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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断她双手六指,隔日上药却被告知:双胞胎已打掉,人已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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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断我双手六指,终让意中人消气,隔天他松口亲自来闺房给我上药时,郡主冷眼:她拿掉孩子回锦州了,还是双胞胎,你满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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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的刀很快。

快到赵萤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银光,左手小指和无名指就离开了身体。

血喷出来,溅在她自己绣了一半的嫁衣上,红得刺眼。

她没叫。

咬碎了嘴里一直含着的参片,死死盯着面前那个男人。

沈渡。大梁最年轻的镇北侯,她的未婚夫婿。

此刻他身上还披着从校场带回来的寒气,眉眼间全是还没散干净的戾气。刀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疼吗?”沈渡问她。

赵萤没回答。

沈渡走过来,用靴尖踢了踢地上那两根断指:“疼就记住。景柔不喜欢你碰她的琴,你非要碰。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口中的景柔,是永安郡主萧景柔。半个月前被沈渡从北境叛乱里救回来的女人,此刻正坐在几步外的太师椅上,用手帕掩着口鼻,眉尖微蹙,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侯爷,算了吧。”萧景柔的声音娇娇弱弱的,“她也不是故意的,只是不知道那琴对我有多重要……”

沈渡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瞬间柔和下来:“柔儿,你就是太心善。她明知那琴是你亡母遗物,还故意用沾了墨的手去摸,就是存心。”

赵萤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滴血的左手。

她是存心的。

那琴摆在中堂最显眼的位置,每日都有丫鬟擦三遍。她作为沈渡三媒六聘过了礼的未婚妻,想碰一下自己未来夫家堂屋里的琴,竟要被断两根手指。

“侯爷。”赵萤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们的婚期,下个月十五。”

沈渡皱眉:“婚期照旧。但不该碰的,你以后都别碰。”

他转身去扶萧景柔:“我送你回院,大夫在等了。”

两个人从赵萤身边走过,萧景柔的裙摆扫过地上的血迹,拖出一道淡红的痕。沈渡从头到尾,没再看赵萤一眼。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赵萤才“噗”地吐掉嘴里那口血沫。

参片早就咬成渣了。

她撑着一旁的桌腿想站起来,膝盖软了一下,整个人跪倒在自己流出的血泊里。

“姑娘!”

贴身丫鬟春杏从门外冲进来,看见这一幕,整个人抖得筛糠似的。她想扶赵萤,手伸到一半又不敢碰:“大夫……我去叫大夫!”

“别去。”赵萤抓住她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去把刀捡起来。”

春杏愣了。

赵萤用仅剩的八根手指,从地上把那两根断指捡起来,放进春杏手里干净的帕子上。

“拿冰镇上。然后去告诉沈渡,就说我手指断了,明天是他应承好来给我上药换药的日子,他亲口答应的。”

春杏眼泪往下砸:“姑娘,都这样了你还管他答不答应……”

“去。”赵萤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他若不来,你就说,我说了,他欠我这个。”

第二天一早,沈渡果然来了。

带着最好的伤药和宫里赐下来的金疮散,身后跟着两个太医。

赵萤靠在床头,左手包得像个粽子。脸色白得几乎透明,但眼神亮得骇人。

沈渡坐在她床边的绣凳上,亲手拆开她手上的纱布。

伤口翻着红肉,虽然止了血,但边缘已经开始发炎肿胀。

沈渡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昨晚发热了?”

“嗯。”

“怎么不派人叫我?”

“叫你?”赵萤扯了扯嘴角,“叫你来给我断右手?”

沈渡沉默着给她上药。药粉撒上去的瞬间,赵萤浑身一绷,但一声没吭。沈渡的手指微微用力压住纱布边缘:“别动。这药疼,但效果好。”

两个人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沈渡身上是熟悉的松木冷香,赵萤闻了三年。三年前她爹战死北境,临死前把她托付给军中旧部沈渡。沈渡那时还只是个五品游击将军,跪在她爹床前发了誓。

“侯爷。”赵萤忽然开口。

“嗯?”

“景柔郡主,真只是你救回来的?”

