出电梯,走到公司楼下大堂。
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意。
我正要往外走,眼角瞥见门口柱子旁边站着个人。
身影很熟悉。
沈月薇。
她今天没化妆,脸色有点苍白,眼睛红肿着。
穿着一条简单的裙子,外面套了件开衫,看起来很单薄。
手里攥着个小包,手指绞得很紧。
她也看见我了。
立刻站直身体,朝我走过来。
脚步有点急,差点被自己的鞋绊到。
“景明!”她叫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旁边有下班的同事看过来,眼神里闪着好奇的光。
我头皮一麻,加快脚步想绕开。
“周景明!你等等!”她追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放手。”我低声说。
“我不放!”她声音带了哭腔,“我们谈谈,就五分钟,好不好?”
“没什么好谈的。”
“有!有很多!”她抓得更紧,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昨天是我不对,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行不行?”
她眼泪掉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看起来可怜极了。
路过的人放慢脚步,偷偷往这边瞟。
“你先放手,别在这儿闹。”我试着抽胳膊。
“我不放!我一放你就走了!”她哭出声,“景明,我们三年了,三年感情你说扔就扔吗?就因为我一时糊涂,说错了几句话?”
“那不是几句话。”我看着她,“那是我们的订婚宴。”
“我知道!我后悔死了!”她哭得肩膀发抖,“我就是……就是一时昏了头,我看到那么多熟人,想起以前……但我爱的真的是你,想结婚的也是你!”
“那你提宋启航干什么?”我问。
她哽住了,眼泪流得更凶。
“我……我就是觉得遗憾,随口一说……我没别的意思,真的,你信我!”
“我信过。”我说,“昨天之前,我都信。”
她摇着头,说不出话,只是哭。
抓着我胳膊的手慢慢往下滑,最后攥住我的手腕。
很凉。
“我们回去,好不好?”她仰着脸,泪眼模糊地看着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婚期照常,行吗?我爸妈那边我去说,你爸妈那边我也去道歉……求你了,景明……”
她姿态放得很低。
低到几乎是在哀求。
如果是昨天之前,我大概会心软。
但现在,我只觉得疲惫。
“沈月薇。”我叫她全名。
她停住哭泣,抽噎着看我。
“我们完了。”我说,“从你站在台上,感谢另一个男人的时候,就完了。”
“不是的……我可以改,我以后再也不提他了,我把他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我……”
“晚了。”
我掰开她的手。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
很费力,但她抓得死紧。
最后一下掰开时,她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我没扶。
“别再来了。”我说,“给自己留点脸面。”
说完,我转身就走。
“周景明!”她在后面尖声喊。
我没回头。
“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声音凄厉,带着恨意。
我脚步没停,穿过旋转门,走进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
风一吹,背上又冒了层冷汗。
手腕上,还残留着她指甲掐过的触感。
有点疼。
第14节 母亲的电话
刚走到车旁边,手机又响了。
是我妈。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叹了口气,接起来。
“妈。”
“景明啊,”我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但还算平静,“下班了没?”
“嗯,刚下班。”
“晚上回家吃饭吧。”她说,“你爸买了你爱吃的鲈鱼,妈给你清蒸。”
“我……”
“回来吧。”她打断我,声音软下来,带着点恳求,“就咱一家三口,吃个饭,说说话。妈想你了。”
我捏了捏鼻梁。
“……好。”
开车回去的路上,有点堵。
红灯一个接一个。
我看着前面车的尾灯,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妈这个语气,不像要兴师问罪。
可能,是想缓和一下吧。
到家门口,掏钥匙开门。
屋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听到开门,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把头转回去了。
脸色还是不太好看,但没昨天那么黑。
“回来啦?”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快去洗手,马上吃饭。”
“哎。”
洗了手,坐到餐桌边。
菜很丰盛,清蒸鲈鱼,红烧排骨,炒青菜,还有个汤。
都是我爱吃的。
“多吃点,看你这两天都瘦了。”我妈给我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
“嗯。”我埋头吃饭。
气氛有点沉默,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到一半,我妈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景明啊,”她开口,“昨天的事儿,妈跟你爸商量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薇薇那孩子,是做得不对。”我妈慢慢说,“在那么多人面前,说那些话,搁谁心里都不舒服。”
我没吭声,等着但是。
“但是呢,”她果然说了,“两家走到谈婚论嫁这一步,不容易。房子看了,彩礼谈了,酒席订了,请柬也发了。这么多亲戚朋友都知道了,你说散就散,让人家怎么看咱们家?怎么看我和你爸?”
我爸闷头喝了口酒,还是不说话。
“薇薇妈妈下午给我打电话了。”我妈继续说,声音更低了,“哭得不行,说薇薇回家就一直哭,饭也不吃,说对不起你,知道错了。她爸妈就这一个女儿,从小宠着,是有点任性,但心眼不坏。你也知道,她家条件不错,对你工作也有帮助……”
“妈,”我打断她,“我工作不需要她家帮助。”
“话是这么说,可多份关系多条路,总不是坏事。”我妈看着我,“景明,听妈一句劝,别赌这口气。薇薇是真心喜欢你,不然能跟你谈三年?小姑娘嘛,有时候就是矫情,爱比较,过去了就过去了。你是个男人,大度点,给她个台阶下,这事儿就翻篇了,行不行?”
我看着我妈。
她眼神里有疲惫,有担忧,还有一点……近乎哀求的东西。
她希望我点头。
希望我服个软,把这事儿抹平,回归“正常”轨道。
“妈,”我放下筷子,“如果昨天,是我站在台上,感谢我前女友教会我怎么去爱,你怎么想?沈月薇和她爸妈,能翻篇吗?”
我妈噎住了。
我爸把酒杯重重一放。
“那能一样吗?!”我爸终于开口,声音粗重,“你是男人!男人跟女人能一样?女人家脸皮薄,说几句糊涂话,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把场面闹得那么难堪?你让我们老周家的脸往哪儿搁!”
“我的脸呢?”我问,“我的脸就不是脸?”
“你那叫丢人现眼!”我爸火了,“拉着个不清不楚的女人就走,你还有理了?!那个林晚晚,当初就是她把你迷得五迷三道的,分了几年了,怎么又搅和到一起了?你是不是早就跟她……”
“爸!”我提高声音,“跟林晚晚没关系!昨天之前,我三年没见她!”
“那你怎么就偏偏拉她?!那么多人在,你拉谁不行?!”
“因为她就在那儿!”我也火了,“因为只有她没在笑,没在看热闹!因为我当时只想离开那个地方,离得越远越好!”
“你还有理了你!”我爸拍桌子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告诉你周景明,这门亲事,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沈家那边我们已经赔了不是,下周末,你给我亲自上门,给薇薇和她爸妈道歉!把婚期重新定下来!”
“我不去。”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行了!都少说两句!”我妈猛地站起来,声音发颤,眼睛红了,“一家人,非要吵成这样吗?!”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景明,算妈求你了,行吗?你就低个头,去道个歉。薇薇那孩子我了解,她就是一时糊涂,心里是有你的。你们好好的,把婚结了,安安稳稳过日子,妈这辈子就这点盼头了……”
她哭得说不下去。
我爸喘着粗气,狠狠瞪着我。
我看着我妈的眼泪,我爸铁青的脸。
还有满桌没动几口的菜。
忽然觉得特别累。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妈,”我声音干涩,“如果我说,沈月薇心里一直有别人,这个婚,你们还让我结吗?”
“有什么别人!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妈抹着眼泪,“谁还没个过去?你揪着不放有意思吗?”
“不是过去。”我说,“他们……可能还有联系。”
“你胡说什么!”我爸吼道,“你从哪儿听来的闲话?!”
“我听见的。”我说,“今天,在我们公司,我亲耳听见宋启航……她那个前男友,在电话里叫她‘薇薇’。”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只有我妈压抑的抽泣声。
我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脸色从红转白,又转青。
我妈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
“这婚,我结不了。”我站起来,“你们要觉得我丢人,要打要骂,随你们。但让我回去,不可能。”
说完,我没再看他们,转身往门口走。
“景明!”我妈在身后喊。
我没停。
手碰到门把时,听到我爸沙哑的声音。
“你走了,就别再回来!”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关门的声音有点重。
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
第15节 呼吸的间隙
车开出去很久,才在路边停下。
没地方去。
也不想回那个一个人的家。
手机在副驾上震了一下。
拿起来看,是林晚晚。
“还活着?”
简单的三个字。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有点想笑。
又有点说不出的难受。
“暂时死不了。”我回。
“哦。”
“在干嘛?”我问。
“吃饭。”
“吃的什么?”
“泡面。”
“就吃这个?”
“方便。”
对话又干巴巴地停住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流动的灯火。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了。
“你要没地方去,可以过来。”
“我家楼下有个烧烤摊。”她补充,“味道还行。”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
“方便吗?”
“请你吃个饭,有什么不方便。”她回,“又不是请你上楼。”
后面跟了个句号。
看起来冷冰冰的,但我知道那是她习惯。
“地址发我。”我说。
她发了个定位过来。
不远,隔了两条街。
烧烤摊支在老旧小区的围墙边,塑料桌椅,红色棚子。
烟火气很浓。
我到的时候,林晚晚已经坐在角落一张小桌边了。
面前摆着两瓶啤酒,几个铁盘,里面是一些烤好的串。
她穿着简单的T恤和长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低头看着手机。
灯光昏黄,照在她脸上,看起来很柔和。
我走过去,拉开塑料椅子坐下。
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脸色这么差。”她说。
“有吗?”
“像被人打了一顿。”
她推过来一瓶开好的啤酒,又递给我一双一次性筷子。
“先吃。”
我没客气,拿了一串烤馒头片,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里面绵软,带着点甜味。
胃里空荡荡的感觉,被稍微填了一点。
“跟我爸妈吵了一架。”我喝了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下去,冲淡了些许烦躁。
“猜到了。”她慢条斯理地啃着一串烤土豆。
“他们让我去道歉,把婚结了。”
“嗯。”
“我说我听见宋启航给沈月薇打电话。”
她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看我。
“然后呢?”
“然后就没然后了。”我苦笑,“我爸让我滚,我就滚了。”
她没说话,拿起啤酒瓶,跟我手里的碰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叮”。
“敬自由。”她说。
“自由?”我摇头,“是众叛亲离吧。”
“差不多。”她居然点了点头,“有时候是一回事。”
我们又沉默地吃了一会儿东西。
周围很吵,隔壁桌在划拳,老板在吆喝,油烟混着香料的味道飘过来。
但坐在这里,比一个人待在车里,或者那个冰冷的家里,要舒服一点。
“你爸妈,”我犹豫了一下,问,“不管你这些事?”
