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入职三年,我凭一己之力撑起部门核心业务,所有功劳被总监独占,薪资常年停滞,受尽压榨排挤。彻底心死的我,径直走进人事部递交辞职信,决意彻底脱身。正当人事准备审批流程时,董事长紧急致电公司,一句霸气狠话传遍整层办公区:江辰敢走,我就把唯一的女儿嫁给他!
第一章 三年默默深耕,功劳尽数被人窃取
我坐在工位上,把手里最后一叠项目验收单装进文件袋,封口压了压,搁在桌角。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十七点五十八分,还有两分钟下班,办公室里键盘声稀稀落落。
身后的格子间探出半个脑袋,是隔壁组的小周。
"江哥,你那个项目结项报告交了吗?"
"交了。"
"总监那边没说啥?"
"没说。"
小周缩回去了。我伸手把桌面上摊开的几份草稿收拢到一起,最上面那张是一张手写的参数修正表,箭头画得密密麻麻的,铅笔写的字在荧光灯下泛着灰白的光。这份东西我熬了四个通宵才跑通,昨天刚刚落地到生产端。
总监今天上午去总部汇报的时候带走了项目终期报告,上面写的项目负责人是他自己。底下参与人员那一栏,我的名字排在第七位,前六个是别的部门的协同人员。
这事儿我早就习惯了。
三年前我入职的时候,集团刚启动新一代架构的研发。当时整个技术中心没人敢接这个活,总监在项目启动会上说了句"谁敢接?"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我举手了。
总监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
"我试一下。"
"行,那你先做个初步方案出来看看。"
那个初步方案我写了两个月。每天晚上都在工位上待到凌晨,反复推翻重建,前后出了七版。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我去找总监汇报阶段性成果,他正在打电话,示意我把材料放桌上就走。临走我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连封面都没翻开。
后来项目上了轨道,总监开始在例会上汇报进度。第一次汇报的时候PPT最后一页写了三个人的名字,我的排在第三,前面是总监自己和总工办的一个挂名顾问。散会之后我去茶水间接水,总监端着杯子进来了。
"江辰,刚才汇报你看了吧?"
"看了。"
"那个PPT最后一页的人员名单,我把你放在了核心成员里。"
"谢谢总监。"
"谢什么,这都是你该得的。好好干,年终考核我给你打A。"
那年年终我拿的是B。新来的实习生都在后面议论,说技术中心年终考评最不公平的就是总监那组,每次汇报都在唱独角戏,底下干了活的连口汤都喝不上。
第二年我牵头做了另一个攻坚项目,数据指标直接刷新了集团的技术纪录。总监高兴了整整一个月,逢人就说"我们部门搞出来了",在集团刊发的企业内刊上洋洋洒洒写了一整版的采访稿。采访里提了七个名字,没有我。
负责内刊的编辑后来私下找过我一次,说是总监给的名字名单。
"江哥,名单里没你,要不你补个个人介绍我放在技术骨干那一栏?"
"不用了。"
"真不用?你那个项目做得那么好。"
"名字不重要。"
我说的是实话。那时候我还觉得只要东西做出来了,谁署名都一样。技术是死的,名字是活的,天底下没有永远的署名权,但有永远的技术积累。
我错了。
第三年开始,总监把抢功这件事做得越来越顺手。每次我出阶段性成果的时候他都会提前一天发邮件抄送全组,邮件正文洋洋洒洒五六百字,把项目背景、技术难点、攻克过程写得天花乱坠,最后在收尾的地方加一句"在江辰等同事的配合下"。
配合。两个字,把我全部的心血打发得干干净净。
有一次我去他办公室送测试报告,他正跟销售总监通电话。
"对对对,那个新功能我们已经跑通了,就是上周我跟你说那个,我亲自盯的整个流程……嗯,没问题,下个月就上……你们那边排期配合一下就行……"
他挂了电话看见我站在门口,脸上的笑还没收。
"报告放桌上。"
"总监,那个新功能是我做的。"
"我知道。"
"您刚才电话里说是您盯的。"
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搁在腹部。
"江辰,你跟销售说话不能太实在。你要说你做的,人家客户就觉得你这人技术底子薄、没人带队,不放心。我说是我盯的,人家才觉得这个项目有分量。"
"可是东西确实是我做的。"
"东西是你做的,组织支持是谁给的?项目经费谁批的?上面问下来谁顶的?江辰,你不要老盯着这种小事情。"
小事情。四个月不眠不休做出来的核心模块,在他嘴里是小事情。我站在他办公桌前,捏着报告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低下头开始翻别的文件,我站了一会儿把报告搁在桌上退了出来。
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碰到小周,他看我脸色不对,跟了两步。
"江哥,又让你不舒服了?"
"没事。"
"你那个新功能的事……我昨天听他在电话里又跟总部吹了半小时。"
"吹吧。"
"你就这么让他吹?"
我推开茶水间的门进去,把水杯放在饮水机下面接水。热水涌出来的时候冒起一团白气,我盯着那团雾看了一会儿。
"小周,你觉得他把功劳全占了,我该怎么办?"
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去找人力资源啊,绩效面谈的时候把实话说出来。"
"面谈过了。"
"怎么说?"
"HR说研发岗的综合评价标准里,部门负责人意见占百分之六十。"
小周闭嘴了。水杯接满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到了舌尖。我站在茶水间里把那口热水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喉咙一路发烫。
今年年初集团上了一个新项目,是跟外部合作方联合开发一个智能决策系统。合作方的技术负责人带队来集团开了三次对接会,前两次总监都在,他全程坐在主位上喝茶,技术细节全部是我在回答。合作方的负责人第三回的时候直接问了一句。
"周总监,那个底层算法的技术细节,为什么每次都是江工在答?"
总监当时愣了一下。
"他是我们这边的技术骨干,具体实现层面的事他在跟。"
"那这个系统的技术构架是谁设计的?"
"架构是我主导,他配合我落地的。"
合作方的负责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总监一眼,没再追问。散会之后在洗手间里我碰见了那个负责人,他正在洗手,看到我进来侧过身让了让。
"江工。"
"王总。"
"那个架构真是你们总监主导的?"
我洗手的手顿了一下,水流哗哗地冲着指缝。镜子里我看见自己嘴角动了动,想要回答什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王总把水龙头关了,抽了张纸巾擦手。
"江工,下回咱俩单约一次,我有几个技术问题想单独请教你。"
"王总客气了。"
"不是客气。一个连模块边界都分不清的人说他主导了系统架构,我听了两回就不信了。"
他说完就走了,纸巾丢进纸篓里发出一声轻响。我站在洗手台前,镜子里的我头发有些长了,眼睑底下浮着一层淡青色,是连着熬夜跑测试留下的痕迹。我抬手按了按眉心,又把水龙头拧开洗了一把脸。
凉水扑在脸上的时候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话。"他主导的架构,你配合落地。"
三年来所有的项目汇报、验收总结、年终述职、企业内刊采访、对外合作对接,总监坐在主位上一杯茶一张嘴,把所有的光全揽走了。我坐在台下翻着自己的工位抽屉,里面的项目资料摞起来能装满三个纸箱,那些熬夜写的代码、反复调试的参数、逐字逐句打磨的技术文档,全变成了他PPT上最后一行"在江辰等同事的配合下"。
上周五公司开了年度表彰会。总监穿着新西装上台领了"年度杰出管理者"的奖杯,合影的时候站在董事长旁边笑得很矜持。全部门的人都去了,我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我的手机响了,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儿子,你工作三年了,今年年终奖够首付了吗?"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没回。
表彰会散场的时候人潮往出口涌,总监被人围在中间谈笑风生。我逆着人流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消防通道的门。楼梯间里空荡荡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我靠在那扇铁门上站了很久。窗外是城市夜景,密密麻麻的灯火从高楼上铺展开去,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有一盏灯,每一盏灯底下都有一个正在低头做事的人。
我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下周一,交辞职信。"
打完之后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推开消防门回到了灯火通明的走廊里。有人从我身边经过,冲我打了个招呼,我点头应了一声,走回了工位。桌面上的文件袋还搁在桌角,里面装着我三年来的全部项目验收单。我伸手把文件袋的封口又压了一遍,然后关掉了电脑显示器。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黑屏上,表情很平静。
周一的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我翻身起来洗漱换衣服。衣柜里那件穿了三个冬天的深灰外套挂在最外面,我套上它的时候袖口磨出来的白边在晨光里隐约可见。
出门前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靠墙的书桌。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了半边的技术手册,笔筒里插着几支用空了的签字笔,台灯底座有一小块咖啡渍,是三年前某个加班的深夜洒上去的。
我关上了门。
到公司的时候电梯里人不少,我挤在角落里听见前面两个人在聊天。
"表彰会上周总监那个奖含金量挺高啊。"
"人家部门业绩摆在那儿呢,连续三年核心项目都是他带队啃下来的。"
"带队?"
"对啊,他底下那个江辰你不知道?特别低调一个技术,东西都是他做的,但总监每次都把自己报上去。"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嘛。"
电梯到了,我侧身从他们中间挤过去。后面那人还在说"就刚才出去那个,瘦高个,就是江辰",我没回头。
走到工位把包放下,电脑开机的时候我听见身后的格子间又探出半个脑袋。
"江哥?"