沈渡缠纱布的动作停了。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萧景柔的声音:“侯爷在里面吗?我炖了参汤想给他……”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了。

萧景柔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看见沈渡坐在赵萤床边、两个人近得几乎额头碰额头的画面,脸色瞬间变了。

“侯爷。”萧景柔声音柔得发颤,“你不是说……只是来送药就走吗?”

沈渡站起来:“马上就走。”

赵萤忽然笑了。

她用那只完好的右手,一把拽住了沈渡的袖口。

“侯爷。”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门口的萧景柔听清,“昨晚你答应我的事,该给个准话了。婚期还办不办?你若想换人,趁早说。我不拦你,但别让我像个傻子一样等到十五。”

沈渡低头看着她抓在自己袖口上的手。

那只手少了两根指头,缠着厚厚的纱布,却攥得死紧。

“办。”他说,“我说了办就办。”

萧景柔手里的托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参汤溅了一地。

“侯爷!”她眼圈瞬间红了,“你昨晚在我院里,不是这么说的。”

沈渡回头:“我昨晚说了什么?”

萧景柔咬着下唇,眼泪一颗颗往下掉:“你说……你说会给我一个交代的。”

赵萤松开了手。

她躺回枕头上,看着头顶的帐幔,声音轻飘飘的:“侯爷,去哄吧。药上完了,我这儿没事了。”

沈渡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萧景柔扑进他怀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沈渡伸手拍了拍她的背,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转身走了。

门关上。

春杏扑到床边,气得浑身发抖:“姑娘!你为什么不闹!为什么不把她赶出去!明明你才是侯爷过了礼的妻!”

赵萤看着自己包成粽子的左手。

“春杏,”她忽然问,“你说,沈渡当年跪在我爹面前,说要照顾我一辈子的时候,是真心的吗?”

春杏哭得说不出话。

赵萤自己答了:“是真心的。但真心这东西,变起来比什么都快。”

她把右手也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

“把今天给我换下来的血纱布收好。一根一根,都别丢。”

春杏抹了把泪:“姑娘要干什么?”

赵萤没睁眼。

“攒着。等我嫁进来那天,铺在新房里。”

这是沈渡欠她的。

一根手指头,铺一条路。

沈渡从那之后,三天没来赵萤的院子。

但药每天都有人送,侯府的管家亲自端来,看着赵萤换完才走。

赵萤知道那是沈渡的意思。

他也知道她不会寻死。她爹是战死沙场的将军,她赵萤就算只剩一根手指头,也得活着把该讨的讨回来。

第四天,萧景柔来了。

带着一碗银耳羹,和一双崭新的绣鞋。

“赵姑娘,我特意让绣娘做的。”萧景柔把鞋放在桌上,笑得温温柔柔,“你的脚和我差不多大,我试过了,穿着很舒服。”

赵萤看了一眼那双鞋。

绣的是并蒂莲。鞋底是软的,但鞋尖处被人用针密密扎了一圈细孔,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穿上走路,走不出十步鞋面就会裂开。

“郡主费心了。”赵萤用右手端起茶喝了一口,“不过我不缺鞋。侯爷上个月才让人给我裁了十二双。”

萧景柔的笑脸僵了一瞬。

她重新坐下,捏着帕子:“赵姑娘,我知道你心里怨我。但我和侯爷……是在北境共过生死的。你当时在京城,你不知道他受了多重的伤,是我一个人守了他三天三夜。”

赵萤抬眼:“所以呢?”

“所以……”萧景柔低头,“我不想让你难堪。你若愿意,我可以做小。你是正妻,我绝无二话。”

赵萤放下茶杯。

“郡主,”她说,“你是皇室宗亲。沈渡一个侯爷,敢让你做小?”

萧景柔脸色变了。

她当然知道。她堂堂永安郡主,若真给人做小,皇室的脸面往哪儿搁。沈渡要么不娶她,要娶,就只能是正妻。

而赵萤是沈渡早就定下的未婚妻。

除非赵萤自己退。

“你……”萧景柔攥紧了帕子,“你为何非要挡在中间?”

赵萤抬起自己包着纱布的左手:“郡主问我为什么?你让沈渡砍我两根手指的时候,没想过我为什么挡在中间吗?”