“管过。”她撕着烤鸡翅上的肉,“后来管不动了,就算了。”
“为什么?”
“因为我比较……”她想了想,找到一个词,“麻烦。”
“麻烦?”
“嗯,不听话,主意大,总惹事。”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他们发现管不了,就懒得管了。清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喝了口酒。
“其实,”她忽然开口,“你爸妈让你去道歉,未必是觉得你错了。”
“那是什么?”
“是怕。”她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辣椒面,“怕麻烦,怕丢脸,怕别人说闲话,怕以后的事不好办。人一怕,就想走最容易的路。让你低头,就是最容易的那条。”
“对你来说呢?”我问。
“不知道。”她摇头,“我没低过头。”
她说这话时,语气没什么起伏。
但我知道,那是真的。
“宋启航那个项目,”她换了个话题,“很难?”
“嗯,烫手山芋。做得好是应该,做不好就得滚蛋。”
“他故意的?”
“可能吧。”我说,“给我个下马威,或者……想让我自己知难而退。”
“那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现在脑子里一团乱。”
“那就别想了。”她拿起最后一串烤韭菜,递给我一半,“先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想。”
我接过那半串韭菜。
烤得有点焦,但很香。
“林晚晚。”我叫她。
“嗯?”
“你为什么……”我问了一半,又卡住了。
为什么帮我?为什么在这儿?为什么好像什么都知道?
太多为什么,堵在喉咙里。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自己接了下去。
“为什么在这儿?”她说,“因为我也没地方去。”
“嗯?”
“今天去原公司办最后的手续。”她咬了一口韭菜,慢慢嚼着,“被前同事‘关心’了一下感情生活。有点烦,就想找个人吃饭。正好,你看起来比我更惨。”
这个理由,很林晚晚。
直接,没什么修饰,甚至有点伤人。
但奇怪的是,我听了并不觉得难受。
“谢谢你。”我说。
“谢什么?”
“谢谢你的烧烤。”我说,“还有……没问我后不后悔。”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在灯光下有点模糊。
“后悔有用吗?”她问。
“没用。”
“那就行了。”她拿起啤酒瓶,把最后一点喝完,“走吧,老板要收摊了。”
我抢着结了账。
走出棚子,夜风一吹,酒意有点上涌。
“我送你到楼下。”我说。
“不用,就两步路。”
“还是送吧。”
她没再坚持。
我们沿着老旧小区的围墙慢慢走。
路灯昏暗,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谁也没说话。
走到她家楼下,她停下。
“就这儿。”
“嗯。”我也停下。
“周景明。”她忽然连名带姓叫我。
“在。”
“那个项目,”她说,“如果真做不了,就别硬撑。”
“不硬撑,还能怎么办?”
“总有办法。”她转过身,面对着我,“人活着,不是只有一条路。”
“比如?”
“比如,”她顿了顿,“跑。”
“跑?”
“嗯,跑得远远的,重新开始。”她说得很认真,“虽然听起来很怂,但有时候,怂一点,能活久一点。”
我看着她。
她眼睛很亮,映着远处楼里零星的光。
“你会跑吗?”我问。
“看情况。”她说,“逼急了,会的。”
“现在被逼急了吗?”
“还行。”她扯了扯嘴角,像是个笑,“还能再撑会儿。”
我也笑了。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上去吧。”我说。
“嗯。”她转身,拿出门禁卡刷开楼门。
走进去之前,她回过头。
“周景明。”
“又怎么了?”
“别死了。”她说,“死了,就真输了。”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进去。
铁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扇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
最后,停在四楼。
窗户亮起了暖黄色的光。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直到那盏灯熄灭。
然后转身,走回车里。
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打开车窗,让夜风吹进来。
脑子里还是很乱。
但好像,没刚才那么堵了。
第16节 雨夜的温度
雨是突然下起来的。
我开着车,雨点毫无预兆地砸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瞬间就连成了片。
雨刷器开到最快,眼前还是一片模糊。
只好打着双闪,慢慢把车靠到路边。
车里很闷。
我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雨腥气和泥土的味道涌进来。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林晚晚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句是我发的“到了”,她回了个“嗯”。
再没别的。
雨越下越大。
远处路灯的光晕在雨幕里化开,像一团团湿透的毛球。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碎片。
沈月薇带泪的脸,我爸铁青的脸,宋启航那个意味不明的笑。
还有林晚晚说的,“别死了,死了就真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势小了点。
我发动车子,准备回家。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周景明?”是个女声,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是我,哪位?”
“我,王妍。”对方说,“林晚晚的高中同学,昨天……你订婚宴我也在。”
我想起那张没什么印象的脸。
“有事吗?”
“你现在有空吗?能不能来‘时光’咖啡馆一趟?有点东西……我觉得该给你看看。”
“什么东西?”
“关于林晚晚的。”她顿了顿,“还有……宋启航。”
我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电话里说不清。你来一趟吧,我等你到十点半。”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
王妍。
林晚晚的同学。
她要给我看什么?
关于林晚晚和宋启航?
雨又大了起来。
我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
“时光”咖啡馆离这儿不远。
去,还是不去?
方向盘在我手里转了个向。
咖啡馆里人不多,暖黄色的灯光,空气里飘着咖啡和甜点的香味。
王妍坐在最里面的卡座,穿着件米色针织衫,面前摆着杯喝了一半的拿铁。
我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喝点什么?”她问。
“不用,谢谢。”我看着她的脸,努力回忆昨天的画面,但依旧模糊,“你要给我看什么?”
王妍没说话,从随身的大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像素不高,像是用老手机拍的。
背景是某个大学的礼堂,台上拉着横幅,看不清楚。
台下坐满了人。
前排,有两个挨得很近的侧影。
男的穿着白衬衫,侧脸清俊,嘴角带着笑。
是宋启航。年轻很多,但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旁边坐着个穿浅蓝色连衣裙的女生,扎着马尾,正微微仰头看着他说话。
光线有点暗,女生的脸看不太真切。
但那个轮廓,那个感觉……
我手指有点发凉。
“这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大四,校园创业大赛颁奖礼。”王妍声音很平,“宋启航是获奖团队代表,在台上发言。林晚晚当时是他们团队的……后勤?还是别的什么,我不太清楚。反正,他们认识。”
她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下一张照片。
似乎是比赛后的庆功宴,小饭馆里,一群人围坐着。
宋启航坐在主位,旁边依旧是那个穿蓝裙子的女生。
这次能看清楚些了。
女生笑得很甜,眼睛弯弯的。
是林晚晚。
更年轻,更青涩,但确实是她。
“他们……”我嗓子发紧,“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王妍收回平板,“当时不同系,只是听说,宋启航挺照顾她,她也经常往他们团队跑。后来好像闹得不太愉快,具体不清楚。再后来,就没什么交集了。”
“你为什么给我看这些?”
“昨天你拉着她走,我就觉得……”王妍抿了口咖啡,“你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她和宋启航早就认识。”王妍看着我,“也知道,她昨天出现在你的订婚宴,可能不是巧合。”
“她说她是替你去送份子钱。”
“是,我是给了她请柬和钱。”王妍点头,“但我没让她必须去。她可以转账给我,或者过后给我。可她去了,还一个人坐在角落。”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有点复杂。
“周景明,我不是想挑拨什么。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毕竟,你和宋启航……现在关系也挺微妙的,对吧?”
微妙。
何止微妙。
我把平板推还给她。
“还有别的吗?”
“没了。”王妍把平板收起来,“就这些老照片。我也是昨天回来翻了半天旧东西才找到的。本来不想多事,但……”
她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谢谢。”我说。
“不客气。”她拿起包,“我就是觉得,大家都是同学,有些事……别糊里糊涂的。”
她站起来,犹豫了一下。
“林晚晚这人,其实挺好的。就是……心思有点深,看不透。你……自己多留心吧。”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坐在卡座里,没动。
服务生过来问还需要什么,我摇摇头。
窗外的雨还在下,顺着玻璃蜿蜒流下,把外面的灯光割裂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林晚晚和宋启航。
早就认识。
她没提过。
一个字都没提过。
昨天她说“听说过”宋启航。
只是“听说过”?
那张照片上,她看他的眼神,可不像只是“听说过”。
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晚晚发来的。
“下雨了,带伞没?”
很平常的一句话。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按灭屏幕,没回。
第17节 看不见的网
第二天到公司,眼皮发沉。
昨晚没睡好,脑子里反复是那张照片,还有王妍的话。
工位上摆着一摞新的文件,是锐锋项目的补充资料。
最上面贴了张便利贴,是宋启航助理的字迹。
“宋总交代,本周五前交初步方案。抓紧。”
周五。
今天周三。
我捏了捏眉心,打开电脑。
一整天,我都强迫自己沉浸在那些技术文档和数据里。
只有专注,才能暂时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但偶尔停下来,喝口水,或者去趟洗手间,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回来了。
同事看我的眼神,欲言又止。
低声的交谈,在我经过时戛然而止。
下午,内线电话又响了。
还是宋启航助理。
“周工,宋总让你去一趟小会议室,关于锐锋项目的技术细节。”
“好。”
我拿上笔记本和资料,往小会议室走。
会议室里只有宋启航一个人。
他站在白板前,上面画着些我看不懂的架构图。
“来了?”他回头看我,笑了一下,“坐。”
我在长桌边坐下。
他把白板笔丢在桌上,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
“资料看得怎么样了?”
“在看,有些地方还需要消化。”
“嗯,正常,毕竟跨了点领域。”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个项目,客户很重视,要求也高。原计划是李工主导,但他家里突然有事,请了长假。时间不等人,我只能想到你。”
他看着我,眼神很诚恳。
“景明,你虽然没跟过这类项目,但基础扎实,学习能力强。这次是挑战,也是机会。做好了,年底晋升,我会全力推荐你。”
话说得很漂亮。
如果是昨天之前,我可能还会有点感动。
但现在,我只觉得那张诚恳的脸后面,像蒙着一层雾。
“谢谢宋总信任。”我说。
“别客气。”他摆摆手,“我这个人,一向看重能力。私事是私事,公事是公事,我分得清。”
他特意强调了“私事”。
“昨天沈月薇来找我了。”他忽然说。
我心里一紧,脸上没动。
“哦?”