"早。"
"你今天来得好早。"
"嗯,有正事。"
小周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我已经站起来拿了文件夹,转身朝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走去。窗外周一早晨的阳光从玻璃幕墙照进来,把走廊的地砖照得亮堂堂的。我踩在那片光上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的。
第二章 反复压榨底线耗尽,彻底萌生离职念头
表彰会结束后的那个周一,总监把我叫进了办公室。他坐在那张大班椅里,奖杯放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镀金的表面在灯光下晃得人眼睛疼。
"江辰,坐。"
我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桌面上摊着一份新的立项审批表,项目名称写了满满一行,经费预算那栏填了个不小的数字。
"新项目你牵头,跟销售那边配合,三个月出原型。"
"我手上还有一个项目没结。"
"那个往后推。"
"推到什么时候?"
总监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
"先紧着新的来,老的能跑就行,优化的事以后再说。"
"老的如果不做迭代,性能撑不过下季度。"
"那就下季度再说。"
我看着他,他低下头翻文件,翻了两页之后抬头见我没走,皱了皱眉。
"还有事?"
"总监,我手上的资源不够同时带两个项目。"
"那你调一下优先级。"
"两个都是您签过字的重点项目,优先级都一样。"
他把文件放下了,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江辰,你不要这么死板。项目是活的,人是活的,你先做新的,老的出了问题我扛。"
我站起来走了出去。关门的时候他已经在拨电话了,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隐约可辨,是销售那边的李总。
"那个新项目我给你安排人了,技术最强的那个……对,就是他……放心,三个月肯定给你跑出来……"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站了两秒。小周从茶水间出来看见我,端着杯子凑过来。
"又给你加活了?"
"加了新的,老的没动。"
"那你咋办?"
"先做着。"
"你做着做着哪天猝死了谁管?"
我看了他一眼。
"死了发抚恤金。"
小周叹了口气,拍了拍我肩膀端着杯子走了。我回工位打开电脑,翻出那个新项目的技术文档开始看。需求写得很粗糙,销售那边明显是抢客户抢急了先签了合同才递过来的,技术指标列了十几条,每条都卡在物理极限的边沿。
我花了一周梳理完可行性方案,第二周开始搭基础框架。总监催得很勤,每天下午四点半准时微信问进度,语气一条比一条急。
"今天写到哪了?"
"接口层还在调。"
"什么时候能联调?"
"下周三。"
"太慢了,销售那边在催了。"
我没回那条消息。当晚加班到十一点,把接口层的联调往前赶了一天半。周三上午我把联调结果打包发给他,他秒回了一个"收到"。
周五下午我工位上正在敲代码,总监忽然从后面走过来,手机递到我面前。
"销售李总,你跟他说一下性能指标的事。"
我接过电话,李总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
"江工,下个月十五号能上吗?"
"下个月十五号距离现在只有三周半。"
"合同签的就是这个时间。"
"核心模块还没跑通,三周不够。"
李总沉默了两秒。
"那最多给你延一周,下个月二十二号必须上线,客户那边等我交付。"
"二十二号我可以争取,但性能指标要往下调一点。"
"调多少?"
"两个参数各降百分之八。"
"降不了,合同上写了保底指标。"
我拿着手机,总监站在旁边双手抱胸看着我。周围工位上的人键盘声都慢了半拍,有意无意地竖着耳朵。
"李总,合同签之前您跟我们总监沟通过技术方案吗?"
"他说的没问题啊,说你们技术能搞定。"
我转过头看向总监。他眼神飘了一下,偏头去看了看窗外。
"李总,我下周给您一份排期表,能不能上到时候再说。"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手机还给总监。他接过去揣进兜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刚才电话里你那么说,李总不高兴。"
"他不高兴我也得说实话。"
"你不能委婉点?"
"委婉了他照样下个月十五号要东西,到时候做不出来你扛还是我扛?"
总监被我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行了行了,你抓紧赶进度,人手不够我给你调。"
他转身走了。我坐下来继续敲键盘,旁边工位的人把椅子转过来凑近了我。
"江哥,你说人手不够他真给你调了?"
"不会。"
"那你刚才为啥说?"
"说了他也不听,但我得说。"
那天晚上我加到十点半才走。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的时候我靠着电梯壁闭上眼,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金属板。
出了公司大门风很凉,我裹紧外套朝地铁站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母亲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儿子,首付的事你要是差一点妈帮你凑凑?"
我站在路灯下面看了那条消息很久。风把路边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从我脚边掠过,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不用,我自己存得差不多了"。
其实还差得远。三年了,我的薪资涨幅跑不赢房价,跑不赢通胀,跑不赢总监每年给自己批的那笔管理绩效津贴。我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地铁站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一下一下地响。
第二周新项目的技术方案出了第一版,我去找总监确认,他说在忙让我发邮件。我发了邮件,三天没回。第四天我又去找他,他正在看报表头也没抬。
"方案我还没看。"
"您答应了这周给反馈。"
"那就下周。"
"下周二就要跟销售对排期了。"
他把报表放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那个方案就这么着急?"
"销售要排期。"
"行行行,你放这儿,我晚上看。"
晚上他没看。第二天一早我进办公室的时候那份方案还躺在他桌角,位置跟我放上去的时候一模一样。我敲门进去问了一声,他正在跟总部打电话,冲我做了个"等"的手势。电话挂了之后他拿起那份方案翻了翻,前后不到三十秒就放下了。
"架构上没什么问题。"
"具体的参数配置您看了吗?"
"看了,大体可以,你细化一下就行。"
"细化到什么程度?"
"细节你自己把握,你是技术骨干这点事还要问我?"
我拿着那份方案走出来,翻开封面看了一眼。他翻过的页数只有前两页,后面二十多页连折痕都没有。
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很久的呆。鼠标指针在文档末尾一闪一闪地跳着,我已经打了八百多行代码,跑通了三组核心算法,写了十二页技术说明文档。这些东西他从来不看。他只会在项目做出来之后拿着PPT去总部汇报,说"我主导了这个项目的整个技术构架"。
茶水间里小周端着杯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江哥,你听说了吗?"
"什么?"
"总监上周五去总部汇报老项目的时候,说那个系统的性能提升是他单独优化了核心模块的底层逻辑。"
我端着水杯的手停住了。
"哪个核心模块?"
"就是那个数据交换的模块,你熬了两个月改写的那个。"
"他说他单独优化了?"
"原话。我当时在隔壁会议室接水,他们门没关严,听得清清楚楚。"
我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小周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江哥你没事吧?"
"没事。"
"你脸色不对。"
"我说了没事。"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烫得舌头疼。我张着嘴哈了几口气,望着茶水间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
那天下班之后我没有走。工位上的人陆陆续续离开了,灯一排一排地灭掉,到最后整片办公区只剩我头顶那一盏白炽灯还亮着。我坐在那里把老项目的源代码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一行一行地看,看到凌晨一点的时候看到喉咙发紧眼眶发酸。
每一行都是我写的。每一行都署着我的工号和时间戳。但在那个PPT里、在那个采访稿里、在总监去总部的那张汇报桌上,这些东西全部穿上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我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里闭着眼,后脑勺搁在椅背上沿。空调的嗡嗡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响,天花板上一只小飞虫绕着灯管转。
我睁开眼看着那只飞虫,看它一圈一圈地绕,绕了十几圈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拿起手机,打开日历,翻到一个日期。下个月的十二号,是我入职三周年的日子。三年前我在报到单上签了字,人事把工牌递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欢迎加入,好好干。
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然后翻开备忘录,把之前写的那行字重新调出来。
"下周一,交辞职信。"
我看了一眼今天的日期,今天是周四。还有三天。
我锁了手机屏幕,把电脑重新打开,把老项目和新项目的所有资料、源码、文档全部整理了一遍。该归档的归档,该备注的备注,交接清单逐项列清楚,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存储路径和操作说明。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心里格外平静,三年来的所有技术积累在我手指下面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像在收拾自己的行李。
凌晨两点半的时候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颈椎咔嗒响了一声。我关了灯走出办公区,经过总监办公室的时候透过玻璃门往里瞥了一眼,他桌上那个镀金奖杯在走廊微弱的应急灯光里泛着模糊的光。
我没停步,继续走过去了。
第二天周五,总监又来找我了。这次是拿着一份新员工的转正评估表,让我填意见。
"技术部新来的那个赵阳,你带了他两个月了,给个转正意见。"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赵阳的基本信息和试用期表现。我如实填了两个字"通过",然后加了几行具体的评价。
总监接过去扫了一眼,眉毛挑了起来。
"你就写这么点?"
"他这两个月表现中规中矩,该写的我都写了。"
"行吧。"他把评估表收起来,又看了我一眼,"对了,老项目的下季度维护计划你做了没有?"
"做了,上周发给您了。"
"我没收到。"
"我抄送了您两次。"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眉头皱了皱。
"哦,看到了,在垃圾邮件里。"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工位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我说抄送了两次,一次他根本没点开,一次被系统扔进了垃圾箱。这个人根本不在意我发了什么,他回的是"收到",打开的是"已删除"。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周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左右看看没人,压低声音。
"江哥,我听说总监在跟总部打报告,说要调一个总部的技术主管过来咱们部门,理由是'基层技术力量薄弱,需要高层级技术人才入驻'。"
"调谁?"
