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宋晏清。
三十二岁那年秋天,我坐在老家县城的民政局门口,从早上八点等到下午六点。
手里的玫瑰花蔫了,手机打到没电,她始终没有出现。
天擦黑的时候,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把订婚戒指放在民政局门卫室的窗台上,转身去了机场。
那一晚,我删掉了和她有关的所有联系方式。
三个月后,我已经是北京某部委大院里,一个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攀高枝”的新女婿。
而她在电视新闻上看见我的时候,她等的那个人,正带着她全部家当,消失在边境的另一头。
第一章
我老家在河南一个四线小城,父母都是普通工人。
我爸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年钳工,我妈在纺织厂,两口子一辈子省吃俭用,供我念完了大学。
我大学考到了北京,读的是土木工程,毕业之后进了中建某局,跟着项目全国到处跑,修路架桥盖厂房,一干就是八年。
收入不算低,但常年不着家,个人问题就这么耽误下来了。
三十一岁那年冬天,我妈打电话来,说她一个老同事给介绍了个姑娘,在老家财政局上班,人品模样都不错,让我过年回去见见。
我当时刚从贵州一个山沟沟里的项目下来,晒得跟黑炭似的,心里其实没抱什么希望。
但架不住我妈一天三个电话地催,腊月二十六那天,我坐了七个半小时的高铁回到老家,行李都没放下,就被我妈拽着去见了那个姑娘。
她叫叶敏。
第一次见面约在县城新开的一家茶餐厅,她比我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羽绒服,扎着低马尾,素面朝天的,正在用手机回复工作消息。
我走过去叫了她一声,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就是那个笑,让我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惊艳,也不是什么一见钟情,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干净,像是我在工地待久了之后,最想念的那种安静和平常。
那天我们聊得还不错,她是本地人,父母都在教育系统工作,自己大学毕业考了公务员,在财政局做科员,工作稳定,生活规律。
她是那种典型的小城姑娘,不张扬,不浮夸,说话慢条斯理的,聊到喜欢的事情会不自觉地抿嘴笑。
我在外漂泊太久了,见惯了各种精明世故的人,反而对这种朴素的真诚特别没有抵抗力。
过年那几天,我们又约了几次,看电影,逛庙会,吃路边摊,关系进展得很快。
大年初六那天,我跟我妈说,就她了。
我妈高兴得不行,当场就给介绍人打了电话,两边家长一合计,觉得年纪都不小了,没必要拖着,干脆把婚事定下来。
叶敏家里对我印象也不错,虽然我常年在外地工作,但好歹是央企正式职工,收入稳定,人也老实本分,没什么花花肠子。
正月十六,两家在县城最好的饭店办了订婚宴,我按照老家规矩准备了八万八的彩礼,外加三金,叶敏家里回了六万六的嫁妆钱,一切都很顺当。
订婚那天,叶敏穿着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站在我旁边给长辈敬酒,小声跟我说:“宋晏清,我等你回来娶我。”
我说好,等项目结束我就申请调回郑州分公司,离老家近,以后好好过日子。
那时候的我,是真的以为人生就这么定下来了。
有个安稳的工作,娶个踏实的媳妇,在老家买套房子,生个孩子,柴米油盐地过一辈子。
我甚至已经托人在郑州看房子了,首付攒够了,公积金贷款也谈好了,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
可是我没想到,所有的计划,都在订婚三个月之后,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订婚之后我回了贵州,项目正在收尾阶段,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我还是会尽量抽出时间跟叶敏视频。
刚开始还好,每天雷打不动地聊半小时,她给我讲财政局里的家长里短,我跟她说工地上遇到的奇葩事,有说有笑的。
可慢慢地,我感觉她有些变了。
视频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候我打过去,她说在加班,有时候说跟同事出去吃饭了,有时候干脆不接,过一两个小时才回一条消息说刚才有工作。
我没多想,觉得是正常的工作社交,毕竟她也有自己的生活圈子,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围着我转。
但我妈打来的电话,让我心里开始犯嘀咕了。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妈给我打来电话,语气有些吞吞吐吐的,说:“儿子,妈跟你说个事儿,你听了别多心。”
我说您说。
我妈说:“你三姨前天在街上看见小敏了,跟一个男的在商场里逛,两个人走得挺近的,有说有笑的,看着不像普通同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跟我妈说:“可能是她同事或者同学,您别瞎想。”