“哭得挺厉害,说你不理她,电话拉黑,消息不回。”他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小姑娘,任性惯了,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但心不坏。”
我没接话。
“我骂她了。”宋启航继续说,“骂得挺凶。我说她糊涂,拎不清,把那么好一男朋友作没了。”
他观察着我的表情。
“她说她知道错了,后悔得不行。但你这脾气,也是倔,一点台阶不给。”
“宋总,”我打断他,“这是我的私事。”
“对对对,私事。”他连连点头,笑了,“我不该多嘴。就是觉得可惜,你们俩,郎才女貌的,多般配。有点矛盾,说开就好了嘛。”
“说开了。”我说,“已经结束了。”
“真没挽回余地了?”他挑眉,“我看薇薇是真心……”
“宋总,”我提高了一点声音,“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去看资料了。周五要交方案。”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但很快又恢复。
“行,工作要紧。”他敲了敲桌子,“去吧,好好干,我看好你。”
我拿起东西,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听到他在后面说。
“景明啊。”
我停下,没回头。
“有时候,人得往前看。过去那点事,揪着不放,没意思,也耽误自己。”
我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灯光很白。
我走着,脑子里回响着他的话。
“过去那点事”。
他指的是什么?
沈月薇在订婚宴上提他?
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工位,我盯着电脑屏幕。
文档上的字在跳动,模糊成一片。
我深吸口气,关掉文档,点开浏览器。
在搜索框里,输入“宋启航 校园创业大赛”。
跳出来一些陈年新闻,有他获奖的照片,模糊不清。
我又加上“林晚晚”三个字。
没有结果。
再搜“宋启航 大学”,加上他们学校的名字。
找到一些校友会的旧帖,活动合影。
我一张张点开,放大,仔细看。
在几张集体照里,看到了年轻的宋启航。
他身边有时是男生,有时是女生。
但没有林晚晚。
也许,真的只是普通认识?
也许,王妍想多了?
也许,林晚晚没说,只是觉得没必要?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林晚晚。
“在忙?”
简单的两个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过了好一会儿,才回。
“嗯,加班。”
“哦,注意休息。”
对话结束了。
我放下手机,重新打开文档。
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涌过来。
像一张网。
看不见,但无处不在。
第18节 深夜的呼吸
接下来两天,我几乎住在了公司。
锐锋项目的复杂程度超出想象,各种技术难点,层出不穷的客户需求变更。
我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咖啡当水喝。
眼圈黑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
宋启航偶尔会过来,站在我工位旁边,看看屏幕,问几句进展。
语气温和,带着鼓励。
“辛苦了,景明。”
“思路不错,这个地方再细化一下。”
“客户那边我沟通过了,这个需求可以暂缓,你先集中突破核心模块。”
每次他来,周围的同事都会下意识压低声音,或者假装专注工作。
等他走了,那种微妙的安静才会慢慢恢复。
我无暇顾及这些。
所有精力都扑在项目上。
唯一喘口气的时候,是和林晚晚在微信上聊几句。
通常都很短。
“吃了没?”
“还没。”
“快吃。”
“嗯。”
或者。
“还在公司?”
“嗯。”
“几点回?”
“不知道。”
“哦。”
像打卡,确认彼此还活着。
有时候她会发来一些资料链接。
关于锐锋项目涉及的某个技术要点,或者行业分析报告。
不声不响,直接丢过来。
正是我需要的东西。
我问她怎么找到的,她只说“随便看看”。
我也没再追问。
周四晚上,又是深夜。
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
屏幕上代码滚过,眼睛又干又涩。
我揉了揉太阳穴,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半。
手机亮了一下。
林晚晚:“还在?”
“嗯。”
“方案怎么样了?”
“要死。”
“开门。”
我一愣。
“我在你公司楼下。”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路灯旁,果然站着个人影,小小的,仰着头。
手里好像还拎着什么东西。
我赶紧下楼。
深夜的大堂空荡荡的,保安在值班室打盹。
玻璃门自动打开,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林晚晚站在那儿,穿着件薄外套,手里拎着个保温袋。
“你怎么来了?”我走过去。
“顺路。”她把保温袋递过来,“给你。”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还温热。
打开,里面是个双层饭盒,还有一瓶热牛奶。
饭盒上层是米饭和青菜,下层是红烧排骨,冒着热气。
“你做的?”我有点不敢相信。
“外卖。”她说得很干脆,“楼下餐馆打包的,看着还没打烊。”
“那这个时间……”
“他们家做夜宵。”她打断我,“快吃,凉了。”
我抱着饭盒,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上去吧,外面冷。”她说。
“你呢?”
“我打车回去。”
“这么晚了,不安全。”我说,“上去坐会儿,等我吃完,送你回去。”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回到办公室,我拉了两把椅子,在茶水间的小桌边坐下。
打开饭盒,香气扑鼻。
我是真饿了,拿起筷子就吃。
林晚晚坐在对面,拿出手机看着,没说话。
安静的办公室里,只有我吃饭的声音,和她偶尔滑动屏幕的细微声响。
“你也吃点?”我问。
“吃过了。”她头也不抬。
我埋头吃饭,排骨炖得很烂,青菜也清爽。
胃里暖起来,连带着整个人都松弛了一些。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我边吃边问。
“猜的。”她说,“你这人,一忙起来就什么都不顾。”
“我什么样,你还记得?”
她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了一下。
“忘了。”她说,语气没什么变化,“随口一说。”
我没再问,继续吃饭。
吃完饭,收拾好饭盒。
“谢谢。”我说,“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她收起手机,“走了。”
“我送你。”
“真不用,我打车。”
“我送你。”我坚持。
下楼,上车。
深夜的街道很空,路灯昏黄,延伸向远处。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项目很难?”她忽然问。
“嗯,有点棘手。”我打了把方向,“宋启航给的期限很紧。”
“他为难你?”
“算不上,公事公办。”我顿了顿,“就是太‘公办’了。”
她没说话,看着窗外。
“林晚晚。”我叫她。
“嗯。”
“你大学……是学的计算机?”我问。
“不是,经管。”
“那怎么对技术的东西这么熟?你发我的那些资料,挺专业的。”
“随便看看,就懂了。”
“随便看看就能懂?”我笑了一下,“那我这种正经学过的,可以跳楼了。”
“你不一样。”她说。
“什么不一样?”
“你心里有事,静不下来看东西。”她转回头,看着我侧脸,“人一乱,就什么都难。”
她说得很平淡,却像根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你好像……一直很静。”我说。
“装的。”她答得很快。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前方。
“到了。”她说。
车停在她小区门口。
和上次一样。
“谢谢你的夜宵。”我说。
“不客气。”她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林晚晚。”我又叫住她。
她扶着车门,回头。
路灯的光晕染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和宋启航,”我看着她的眼睛,“是不是早就认识?”
问出来了。
还是问出来了。
她扶着车门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但我看见了。
“王妍找你了?”她问,声音很平。
“嗯。”
“她跟你说了什么?”
“给我看了张照片。大学时候,你和宋启航,在一起。”
“所以呢?”她反问,“大学那么多人,认识很奇怪吗?”
“不奇怪。”我说,“但你没提过。”
“没必要提。”她语气冷了一点,“周景明,你是不是觉得,我出现在你的订婚宴,是故意的?我接近你,帮你,是有目的的?”
我没说话。
沉默像冰一样,在车里蔓延。
“随你怎么想。”她松开扶着车门的手,站直身体,“饭钱不用给了,就当喂狗。”
说完,她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近乎逃跑。
“林晚晚!”我喊了一声,推开车门追下去。
她没停,反而走得更快。
我几步追上,拉住她的胳膊。
“你放开!”她想挣开。
“你把话说清楚!”我没松手,“什么叫随我怎么想?你明明认识他,为什么不说?你昨天去订婚宴,到底是不是巧合?!”
“是不是巧合重要吗?!”她猛地转过身,声音提了起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周景明,你拉着我走的时候,问过我是不是巧合吗?!你现在来质问我?!”
我被她问住了。
抓着她的手,松了一点。
“是,我认识宋启航。”她吸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带着点颤抖,“大学就认识。他是我学长,带我做过项目,帮过我,也骗过我。我讨厌他,不想提他,行了吗?!”
“他骗你什么了?”
“不关你的事。”她扭开头,“你只需要知道,我跟他不是一路人。昨天去订婚宴,我就是想看看,能让他念念不忘、让沈月薇在订婚宴上都要感谢的女人,到底什么样。这个理由,你满意了吗?!”
她眼眶红了,但死死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看着她,脑子里一片混乱。
念念不忘?
宋启航对沈月薇念念不忘?
那林晚晚……
“那你帮我……”我嗓子发干。
“我帮你,是因为我看不惯!”她打断我,用力甩开我的手,“我看不惯他永远那副样子,看不惯他什么都想掌控,看不惯他毁了别人的感情,还能装得像个没事人!这个理由,够不够?!”
她胸口起伏着,呼吸有些急促。
夜风吹起她的头发,遮住了一半脸颊。
“对不起。”我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不该那么想你。”我接着说,“我只是……有点乱。”
她依旧沉默,只是眼里的水光,慢慢退了下去。
“饭很好吃,”我说,“谢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我送你到楼下。”我说。
“不用了。”
“用。”我坚持,“这么晚了。”
她没再反对,转身慢慢往前走。
我跟在她身边,隔着一拳的距离。
走到楼下,她拿出门禁卡。
刷开楼门,她走进去,又停住。
“周景明。”
“嗯。”
“那个项目,”她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数据备份,多做几份。尤其是核心参数。”
“什么?”
“没什么。”她拉开门,“就是提醒你。小心点,总没错。”
铁门在她身后关上。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扇门。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最后那句话。
数据备份。
核心参数。
什么意思?
第19节 消失的数字
周五,交方案的日子。
我熬了最后一个通宵,把最终版的方案和测试报告整理好,打印,装订。
厚厚一摞,像块砖。
眼睛干涩得发疼,但精神却有点亢奋。
不管怎样,做完了。
上午九点,我抱着材料,走进小会议室。
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宋启航坐在主位,旁边是项目组的其他几个成员,还有两个其他部门的接口人。
“宋总,王工,李工……”我挨个打招呼,把材料分发下去。
宋启航接过他那份,随手翻了一下,点点头。
“辛苦了,景明。坐。”
我在末尾坐下,手心有点出汗。
会议开始。
我先大致介绍了方案的整体架构和核心思路。
讲的时候,能感觉到宋启航在听,偶尔点点头,在纸上记两笔。
其他几个人也听得认真,时不时提个问题。
气氛还算正常。
讲到关键的数据模型和算法参数部分,我打开投影,准备演示核心部分的测试结果。
这是整个方案的心脏,也是我最下功夫的地方。
我点开存放最终测试数据的文件夹。
找到那个命名为“核心测试数据_FINAL”的Excel文件。
双击打开。
进度条滚动。
文件打开了。
一片空白。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点错了。
关掉,重新点开。
还是空白。
不,不是完全空白。
有表头,有框架。
但原本应该填满数字和数据的那一栏,全是空的。
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稍等,可能文件损坏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点开另一个备份文件。
“备份_核心测试数据”。
打开。
依旧是空白。
“怎么了?”宋启航问,声音温和,但带着探究。
“数据……好像出问题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我找找其他备份。”
我手有点抖,在文件夹里快速翻找。
还有一份本地备份,一份云端同步。
全部打开。
空的。
全都是空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景明,”宋启航放下笔,身体往后靠了靠,“怎么回事?”