萧景柔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不是我让他砍的!是他自己要替你教训你!”

“对,”赵萤点头,“他自己要砍的。所以他心里,你的琴比我两根手指重要。你觉得我还会让吗?”

萧景柔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了好几下。

最后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丢下一句:“你别后悔。”

赵萤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三天了,伤口还在疼。太医说能长好,但关节会僵硬,以后灵活度不如从前。她一个将门之女,从小跟着父亲练骑射,如今左手废了,拉弓都拉不稳。

沈渡知道吗?

他知道。

但他还是砍了。

那天晚上,沈渡来了。

没带药,没带太医,就一个人。站在赵萤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背着手,看着天上的月亮。

赵萤让春杏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两个人隔着一整个院子,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沈渡走过来的。

他站在台阶下,仰头看她:“还疼吗?”

“你问哪一天?”赵萤说,“砍的那天,上药那天,还是今天白天郡主来找我那天?”

沈渡眉头拧起来:“她来找你了?说什么了?”

“说她想做小。”

沈渡沉默。

“你答应了?”赵萤问。

“没有。”

“但她今天走的时候,说让我别后悔。”赵萤用手指慢慢卷着披风上的流苏,“沈渡,你是不是跟她说了什么我这边会退的话?”

沈渡没否认。

他站在月光里,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萤萤,”他叫她小名,声音低下去,“景柔她,在北境替我挡过一箭。箭上有毒,她差点死了。”

赵萤的手指停了。

“所以呢?”

“所以……”沈渡闭了闭眼,“我不能负她。”

“你就能负我?”

“我没说负你。”他睁开眼,眼神里罕见地露出一丝疲态,“婚期照旧。你依然是镇北侯夫人。只是……她也会住进来。你容她,行不行?”

赵萤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夜。她爹的棺椁停在灵堂,她跪在蒲团上,沈渡从外面走进来,一身孝服,在她身边跪下。

他说:“萤萤,以后我来护你。”

那时候她信了。

“行。”赵萤说。

沈渡猛地抬头看她,眼里全是意外。

“你……答应了?”

“我应了你爹,这辈子会照顾你。”赵萤的声音很平,“你让我容,我就容。但是沈渡,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你说。”

“我的手指,你砍的。我爹的遗物,除了我那柄旧弓,其余的都被你搬去库房锁了。萧景柔的琴摆在正堂天天看,我爹的刀你说怕我睹物思人收起来。”她顿了一下,“我可以容她住进来。但那些东西,你一件一件给我还回来。”

沈渡的眉头皱得更紧。

“那些是军器,放在你院子里不安全。”

“那琴呢?”赵萤说,“那琴也不是石头做的。你怕我碰坏它,便不怕我爹的刀在库房里生锈?”

沈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最后他说:“明天我让人把刀送到你院里。”

赵萤点了下头。

沈渡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萤萤,你的手……我会让太医用好药,尽量不留疤。”

“留疤也没事。”赵萤说,“反正嫁衣袖子长,盖得住。”

沈渡的背影在月光里顿了一瞬,然后大步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赵萤她爹那柄雁翎刀被送过来了。

刀鞘上的铜钉锈了两颗,赵萤用袖子一点一点擦干净,拔出刀身。刃口还是亮的,只是缺了一个米粒大的口子。那是她爹最后一次出阵时崩的。

赵萤把刀挂在自己床头。

春杏看着那刀直发怵:“姑娘,这多不吉利……”

“吉利。”赵萤说,“我爹在,没人敢欺负我。”

话音还没落,院子外头响起一阵吵嚷。

赵萤走出去,看见萧景柔带着两个嬷嬷站在院门口。一个嬷嬷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黑乎乎的药。

“赵姑娘,”萧景柔站在门口没进来,笑得温婉,“侯爷让我给你送安神药来。他说你最近睡不好,这药是宫里太医院专门配的。”

赵萤看了一眼那碗药。

黑乎乎的,闻着是寻常安神药的味道。但碗底沉着几粒没化开的白色粉末,一般人看不出来。

“放下吧。”赵萤说。

萧景柔示意嬷嬷把药端进院子:“赵姑娘趁热喝了,别辜负侯爷一片心意。”