"不知道,但听说他给总部的理由是部门技术能力不足,急需外部输血。"
我端着筷子夹了一块土豆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我干了三年,他说我们技术能力不足。"
"他说的就是你自己啊江哥。"小周急了,"他要是真把人调来了,你以后就更没位置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么淡定?"
我把餐盘里的饭扒拉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小周,下周一我交辞职信。"
小周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另一根还攥在手里。他张着嘴看着我半天没合上。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走了……他更得意了。"
"他得意不了多久。"
小周蹲下去把地上的筷子捡起来,抬头看着我。
"你要去哪?"
"还没想好。但不能再待下去了。"
小周把筷子搁在餐盘边沿,坐回椅子上看着我。食堂里人来人往闹哄哄的,周围的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但我听见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江哥,你早该走了。"
我笑了笑,端着餐盘站起来往回收台走。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从玻璃天顶照下来,落在脸上暖融融的。我站在食堂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天空,秋天的云很高很淡,一缕一缕地横在蓝底上。
周末两天我哪也没去,在家里把电脑里所有的个人材料又过了一遍。三年的项目记录、技术文档、工作日志、邮件往来,全部打包存进了私人硬盘。硬盘很小,巴掌大的一块黑色的方块,装进去的是三年的一千多天。
周日晚上的时候我坐在床上翻手机,看到总监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新项目进展顺利,感谢销售部支持,技术部会按期交付。"
底下销售李总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我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手机相册里一个叫"记录"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已经有一百多张截图了,每张都对应着一个他抢了功或者甩了锅的瞬间。三年里我一张一张地存下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甚至很少自己去翻。
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
我关了手机,关灯躺下。黑暗中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浅白色纹路。我盯着那条纹路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很安静,那种安静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压抑的安静,现在是一种很空旷的安静,像一扇锁了很久的门终于被打开了。
周一早上我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衣柜里那件磨了白边的深灰外套我没穿,选了另一件只穿过几次的深蓝夹克。拉链拉到头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剪短了一些,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的。
出门前我又回头看了那张书桌一眼。台灯底座上那块咖啡渍还在,笔筒里的签字笔还是那几支。我伸手把台灯关了,屋里暗了一小块。
我关上门走了出去。电梯里人很多,我挤在角落里,从电梯壁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表情没什么起伏,眼睛里有血丝,是昨天晚上没睡好留下的。
到了公司刷卡进办公区,小周已经到了,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迎了两步。我们隔着半个过道对视了一眼,他张了张嘴,我没让他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懂了。
我把包放在工位上,拉开抽屉取出那个装满了项目验收单的文件袋,把它夹在胳膊底下,又拿起一份打印好的辞职信。信纸上只写了三行字,理由写了一行"因个人发展原因",落款签了名字和日期。
我拿着这两样东西往走廊尽头的方向走。经过总监办公室的时候门关着,里面传出打电话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板听不清在说什么。我没有停步,径直走过去,敲开了人事部的门。
人事专员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江工?"
"早。我来办离职手续。"
我把辞职信放在她桌上,又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辞职信旁边。
"交接资料全部在里面。纸质版一份,电子版我发到部门公共邮箱了。"
人事专员拿起辞职信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不知所措。
"这个……走流程需要部门负责人签字。"
"我知道,您先受理,流程该走就走。"
"江工您是不是……跟总监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个人发展原因,跟任何人都没关系。"
人事专员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流程表开始填。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她偶尔敲击键盘的咔嗒声。
我站在她办公桌前等着。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办公桌面上,在人事专员的手边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我盯着那些光影看了一会儿,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很稳。
桌上的座机忽然响了。
第三章 坦然递交辞呈,果断告别不公职场
座机响了两声之后人事专员接了起来。她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两只手继续翻我的材料。
"喂?……对,人在我这里,正在办手续……"
她忽然停了一下,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垂下去。
"嗯……好的,我一会儿跟他说。"
她挂了电话,把手里的流程表搁下,隔着桌子看着我。
"江工,刚才前台打上来,说您家里有人往公司送了一趟东西,放在前台了。"
"什么东西?"
"没细说,就说是一个纸袋,上面写着您名字。前台问要不要送上来。"
"不用,我一会儿下去拿。"
人事专员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流程表继续往下填。她写了几行字又抬起头来。
"江工,离职面谈您想做吗?"
"可以。"
"那我把时间约到明天下午,您看行吗?"
"行。"
她把面谈时间填进系统里,又翻了一页表格。
"年假您还有五天没休。"
"折薪吧。"
"好的,我填进去。社保公积金这块正常转到下家,您有下家了还是需要转个人窗口?"
"还没定下家,先转个人窗口。"
她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然后把屏幕转过来让我核对。我弯腰凑过去看了看,姓名工号入职日期离职日期各项条目排得清清楚楚,我确认了一遍没什么问题。
"没问题。"
人事专员把屏幕转回去,又在流程表最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抽出一张新的表格推到我面前。
"那您先填一下这个。离职交接确认单的第一联,签完字之后正式录入系统。"
我拿起笔,在申请人那一栏工工整整地写了"江辰"两个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写完之后我把笔帽扣好搁在桌上。
"录入系统大概需要多久?"
"马上就能录。录入之后流程推送到您部门负责人那里审批,然后财务审核,最后人力总监终批。标准流程七个工作日。"
"七个工作日之后我就能办完。"
"理论上是。如果每个节点都没有卡顿的话。"
她把流程表收进文件夹里,关上抽屉。我站在她桌前把那张签好的交接确认单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漏填的地方,然后把它推了回去。
"江工,您的东西除了那个文件袋,还有别的需要交接的吗?"
"电脑里的东西我昨天晚上已经全部整理上传到公共盘了。物理资料全部在那个文件袋里。门禁卡和工牌还没交,走的那天交。"
"行。"
我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我刚才进来的时候您说离职流程需要部门负责人签字,您打算什么时候通知他?"
人事专员犹豫了一下。
"正常流程是系统推过去之后自动触发审批提醒。不过按惯例我会先口头跟他说一下。"
"您大概什么时候跟他说?"
"您走了之后我就打电话。"
我点了点头,拉开人事部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满满一片暖色。有同事端着杯子从茶水间出来跟我擦肩而过,打了个招呼我应了一声。
往工位走的时候经过总监办公室,门还是关着的。里面的电话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安安静静的只剩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我在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看了一眼邮箱。三封未读邮件全是系统自动推送的项目周报,一封来自协作部门一封来自测试组一封来自运维。我没有点开,直接把邮箱关掉了。桌面上的图标整整齐齐地排成两行,我盯着看了几秒,伸手把显示器关了。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周围的环境忽然安静了很多。键盘声、鼠标点击声、远处的饮水机加热声全部涌上来,在关了屏幕的工位上显得特别真切。
小周从我身后绕过来了。他没有说话,在我工位旁边的椅子坐下来。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隔了大概半分钟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办完了?"
"申请交上去了。"
"他知道了没?"
"人事待会儿打电话。"
小周往总监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江哥,你说他收到通知的时候什么表情?"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得高兴疯。"
我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小周。
"你这么肯定?"
"他压了你三年,你走了他再也不用担心哪天你超过他抢他位置了。"小周的语速很快,但声音一直压着,"我赌他现在已经在心里开香槟了。"
"那挺好。"
"好什么呀,你走了便宜他了。"
"你觉得我走了他真能更好?"
小周愣了一下。他眨了眨眼,嘴张开又合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
"也是。那个新项目只有你知道底层怎么搭的,他连模块边界都分不清。"
我没有接话,视线越过小周的肩膀落在远处那扇关着的门上。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里面似乎有人走动了一下。
小周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多说就回自己工位了。我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桌面上的东西已经全部收拾干净了,只剩一台显示器一个键盘一个鼠标垫。鼠标垫右下角有一小块磨穿了的地方,是从前左手腕长期搁在那里磨出来的。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走廊那头传来开门的声音。我偏头看了一眼,总监办公室的门从里面被拉开了。总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目光朝外面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的方向。
他朝我走过来了。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皮鞋跟敲在地砖上笃笃响。经过的工位上有人抬头看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去。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隔着工位的隔板看着我。
"你要走?"
"辞职信已经交到人事了。"
"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流程会自动推给您审批。"
他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我说不清楚那到底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
"江辰,你是技术骨干,你走这么大的事你直接交人事?"
"您平时不是最重视流程吗?我按流程走的。"
他被我这句话噎了一下,腮帮子绷了绷。
"你跟我进办公室。"
他转身走了两步回头看我没动。
"进来。"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了进去。办公室的门被他在身后关上了,咔嗒一声锁舌弹入槽口。他走到办公桌后面但是没有坐下来,站在窗户前面背对着我,手指按在窗台上。
"说说吧,为什么要走?"
"个人发展。"
"你少跟我来这套。是不是因为上次新项目的事?还是因为表彰会的事?"
"都有。但也不止这些。"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太阳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金色的边。他的脸隐在逆光里,看不太清表情,但声音里的焦躁是听得出来的。
"江辰,你在这干了三年,我有没有亏待过你?"