我妈嗯了一声,说:“妈也就是随口一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项目部简易板房的床上,盯着手机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想给叶敏打电话问清楚,但转念一想,问了又能怎样?如果真的有事,她不会承认,如果没事,我这一问反而显得小心眼。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男的到底是谁。
第二天,我还是没忍住,给叶敏发了条消息,语气尽量放轻松:“最近工作忙不忙?我妈说想你了,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去家里吃顿饭。”
消息发出去,过了一个多小时她才回:“最近单位在搞预算审核,天天加班,等忙完这段吧。”
我说好,注意身体。
对话就这么结束了。
我在工地待了八年,跟各种人打过交道,直觉告诉我,叶敏有事瞒着我。
但我选择了相信她。
或者说,我选择了自欺欺人。
六月中旬,我所在的项目终于完工交付了,我第一时间跟公司打了申请,要求调回郑州分公司。
领导还算通情达理,说郑州那边正好有个项目要启动,让我七月初过去报到。
我高兴坏了,第一时间给叶敏打了电话。
“我下个月就能回郑州了,咱们可以去领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好啊,具体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七月三号,我到郑州办完报到手续就回老家。
她说行,那她在老家等我。
挂了电话,叶敏给我发了条消息:“宋晏清,我等这一天等好久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暖烘烘的,之前那些疑虑和不安,全都被这句话冲散了。
原来她也在等我回来,这就够了。
七月三号,我从贵州飞郑州,在郑州办完了报到手续,当天下午就坐高铁回了老家。
我妈知道我要回来,早早就去菜市场买了一大堆菜,张罗着要给我接风。
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多了,我放下行李就给叶敏打电话,约她第二天见面,商量领证的事。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叶敏的声音有些匆忙:“喂?我这边有点事,晚点再说吧。”
我说好,你先忙。
挂了电话,我隐约听见电话那头有嘈杂的人声和音乐声,像是在什么娱乐场所。
我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我脸色不太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叶敏在忙。
我妈没再说什么,但吃饭的时候,她一直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那天晚上,叶敏没有回我的消息。
我等到凌晨一点,手机屏幕上始终没有她的回复。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她才发来一条消息:“昨晚跟同事出去唱歌了,手机没电了,不好意思。”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但我还是回了一句:“没事,今天有空吗?见个面?”
她说好,下午吧。
下午三点,我们在老地方见面,还是那家茶餐厅,还是靠窗的位置,但叶敏给我的感觉,和半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她化了精致的妆,穿着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碎花裙子,手里拎着一个新款的包,整个人看起来精致了很多,但也疏远了很多。
“你变了不少。”我笑着说,尽量让气氛轻松一些。
“是吗?可能最近换了护肤品吧。”她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工作调到郑州了,以后可以经常回来看你,咱们把证领了吧,日子你看看,选个你喜欢的。”
我说完这句话,发现叶敏的表情不太对劲。
她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露出开心的表情,而是低下了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晏清,我这两天想了想,咱们领证的事……能不能再等等?”
“等什么?”我问。
“我觉得咱们认识的时间还是太短了,订婚也太仓促了,我想再相处一段时间看看。”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眼睛一直盯着桌上的茶杯。
“短?咱们在一起都半年多了,订婚也三个月了,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我就是觉得太快了。”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了目光。
“叶敏,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什么事?”我放下手里的杯子,认真地看着她。
“没有,能有什么事,你想多了。”她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总得给我个准话吧?”