赵萤接过碗,端到嘴边。

萧景柔盯着她。

赵萤忽然把碗放下了:“太烫。春杏,去给我拿把扇子来扇凉。”

春杏应声去了。

萧景柔脸上的笑挂不住,勉强道:“那赵姑娘记得喝,我先走了。”

她转身走得飞快,裙摆差点绊着自己。

等她走远了,春杏跑回来:“姑娘,那药……”

“倒进花盆里。”赵萤把碗递给她,“然后把花盆搬到太阳底下晒着,看看明天那花死不死。”

春杏端着碗,手都在抖:“她……她敢下毒?”

“下毒不一定,但加点让你睡死了起不来的东西,她做得出来。”赵萤转过身,“毕竟我若一直病着,婚礼上谁当新娘子,还不一定呢。”

春杏气得脸通红:“我去告诉侯爷!”

“去。”赵萤说,“你现在就去。看看他信你,还是信他的救命恩人。”

春杏站着没动。

赵萤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了。

她站到床前,摘下墙上挂着的雁翎刀。左手还缠着纱布,使不上力,她用右手握刀,勉强比划了一个起手式。刀太重,她手腕发抖,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

但她没停。

一刀,两刀,三刀。

刀身映出她的脸,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烧着一团火。

“爹。”她对着空气轻声说,“你说过,人这辈子,只有自己立得住,才算数。”

她收刀入鞘,把刀重新挂好。

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

信是三天前到的,没有落款,但信封上的火漆印她认得。是她爹生前的副将,如今镇守北境边关的周毅将军。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北境有变。沈渡私调军粮,与永安郡主入京路径重合。速查。”

赵萤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

然后她推开窗。

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萧景柔送来的那碗药,春杏已经倒进花盆了。

赵萤盯着那盆花看了很久。

“沈渡,”她低声说,“你最好别让我查出来什么。”

窗外一片寂静。

只有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音,像一声声叹息。

而院子外头,春杏正在和守门的婆子吵架。吵什么赵萤没听清,但那婆子的声音尖利,一嗓子一嗓子地往院子里戳。

赵萤关上了窗。

她知道,这侯府里的日子,这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半个月,赵萤再没见过沈渡。

但关于他的消息,没断过。

从丫鬟婆子的闲话里,从管家送药时躲闪的眼神里,从每三天一次的请安时萧景柔那张越来越得意的脸上,赵萤拼凑出了一幅图景——

沈渡每天下朝后,直接去萧景柔的院子。

萧景柔的院子里开始频繁出入太医。

萧景柔开始孕吐了。

消息传到赵萤耳朵里那天,她正站在院子里练刀。左手拆了纱布,两根断指的位置长出了粉色的新肉,但使不上力。她用右手单手握刀,一下一下劈着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干。

春杏在旁边哭。

“姑娘,你别练了……侯爷他,他怎么能……”

“他怎么能什么?”赵萤一刀劈在树干上,刀身卡进树皮里,“他能砍我手指,怎么就不能让她怀孩子?”

“可你是正妻!还没过门,妾室先怀了,这叫什么事!”

赵萤拔出刀,看着树干上那道新添的疤。

“叫好事。”她说,“有了孩子,她更不会走了。”

春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姑娘怎么办?还嫁吗?”

赵萤没答。

她把刀收回屋里挂好,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朝主院走去。

主院里,沈渡正在书房看公文。

赵萤没让人通报,直接推门进去。

沈渡抬头看见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你手好了?”

“好了。”赵萤伸出左手给他看,两根断指处的疤痕泛着白,关节确实有些僵,“侯爷,我来问你一句话。”

沈渡放下笔,靠着椅背:“问。”

“她怀了?”

沈渡没回避:“是。”

“你的?”

沈渡的眉头拧紧了:“赵萤。”

“我爹托你照顾我的时候,说的不是‘让她给你生儿子’。”赵萤走到他书桌前,低头看着他,“我爹说的是,让你把我当亲妹妹。沈渡,你把你妹妹的手指砍了?”