“我……我不清楚。”我强迫自己冷静,“昨晚下班前我还检查过,数据是完整的。而且我做了多重备份,不应该……”
“不应该全部出错,对吗?”宋启航接过话,语气依旧平和,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你昨晚最后保存文件,是什么时候?”
“大概……凌晨三点。”
“之后还有别人动过你电脑吗?”
“没有,就我一个人。”
“电脑有没有异常?死机?断电?”
“没有,一切正常。”
“那就有意思了。”宋启航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多重备份,同时损坏。这种概率,有多低,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啊,多重备份,同时损坏。
除非是人为。
或者……是我自己操作失误,覆盖了?
不可能。
我昨晚保存后,还特意打开确认过。
而且云端备份是自动的,我手动又传了一份。
“这样,”宋启航看了一眼手表,“客户十一点要听初步汇报。现在是九点四十。我给你一个半小时,把数据恢复,或者重新计算生成。能做到吗?”
一个半小时?
那部分数据,是熬了好几个通宵,反复调试、验证才出来的。
一个半小时,连重新跑一遍基础流程都不够。
“宋总,一个半小时恐怕……”
“恐怕什么?”宋启航打断我,脸上那点温和终于消失了,“周景明,这个项目的重要性,我强调过不止一次。客户等着,全组人都等着。你现在告诉我,最核心的数据没了,一个半小时搞不定?”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我不管是什么原因。我要的是结果。十一点,我要看到完整的、可验证的数据。否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室里其他人,“这个项目,你不用跟了。后果,你自己承担。”
我坐在那里,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去,手脚冰凉。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其他几个人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没人说话。
“散会。”宋启航站起来,“十一点,还是这里。”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我。
“周景明,别让我失望。”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其他人也陆续起身,默默离开。
最后一个人出去时,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投影仪发出的嗡嗡声。
屏幕上,那个空白的表格,刺眼地亮着。
像一张咧开的嘴,在无声地嘲笑。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
闷响。
手骨生疼。
第20节 黑暗中的手
我不知道在会议室里坐了多久。
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有一个世纪。
直到手机震动,把我拉回现实。
是林晚晚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个问号。
我盯着那个问号,手指僵硬,不知道该怎么回。
告诉她,我完了?告诉她,我被人坑了,而且坑得不明不白?
告诉她,宋启航在等我交数据,交不出来就滚蛋?
手机又震了一下。
“说话。”
两个字,带着点命令的口吻。
我深吸口气,打字。
“数据没了。”
“什么数据?”
“锐锋的核心测试数据。所有备份,全空了。”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长时间。
然后,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我接起来。
“你在哪儿?”她问,声音很急。
“公司,小会议室。”
“等着,别动,也别碰电脑。”
“什么?”
“等我。”她挂了。
我听着忙音,莫名其妙。
但也没力气去想。
等着就等着吧。
还能更糟吗?
大概二十分钟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林晚晚走进来,手里拎着她的包,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她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会议桌前。
“电脑。”她说。
我把笔记本推过去。
她坐下,打开电脑,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点开那个空白的数据文件,又点开备份文件。
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你最后一次确认数据完好,是什么时候?”她问,眼睛盯着屏幕。
“昨晚凌晨三点,保存之后,我打开看过,是完整的。”
“之后电脑一直没关?”
“没有,我一直做到凌晨五点多,最后保存,关机。”
“关机前有没有异常?弹窗?提示?”
“没有,一切正常。”
“早上来公司,直接开会?”
“嗯,开机,打开文件,就这样了。”
林晚晚没再问,她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接口。
打开,里面是几个我不认识的软件工具。
她点开其中一个,黑色的界面,白色的代码飞快滚动。
“这是什么?”我问。
“数据恢复工具,看能不能找到删除记录。”她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屏幕上的代码像瀑布一样流泻。
我完全看不懂,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她紧绷的侧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点,十点十分,十点二十……
宋启航给的一个半小时,已经过去大半。
“不行。”林晚晚忽然停手,声音低沉,“删除记录被彻底覆盖了,而且用了专业工具清理痕迹,常规恢复找不到。”
我心里一沉。
“不过,”她切换窗口,打开另一个工具,“云端备份的日志,或许能看出点东西。”
她登录了我的云盘账号——我甚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知道的密码。
点开操作日志,筛选时间,定位到昨晚到今天早上。
长长的列表滚动。
“你看这里。”她指着其中一行。
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
操作:删除文件“核心测试数据_FINAL.xlsx”
操作IP:一串陌生的数字。
“这不是我操作的。”我说,“我三点保存,五点关机,期间没删过任何东西。”
“我知道。”林晚晚脸色有点发白,“这个IP,是公司内网地址。”
“内网?”
“嗯,而且……”她切换到另一个查询界面,输入那串IP,敲下回车。
屏幕上显示出一个结果。
IP地址归属:启航科技-研发部-VLAN 2
以及一个主机名缩写。
我看不懂,但林晚晚看懂了。
“是宋启航助理的电脑。”她低声说。
我脑子“嗡”的一声。
宋启航的助理?
那个总是笑眯眯,说话细声细气的女孩?
“你确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飘。
“主机名对得上。”林晚晚关掉窗口,拔出U盘,“但光有这个还不够。IP可以伪造,日志可以篡改。他们既然敢做,就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
“那怎么办?”我看着墙上的钟,十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
林晚晚沉默了几秒,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音频文件,把音量调低,凑到我耳边。
“听听这个。”
我凑过去。
手机里传出嘈杂的背景音,像是餐厅或者咖啡馆。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清。
“……宋总说了,必须万无一失。东西我已经发你了,你找机会,把他电脑里那几份关键数据删干净,尤其是最终测试结果。记住,是全部备份,包括云端的。做完之后,用我给你的工具清理痕迹,别让人看出来是删除,要像文件损坏……”
是宋启航助理的声音!
虽然压低了,但我跟她打过不少交道,认得出来。
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含糊,但语气谄媚。
“……明白,李助理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去公司,趁没人……不过,这风险有点大啊,万一查出来……”
“查出来又怎样?有宋总兜着,你怕什么?事成之后,宋总不会亏待你。你不是想调去市场部吗?宋总一句话的事。”
“……行,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保证办得漂漂亮亮!”
音频到这里,停了。
我抬起头,看着林晚晚。
她收回手机,脸色依旧平静,但眼神很冷。
“这是……”
“昨天晚上,在公司楼下咖啡厅,偶然录到的。”她简短地说,“那个男的,是你们IT部负责夜间维护的。”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他在那儿?又怎么会录音?”林晚晚打断我,把手机收好,“周景明,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她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五十。
“东西我给你了。IP日志,还有这段录音。怎么用,用不用,你自己决定。”
她站起来,拿起包。
“林晚晚,”我叫住她,“你为什么帮我?为什么会有这些?”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几秒。
“我说了,我看不惯。”
“还有呢?”
她转过头,看着我。
“还有,我不想看你死得不明不白。”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电脑屏幕上,那刺眼的空白。
以及,口袋里手机中,那段足以翻转一切的录音。
十一点。
会议室的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第21节 当众的对质
门开了。
宋启航第一个走进来,后面跟着项目组的其他人,还有两个脸色严肃、没见过的高管。
客户没来。
大概是被推迟了,或者取消了。
所有人落座,目光落在我身上,又看向投影屏幕。
那片空白还在。
“景明,”宋启航开口,语气沉静,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数据恢复了吗?”
我坐在原位,没动。
手放在桌下,握着手机,指尖能感觉到金属外壳的冰凉。
“没有。”我说。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宋启航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混合着一丝惋惜。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他转向旁边那位高管,“张总,李总,情况就是这样。核心数据意外丢失,项目关键节点无法交付。作为负责人,周景明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建议,暂停他在锐锋项目的一切职务,后续处理,按公司规定……”
“数据不是意外丢失。”我打断他。
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得像玻璃碎裂。
宋启航停住,转回头看我,眉头微蹙。
“你说什么?”
“我说,数据不是意外丢失,是被删除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有人,在昨晚凌晨四点十七分,通过公司内网,登录我的云盘账号,删除了最终版数据文件。并且,使用专业工具,清理了本地和云端的所有备份及操作痕迹。”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那两位高管交换了一个眼神。
宋启航脸上那点惋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
“周景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声音很稳,“指控同事恶意破坏项目,是需要证据的。否则,就是诬陷,后果更严重。”
“我有证据。”我说。
我拿起手机,解锁,点开那个音频文件,把音量调到最大,放在会议桌。
嘈杂的背景音先流淌出来。
然后,是那个压低的女声,和男人谄媚的对话。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宋总说了,必须万无一失。”
“……把他电脑里那几份关键数据删干净……”
“……用我给你的工具清理痕迹……”
“……有宋总兜着,你怕什么?”
录音不长,但足够劲爆。
播放完毕,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宋启航,又转向坐在他侧后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的李助理。
宋启航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僵硬,但很快被他控制住。
他看向李助理,眼神锐利如刀。
“李薇,”他声音不高,但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这是怎么回事?”
李助理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宋总,我……我不知道,这不是我,这录音是伪造的!是陷害!”她语无伦次,眼泪涌了出来,求助般地看向宋启航。
“伪造?”我接过话,打开我的笔记本电脑,转向那两位高管,“张总,李总,这是云端操作日志。显示在凌晨四点十七分,从这个IP地址发起了删除操作。技术部的同事可以验证,这个IP,属于研发部VLAN 2区段,主机名缩写是LW,正是李薇助理的办公电脑。”
我把屏幕转向他们。
白纸黑字,加上刚刚的录音。
矛头清晰得刺眼。
“李薇!”宋启航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痛心疾首的愤怒,“公司待你不薄,你竟然做出这种事!就因为你个人对周景明有意见,就敢毁掉公司的重要项目?!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性质?!”
李助理彻底懵了,呆呆地看着宋启航,眼泪糊了满脸。
“宋总,不是,是你让我……”
“闭嘴!”宋启航厉声喝断她,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浓得化不开,“自己做错了事,还想拉扯别人?李薇,我真是看错你了!”