“再说吧,我最近真的特别忙。”
那天下午的谈话就这么不欢而散了。
我回到家,我妈问我谈得怎么样,我没说实话,只说叶敏最近工作忙,领证的事得往后推一推。
我妈没说话,但她看我的眼神里,满是心疼。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老家待着,每天给叶敏打电话发消息,约她出来见面,她总是找各种理由推脱。
有时候是加班,有时候是同学聚会,有时候是身体不舒服。
我心里越来越慌,但我不敢往坏处想,我告诉自己她只是婚前焦虑,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七月十一号晚上,我终于约到了叶敏。
那天她来我家吃饭,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叶敏坐在饭桌上,脸上带着笑,跟我妈聊着家常,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吃完饭,我送她回家,走在老城区昏黄的路灯下,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叶敏,咱们明天去民政局吧。”
她停下脚步,路灯的光打在脸上,她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楚。
“明天?这么快?”
“快什么,我都回来一个多星期了,证总要领的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吧,那就明天。”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
“那我明天上午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咱们民政局门口见。”她说。
“几点?”
“九点吧。”
“好,九点。”
我看着她进了小区大门,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答应了。
明天,我们就能领证了。
我几乎是哼着歌回家的,路上还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明天去领证,让她帮我把户口本准备好。
我妈高兴得在电话里都带了哭腔:“好好好,妈这就给你找出来,你明天早点起来,别迟到了。”
那天晚上我几乎兴奋得一夜没睡,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熨了三遍,皮鞋擦得锃亮,还特意去花店定了一大束红玫瑰。
我甚至在心里排练了好几遍领证时要跟叶敏说的话。
可是第二天,她没有来。
第二章
七月十二号,晴。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周三,阳光很好,不冷不热,是个领证的好日子。
我七点就起来了,洗了澡,换了新买的衬衫,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我妈比我还紧张,一大早就起来给我煮了红枣桂圆汤,说什么都要让我喝完了再出门。
“妈,我这是去领证,又不是去考试。”
“仪式感懂不懂?你爸当年娶我的时候,也是喝了我婆婆煮的红枣汤才出门的。”
我拗不过她,一口气喝完了那碗甜得发腻的汤,在她欣慰的目光中出了门。
八点半,我到了民政局。
民政局九点开门,门口已经排了几对等着领证的小情侣,有说有笑的,脸上都是藏不住的高兴。
我捧着那束红玫瑰站在门口,心里甜滋滋的,觉得过了今天,我也是有家的人了。
八点五十,我给叶敏打了个电话。
没接。
我以为她在路上开车不方便接电话,就没在意,给她发了条消息:“我到啦,在门口等你,不急,慢慢来。”
消息发出去,她没有回。
九点,民政局开门了,排队的人陆续往里走,我站在门口没动,怕她来了找不到我。
九点半,她还没来。
我又打了个电话。
这次响了很久,最后提示无人接听。
我心里有些慌了,给她发了第二条消息:“到哪儿了?要不要我去接你?”
没有回复。
十点。
十点半。
十一点。
我拨了不知道多少通电话,全都是无人接听。
那束红玫瑰在我手里被太阳晒得有些蔫了,花瓣开始打卷,像我此刻的心情一样,一点一点地缩了起来。
十一点半,我给叶敏的妈妈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叶敏的妈妈声音有些惊讶:“晏清?怎么了?”
“阿姨,叶敏在家吗?我们约好了今天领证的,她到现在还没来,电话也不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叶敏的妈妈说:“小敏不在家啊,她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财政局加班了。”
“加班?今天周三,她不是说今天请了假的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要不你去财政局看看?”
“好,谢谢阿姨。”
挂了电话,我心里那个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财政局离民政局不远,我打了辆车,十五分钟就到了。
到了财政局门口,我问传达室的大爷,财务局的叶敏今天在不在。
大爷翻了翻登记本,说:“叶敏?今天没来上班啊,登记本上没有她的名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在。
她不在。
民政局不在,财政局不在,她到底去哪儿了?
我站在财政局门口,头顶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我浑身发冷。
十二点,一点,两点,三点。
我回到了民政局门口,坐在台阶上,一遍一遍地打电话。
从无人接听到已关机。
从已关机到不在服务区。
我捧着那束彻底蔫掉的玫瑰花,坐在民政局门前的台阶上,像一尊雕像。
四点多的时候,我妈打来电话。
“儿子,领完证了吗?妈在家给你们做了——”
“妈,她没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才说:“没来?什么意思?”