我看着他。
"总监,您觉得没有亏待过我?"
"你涨过两次薪吧?每年年终没短过你的吧?项目荣誉我没少给你挂名吧?"
"您说的涨薪,第一次涨了三百,第二次涨了四百。三年下来我的薪资比同岗级平均水平低百分之三十。项目荣誉我从来没有以第一负责人的身份出现过,最多只出现在参与人员名单里。"
"那是我在做统筹管理,项目整体把控也需要……"
"您把控了什么?"
他闭了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出风口嗡嗡地响着,远处走廊里有谁在笑,声音隔着一层墙传进来又模糊了。他慢慢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江辰,你走了之后新项目怎么办?"
"交接资料我已经准备好了,电子版传了公共盘,纸质版在人事那边。里面该有的架构图、接口文档、部署脚本全部附齐了。接手的人按照那个做,半个月之内能上手。"
"谁会接?"
"那是您该考虑的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扣了扣,一下一下的,没什么节奏。
"你要是对薪资不满意,我可以跟人力申请给你调。你不用走人,条件可以谈。"
"总监,三年前您就说过这句话。"
"这次是真的。"
"这次是真的,那之前三年都是假的?"
他的手指停下来了。他靠进椅背里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外面行情不好,你出去不一定找得到比这儿更好的。"
"您不用替我操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划了几下,又放下了。
"行,你走吧。流程我会批。"
"谢谢总监。"
"但我提前跟你说,你这几年做的那些东西,很多都是公司核心资产,你走了之后如果用在别的地方,法务那边会找你。"
"您放心。我从公司学到的知识我留着,但您说的'核心资产',那些东西每一行代码的提交记录上都有我的工号和上传时间。我不会把公司的代码复制带走,但三年积累的技术认知是我的。您放心,合法合规的事我比您清楚。"
他张了张嘴,手指在桌面上又叩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我眯了眯眼走回工位。电脑还关着,桌面干干净净的。我在椅子上坐下来,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用了一半的签字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放回去了。
小周从隔壁探过头来。
"咋样?"
"他说流程会批。"
"那他脸色呢?"
"不好看。"
小周压低声音笑了笑。
"他急了。"
"他急什么?"
"他怕你走了之后那些项目没人撑得起来。新项目是销售那边高管的政绩工程,你走了一旦出问题他吃不了兜着走。"
我没应声,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白色的吊顶板有几块被空调吹得微微翘起了一角,边沿泛着淡黄色的水渍印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前台发来的消息。
"江工,您家里人送的那个纸袋还在前台放着。"
"我一会儿下去拿。"
"好的。"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外走。经过走廊转弯的时候迎面碰上了总工办的老秦,他看见我停下脚步。
"江辰,听说你交辞职信了?"
"您消息挺灵通。"
"人事那边刚打了一通电话,全楼都听见了。你真要走?"
"真的。"
老秦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走了是公司的损失。"
"您过奖了。"
"不是过奖。你那个智能决策系统的底层算法,上次合作方王总单独找我谈过,问我那个架构到底是谁设计的。我说实话了。"
"您跟他说了?"
"说了。我跟他说那东西全是你一个人写的,你们总监连参数配置都看不懂。"老秦往总监办公室的方向努了努嘴,"他听了,回去就联系了猎头。"
"猎头?"
"挖你。但你别说是从我这儿听到的。"
老秦说完摆摆手走了,步子很快,像是专门等着跟我说完这句话就赶着去办别的事。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电梯到了楼下,前台小姑娘看见我招了招手,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纸袋鼓鼓囊囊的,封口折了两折,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江辰收"三个字,字迹有点眼熟,但我一时想不起来是谁的。
我拿着纸袋在门口站了站,解开封口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份文件。封面印着对方公司的LOGO,下面一行加粗的标题写着"技术合伙人邀请函"。落款处的签名日期是三天前,底下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江工,周五下午有空的话,来我办公室喝杯茶。——王总"
我看了两遍,把纸袋重新封好,夹在胳膊底下走回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透过金属门的反光看见自己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别的表情。
回到工位的时候隔壁传来总监办公室门被摔上的声响,砰的一下,整个区域的人都抬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小周发了一条微信过来。
"他刚才找人事了。"
"说什么?"
"不知道,但我听人事那边说,他回去之后又在系统里把你的审批流程卡了一下。"
"卡了?"
"卡了,他点了'补充材料',理由是'技术交接不完整'。"
我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搁在桌面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我把电脑重新打开了。桌面上的图标整整齐齐地排着,我点开公共盘的地址,把之前整理好的交接资料又从头到尾逐项检查了一遍。三天前我就预判了他会卡流程,每一个文件都提前准备好了双备份,存储路径做了索引,版本号标了日期,甚至连接手人员需要的操作手册我都写了。
检查完毕,我拍了一张屏幕截图,然后把截图发到了公共盘的"交接资料"文件夹里,同时在备注栏里补了一行说明:"交接资料已全部齐备,存储路径见索引文件,如有缺失可随时调取。"
做完这些我关掉了电脑,把手机装进裤兜里,又从抽屉里把那支签过字的笔拿出来别在衬衫胸口的口袋上。我站起来看了看整个工位,桌面干干净净的,只有鼠标垫上那个磨穿了的小缺口还留着。
然后我朝走廊尽头的方向慢慢走了过去。
第四章 总监暗自窃喜,以为心腹大患出局
我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路过茶水间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来总监的声音。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轻快。
"对,就是那个江辰,他交辞职信了……嗯,今天早上的事……我这边已经准备走流程了……对,走了也好……"
我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放慢也没加快,经过茶水间门口的时候余光扫见总监靠在窗台上打电话,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地上敲着。
回到工位的时候小周正捧着手机在看什么,见我过来把手机屏幕朝我偏了偏。
"江哥,群里有人发消息了。"
"什么群?"
"部门的大群,总监刚发了一条。"
我掏出手机点开群聊,置顶那条消息是总监发的,就一句话:"人员调整在即,大家安心工作,部门架构会更加健康。"
底下有人接了一句"总监辛苦了",后面跟了好几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我翻了两下把手机锁屏,搁在桌上。
小周压着嗓子凑过来。
"他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走了?"
"他高兴。"
"你这么淡定?"
"我要走了,他高不高兴关我什么事。"
小周啧了一声,缩回去了。办公室里键盘声稀稀落落的,有人从我身后走过去,脚步声轻快,到了走廊那头拐了个弯就消失了。
午饭的时候我没去食堂,坐在工位上把手机里那个"记录"文件夹重新翻了一遍。一百多张截图从去年一直排到今年,时间线整整齐齐的。我又翻到最前面那一张,三年前我刚入职那个月发的第一封汇报邮件,总监的回复只有两个字"已阅"。底下是一串原始邮件链,我发过去的方案正文有六页,他回复的两个字让整封邮件看起来特别滑稽。
食堂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空气里飘着饭菜的油味。小周端着餐盘走到我旁边放下,嘴里还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江哥,刚才我在食堂碰见他了。"
"谁?"
"总监。他跟李总坐一桌吃饭,笑得特别大声。"
"说什么了?"
"没全听清,但有一句我听得特别清楚。他跟李总说'那种人早就该走了,一直留着他也是拖累'。"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抬头看小周。
"他原话这么说的?"
"原话。李总还问他'你舍得放人?'他说'有什么舍不得的,核心技术都在我手里'。"
小周说完这句话自己也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
"江哥,核心技术在你脑子里,不在他手里。"
我把手机装回口袋,站起来。
"我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里安安静静的,日光灯白得发蓝。我在洗手台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的血丝比早上淡了一些。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凉水从指缝间流过,冰凉的触感顺着手背蔓延到腕骨。
走出来的时候经过总监办公室,门半敞着。他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朝外面喊了一嗓子。
"小周!那个测试报告你今天下班之前发我。"
小周从工位上抬起头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我,又垂下去了。
下午两点左右,人事专员给我发了条消息:"江工,离职面谈改到明天上午九点,方便吗?"
我回了一个"方便"。
紧接着她又发了一条:"另外,总监那边反馈说您的交接资料还不够完整,他补充了一条意见,要求您补充技术方案的全部底层参数原始记录。"
我看了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我点开公共盘里那份交接资料的索引文件,确认了一遍底层参数原始记录的存储路径,然后截了一张图发给人事专员。
"这份文件夹里有全部底层参数的原始记录,七个版本全部归档,每个版本的时间戳和修改说明都有。请转告总监,他可以直接打开公共盘查看。"
人事专员秒回了一个"收到"。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总监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攥着一杯咖啡,朝茶水间的方向走。经过我的工位时他脚步放慢了半拍,侧头扫了一眼我空荡荡的桌面,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但我看见了。
他进了茶水间之后,我听见里面传来水流声和杯子搁在台面上的响动。然后他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度。
"喂,王总?……对对,我还在公司……那个事没问题,我这边人已经安排好了,就是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下周就能启动……好嘞好嘞,您放心……"
他挂了电话又哼了几句什么调子,大概是流行歌,断断续续的听不完整。哼着哼着又停了,脚步声走近,他从茶水间出来的时候端着杯子迎面碰上我站起来去接水,我们隔着两步远对上了视线。
"交接资料人事那边跟我说了。"
"嗯。"
"那个底层参数我打开看了,挺全的。"
"嗯。"
"你整理得不错。"
我没接话。他端着杯子站了两秒,吸了一口咖啡,又开了口。
"江辰,走了之后有什么打算?"