他转向两位高管,语气沉痛。
“张总,李总,这件事我负有管理失察的责任。我没想到,手下的人会因为私人恩怨,做出这么恶劣的行为。我建议,立即开除李薇,通报全公司,并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力。至于周景明,”他看向我,眼神复杂,“他虽然是受害者,但数据安全管理也存在疏忽。我建议,予以内部警告,锐锋项目暂时由我亲自接手,确保后续推进。两位觉得如何?”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所有罪责推到李薇头上“个人恩怨”。
快速处理,平息事态,保住项目。
那两位高管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宋总处理得妥当。”张总开口,“就按你说的办。李薇,你现在就去人事部办离职手续。周景明,以后要加强数据安全意识。散会。”
会议结束。
其他人陆续离开,眼神各异,没人敢多说一句话。
李薇被宋启航叫住,低声说着什么,她脸色灰败,不住地点头,最后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又只剩下我和宋启航。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的文件,看也没看我。
“手段不错。”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录音,IP日志。谁帮你的?”
我没回答。
“林晚晚,对吧?”他抬起头,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她还是那么爱多管闲事。”
我心里一紧。
“不过,没什么用。”他把文件摞齐,在桌上顿了顿,“走了一个助理而已。项目还是我的,公司还是信我。而你,”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周景明,你让我有点刮目相看了。但也只是有点。”
“为什么?”我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因为我让沈月薇难堪?还是因为,林晚晚?”
宋启航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想多了。对付你,需要理由吗?”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好好干,下次,可不一定有人帮你找证据了。”
说完,他拿着文件,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深不见底。
“对了,替我向林晚晚问好。告诉她,老朋友的‘关照’,我会一直记得。”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肩膀被拍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不适的触感。
后背,一层冷汗。
第22节 摊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持续不断。
拿出来看,是沈月薇。
十几个未接来电,还有一堆信息。
最新的几条,语气变了。
“周景明,我们见一面。”
“最后一次,我保证。”
“有重要的事跟你说,关于宋启航,也关于你。”
“你不来,会后悔的。”
我看着那几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最后还是回了一个字。
“哪?”
地方是她定的,一个很偏僻的茶室包厢。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
今天她没哭,也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穿着宽松的针织裙,看起来有些憔悴,但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冷。
面前摆着一壶茶,没动。
我在她对面坐下。
“什么事?”我没碰茶杯。
沈月薇没立刻回答,只是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像刀子,一点点刮过。
“你看起来还不错。”她扯了扯嘴角,“没被宋启航整死?”
“托你的福,暂时没有。”
“跟我没关系。”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是他自己的事。”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月薇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
“我怀孕了。”
四个字。
像惊雷,炸在我耳边。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她。
“你说什么?”
“我怀孕了。”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两个月。孩子是宋启航的。”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
“所以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告诉我干什么?让我恭喜你?”
“周景明,”她身体前倾,双手放在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宋启航不肯要这个孩子。他让我打掉,说现在不是时候,会影响他的‘形象’和‘计划’。”
她冷笑一声。
“形象?计划?他当初哄我上床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形象?”
“那是你们的事。”我说,“与我无关。”
“有关。”她盯着我,眼神变得锐利,“我要你跟我复合。”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你跟我复合,结婚,当这个孩子的爸爸。”她说得很慢,很清晰,每个字都像钉子,往我耳朵里砸。
荒谬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看着她,看着这张我曾经觉得要共度一生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沈月薇,”我吸了口气,“你脑子是不是出问题了?”
“我很清醒。”她往后靠了靠,双手放在依旧平坦的小腹上,“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对你,对我,对孩子,都是。”
“对我最好?”我简直要气笑了,“让我当接盘侠,替宋启航养孩子,这叫对我好?”
“难道不比你现在强吗?”她提高了声音,“你现在是什么?被公司同事看笑话,被父母赶出家门,被宋启航盯着找麻烦!你跟我结婚,我爸妈会帮你,房子、车子、工作,他们都能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这个孩子生下来,姓周,就是你周景明的儿子,谁也不会知道!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她说得又快又急,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一家三口?”我摇头,觉得这一切都太可笑了,“沈月薇,你把我当什么?傻子?还是你拿来跟宋启航赌气的工具?”
“我没有!”她猛地站起来,茶杯被带倒,茶水泼了一桌,“我是为你好!也是为我自己!宋启航靠不住,他眼里只有他自己!你呢?你至少……至少以前对我是真心的!”
“以前是以前。”我也站起来,不想再待下去,“这个盘,我不接。你找别人吧。”
“周景明!”她在我身后尖声喊,“你站住!”
我没停,手已经握住了门把。
“你就不怕吗?!”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订婚宴的视频,还有后来你拉着林晚晚走的照片,我手里都有!我要是发出去,说你早就劈腿,跟初恋勾搭成奸,在订婚宴上故意羞辱我,让我情绪崩溃……你猜,大家会信谁?!”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是破釜沉舟的疯狂。
“还有宋启航,他会帮我作证!他会说,是你工作失误,还想拉他下水!周景明,你会身败名裂的!工作,名声,全都完了!”
“你威胁我?”我问。
“是交易。”她喘着气,“你跟我结婚,这些事永远烂在肚子里。我们还是让人羡慕的一对。你不答应,我就毁了你。”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沈月薇,你真可悲。”
拉开门,我走了出去。
把她歇斯底里的哭喊和诅咒,关在了门后。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有些虚浮。
脑子里嗡嗡作响。
怀孕。
宋启航的孩子。
让我当接盘侠。
威胁。
毁了我。
世界好像一下子变得光怪陆离,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扭曲成我不认识的样子。
走到茶室门口,冷风一吹,我才稍微清醒一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林晚晚。
“见完了?”
她好像什么都知道。
“嗯。”我回。
“结果呢?”
“她要我当接盘侠。”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答应了?”
“你觉得呢?”
“我猜没有。”
“猜对了。”
“那就好。”她发来三个字,后面跟了一句,“找个地方等我,别开车。”
第23节 秘密的起点
我没走远,在茶室旁边一个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子上坐下。
买了瓶冰水,拧开,灌了几口。
冰凉刺激着喉咙,稍微压下了一点翻腾的恶心感。
没过多久,林晚晚来了。
她打了辆车,下车后左右看了看,然后朝我走过来。
今天她穿了件深色的外套,衬得脸更白。
“没事吧?”她在我旁边坐下,隔了点距离。
“死不了。”我把水瓶递给她,“喝吗?”
她摇摇头。
“她真怀孕了?”她问。
“嗯,宋启航的。”
“两个月……”林晚晚算了算时间,“那就是你们订婚前后。”
“差不多。”
“她让你接盘?”
“嗯,说不接就毁了我。”
林晚晚嗤笑一声,很轻,但满是讽刺。
“像她的风格。也像他的风格。”
“他们什么风格?”我问。
“不达目的,不择手段。出了事,让别人背锅。”林晚晚看着远处车来车往的马路,侧脸在路灯下有些模糊,“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以前?”我转过头看她,“你和宋启航,到底怎么回事?”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了。
“我大三的时候,参加了一个校园创业大赛。”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他是队长,高两届,很出名,能力强,人缘好。我那时候……有点傻,被他吸引,加入了团队。”
“后来呢?”
“后来项目拿了奖,有公司想投资。他让我负责一部分财务和对外联络,我很信任他。”她顿了顿,“再后来,投资没谈成,他说是对方条件太苛刻。但团队里开始丢东西,一些不太合规的操作记录,还有……他让我去陪投资方吃饭时,偷偷录下的、一些不太妥当的对话片段。”
我心脏一紧。
“他拿那些东西,去威胁了另一个之前拒绝他的投资人,拿到了第一笔启动资金。”林晚晚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事情败露,团队散了。他提前把大部分责任,推到了一个已经退出的学长头上。剩下一点边角料,暗示是我保管不善,泄露了资料。”
“你信了?”
“一开始信了。觉得是自己没用,拖累了他。”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惨淡,“还觉得他压力大,情有可原。直到我无意中,在他的旧电脑里,看到了他和他当时女朋友的聊天记录。”
“记录里说,我就是个傻乎乎的工具,好用,听话,出了事还能顶一下。”
“他女朋友问他,不怕我翻脸?他说,没事,我这种家庭出来的,胆小,要面子,给点甜头,吓唬两句,就老实了。”
她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我能听到那底下细微的颤抖。
“那个女朋友……”我问。
“就是沈月薇。”林晚晚说,“他们那时候就在一起了。只不过,他对外一直宣称单身,方便他……运作。”
我忽然想起王妍给我看的那张照片。
庆功宴上,林晚晚看着宋启航,笑得很甜。
那时候的她,知不知道旁边这个男人,和他身边那个所谓的“女性朋友”,是这种关系?
又或者,她也是他“运作”的一部分?
“所以,你恨他?”我问。
“恨过,后来觉得不值。”她摇头,“更多的是恶心。也恶心那时候傻了吧唧的自己。”
“那你昨天去订婚宴……”
“我说了,我想看看。”她转过头,看着我,“看看能让宋启航这么多年还时不时提起、能让沈月薇在订婚宴上都念念不忘的女人,到底什么样。也看看你,周景明,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接手他‘用过的’女人。”
她说得很直白,直白得有点伤人。
但我没生气。
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那你看到了什么?”我问。
“看到了一个蠢货。”她说,“跟我当年差不多蠢。”
我苦笑。
“但还有点救。”她补充,“至少,你没接那个盘。”
“接了我就真没救了。”
“嗯。”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便利店的白光照出一小片亮区,我们坐在明暗交界的地方。
“那你帮我,”我看着她被灯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是因为同情?还是因为,想报复他?”
林晚晚没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一开始,可能有点吧。”她承认了,“觉得你倒霉,碰上他们俩。也觉得,如果能给你添点堵,让他不那么顺心,也不错。”
“后来呢?”
“后来……”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后来发现,你跟我以为的不太一样。你不是沈月薇说的那种,老实、没主见、好拿捏的人。你会发火,会反抗,虽然方法蠢了点。而且……”
她没说完。
“而且什么?”
“而且,”她抬起头,目光笔直地看进我眼睛里,“你相信我。”
“即使王妍给你看了照片,即使我瞒着你认识宋启航,即使我有那么多可疑的地方,你刚才,还是把沈月薇的事告诉我了。”
“你就不怕,我也是他们一伙的?不怕我转头就去告诉宋启航?”
“不怕。”我说。
“为什么?”