“就是没来,我等了一天了,电话关机,人找不到,单位也没去。”
“你等着,妈给你三姨打电话,让她帮着找找。”
挂了电话,我继续坐在台阶上。
五点。
六点。
天慢慢黑了下来,民政局下班了,办事的人都走了,广场上只剩下我一个人,和一个扫地的清洁工大爷。
清洁工大爷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六点半,我妈又打来电话,声音焦急:“你三姨说她中午在高铁站看见小敏了,跟她在一起的是个男的,两个人提着行李箱,像是要出远门。”
我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男的?什么男的?”
“你三姨说就是上回在商场看见的那个,个子不高,戴个眼镜,穿得人模狗样的。”
我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儿子,你先回来吧,别在那儿坐着了。”我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妈,我再等等。”
“还等什么等!你这个傻孩子!”我妈第一次冲我吼了。
我挂了电话,站起身来。
手里的玫瑰花已经彻底枯了,我把花放在民政局的台阶上,又把订婚戒指摘下来,放进了花束里。
然后我掏出手机,翻到叶敏的微信,打了最后一句话。
“叶敏,这门婚事,算了。”
发送。
然后我删掉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
通讯录,微信,QQ,全都删了。
连照片都一张不剩。
做完这一切,我打了辆车,直奔高铁站。
路上我给郑州的项目经理打了个电话。
“张经理,我是宋晏清,北京还有位置吗?”
“北京?你不是刚调回郑州吗?”
“我想去北京。”
“那可是,北京那边正好缺个技术负责人,你要是愿意去,我跟上面申请。”
“好,那就北京。”
车子到了高铁站,我买了一张去郑州的车票,然后从郑州转车去北京。
等车的间隙,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去北京了。”
我妈在电话里哭了。
“去吧,好好工作,别想这些糟心事了,妈支持你。”
“妈,对不起,让您跟着操心了。”
“说什么傻话,你是我儿子。”
十一点半的高铁,车厢里人很少,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三十二岁的男人,在高铁上哭得像个傻子。
好在周围没有人,我把脸埋在掌心,任凭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流。
八年工地都没哭过,今天哭了个够。
到了郑州已经是后半夜了,我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第二天一早就去郑州分公司办了调离手续。
老领导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晏清,北京那边项目大,你去了好好干,别给咱郑州丢人。”
我说好。
七月十四号,我坐上了去北京的高铁。
上车之前,我妈又打来电话,说叶敏的妈妈找到她单位去了,问她闺女去哪儿了,叶敏的妈妈急得团团转,说打叶敏的电话也不通。
我妈说:“你们家叶敏自己跑了,你找我们要人?我还想问你要人呢,把我儿子晾在民政局门口一整天!”