沈渡的脸沉下来:“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那件事过去了,那她肚子里那个呢?”赵萤说,“等它生下来,是叫我母亲,还是叫她母亲?”

沈渡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她:“你依然是正妻。孩子生下来记在你名下,你是嫡母。”

赵萤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颗很小的痣,平时不显,一笑就露出来。

“沈渡,”她说,“你什么都要。要她的救命之恩,要她给你生孩子,要我爹在军中的旧部关系。你什么都想要,那你拿什么换?”

沈渡低头看了她很久。

“你要什么?”

赵萤伸出自己的左手:“我的手。你砍的,你赔我什么?”

沈渡的目光落在她残指上,喉结动了动。

“我赔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镇北侯府的一半家产,记你名下。”

“不够。”

“你要什么?”

赵萤把左手收回来,揣进袖子里。

“我要查账。侯府这半年的账目,我要看。”

沈渡的眼神骤然变了:“你看账干什么?”

“我怕你养不起我和我未来的‘孩子’。”赵萤说得轻飘飘的,“正妻管家,名正言顺。还是说,侯爷的账目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地方?”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渡盯着她,那双在北境杀过无数敌人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审视。

“行。”他说,“明天我让管家把账本送你院里。”

赵萤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侯爷,郡主那孩子,保重着点。毕竟头胎,容易掉。”

沈渡在后面厉声说了句什么,赵萤没听清。

她已经走出去了。

月亮升起来,照着她走过的那条回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春杏在月亮门那儿等她,看她出来,赶紧迎上去。

“姑娘,侯爷怎么说?”

“他说让我看账本。”

春杏一愣:“看账本做什么?”

赵萤抬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半个月前也是这轮月亮,沈渡站在槐树下求她容人。

半个月,什么都变了。

“春杏,”她说,“你明天一早,出府去一趟城南。找一个叫赵大年的人,他是我爹从前身边的马夫。告诉他,让他去北境跑一趟,找到周将军,问问那批军粮到底少没少。”

春杏脸色白了:“姑娘,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赵萤迈步往前走,“我只是觉得,沈渡一个侯爷,一个月俸禄才多少,怎么养得起郡主那一屋子的太医和参汤。”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再找个人,盯着给郡主安胎的那个太医。”

“盯太医?”

“嗯。”赵萤声音很轻,“我总觉得,她那胎怀得有点太及时了。”

账本第二天一早送来了。整整三大箱,堆在赵萤院子里的石桌上。

赵萤从第一本开始翻。

沈渡没有说谎,侯府的账目表面看着干干净净——田租、俸禄、商号分红,进项和出项都对得上。但赵萤看得慢,用仅剩的八根手指一页一页捻过去,不放过任何一个数字。

她从小跟着父亲在军营长大,军中的粮草账目她看过无数遍。那些数字之间的猫腻,她比谁都敏感。

看到第三本的时候,她停住了。

三个月前,有一笔一千两银子的支出,名目写的是“北境军需采买”。

但银子的去向,不是北境的官库。账本末页夹了一张不起眼的条子,上面只写了两个字——“私兑”。

赵萤把那张条子抽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私兑。谁兑给谁?兑的是什么?

她把条子收进袖子里,合上账本,让春杏把箱子都搬回书房。

“看完了?”春杏问。

“看完了。”赵萤端起茶喝了一口,“沈渡没贪军饷。但他的银子,走了一条不能走的路。”

“什么路?”

“兑换。”赵萤放下茶杯,“他把侯府的银子,兑成了北境能用的东西。不出我所料的话,应该是粮草和铁器。侯府不产铁,谁给他的货源?”

春杏听得一知半解:“那……这犯法吗?”