“不知道。”我老实说,“就是觉得,你不是。”
她看了我很久,眼神很深,里面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在流动。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很短,很淡,但真实。
“周景明,你这种没来由的信任,很容易害死你自己。”
“可能吧。”我也笑了,“但这次,好像没死。”
“还没到时候。”她站起来,拍了拍外套上不存在的灰,“走吧,送你回去。后面的事,还多着呢。”
第24节 风暴前夜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宋启航没再找茬,甚至在公司碰到,还会点头打个招呼,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沈月薇也没再骚扰我,安静得像消失了一样。
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锐锋项目被宋启航亲自接手,进度似乎加快了。
李薇被开除的事,在公司里传了几天,很快就被新的八卦取代。
我依旧做我原来的工作,不咸不淡。
只是同事看我的眼神,多了点别的意味,好奇,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
我和林晚晚的联系多了起来。
有时候是微信,有时候是电话,没什么具体内容,就是闲聊几句。
她知道我压力大,偶尔会约我出去吃饭,或者散步。
不提宋启航,不提沈月薇,就说些乱七八糟的琐事。
她话不多,但听我说话的时候很认真。
那种安静的存在本身,就让人感到些许安慰。
周五晚上,我们又一起吃饭。
一家很小的面馆,老板认得她,不用点单就直接上了两碗牛肉面。
“你常来?”我问。
“嗯,离家近,味道也还行。”她掰开一次性筷子,磨了磨毛刺。
面很香,汤头浓郁,牛肉炖得软烂。
我吃得很快,她吃得很慢。
“下周,”她忽然说,“我可能要去外地一趟。”
“出差?”
“不是,处理点私事。”她低头搅着碗里的面,“可能要去几天。”
“哦。”我心里莫名空了一下,“去多久?”
“说不准,看情况。”
“什么时候走?”
“周一。”
“要我送吗?”
“不用。”她摇头,“我自己去机场。”
“那……到了说一声。”
“嗯。”
对话又断了。
面馆里人声嘈杂,电视里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
我们俩沉默地吃着面,各怀心事。
吃完,走出面馆。
夜风有点凉,她裹紧了外套。
“送你回去?”我问。
“走走吧,消消食。”
我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路灯把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
“周景明。”她叫我的名字。
“嗯。”
“如果……”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瞒了你更重要的事,你会怎么样?”
我心里一动,转头看她。
她没看我,只是看着前方,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
“那要看是什么事。”我说。
“比如呢?”
“比如,你其实是宋启航派来的卧底。”我开玩笑。
“不是这种。”她也笑了,很浅,“是……关于我自己的事。一些过去,不太好的过去。”
“那又怎么样?”我说,“谁还没点过去。”
“如果……跟你有关系呢?”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我。
街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看不清表情。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心头那股莫名的预感越来越强。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眼神复杂,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丝……决绝?
“林晚晚,”我喉咙发紧,“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周景明,我最初接近你,提醒你小心,确实是因为宋启航。”
“我知道。”
“但还有另一个原因。”她咬了咬下唇,这个细微的小动作,泄露了她的紧张,“一个我自己都差点忘了的原因。”
“什么?”
“我们以前见过。”她说,“在你认识沈月薇之前,在我认识宋启航之后不久。”
我愣住了。
“见过?在哪儿?”
“一个朋友的生日聚会,在KTV。人很多,很乱。”她语速很快,像怕自己停下来就没了勇气,“你当时好像跟人拼酒,喝多了,跑到走廊上透气。我正好也在外面,接电话,跟宋启航吵架,哭得很惨。”
我拼命在记忆里搜索,但一片模糊。
太多类似的聚会,太多喝多的夜晚。
“你递了张纸巾给我,什么都没问,就说了一句‘里面太吵,出来透透气挺好’。”她继续说,声音很轻,“然后你就靠着墙,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我就在旁边,哭完了,看着你。”
“后来呢?”
“后来我走了,你没看见我。我也不知道你是谁,叫什么。”她低下头,“那天晚上,是我决定跟宋启航彻底断掉的日子。你的那句话,还有你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安静样子,莫名其妙就记了很久。”
“再后来,我听王妍说你要结婚了,对象是沈月薇。我就想,怎么会这么巧。”
“所以你去订婚宴,不只是想看沈月薇,也想看看我?”
“嗯。”她点头,“看看那个随手递了张纸巾的陌生人,现在成了什么样。”
“然后呢?看到了,失望吗?”
“不失望。”她抬起头,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就是觉得,你还是有点傻。但傻得……不让人讨厌。”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又有点发胀。
“就因为这个?”我问,“一张纸巾,一句话?”
“不够吗?”她反问,眼神倔强,“对我来说,够记很久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夜风吹过,带起她几缕头发,扫过脸颊。
我下意识地伸手,想帮她别到耳后。
手指碰到她脸颊的皮肤,微凉,细腻。
她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没躲。
我的手指停在那里,没动。
距离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一点夜晚的凉意。
她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手腕,有点痒。
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周围的嘈杂褪去,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影子交叠在一起。
“林晚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明天……”我想问,你明天还走吗?
但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打断了。
是我的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那点旖旎的气氛瞬间消散。
我缩回手,拿出手机。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喂?”
“周景明吗?”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急,“我这里是‘锐锋’项目客户方,天宇科技的。出事了!你们公司提交的最终测试模块,在联调时引发了我们主系统崩溃!数据丢了将近三分之一!宋总电话打不通,你们这边到底怎么回事?!”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什么?不可能!那个模块我……”
“我不管可不可能!现在系统瘫了!损失正在评估!宋启航人呢?!让他立刻给我回电话!还有你,周一早上九点,到我们公司来!带上所有原始资料和说明!如果解释不清,就等着收律师函吧!”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
我拿着手机,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林晚晚看着我骤变的脸色。
“怎么了?”
“锐锋的项目模块,”我声音发干,“在客户那里,把人家系统搞崩了。”
她脸色也变了。
“你提交的模块?”
“是宋启航接手后,在他的要求下,我整理提交的最终版。”我努力回忆,“但那个版本我反复测试过,绝对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的事,还少吗?”林晚晚打断我,眼神锐利起来,“宋启航让你整理的?原始代码和测试记录,还在你手里吗?”
“在我电脑……”
“立刻回去看!”她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很大,“快!”
第25节 全网审判
回到公寓,我冲进书房,打开电脑。
手有点抖,点开存放锐锋项目资料的文件夹。
找到那个最终提交给客户的压缩包,解压。
里面是我整理好的模块代码、说明文档,以及我自己的测试报告。
我快速浏览代码,核心部分似乎没什么改动。
但当我点开测试报告时,愣住了。
报告的最后几页,关于极限压力和异常情况处理的部分,被替换了。
替换上去的,是另一个版本的测试结果,数据看起来很漂亮,但跟我实际跑出来的、记载在原始记录里的数据,对不上。
那些原始记录文件,不见了。
被删了。
“他改了我的测试报告。”我盯着屏幕,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用假的、完美的数据,替换了我有瑕疵但真实的记录。客户基于这个假报告,做了高负荷联调,所以崩了。”
林晚晚站在我身后,看着屏幕。
“原始记录能找到吗?”
“他既然敢替换,肯定都清理干净了。”我试图在电脑里搜索,果然,相关的日志文件、草稿备份,全都没了。
“云端呢?你有没有往私人云盘传过?”
“没有,公司规定,项目资料不能传私人设备。”我靠在椅背上,感觉力气在流失,“这是死局。客户只要拿着那份假报告,和系统崩溃的结果,就能钉死我。宋启航可以说,是我为了赶进度,伪造测试数据,蒙混过关。”
“他能证明报告是你改的吗?”
“文件最后修改时间,用户,都在我电脑上。他可以咬死是我提交前篡改的。而且,李薇的事刚过,他会说我是怀恨在心,故意破坏项目报复。”
我甚至能想象出宋启航在客户和公司高层面前,会是什么表情。
痛心,失望,然后“大义灭亲”。
手机又开始响。
这次是宋启航。
我接起来,按下免提。
“周景明!”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和“愤怒”,“天宇科技的系统怎么回事?!你提交的什么东西?!为什么测试报告和实际效果差那么多?!”
“宋总,测试报告被篡改过,不是我提交的那个版本。”我尽量保持冷静。
“篡改?谁篡改?文件是从你电脑直接发出去的!周景明,我告诉你,这次的事大了!天宇那边损失惨重,要追究到底!你现在马上来公司,带上你所有原始资料,当面向客户解释!”
“原始资料被删了。”
“什么?!”宋启航的音量拔高,“周景明,你……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性质?!你这是商业欺诈,是渎职!要坐牢的!”
“宋总,是谁删的,你心里清楚。”
“你什么意思?!”他语气陡然变冷,“周景明,我警告你,别血口喷人!自己犯了错,就想往别人身上推?我告诉你,没用!公司已经决定,在你接受调查期间,暂停你一切职务!你马上给我到公司来!”
“来了有用吗?”我问。
“你……”他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种“为你着想”的虚伪,“景明,你现在来,我们还能一起想办法,看怎么跟客户沟通,把损失降到最低。你别犯倔,这事儿闹大了,对你没好处。”
“然后呢?让我承认是我篡改数据,工作失误,承担所有责任?”我冷笑,“宋总,这剧本,你写得挺熟啊。”
“周景明!”他厉声道,“你别不识好歹!”
“宋启航,”我直接叫他的名字,“我们周一,天宇科技,当着客户的面,慢慢说。”
说完,我挂了电话。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我和林晚晚都没说话。
只有电脑屏幕的光,幽幽地亮着。
“周一你去,就是自投罗网。”林晚晚打破沉默,“他不会给你说话的机会。客户只会相信他提供的‘证据’。”
“我知道。”
“那你……”
“但我不能不去。”我转头看她,“不去,就等于认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挣扎。
最后,她深吸了口气。
“周景明,你信我吗?”
“信。”
“好。”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周一,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我立刻反对,“这是浑水,你不能蹚!”
“水已经浑了。”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而且,有些事,也该做个了断了。”
“什么事?”
“关于宋启航,关于沈月薇,也关于我。”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周一,你会知道的。”
我还想说什么,手机又疯狂震动起来。
这次不是电话,是微信,QQ,各种社交软件,像炸了一样,同时弹出无数条消息。
很多很久不联系的人,甚至一些陌生号码,都在给我发信息。
内容大同小异。
“周景明,你看新闻了吗?”
“卧槽,哥们,你上头条了!”
“快看微博!本地同城热搜!”
“你火了!”