"还没定。"
"要是有困难,随时找我。"
"谢谢总监,应该不会有困难。"
他端着杯子走了,脚步轻快了不少,皮鞋跟敲在地砖上笃笃笃的节奏比上午松快了很多。我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走廊那头,然后走进茶水间接了半杯热水端回来。
快到下班的时候,总工办的老秦又过来了。他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夹着一份文件,低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江辰,你猜我刚才在会议室碰见谁了?"
"谁?"
"你们总监。他在跟总工办的人说,你走了之后他准备重新组建技术团队,从总部调一个更有经验的人过来接你的项目。"
"他动作挺快。"
"他说你走了之后部门'技术生态会更好'。"
老秦说到这句的时候顿了一下,把那份文件搁在我桌上。
"原话。一字不差。"
我看着老秦,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往下压了压。
"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坐着谁?"
"销售李总和人力总监。你猜人力总监怎么说?"
"怎么说?"
"人力总监说了一句'他走了你这边项目怎么交接',你们总监说'交接资料他全做好了,很齐全,我这边没什么可担心的'。"
老秦说完这句话看了我一眼。
"他以为你很齐全,他就能高枕无忧了。"
我笑了一下。
"那您觉得呢?"
"我觉得他高兴得太早了。"老秦把文件收起来,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那个智能决策系统,全集团只有你一个人能跑通全流程。你走了,他拿着你那堆资料自己看得懂吗?"
"他不需要看懂。"
"那他怎么维护?"
"他可能觉得自己能搞定。"
老秦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摇着头走了。
下班铃响的时候办公区里开始骚动起来,椅子的声音、关电脑的声音、拿包的声音混在一起。我坐在工位上没动,等着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
经过总监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他在打电话的声音,语气还是那种压不住的轻快。
"……对,他走了之后我可以腾出手来做更大的布局……之前老是被他那种螺丝钉思维拖着,项目推进效率上不来……现在好了……"
后面的我没听了。我往电梯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到了楼下大堂的时候看到电子屏上滚动着公司最新的项目宣传片,里面有一个镜头是总监站在汇报台前对着大屏幕讲话,身后的大屏幕上投影着那个智能决策系统的架构图,每一行代码都是我写的。
我站在大堂里仰头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朝大门走去。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风比白天凉了不少。路灯把路边银杏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一片一片的碎光在地上晃着。我往地铁站走了几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掏出来看了一眼,是王总发来的消息。
"江工,周五下午三点,我办公室,方便吗?"
我停在路灯下面,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然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方便。"
手机又震了一下,王总回了一条:"期待见面。"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地铁站入口的风从地下涌上来,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属于隧道深处的凉意。我走下台阶的时候扫码进站,闸机滴的一声响。
等地铁的时候我看着轨道对面墙壁上的广告屏,翻来覆去播着同一支汽车广告,两扇车门在画面上开开合合了无数遍。旁边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戴着耳机闭目养神。
地铁进站的时候带起来的风把我的头发吹乱了,我抬手理了理,跟着人群走进车厢。门关上之后车厢里的灯光白晃晃的,玻璃上倒映着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我靠着车厢壁站着,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
车过了一站又一站,窗外的隧道壁飞快地后退,变成一道道模糊的灰线。我数着站点,到第六站的时候下了车,沿着扶梯往出口走。
出站口的冷风迎面扑来,我拉上外套拉链。旁边的便利店亮着白色的灯光,门口一个外卖员正跨上电动车,后座的外卖箱在路灯下反着光。
我拐进小区,上楼开门。玄关的灯还亮着,走之前没关。我把钥匙丢进鞋柜上的小筐里,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书桌上那本翻到一半的技术手册还摊着,台灯底座上的咖啡渍还在。我在书桌前坐下来,伸手把台灯打开,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桌面上一小块范围。
我翻开那本技术手册,找到了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上面的内容我早就看完了,但我想再看一遍。
外面不知哪家的电视传出来模糊的声响,隔了几层墙听不太清。台灯的光落在纸页上,把印刷体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我的视线从第一行慢慢往下移,手搁在书页边沿,指尖贴着有些粗糙的纸面。
看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小周发来的。
"江哥,刚才部门群里总监又发了条消息,说技术部要招新了,广纳贤才。"
"嗯。"
"他说'迎接更优秀的团队'。"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小周又补了一条:"我替他翻译一下,意思是'终于把那个碍眼的送走了'。"
我把手机锁屏搁在一旁,继续看那本技术手册。翻开的那一页讲的是分布式系统的容错机制,我在边缘批注过一行铅笔字,写的是"同公司框架可复用,需调参"。那行字是三年前写的,字迹还很年轻,横竖撇捺都带着一点初出茅庐的冲劲。
我盯着自己三年前的字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批注下面那行原文用铅笔重新划了一条浅浅的下划线。
三年前我以为划一条线就是记住了,三年后我才知道记住的东西不需要划。
第五章 惊天紧急来电,全场瞬间陷入死寂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才八点半,办公区里人不多。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在工位上发了一会儿呆。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连鼠标垫都卷起来塞进抽屉里了。小周的工位还空着,旁边的绿萝叶子垂下来搭在隔板上,尖尖上沾着一层薄灰。
九点整的时候我站起来往人事部走。走廊里迎面碰上了技术部的小赵,他抱着一个纸箱正在往电梯方向搬,看见我停了一下。
"江哥,听说你要走了?"
"嗯。"
"哎……以后我技术问题找谁问啊。"
"交接资料里我都写清楚了,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老秦。"
小赵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电梯门开了他被人催了一声就进去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然后拐进了人事部的门。
人事专员已经坐在工位上了,桌上摊着几份打印好的表格。她看见我进来点了点头,示意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江工,离职面谈之前先核对一下这个月的考勤和薪资核算。"
她把一张明细表推过来,上面列着本月的出勤天数、加班时长、各项补贴。我低头一行一行看了一遍,加班那栏的数字比我实际记录少了六个小时。
"这个加班数不对。"
人事专员凑过来看了看屏幕。
"系统里拉出来的数据就是这些。"
"我上周三和上周五晚上各加了三个小时,系统里应该有打卡记录。"
她敲了两下键盘,屏幕上弹出了打卡记录的界面,手指顺着往下划了划。
"看到了,周三和周五都有晚上九点多的打卡记录,但加班申报里没填进去。"
"我填了。总监没批。"
人事专员往椅背上靠了靠,抿了一下嘴唇。
"这个……要补的话得走加班补录流程,需要总监签字。"
"不用补了,我就确认一下数据差异的来源。按照系统的实际打卡记录核算,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把加班数改了回去。我拿过那张表在确认栏签了字,把笔帽扣好搁在桌上。
"那离职面谈咱们开始?"
"好。"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标准的离职访谈表,上面列着十来条问题。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低头看着第一行。
"离职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个人发展。"
"具体是哪方面的个人发展?是薪资、晋升空间、还是工作内容?"
"都有。"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笔下沙沙地写着。
"您对公司和部门有什么建议?"
"建议可以在技术岗的绩效评定中增加客观量化指标,降低部门负责人的主观权重占比。"
她写完了,又翻到下一页。
"如果公司满足您的合理诉求,您会考虑撤销离职申请吗?"
"不会。"
她手里的笔尖停了停,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这么坚决?"
"已经决定了的事,不回头。"
她把面谈表翻到最后一页,让我在底部的确认栏签了字。我拿起笔签完递回去,她接过来看了看,放进文件夹里,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操作离职系统的最后录入环节。
"系统录入完了之后,流程会自动推送到部门负责人那里,他确认之后财务就能结算了。"
"好。"
她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屏幕上跳出了一个确认对话框,鼠标箭头移到"提交"按钮上面。她刚要往下点,桌上的座机忽然响了。
那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突兀。人事专员的手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我看见她的目光在屏幕上的号码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喂?"
她把听筒拿起来,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您好……对,是我……"
她的表情变了。先是困惑,然后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错愕。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定在面前办公桌的某一角上,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您说让他不要走?"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没有听清。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的脸色忽然变了一下,呼吸都顿了顿。她抬眼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我完全没预料到的东西。
"好的……好的我明白了……您说的是……"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我听不见电话那头的声音,但她复述了其中一句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在静悄悄的办公室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子落进深水里一样清晰。
"……如果他执意要走,就把苏晚溪嫁给他。"
她的声音落地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我坐在她对面,脑子里空白了一瞬。苏晚溪这个名字我听过,集团内部几乎所有员工都知道,董事长独生女,海外留学回来的,目前在总部做战略投资。我只在年会上的大屏幕上远远地看过她的照片,连正面照都没面对面见过。
人事专员握着听筒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电话那头又补了一句什么,她连连点头。
"好的好的,我明白了……我这就跟他转达……"
她把听筒搁回座机上,手在听筒上搁了两秒才慢慢放下来。她抬起头看向我,脸上的表情我从未在任何一个人脸上见过,震惊、困惑、茫然、还有一丝滑稽。
"江工,刚才那通电话是董事长亲自打来的。"
"我知道。"
"他说……"
"他说了什么我听到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忽然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把门拉开朝外喊了一声。
"小刘!你通知一下各部门主管,董事长有口头指示传达……对,立刻……"
走廊那边传来一阵骚动。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手指搁在膝盖上,隔着裤子的布料能感觉到自己腿部肌肉绷得很紧。脑子里那句话还在翻来覆去地转,"敢走就把女儿嫁给他"。我听清了每一个字,但它的含义太大了,大到我的脑子在一瞬间处理不完。
人事专员回到座位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她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个普通离职员工的眼神,里面多了一层我读不太懂的东西。
"江工,董事长说让您等一下。他本人正在从总部过来的路上。"
"他过来?"