“大梁律,私人不得向北境驻军私下输送铁器。但有路子的商人,偷偷倒卖,赚的是翻倍的利。”赵萤站起来,“沈渡若只是倒卖,顶多丢官。但他若把这批东西送进了不该送的地方……”

她没说完。

但春杏的脸已经白了。

当天傍晚,萧景柔院子里的一个洒扫丫头偷偷跑来赵萤院里,塞给春杏一张纸条就跑了。

春杏把纸条拿给赵萤。

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郡主今夜要去侯爷书房送汤。”

赵萤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

“去,把我爹那把刀擦一擦。”她说,“今晚可能会用到。”

春杏愣住了:“姑娘要去书房?侯爷不让外人进书房啊。”

“我不是外人。”赵萤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吓人,“我是他没过门的妻。妻去给夫送夜宵,天经地义。”

天黑透了。

赵萤换了身墨绿色的窄袖裙,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左手那两根残指藏在袖子里,右手端着一盅厨房刚炖好的百合羹。

她走到沈渡书房外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有烛光,也有说话声。

萧景柔的声音,软得像揉碎的花瓣。

“……侯爷,那批东西真的不能再动了。周毅已经起了疑心,他派人来京城打听过……”

沈渡的声音压得很低:“谁让你打听这些的?”

“我担心你嘛。”萧景柔小声撒娇,“你若出了事,我和孩子怎么办?”

赵萤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门“吱呀”一声响,里面两个人同时回头。

沈渡坐在书桌后,萧景柔站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碗汤。桌上摊着一幅地图,赵萤只来得及瞥见一角——上面画的是北境的关隘。

“赵萤?”沈渡站起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来做什么?”

“送宵夜。”赵萤把百合羹放在门口的条案上,“顺便看看郡主有没有在这里住下的打算。”

萧景柔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赵姑娘说笑了,我只是来给侯爷送汤。”

“送汤送这么久?”赵萤迈步走进书房,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桌上的地图,“北境的图,侯爷看这个做什么?北境的战事不是已经平了吗?”

沈渡不动声色地把地图一卷:“旧图,翻出来看看而已。”

萧景柔赶紧接话:“是啊,侯爷最近总做噩梦,梦见北境的战事,我就陪他聊聊天。”

赵萤看着萧景柔的手。

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缝间,有淡淡的墨痕。那种墨色,不是寻常写字的松烟墨,而是画图用的朱砂墨。

一个送汤的郡主,手指上为什么会有朱砂墨?

赵萤没戳破。

她笑了笑:“那侯爷和郡主继续聊,我不打扰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对了,郡主。”她的目光落在萧景柔小腹上,“你那个太医,是不是姓许?”

萧景柔的脸一瞬间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随便猜的。”赵萤说,“许太医专攻妇科,京城最有名的。郡主好眼光。”

她走了。

把门带上的一瞬间,她听见里面传来杯盏摔碎的声音。

是谁摔的,她不在乎。

她回到自己院里,锁上门,从枕头底下摸出另一张纸条。

那是赵大年走之前托人送回来的,上面只有四个字:

“军粮入锦。”

锦州。萧景柔的封地。

沈渡的银子,兑成军粮,入了萧景柔的私人地盘。

赵萤闭上眼睛靠在床头,心跳得像擂鼓。

她终于知道沈渡为什么要砍她的手了。

不是因为那架琴。

是因为她碰那架琴的时候,不小心掀开了琴底的暗格。暗格里空空如也,但边缘有一道很新的划痕。

那道划痕的形状,是铁器留下的。

沈渡怕她再碰下去,会发现那琴是用来藏东西的。

所以先下手为强,用“教训”两个字,砍了她的手。

“沈渡。”赵萤睁开眼,看着帐顶,“你和萧景柔,到底在倒腾什么?”

没人回答她。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过来,像有人在哭。

赵萤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周毅的。

只有一句话:

“沈渡私兑银两入锦,铁器去向待查。我手已断,不便多动,请将军速派人来京。”

她写完,封好,塞进春杏房门缝里。

然后她回到床上,盖好被子。

明天,她要去一趟萧景柔的院子。

去拜会一下那位许太医。

第二天一早,赵萤拎着一盒桂花糕去了萧景柔的院子。

萧景柔显然没想到她会来,开门时脸上的笑硬得像糊上去的。

“赵姑娘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赵萤把桂花糕放在桌上,“怀了身子的人,得多补补。侯爷忙,我替他照看照看你。”

萧景柔的脸抽了抽:“不必劳烦。我有太医。”

“许太医今儿来了吗?”