我心里一沉,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点开微博,找到同城热搜榜。
第三条,刺眼地挂着:
订婚宴劈腿渣男职场再曝丑闻
点进去。
是一个本地知名八卦博主发的长文,配了九宫格图片。
第一张,就是我订婚宴上,拉着林晚晚离开的模糊视频截图。
第二张,是林晚晚的个人信息打码图,但标注了“初恋”“多年后重逢”。
第三张,是我和沈月薇以前的合照,被P成了黑白。
第四张,是“锐锋项目”的Logo,和一个巨大的红色“危”字。
后面的图片,是一些聊天记录截图(明显伪造),和“据知情人士透露”的小作文。
小作文写得极具煽动性。
把我描绘成一个薄情寡义、攀附富家女(沈月薇)又心系初恋的软饭男。
在订婚宴上当众羞辱未婚妻,导致其精神崩溃。
在职场上,因为私人恩怨,不惜篡改核心数据,破坏重要项目,给合作客户造成巨额损失。
文中还暗示,我之所以如此嚣张,是因为“背后有人”(暗指林晚晚),并影射我利用不正当手段获取项目资格等等。
细节详实,图文并茂,真假混杂。
评论区和转发已经炸了。
几乎一面倒地骂我。
“人渣!”“去死吧!”“这种人也配当项目经理?”“心疼小姐姐(指沈月薇)!”“公司还不开除等什么呢?!”“@平安XX 这种人不抓起来?”
我的手冰凉。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们下手了。
比我想象的更快,更狠。
不仅要我在行业里身败名裂,还要让我在社会性死亡。
“别看。”林晚晚走过来,拿走了我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她的脸色也很白,但眼神很冷静。
“他们急了。”她说,“用这种手段,说明他们怕你周一真的能说出什么。”
“现在怎么办?”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有些异常。
“等周一。”林晚晚看着我,“周景明,你怕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两簇小小的火焰。
坚定,无畏,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决绝。
“不怕。”我说。
是假的。
但其实,也没那么怕了。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但我知道,天快亮了。
而天亮之后,等待我们的,是一场必须面对的、你死我活的战争。
第26节 反击的号角
周一早上,天阴沉得厉害。
我和林晚晚在约定地点碰头,打了辆车,前往天宇科技。
车上没人说话。
司机电台里放着早新闻,主播的声音平稳无波,衬得车厢里更安静。
林晚晚今天穿了身偏正式的套装,头发梳得整齐,化了淡妆。
看起来和平时很不一样,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场。
她手里拿着个普通的文件袋,抱在胸前,指节微微发白。
“紧张吗?”我问。
“有点。”她实话实说,“但更多是……解脱。”
“解脱?”
“嗯,有些事压在心里太久,该说出来了。”她看着窗外飞掠的街景,“无论结果怎样,至少不用再藏了。”
我没再问,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文件袋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
她手指动了一下,没躲开,反而翻转过来,和我十指交扣。
握得很紧。
天宇科技的大楼很气派。
我们一下车,就看到门口站着几个人,西装革履,脸色不善。
其中有一个,正是那天给我打电话的、天宇的项目负责人。
旁边还站着宋启航,以及我们公司的两个法务。
宋启航看到我,又看到我身边的林晚晚,眼神瞬间冷了下去,但脸上很快浮起惯常的、略带疲惫和痛心的表情。
“景明,你来了。”他率先开口,语气沉重,“这位是林小姐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上去,客户高层都在等。”
“宋总。”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林晚晚更是看都没看他,只是挽紧了我的胳膊。
一行人沉默地走进大楼,乘电梯直达顶层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椭圆形长桌边坐满了人。
除了天宇科技的几个高管和技术负责人,还有我们公司的两位副总裁,以及一些不认识的面孔。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我和林晚晚被安排在长桌末端,宋启航和法务坐在对面。
主位上一个头发花白、不怒自威的老者,应该就是天宇的老板,姓赵。
“人都齐了,那就开始吧。”赵总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目光锐利地扫过我,“周工,关于‘锐锋’模块导致我司主系统崩溃、数据丢失一事,你有什么解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像聚光灯,烤得人皮肤发烫。
“赵总,各位领导,”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平稳,“首先,对于天宇科技因此事遭受的损失,我个人表示深深的歉意。”
“道歉有用吗?!”天宇的技术负责人拍桌子站起来,满脸怒容,“我们三分之一的核心数据!你知道值多少钱吗?!”
“王工,稍安勿躁。”赵总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继续看着我,“周工,道歉是态度,但我们需要的是解释,是责任认定。宋总之前提交了详细的报告,指出是你为了赶进度,篡改测试数据,提交了未达标的模块。对此,你怎么说?”
“报告是假的。”我直接说,“我从未提交过那份所谓的‘最终测试报告’。真正的原始测试记录,显示模块存在已知的、可控的边界风险,我在提交时已做了明确标注。是有人替换了报告,并用清理工具删除了所有原始记录。”
“谁?”赵总问。
“这要问宋总。”我看向对面的宋启航,“项目最后阶段由宋总亲自接管,所有对外提交的文件,都经过他审核。替换报告、删除记录,需要项目最高权限。除了宋总,还有谁能做到?”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我们公司的一个副总裁皱起眉:“周景明,指控要讲证据。你说宋总篡改报告,证据呢?”
“关于报告篡改的直接证据,确实被清理得很干净。”我承认,“但有一些间接证据。第一,李薇助理被开除前,曾受宋总指使,删除过我前期的工作数据,有录音为证,此事公司已有处理。第二,本次引发系统崩溃的异常参数,在宋总提交的假报告中被标记为‘已通过极限测试’,但在我早先与客户方王工的技术沟通邮件中,明确讨论过该参数的风险及暂缓方案。邮件记录,天宇那边应该还有存档。”
天宇的王工愣了一下,立刻操作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快速查找。
片刻后,他抬起头,脸色古怪地看向赵总,点了点头。
“确实有相关邮件。时间是两周前。”
宋启航脸色不变,只是轻轻摇头,叹了口气。
“景明,我知道李薇的事让你对我有意见。但你不能因为个人恩怨,就捏造这种荒唐的事。邮件讨论风险是正常的,但最终测试结果是另一回事。你不能用讨论邮件,来证明我提交的报告是假的。”
他转向赵总,语气诚恳:“赵总,我以我的人格和职业生涯担保,我提交的所有材料,都是真实、完整的。周景明工作出现重大失误,现在想嫁祸于人,其心可诛。我建议,立即报警,由司法机关介入调查,还事实一个清白!”
“报警?”一直没说话的林晚晚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突出。
所有人都看向她。
“宋启航,你确定要报警?”林晚晚站起来,手里拿着那个文件袋,一步步走到长桌前方,站在我和宋启航中间的位置,面向赵总和各位高管。
“报警调查什么呢?调查你指使助理删除数据?调查你篡改报告嫁祸下属?还是调查你……”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冰刃,直刺宋启航,“利用沈月薇,多次进行不正当利益交换,甚至将她作为‘礼物’,送给某些关键客户,以换取合同和资源?!”
“你胡说八道!!”宋启航猛地站起来,脸色瞬间涨红,额头青筋暴起,一贯的从容冷静荡然无存。“林晚晚!你因为大学时候那点破事,一直对我怀恨在心!现在居然编造这种恶毒的谎言来污蔑我?!赵总,各位领导,这个女人是我的大学学妹,当年追求我不成,因爱生恨,现在纯粹是报复!她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因爱生恨?”林晚晚笑了,笑容里满是冰冷的讽刺,“宋启航,你也配?”
她从文件袋里,缓缓拿出几张照片,甩在长桌。
照片滑开。
是不同时间、不同场合,宋启航和沈月薇,与几个不同中年男人的合影。
有些是在酒桌上,举止亲密;有些是在酒店门口,状似搀扶;有些甚至是在一些私人场所,背景暧昧。
照片上的沈月薇,穿着打扮与平时截然不同,浓妆艳抹,笑容娇媚。
而那几个中年男人,在场有几位天宇的高管脸色微微一变,显然认得。
“这些照片,”林晚晚声音平稳,却带着穿透力,“是过去几年里,宋启航为了拿下项目,精心安排的‘饭局’留念。女主角一直是沈月薇。男主角,换过几位,其中有两位,就是天宇科技曾经的中层管理人员,后来因为经济问题被辞退的,张伟,和刘宏。”
她看向赵总:“赵总可以查一下,贵司之前是否与启航科技有过几次合作,都是宋启航带队,沈月薇作为‘公关助理’出席。合作达成后不久,负责对接的张伟、刘宏就先后因为收受合作方不当利益被查处。真的只是巧合吗?”
赵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看向宋启航。
宋启航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假的!这些照片是PS的!是伪造的!林晚晚,你为了害我,真是不择手段!”
“是不是伪造,技术鉴定一下就知道。”林晚晚又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个U盘,“这里面,还有几段录音,是沈月薇在一次‘饭局’后,偷偷录下的。内容是关于宋启航如何向她许诺,如何教她应付那些‘客户’,以及事后如何分配‘好处’。其中提到了天宇科技,也提到了……锐锋项目。”
她将U盘轻轻放在赵总面前。
“赵总,锐锋项目,真的是因为技术优势中标吗?还是因为,宋启航承诺了某些‘额外’的好处,而贵司当时某位已经离职的采购负责人,点了头?”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宋启航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晃了一下,用手撑住桌子才站稳。
他死死瞪着林晚晚,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你……你从哪里弄到的这些?!”