"对。他说有话要当面跟您说。"
我坐在椅子上,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照进来落在我的膝盖上。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关节微微泛白,然后慢慢放松了。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好几个人从不同方向往这边涌过来,鞋跟敲在地砖上响声混杂在一起。我偏过头朝门口看,先是销售李总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然后缩回去了。紧接着总工办的老秦也过来了,他在门外站了两秒往里面看了一眼,目光在我和人事专员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再然后是一个人影猛地从走廊尽头冲过来,皮鞋敲在地砖上又急又响。总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衬衫领口歪了,额角上一层细汗。他推开半掩的门挤进来,站在我旁边,胸口起伏得很急。
"你说什么?"
人事专员看着他。
"董事长刚才来电话了。禁止江工离职,并且说如果他要走,就把苏晚溪嫁给他。"
总监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站在我旁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刚才在走廊里一路冲过来的那股子劲头儿全散光了,肩膀往下塌着,两只手垂在身侧微微发颤。他的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又咽回去了。
"董事长……亲口说的?"
"原话。"
总监的视线转到我脸上来了。那目光跟昨天下午在茶水间外面碰上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昨天是压不住的轻快和得意,今天里面塞满了别的东西,恐惧、慌张、不可置信,还有一层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讨好。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
"江辰,你……你跟董事长认识?"
我看着他。
"不认识。"
"那他怎么……"
"我不知道。"
总监的后背抵到了墙。他站在那里脸色白得跟那面墙几乎融在一起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那、那这个……那我怎么办……"
走廊那边的骚动越来越大,好几个部门的窗户都打开了,有人在探头往这边张望,有人在打电话压低声音说话,整层楼的氛围像一锅突然沸腾的水。我坐在人事部的椅子上听着外面杂乱的声响,心里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我摊开的掌心里,亮亮的,温温的。
第六章 全网全员哗然,揭开男主隐藏实力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密了,像有人在瓷砖地面上撒了一把豆子。我坐在人事专员对面的椅子上没有起身,总监还贴着墙站着,衬衫领口歪向一边,刚才跑进来的那股急促劲儿全散了,整个人像一截被太阳晒蔫了的木头。
人事专员的座机又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两秒,脸色又变了一变。
"好……好的,我马上确认。"
她挂了电话,看向我。
"江工,总台那边说董事长已经到楼下了。"
总监贴着墙的脊背又往下塌了一截。他的嘴角抽动了两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最终拧巴成一个很难看的弧度。他往门口挪了半步想出去,但外面的人已经把门堵了半扇,他站在那个缝隙里进退两难。
走廊里忽然炸开了。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董事长来了",然后整个楼层像被人按了快进键,格子间里的脑袋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往走廊方向张望。有人端着水杯站在原地忘了喝,有人电脑屏幕上的文档没来得及保存就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然后又退回去了。
我听见小周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压得低低的但藏不住那股兴奋劲儿。
"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
办公室里所有同事的目光都朝我这边扫过来。那些目光里混杂了太多东西,惊讶的、好奇的、探究的、还有几个我看出来是之前投过同情的,此刻变成了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切。
总工办的老秦挤过人群走到人事部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他跟我目光对上的时候没有笑,只是很轻地跟我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角度很微妙,像是他说了某个东西提前验证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窗外的阳光已经从百叶窗的缝隙横进来,斜斜地落在我的膝盖上,照得裤子面料发暖。掌心搁在膝盖上微微出了一层薄汗,我悄悄把手翻过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电梯那边叮的一声响,门开了。
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出了一条路。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每一步都很稳。先是穿过了走廊,然后那脚步声在人事部门口停下来了。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大概五十五六岁的样子,短发灰白相间,修剪得很整齐。灰色的西装外套敞着穿,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口的扣子系得端端正正的。他站定之后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就是江辰?"
我站了起来。
"董事长。"
他没有进来,站在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贴在墙上的总监。那个目光在总监脸上停了大概两秒,总监整个人抖了一下,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
董事长把视线移开了,重新落回我脸上。
"你跟我来。"
他转身朝走廊那头走去。人群往两边退得更开了,像潮水遇到礁石一样自然而然地向两侧分涌。我迈步跟着他走出去,经过门口的时候老秦侧了侧身给我让出半步的空间,抬手拍了拍我胳膊。
走廊里的阳光从落地窗一整面地倾泻进来,把他的灰色西装照得有些泛白。我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距离走着,周围那些目光像聚光灯一样从四面八方打在我背上,我没有回头。
他拐进了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那间会议室平时没什么人用,朝向不太好,窗户窄窄的一面,但今天阳光正好从那扇窗照进来,把长条形的会议桌桌面照得发亮。
他走进去之后没有坐主位,而是在靠窗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随手把自己那边的百叶窗往上推了推,光线又多透进来一些。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来。隔着一张会议桌的宽度,我们隔着大概一米半的距离。他把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搁在面前。
"江辰,你来公司三年了对吧?"
"三年零两个月。"
"你做的那个智能决策系统,我看了全部的技术文档。"
我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的光很亮,像那种常年看报表的人一眼就能从密密麻麻的数字里挑出关键数据的那种亮。
"董事长,您看过我的技术文档?"
"所有核心模块的底层代码我都让人调出来看过。你一共写了四万七千行,核心算法迭代了六次,最后一次优化把系统响应速度提升了三点八倍。"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了。这些东西从来没有在任何汇报材料里出现过,每次总监做汇报的时候都在讲宏观指标和商业价值,从来没有人在董事长面前提过那四万七千行代码里的任何一个函数。
"您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去年年底。那个系统上线之前的第三轮测试,测试组的异常报告里提到了一个数据,说系统在高并发场景下的表现比同行业标杆高出将近一倍。我当时觉得奇怪,就让人去查了具体是谁写的。"
他停了停,目光从我脸上移开了一瞬,像在回忆什么东西。
"查出来的全是你的名字。提交记录、代码注释、bug修复日志,从头到尾所有的关键节点只有一个工号。"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的倒影像一块长方形的亮片,我就坐在那片亮片旁边的阴影里,手指搭在膝盖上微微发麻。
"后来我问过总工办的老秦,"董事长继续说,"老秦跟我说你在部门里的处境,说了很多。"
"他说了多少?"
"该说的都说了。抢功、克扣奖金、项目署名的事、还有这次你提交辞职信之前总监在系统里卡你流程的事。"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轻描淡写的,但我听见了里面的分量。人事系统里的审批流操作后台有日志,每一个"补充材料""暂缓"之类的动作都会留下记录。
"董事长,那您今天来……"
"我来是因为不想让你就这么走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搁在扶手上。他的表情依然很平,但那几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速稍微放缓了一点,像在选择措辞。
"苏晚溪的事,你听到了。"
"听到了。"
"那句话是我说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你要是为了这个留下来,你就不是江辰了。但我要你留下来是因为你的价值本身,不是为了我女儿。那句话是给所有人看的,包括你们总监。"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脸,那种审视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楚的郑重。他的表情很淡,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那种温和下面压着的东西厚得像打了一层底漆。
"董事长,我提交辞职信是因为三年来的积累没有得到公平对待。您说的价值我信,但光有价值得不到回报的地方,我待不住。"
"我明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两秒。他的影子拉在会议桌上,把我的身体遮了一半。
"你总监的事我会处理。薪资和晋升空间的问题我来解决。但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整个人被勾了一圈极淡的金色轮廓。
"你别走。至少别因为不值得的人走。你要是觉得这个平台还有做事的空间,就留下来。要是我搞完了一轮调整你还是觉得不行,到那时候你再走,我不拦。"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逆光里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这时候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声音很轻。董事长说了句"进来",门推开了一条缝,老秦探进半个身子。
"董事长,外面有点状况。"
"什么状况?"