萧景柔的表情变了:“赵姑娘,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萤拉了把椅子坐下,自己倒了杯茶:“郡主别紧张。我就是好奇,你这胎,几个月了?”

萧景柔的手下意识护住小腹:“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赵萤喝了一口茶,“那侯爷从北境把你带回来,才三个多月。你们在北境就有了?”

萧景柔的脸又红又白:“侯爷是正人君子,我们……是回来之后才……”

“回来之后才什么?”赵萤抬眼看着她,“才同房?那侯爷可真够忙的,又要筹备婚礼,又要照顾你,还要抽空砍未婚妻的手指。”

“你——”萧景柔猛地站起来,“赵萤!你今天是来找茬的吗?!”

“不是。”赵萤也站起来,她把茶杯放下,“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赵萤凑近了她,声音压得极低:“许太医昨天傍晚,去了一趟城南的同仁堂。同仁堂后街有一家药铺,专门卖一种药。你猜是什么?”

萧景柔的瞳孔骤然缩紧。

“你胡说!”

“我胡没胡说,你自己清楚。”赵萤退后一步,恢复正常的音量,“郡主,孩子是无辜的。但是用假胎来绑男人的心,可就不太地道了。”

萧景柔的脸一瞬间白得像纸。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厉的:“你说什么?”

赵萤回头。

沈渡站在院门口,身上穿着朝服,显然刚下朝回来。他脸色铁青,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赵萤。

“赵萤,”他一步一步走过来,“你刚刚说,什么假胎?”

赵萤没慌。

她甚至笑了一下:“侯爷来得正好。我也正想问你,许太医给郡主安胎用的药方,你见过没有?”

沈渡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赵萤脸上移到萧景柔脸上。萧景柔咬着嘴唇,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侯爷,她血口喷人!她嫉妒我怀了你的孩子,就想污蔑我!”

“我是不是污蔑你,很简单。”赵萤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这是许太医开给郡主的安胎药方。我找人抄了一份,送到太医院去问了。”

沈渡伸手一把夺过去,展开来看。

赵萤继续说:“太医院的人说,这张方子里的红花和麝香,用量虽然是微量,但长吃三个月,足够让一个真胎流掉。侯爷,你猜,如果郡主真怀了你的孩子,她为什么要吃打胎药?”

书房院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萧景柔整个人抖了起来,她扑过去抓住沈渡的胳膊:“侯爷,你听我解释!那药方不是我吃的!是许太医开错了!”

沈渡低头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萧景柔的手从胳膊上掰开了。

“开错了?”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三个月的安胎药,能开错成红花麝香?”

“我……我……”

萧景柔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沈渡转身看向赵萤。

他脸上那种一贯的笃定和从容,第一次碎了。露出一道裂缝,里面是什么,赵萤看不清楚。

“赵萤,”他说,“你为什么查她?”

赵萤迎上他的目光:“因为我要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砍我的手,到底是因为琴,还是因为琴底下藏着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沈渡胸膛。

他的脸彻底白了。

萧景柔在旁边尖叫了一声:“你胡说什么!什么琴底下!”

赵萤没理她。

她只看着沈渡。

沈渡站在那里,阳光打在他脸上,把每一丝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那些表情里,有震惊,有慌乱,还有一个男人被戳穿之后无所遁形的狼狈。

“萤萤。”他叫了她的小名,声音低得像求饶,“你先进屋,我跟你单独说。”

赵萤摇了摇头。

“就在这儿说。”她说,“我要所有人都听见。”

萧景柔猛地推开沈渡,朝赵萤扑过来:“你这个贱人!你毁了什么都……”

她的动作太大,小腹撞上桌角,整个人“啊”了一声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沈渡下意识去扶。

但他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萧景柔蹲下去之后,从她袖口里,掉出一小包药粉。

纸包散开,白色的粉末撒了一地。

赵萤弯腰捡起那张纸,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红花。”她说,“郡主随身带着红花粉,是怕自己流的血不够多?”

沈渡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他缓缓蹲下去,伸手捏起一点地上的药粉。那动作慢得像在拆自己身上的骨头。

“柔儿。”他叫萧景柔的名字,声音里第一次没了那种迁就和温柔,“告诉我,孩子到底有没有?”