“沈月薇给我的。”林晚晚平静地说,“她怀孕了,你的孩子。你让她打掉,她不肯。你威胁她,要让她身败名裂。她走投无路,又知道你心狠手辣,怕事后被灭口,所以偷偷留了些东西,托一个她认为‘可能不会害她’的人保管。那个人,刚好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
宋启航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至于锐锋项目数据的事,”林晚晚转向我们公司的副总裁,“我相信,公司技术部门彻底追查,一定能从服务器底层日志、或宋启航助理李薇尚未完全格式化的设备中,找到报告篡改和记录删除的蛛丝马迹。李薇虽然顶了罪,但她不傻,未必没给自己留后路。”
一位副总裁立刻对身边人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匆匆离开会议室。
“宋启航,”赵总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宋启航张了张嘴,看着满屋子人冰冷、审视的目光,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
他忽然看向我,又看向林晚晚,古怪地笑了起来。
笑声嘶哑,难听。
“好,好,好……你们厉害,真厉害。”
“我宋启航聪明一世,没想到栽在你们两个……还有沈月薇那个蠢货手里。”
“行,我认了。”
他整了整西装领子,虽然脸色惨白,但居然又勉强恢复了一点镇定。
“赵总,各位,事已至此,我没什么好说的。锐锋项目的问题,我会承担相应责任。至于其他不实指控,我会通过法律途径解决。告辞。”
说完,他转身就想走。
“宋总,请留步。”天宇科技的一个安保人员拦在了门口。
赵总冷冷道:“事情没弄清楚之前,恐怕要委屈宋总在这里稍坐片刻。我已经通知了集团监察部门,以及……相关方面。有些事,恐怕不是辞职就能了结的。”
宋启航身体一僵,背对着我们,站住了。
肩膀垮了下去。
第27节 尘封的账本
接下来的半天,混乱而漫长。
天宇的监察部门、我们集团总部审计部的人先后赶到。
会议室变成了临时问询室。
宋启航被单独带走。
我和林晚晚也分别被要求做了详细笔录,提交了所有证据的复印件。
林晚晚提供的照片和录音,成了关键突破口。
天宇内部很快启动了对历史合作项目的复核,尤其是与宋启航相关的部分。
我们公司也紧急召开高层会议,显然,宋启航这颗曾经耀眼的“明星”,瞬间变成了亟需切割的“毒瘤”。
我和林晚晚暂时恢复了自由,但被要求随时配合调查。
走出天宇科技大楼时,天已经放晴。
阳光有些刺眼。
“接下来去哪?”我问,感觉像打了一场硬仗,浑身脱力,但心头那块巨石,终于挪开了一点。
“医院。”林晚晚说。
“医院?”
“沈月薇在那。”她看着我,“她早上给我发了信息,说想见我们。最后一面。”
我皱起眉。
“放心,她这次应该不敢耍花样了。”林晚晚拉开车门,“而且,有些事,她也该当面说清楚。”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很浓。
单人病房里,沈月薇半靠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比上次见面时更憔悴了。
看到我们进来,她没什么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
“人来了,有什么话,说吧。”林晚晚站在床尾,语气平淡。
沈月薇慢慢转过头,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很复杂,有恨,有怨,似乎还有一点极淡的……悔?
然后她看向林晚晚。
“东西……你给他们了?”她声音沙哑。
“给了。”林晚晚点头,“宋启航完了。”
沈月薇扯了扯嘴角,像笑,又像哭。
“完了……好,完了好。”
她摸着自己的小腹,那里还看不出什么。
“孩子……我昨天下午,做掉了。”
我和林晚晚都沉默了。
“他逼我的。”沈月薇眼神空洞,“说如果我不做,他就把那些照片和视频,发给我爸妈,发给我所有亲戚朋友。他说,他已经完了,不在乎多拉一个垫背的。”
“你早就该知道他是这种人。”林晚晚说。
“是啊,早就知道。”沈月薇眼泪流下来,无声的,“可我总以为,我对他是特别的。他那些逢场作戏,那些利用,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我帮他陪那些老板喝酒,讨好他们,甚至……我以为他是爱我的,只是方式不对。”
她哭得浑身发抖。
“直到他让我打掉孩子,说这是‘不必要的麻烦’。直到他拿那些东西威胁我……我才真的醒了。我在他眼里,从来就是个工具,用得顺手就留着,用完了,或者成了累赘,就一脚踢开,或者……毁掉。”
她看向我,泪眼模糊。
“周景明,对不起。”
“我不是为了订婚宴上那些话……那些话,是我蠢,是我虚荣,想显得自己被人深深爱过。虽然那爱是假的。”
“我是为了……为了更早以前。”
“更早以前?”我问。
沈月薇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呼吸。
“我们刚在一起没多久,宋启航就找过我。”
我心里一沉。
“他说,你是个潜力股,但需要打磨,也需要……控制。他让我留在你身边,留意你的动向,特别是工作上的。他说,这会对你的事业有帮助,也是为我们的将来考虑。”
“我信了。我那时候……还爱着他,也贪图他能给我的,那些你给不了的虚荣和刺激。所以我照做了。你工作上的烦恼,项目进展,甚至一些抱怨,我偶尔会‘不经意’地透露给他。”
“所以锐锋项目一开始……”
“是他暗示我,怂恿你去争取的。”沈月薇承认,“他说这是个机会,能让你快速出头。我也……我也觉得,你能当上项目经理,我也有面子。但我没想到,他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用这个项目来毁了你。”
她捂住脸,泣不成声。
“他从来没想过让我真的嫁给你。他只是在等,等你爬高一点,再把你拉下来。让我看明白,你永远不如他。然后……然后我或许就会死心,回到他身边,继续做他的工具。”
“那天订婚宴,我提起他……一方面是虚荣,另一方面,也是他前几天暗示的。他说,想看看你对我到底有多在乎。我……我鬼迷心窍了……”
真相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慢慢割开皮肉。
不锋利,但疼得钻心。
原来那么早,我就活在一张精心编织的网里。
我的感情,我的事业,我的人生。
都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我问,声音干涩。
“因为我也完了。”沈月薇放下手,脸上泪痕狼藉,眼神灰败,“孩子没了,宋启航进去了,那些事迟早会传开,我没脸再见人了。告诉你,就当是……我最后那点良心,不安吧。”
“还有,”她看向林晚晚,眼神复杂,“谢谢你,肯用那些东西。虽然你也是为了报复他。”
“不全是为了报复。”林晚晚平静地说,“我只是不想再看有人,像当年的我一样,被耍得团团转,最后还要被踩进泥里。”
沈月薇低下头,不再说话。
“你好好休息吧。”林晚晚拉了拉我的袖子,“我们走了。”
走到门口,沈月薇忽然又叫住我。
“周景明。”
我回头。
“那个林晚晚……”她看着林晚晚的背影,很轻地说,“她比我好。至少,她没骗过你。”
我没回应,带上了病房的门。
走廊里光线明亮。
我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都结束了?”我问。
“宋启航的事,差不多了。”林晚晚说,“但我们的日子,还得过。”
“公司那边,我可能也待不下去了。”我说,“就算澄清了,那些事……”
“我知道。”她点点头,“想好接下来怎么办了吗?”
“没有。”我老实说,“一片空白。”
“那就慢慢想。”她伸手,替我理了理刚才在病房里弄皱的衣领,动作很自然。
“先回家,好好睡一觉。”
“嗯。”
第28节 新生
一周后,调查结果初步公布。
宋启航因涉嫌商业贿赂、职务侵占、以及教唆他人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等多项问题,被正式移交司法机关处理。启航科技宣布将其开除,并追究其给公司造成的名誉及经济损失。
天宇科技与我们公司达成和解,锐锋项目在更换负责人后继续推进。我被认定为此事件中的受害者,公司提出让我调任其他部门,并给予一定补偿。
我拒绝了调任,提交了辞职报告。
人事总监挽留了几句,见我态度坚决,也就批了。
沈月薇出院后,很快和父母一起搬离了这个城市,据说回了老家。再也没有消息。
网上关于我的那些流言,在真相浮出水面后,迅速反转,然后又很快被新的热点淹没。
互联网没有记忆。
但经历过的人有。
离开公司那天,天气很好。
我抱着一个不大的纸箱,里面是寥寥无几的私人物品,走出工作了几年的大楼。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竟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林晚晚的车停在路边。
她今天没开车,坐在副驾,车窗摇下,看着我走近。
“都处理完了?”她问。
“嗯,签完字了。”我把纸箱扔进后座,坐上驾驶位。
“后悔吗?”
“不后悔。”我发动车子,“就是有点……空落落的。”
“正常。”她系好安全带,“歇一阵就好了。想去哪?”
“不知道。”我看着前方川流不息的车流,“随便开开吧。”
车子漫无目的地行驶在环线上。
“我订了后天的机票。”林晚晚忽然说。
“去哪?”
“南边,一个沿海小城。之前有朋友在那边开了个工作室,一直让我过去帮忙,做点线上策划和设计。节奏慢,消费低,适合发呆。”
“哦。”我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扩大了。
“你要不要,”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一起去看看?”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去看什么?”
“看看海,看看天,看看……能不能重新开始。”她转过头,看着我,“当然,如果你有别的打算,就当我没说。”
我没立刻回答。
车子驶上跨海大桥,视野豁然开朗。
蔚蓝的海面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无边无际。
“林晚晚。”我叫她。
“嗯。”
“你还记得,在医院楼下,你说过什么吗?”
“我说了很多。”
“你说,你的‘过去’,跟我有关系。”我放缓车速,停在桥边的临时停车带,转过身,看着她,“那张纸巾,那句话,你记了很久。”
她没想到我突然提这个,睫毛颤了一下,移开目光。
“嗯。”
“那你知不知道,”我伸手,轻轻把她的脸转过来,强迫她看着我,“我可能……也记得一点。”
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
“那个KTV,走廊,很吵。”我努力回忆着模糊的片段,“我喝得是有点多,但没完全断片。我记得有个女孩在哭,很伤心。我递了张纸巾,说了句废话。她长得……挺干净,哭起来鼻子红红的,有点可怜。”
“后来我靠着墙,其实没睡着。能感觉到她就在旁边,没走。过了很久,她好像不哭了,安静了。然后我听到很轻的一声‘谢谢’,还有离开的脚步声。”
“我当时想,这女孩哭得这么惨,肯定是遇到坏人了。”
“没想到,”我看着她渐渐泛起水光的眼睛,“那个‘坏人’,和我后来的上司,未婚妻念念不忘的前男友,是同一个人。”
“更没想到,那个哭鼻子的女孩,几年后会坐在我的订婚宴角落,然后又把我从一团糟的生活里,一点点拉出来。”
林晚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安静地,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你记得……你居然记得……”她声音哽咽。
“记得不多,就一个模糊的影子。”我拇指擦过她的脸颊,抹掉泪痕,“但那个影子,后来变成了你。挺好的。”
她抓住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蹭湿了我的掌心。
滚烫。
“周景明,”她带着鼻音,“我可能……还是没那么好。我有很多事没告诉你,比如我怎么拿到那些录音,比如我这些年怎么过的,比如我心里有时候还是很怕……”
“那就慢慢说。”我反握住她的手,“我们有的是时间。在海边,听着浪,慢慢说。”
“你……真的要去?”
“机票订好了吗?”我问。
“订了一张。”
“再订一张。”我说,“我跟你走。”
她看着我,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那是一个真正放松的,带着泪光的笑容。
像雨后的晴天。
“好。”她说。
车子重新启动,驶向机场的方向。
后视镜里,那座承载了太多混乱、背叛、挣扎和不堪的城市,渐渐远去。
前方,是蔚蓝的海,和未知的、但值得期待的新生。
风吹进车窗,带着海水的微咸,和自由的气息。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事件均为艺术创作,无任何现实指向,请勿模仿与对号入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