"总监刚才从人事部出来之后,直接回了自己办公室。他把自己锁在里面了,有人听见里面在摔东西。行政那边问要不要开锁进去。"
董事长看了我一眼,转过去对老秦说了两个字。
"不用。让他先摔着。"
老秦把门带上了。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外面的阳光比刚才又移动了一些,桌面上的亮片挪了位置。董事长走回椅子上坐下,双手重新搁在桌面上。
"江辰,你总监的事我不管你怎么想,但有一句话我得跟你说清楚。你在公司这三年,每一份做过的项目、每一行写过的代码、每一次技术攻关,在总部的档案里都有完整记录。"
"我知道。"
"你不是那个不被看见的人。你只是被一个人挡了光。"
我坐在那束斜斜的阳光旁边,两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贴着微凉的木质桌面。他的话像温水一样慢慢渗进来,不烫,但暖。
"董事长,苏晚溪那边……"
他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淡很松弛的笑,眼睛弯了弯。
"苏晚溪那边,她自己的事她自己会处理。我说那句话是因为你值得。至于她怎么想,那是她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刚才绷了一整个上午的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松开。像一只手攥太久了,终于被人轻轻掰开了。
走廊那边又传来一阵喧哗。这次声音更近了,是几个人的脚步声还有压不住的议论声。老秦又敲了一次门,这次没等他说话就直接推开了。
"董事长,总监从办公室出来了。他要过来见您。"
董事长没有回头,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让他来。"
老秦转身出去了。不到十秒钟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急。总监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头发乱了半边,衬衫领口扣子崩开了一颗,手里捏着一份被揉皱了的文件。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又看了看董事长。他的嘴唇在发抖。
"董事长……董事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第七章 总监卑微求饶,拼命挽留妄图补救
总监站在门口,手里的文件被他攥得皱成一团,边角的纸屑簌簌往下掉。他的西装外套下摆从裤腰里挣出来半边,领带歪到了肩膀上面,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台风里走出来。
"董事长……"他又喊了一声,嗓子眼里带着一股破音,"我真的错了。我不知道他、我不知道江辰他……"
他没能把话说完。视线从我脸上移到董事长脸上又移回来,嘴唇哆嗦着,额角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在衬衫领口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董事长没有看他,只是坐在椅子上端着那只搪瓷杯慢慢喝了一口水。喝完把杯子搁在桌面上,杯底碰着桌面轻轻一声。
"错哪儿了?"
总监往屋里挪了两步,整个人弯着腰站在会议桌旁边。他手里那份揉皱的文件被他展开了一半,我瞥见上面是某份旧的项目汇报表,封面上有他的签字。
"我……我不该抢江辰的功劳,不该把他的项目都算在自己头上,不该克扣他的奖金。三年了,三年全都是我……"
他说到后面几个字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看我,眼眶泛红,眼白里全是血丝。
"江辰,你听我说,我真的是不知道你……你是董事长看好的人,我要早知道我绝对不会那么对你。你原谅我这一次,以后什么都好说。"
我看着他,他的嘴角拧着,像一个想哭又想笑的人硬生生把两副表情挤在了一起。
"总监,您早上的时候还跟李总说,核心技术都在您手里。"
他的脸又白了一度。
"那是我乱说的,我那是……吹牛。你做的那些东西我根本看不懂,我就认个名字,讲个大框架。真正的底层全是你的,全是你一个人写的。"
"现在知道是我写的了。"
"我一直知道,我从来都知道。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自己要是说出来就坐不稳了。你走了之后谁都接不住那些项目,我今早上还觉得你走了我就清静了,但你走了我什么都搞不定。"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离我只有一臂的距离。他抬头看了看董事长,然后又转回来看我。
"江辰,你留下来。我走,我走行不行?我打报告调岗,我把位置让给你,所有项目第一负责人全部改成你的名字,你这些年被扣的奖金我全额补,我自己从绩效里扣出来还你。"
他说话的时候胸口起伏得很急,呼吸声又粗又重。会议室的门没有完全关上,走廊那边隐约传来议论声和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有人凑在门缝往里看,被老秦挡了回去。
董事长从椅子上站起来,端着搪瓷杯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他没有说话,留了一整个屋子的安静给我们两个。
总监弯着的腰又往下压了压。
"江辰,你想想,你刚来的时候是不是我招你进来的?你刚入职的时候我让人给你安排工位,你第一个月的饭卡还是我亲自去行政给你催的。咱们共事三年总归有感情,你不能让我就这么……"
"总监,"我打断他,"三年前您招我进来,说的是'好好干,项目做出来升职加薪有的是机会'。三年里我做了七个核心项目,三次年度评优连候选人名单都没进过。您跟我谈感情?"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感情不是抢功的时候不谈,出了事才谈。"
总监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一样往后缩了一下。他手里的文件彻底掉在地上,纸页散开,露出一张三年前的项目立项审批表,签字栏里是他自己的名字,下面的项目负责人一栏填的也是他,旁边的参与人员名单里写着"江辰"两个字。
他蹲下去把那些纸页一张一张捡起来,动作很慢,手指微微发抖。捡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在那张审批表上停住了,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江辰,项目负责人填我的名字是公司规定,技术岗不能直接挂第一负责人,必须要管理层签字承担风险。我那是……"
"那是您的责任,您担了三年。但项目做完了验收的时候,奖励名额和晋升名额也都跟您的名字走了。"
他喉结滚动着,嘴巴开了又合。
"这个……这个我以后都改,全都改。你先留下来,我当着董事长的面给你承诺,你留下来之后马上启动晋升流程,直接提到技术总监岗,我给你做副手。"
"技术总监?"
"对,技术总监。薪资翻倍,股权激励也开始算,单独给你配一个团队,你说了算。"
他说得又急又快,像怕一停下来我就从他面前走掉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里面有一种近乎哀求的光。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上周五他跟我说的那句话。"这种人不走留着也是拖累。"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很安静的位置上。
"总监,您上周五跟李总吃饭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话,您还记得吗?"
他的目光闪了一下。
"我……我不记得了。"
"您说,'那种人早就该走了'。"
他的嘴唇彻底失了血色。整张脸像被人抽掉了一层颜色,灰败得不像一个活人。
"江辰我那是……我说的气话,一时嘴快,李总一直在那边催我尽快搞定新项目的排期,我压力太大了说的胡话。"
"压力太大了所以把所有功劳都据为己有,压力太大了所以把我熬了四个月的东西写成您亲自盯的流程。总监,您知道那四个月我加了多长时间的班吗?"
他没有回答。
"三百七十个小时。"我自己说了答案,"从项目启动到第一版稳定交付,我加了三百七十个小时的班。您在那四个月里加了多少?"
他的嘴唇嗫嚅着,半天没发出声音来。
"那天晚上我在公司熬到凌晨两点,出来的时候您在楼下大堂跟李总喝咖啡。您看见我了。您冲我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辛苦了'。然后你转回头继续喝您的咖啡。您连我为什么会在这个点出来都没问。"
会议室里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嗡鸣。董事长依然背对着我们站在窗边,阳光把他的肩膀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总监的肩膀塌下去了,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他扶住会议桌的边沿才站稳,手指甲扣着桌沿泛白。
"江辰,你说这些我都认。我都认。你想怎么样都行,只要你留下来,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您能做到什么?"
"什么都能。"
"把三年的项目第一负责人署名全部改成我的?"
"能,我马上改。"
"把这三年的绩效评定全部重新核算,把你从我这里拿走的奖金额度全还回来?"
"能,我签字,马上就签。"
"把你在总部汇报时说的那些'我主导'全部发更正说明,告诉所有人这些项目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他的动作忽然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我,眼底那一瞬间闪过一丝犹豫,然后被更强烈的恐惧盖过去了。
"……能。"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留下来,您以后怎么面对我?"
他站在那里,扶住桌沿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他张了张嘴,先说了一个"我"字又卡住了。窗外的阳光移到了他脚背上,他的影子缩在脚底短短的一截。
"我……我走。我真的走。我调去别的部门,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了。"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碎掉了。那个曾经在部门会上拍了桌子说"技术成果归团队所有个人不要斤斤计较"的人,此刻站在我面前,把三年来吞进去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往外吐,吐到最后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他能感觉到那沉默里的重量,他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又移回来,反复了好几次,像一个人在冰面上反复试探自己的脚底还够不够结实。
"总监,"我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能让他听见,"您说的这些,有三年的时间您都可以做。您没有做。今天您说这些,是因为您怕了,不是因为您觉得自己错了。"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怕和错有的时候分不清。但您今天站在这里说这些话,跟三年前那个拍桌子的人,其实没变。"
"我变了!我真的变了!"
"您变了吗?那您现在想要我留下来,是为了什么?"
他张着嘴,哑住了。
"您是为了我好,还是为了您自己能保住位置?"
会议室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他扶着桌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桌面边沿滑落下来,最后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肩膀完完全全地塌下去了。
"江辰我……"
我转过头看向董事长。他还站在窗边,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来了。他端着搪瓷杯靠在窗台上,安静地看着我们两个人的方向,目光里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董事长,我跟您聊完了。"我站起来,"是不是可以先回去了?"
董事长点了点头。
"下午行政给你换一间办公室,原来的工位不用坐了。"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总监身边的时候他的右手抬了一下像是想拽住我的袖口,我往旁边错了一步,他的手落了空。他留在原地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最终垂回了身侧。
我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聚了好几个同事,看见我出来各自退开半步让出了一条路。小周站在最前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只是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步。
背后传来总监的声音,闷闷的从半开的会议室门缝里挤出来。
"董事长……我写了检讨……"
后面的话我没有听清了。阳光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照进来,铺了满满一地。我踩着那片光往前走,鞋底在地砖上发出轻轻的声响,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第八章 男主冷静抉择,手握底牌掌控全局
走廊里的人在我经过之后慢慢散开了。我走回原来的工位区时整片区域的键盘声都停了一瞬,好几颗脑袋从格子间上方抬起来看着我,目光里有探究有好奇也有我看不太懂的热络。我走到自己那个空荡荡的工位前站定,伸手把椅背上的外套拿下来搭在手臂上。
小周从隔壁蹿过来了,站到我旁边压低声音。
"江哥,你还好吧?"