萧景柔捂着肚子哭得浑身发抖。

她抬起脸,满脸泪痕,妆都花了,露出下面一张煞白煞白的脸。

“没有。”她说,“从来没有过。我就是想让你娶我。”

沈渡手里的药粉洒了一地。

他站起来,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萧景柔,面对着赵萤。

他张了张嘴。

还没说出一个字,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跪在地上喊:“侯爷!不好了!周毅将军的私兵围了侯府后门!说是……说是来拿人的!”

沈渡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赵萤站在原地。

她看着沈渡,又看着瘫在地上的萧景柔,终于把一直攥在袖子里的右手伸了出来。

右手掌心,躺着那块她从账本里撕下来的条子——“私兑”。

“沈渡。”她说,“我说过,你砍我两根手指,我让你赔。我不要你一半家产,也不要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她把条子丢在他脚边。

“我要你欠我爹的那条命。当年你跪在他灵前说照顾我一辈子,可你没说,你会拿他的军功去换铁器,去填你心上人的锦州库房。”

沈渡闭上眼。

“你都知道多少?”

“知道你把银子兑成军粮铁器送进锦州。”赵萤说,“知道你在北境私通商路。知道萧景柔的琴底下,装的不是什么家传遗物,而是你们倒卖军需的印信。”

沈渡睁开眼。

他脸上所有表情都褪干净了,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赵萤,”他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从你砍我手那天。”赵萤抬起左手,把纱布解开,露出那两根少了半截的手指,“你为了不让我碰那琴,不惜动刀。我当时就在想,什么琴这么金贵?”

沈渡苦笑了一声。

他退后一步,坐倒在身后的石阶上,仰头看着天。

“赵大年也是你派的?”

“嗯。”

“周毅的私兵,也是你叫的?”

“嗯。”

“那你为什么还要等到今天才动手?”

赵萤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因为我要你当着她的面,”她指了指地上哭得快断气的萧景柔,“亲口听她说出‘孩子是假的’这四个字。我要你清清楚楚地知道,你砍我两根手指去护的那个人,从头到尾都在骗你。”

沈渡闭上眼。

良久。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自嘲。

“萤萤,”他睁开眼看着她,“你赢了。”

赵萤没答话。

后门的喧哗声越来越近,周毅的人已经闯进来了。院外传来兵甲碰撞的声响,还有下人们惊慌失措的叫喊。

萧景柔吓得抱住沈渡的腿,尖叫着“侯爷救我”。

沈渡低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腿上掰开了。

这一次,掰得比上次更彻底。

“带走吧。”他对着冲进来的兵士说,“我跟你们走。”

周毅的副将走到赵萤面前,躬身行礼:“赵姑娘,周将军让我给您带句话——您父亲若在天有灵,一定会为您骄傲。”

赵萤没哭。

她只是抬起自己的左手,看着那两根断指。

断了就是断了。长不回来。

但她把该拿回来的,全都拿回来了。

沈渡被押着往外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萤萤。”他低低地说,“你右手,是好的。以后还能拉弓。”

赵萤没看他。

“我知道。”她说,“所以你走吧。”

沈渡走了。

萧景柔被另一个兵士拽起来,连拖带拉地跟在后面。她还在哭,还在喊,还在说“我是郡主你们不能动我”。

但没人理她。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春杏从外面跑进来,看见赵萤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槐花,风一吹,落了她满头满脸。

“姑娘!”春杏扑过来抱住她,哭得泣不成声,“姑娘你没事吧!”

赵萤伸出右手,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她说,“去给我烧壶水,我想洗个手。”

春杏哭着去烧水了。

赵萤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棵老槐树。树上被她用刀砍出来的那些疤还在,一道一道,深可见骨。

她伸出自己的左手,用剩下那三根手指摸了摸树皮上的疤。

“爹。”她轻声说,“我替你把脸要回来了。”

风吹过去,槐花簌簌地落。

她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伤口已经长好了。只是那两根手指,永远少了一截。

“值了。”她对自己说。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屋里,把墙上那柄雁翎刀摘下来,用袖子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刀身映出她的脸。

还是那张脸。只是眼睛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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