"好得很。"
"总监那边……还在会议室里?"
"在。"
"他什么表情?"
"我没看。"
小周搓了搓手,左右看了看又压低了声音。
"群里炸了,总部那边都有人在打听你。刚才行政那边给我发消息,说董事长让人把五楼那间带窗户的独立办公室收拾出来了。"
"收拾出来做什么?"
"给你啊江哥!这还能做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密密麻麻全是消息通知,置顶的微信群里有人连着发了十几条"江哥牛逼"的表情包,还有人直接@我问"江哥你是不是隐藏的太子爷"。我没回消息,把手机又揣回去了。
老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江辰,五楼办公室收拾好了,你要不要上去看看?"
"好。"
小周在我身后追了一步。
"江哥,你那工位要不要我来帮你收拾?"
"工位已经空了,没什么好收拾的。"
"那你桌上的绿萝……"
"那绿萝是你的。"
小周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上那盆垂着叶子的绿萝,挠了挠头走回去了。
我跟着老秦往电梯走,经过人事部的时候门敞着,人事专员坐在里面正在打电话,看见我经过冲我竖了竖大拇指。我也抬手示意了一下没停步。
电梯里只有我和老秦两个人,他按了五楼的按钮。电梯上升的时候他侧过头来看我。
"你知道董事长怎么知道你的?"
"他说看过我的代码。"
"不止。"老秦把钥匙串在手里转了转,"他让我扒了你这三年的所有项目档案,每一份都给他送过去了。他花了两周的时间从头看到尾,你那个智能决策系统的源码他让人全部打印出来了,装订成书那么厚一叠。他每天晚上看几十页。"
"董事长看代码?"
"他早年也是技术出身,手写的汇编语言都能看。"老秦把钥匙串收进兜里,"你被埋了三年,他看了两周就看明白了。"
电梯到了五楼。老秦走在前面推开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的门,里面靠窗有一张崭新的办公桌,桌面上摆着一台还没拆封的显示器,旁边的书架空着,墙角放着两盆绿萝,比我工位上那盆精神多了。
"还满意吗?"
"太亮了。"
"嫌亮就把百叶窗拉下来。"
我在办公室里面站了一圈,走到窗前向下看了一眼。五楼看出去的视野比原来在格子间里开阔得多,楼下的街道、行道的树、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尽收眼底。阳光从大扇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铺满了暖色。
"老秦,董事长现在还在会议室吗?"
"应该还在。他跟你们总监还在说话。"
"我先不下去。等他忙完了我再下去。"
"也行。"老秦把钥匙搁在桌面上,"钥匙你拿着,该配的办公用品下午行政会送上来。你那个新办公室的铭牌他们也在做了,明天就能换上。"
"铭牌写什么?"
"技术总监。董事长定的。"
我没有回答。低头看着桌上的钥匙,金属齿在光线下反射出细小的光点。我伸手把它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凉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掌心。
老秦转身出去了,走的时候带上了门。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街道上隐约的车流声。我把钥匙放在桌面上,拉过椅子坐下来,椅背靠着窗户。
手机又震了。我掏出来看,是王总发来的消息。
"江工,下午三点的约还方便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片刻,然后打了一行字回过去。
"王总,今天下午可能有点变动。我晚点回复您,可以吗?"
王总秒回了两个字:"不急。"
我锁了手机,把屏幕朝下搁在桌面。窗外阳光落在屏幕背面上,黑色的面板反出一片暖光。
大概过了二十来分钟,老秦又上来了。他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朝里面说了一句。
"董事长让你下去一趟。他还是在小会议室。"
"总监走了?"
"走了。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脸煞白煞白的,拿了手机就回去了。听行政那边说他在收拾东西,大概是要搬办公室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回到小会议室的时候门半掩着,我在门口停了一下,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才推门进去。
董事长还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搪瓷杯搁在面前桌面,里面的水已经喝完了。他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
我坐下来。会议桌上的阳光比刚才又偏了一些,从桌面移到了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像一道透明的分界线。
"你们总监刚才说了很多。"
"我听到了。"
"他认了全部的事情。三年来所有抢功、克扣、甩锅、在系统里卡你流程的事,他全部写了书面检讨。"
"写检讨没用。"
"我知道。"董事长端起空杯子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检讨是为了留档。他该处理的事我亲自处理,不会让你再看他的脸。"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平静的笃定,不是客套也不带施舍的意味,只是一个做了几十年生意的人看准了一个人之后的决断。
"董事长,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你问。"
"您说您看了我三年所有的项目档案,那您这三年里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他沉默了几秒。窗外的车流声低低地传进来,他手指慢慢捻着搪瓷杯的边沿。
"我发现了。年终分配数据有波动的时候我让人查过,得出的结论是'部门内部绩效分配合理'。我当时信了。后来我又让人调了一回更细的数据,才发现那点'合理'是你总监把绩效总量调低了报上来的。"
"所以您之前就知道。"
"之前知道一部分,但不知道全部。这次你交辞职信,人事把系统里的审批日志调给我看,我才看见他在你们这些基层技术人员的流程上干了什么。"
他放下杯子,双手在桌面上合拢。
"江辰,我的失察是我的问题,我不推。今天我把话说清楚,你留下来,你下面的研发体系全部独立,不归属任何原来的部门序列。总监调走,技术线直接向我汇报。你的薪资连升三档,股权激励从下个季度开始兑现。"
他说话的节奏不快,每一个条款说出来的时候都是笃定的。像一个人早就准备好了这些方案,只等着对面坐的人点头。
我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窗外的云移过来了,遮住了一会儿阳光,会议室的光线暗了两秒又亮回去了。
"董事长,您给的这些待遇,我接受了。"
他看着我,等我把话说完。
"但我留下来不是因为您给的待遇,也不是因为您在电话里说苏晚溪的事。"
"我知道。"
"我留下来是因为这三年的技术积累还在我这里,我能在这里做出来有价值的东西。换一个平台我可以从头开始,但在这里我可以少浪费几年时间。是因为这个。"
董事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两下头。他的表情没怎么变,但眼角那几条细纹微微动了动,是一种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松弛。
"这句话说得对。你留着,做你的东西,其他事我来处理。"
他站起来朝我伸出手。我也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他掌心的温度不高不低,力道很稳,像他说的每一句话那样稳。
握完手他松开了,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了偏头。
"对了,你那个王总,你打算怎么回他?"
我愣了一下。
"您知道王总找我的事?"
"他知道你这边出了变动,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董事长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我说你走不走他自己说了算,我没法替他做主。"
"那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回他?"
"你自己想。这是你的事。"他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站在小会议室里,阳光从窗外重新照进来,把会议桌的木质纹路照得清清楚楚。我掏出手机,翻到王总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片刻。
然后我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王总,我暂时不走了。改天我请您喝茶,当面跟您解释。"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屏幕闪了一下。我把手机收回口袋,从小会议室走出来。走廊里的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午后的光线从落地窗铺了一地,暖融融的。经过人事部的时候里面传来电话声,经过茶水间的时候有人端着杯子冲我笑,经过总监办公室的时候门锁了,里面安安静静的。
我走到电梯前按了下行键。电梯来了,里面站着一个从总部下来的人,我不认识,他看了我一眼主动往旁边让了让。
"江工?"
"你好。"
"您升了?"
"算是。"
"恭喜。"
电梯到一楼,我跟那人道了别走出来。大堂的电子屏上还在放项目宣传片,但画面变了,换成了新的宣传素材,总监站在汇报台上的那个镜头被剪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技术团队的集体照,每张脸我都认识。我在电子屏前面站了几秒看着那张照片,照片最中间的那个位置没有人。
我走出大门。外面的风带着秋天下午特有的那种干爽凉意扑面而来,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两边的银杏树叶子开始泛黄了,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
我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眼这座大楼。玻璃幕墙上反着蓝天和云层,五楼最左边那扇窗户开着半扇,那是我新的办公室。
手机又响了。小周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
"江哥,群里都在问你要不要请客。"
我笑了一声,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改天吧。"
然后我迈步往前走,汇入了街上的人流里。树影从头顶掠过,一片一片的碎光落在肩膀和头发上,又移开了。我走在那些光斑之间,步子不快不慢,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了手机壳温热的表面。
后面的事还很多。要接手新的团队,要把总监留下的烂摊子理清楚,要重新布置那间靠窗的办公室。还有老秦说下午会送来办公用品,还有新做的铭牌,还有要跟王总约的那顿饭。
但那些都不急。我走在阳光底下,风从耳旁经过,吹得头发轻轻晃了晃。三年里积攒的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不响,但很实。
我往前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尾声
真正的强者,从无需刻意张扬,自有高光傍身。江辰隐忍三年、潜心深耕,不因委屈沉沦,不因特权妥协。一场离职风波,揭穿职场小人的贪婪虚伪,也印证了自身的无可替代。能力,永远是一个人最硬的底气,踏实沉淀,终会惊艳所有人。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剧情需要,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模仿,请理性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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