叶敏的妈妈在电话里哭,说她也不知道叶敏到底去哪儿了,只知道最近叶敏跟一个以前的高中同学走得很近,那个男的叫什么、做什么的,她一概不知。
我跟我妈说:“妈,算了,这事儿翻篇了,她爱去哪儿去哪儿,不关我的事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卡拔出来,换了一张北京的卡。
从那一刻起,我宋晏清,跟过去一刀两断。
高铁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华北的旷野,八个小时之后,北京西站到了。
我提着行李走出车站,七月的北京热得像蒸笼,但我却觉得浑身舒坦。
这是一座新的城市,新的项目,新的生活。
没有叶敏,没有那段荒唐的婚约,什么都没有。
张经理给我安排的项目在通州,是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的总包工程,我作为技术负责人,每天泡在工地上,跟图纸、混凝土、钢筋打成一片。
我把自己扔进工作里,从早忙到晚,回到宿舍倒头就睡,累得什么都不想。
同事们都说我是工作狂,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怕闲下来会想起那些不该想的事。
来北京一个月后,我在工地上认识了一个叫孟晚棠的女人。
准确地说,她不是工地上的人,她是业主方的项目对接人,据说是某部委直属单位派下来的,负责监督项目的进度和质量。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装,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巡视,身边跟着两个助理,气场很强。
我作为技术负责人,例行向她汇报工程进度。
“宋工,你这份方案我看了,有几处需要调整。”她说话不疾不徐,每一句都精准到位,没有一句废话。
“孟主任请讲。”
“第一,基础部分的防震指标需要提高一个等级,虽然成本会增加,但这是部委直属项目,安全标准必须从严。第二,工期可以适当放宽,但不能以牺牲质量为代价。”
我点了点头,心里对这位孟主任多了几分敬重。
能在工地上把话说得这么明白的甲方,不多见。
那次之后,因为工作关系,我和孟晚棠的接触越来越多。
她大概三十岁左右,单身,据说是某部委领导的女儿,但为人很低调,从不拿家世说事,工作上专业严谨,私下里却意外地随和。
有一次下大雨,工地临时停工,大家都躲在临时办公棚里,孟晚棠也在。
她脱了高跟鞋,赤脚踩在水泥地上,跟我们一起蹲着吃盒饭,吃的是素炒饼,她吃得津津有味,一点没有大小姐的架子。
“宋工,你这炒饼比我们食堂的好吃多了。”她笑着说。
“孟主任要是喜欢,以后常来,我让食堂师傅多炒一份。”
“你说话算话啊。”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是很干净的那种好看,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那是我来北京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笑了。
第三章
来北京的第二个月,我和孟晚棠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起因是一个雨夜。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在项目部加班核对图纸,忽然接到孟晚棠的电话。
“宋工,你还在工地吗?”
“在,孟主任有事?”
“我这边有份文件明天一早要用,但是我车抛锚了,你能不能过来接我一下?”
我说好,问了地址,开着项目部的皮卡车就去了。
她给的那个地址在西城区,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老小区,但我知道那个地段的房子,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到了楼下,孟晚棠已经站在单元门口等着了,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外面套了件薄风衣,头发随意地扎着,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不好意思啊宋工,大晚上的麻烦你。”
“没事,顺路。”我说。
但我要去的地方是通州,跟她这个地址完全不是一条路。
她上了车,把文件袋递给我:“这是明天要交到部里的材料,你先看看,有什么问题明天直接跟我说。”
我接过文件袋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路上有些堵,雨下得很大,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拼命地摇晃,车里的气氛有些安静。
还是孟晚棠先开了口。
“宋工,你是河南人?”
“嗯,河南 XX 的,一个小地方。”
“挺好的,我以前去过河南,洛阳,龙门石窟,很震撼。”
“孟主任还去过洛阳?”
“别老叫我孟主任,听着怪生分的,叫我晚棠就行。”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
“这……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咱们也算是一个项目上的战友了,天天宋工孟主任的,多累啊。”
我想了想,说:“行,那你也别叫我宋工,叫我晏清吧。”
“晏清,这名字好听,谁给你起的?”
“我爷爷,他以前是小学老师,翻字典起的。”
她笑了笑,侧过头看着车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夜景,忽然问了一句:“晏清,你结婚了吗?”
我沉默了一下。
“没有。”
“有女朋友?”
“也没有。”
她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但那声“哦”里,我总觉得藏着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车子开到她住的地方,她下车的时候忽然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晚上有空吗?请你吃个饭,算是谢谢今晚的顺风车。”
“一顿饭就不用了,举手之劳。”
“我这个人不喜欢欠别人人情,你明天来了再说。”
说完她就跑进了单元门,留下一阵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我坐在车里愣了好一会儿,才发动车子离开。
第二天晚上,孟晚棠果然来工地找我了。
她换了一身休闲装,白 T 恤,牛仔裤,帆布鞋,跟平时那个职业干练的孟主任判若两人,看起来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走吧,我知道通州有家铜锅涮肉特别好吃。”
“真请啊?”
“废话,我孟晚棠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我被她拉着上了她的车,一辆不起眼的大众,但坐进去才发现内饰是改装过的,处处透着低调的讲究。
那家铜锅涮肉确实好吃,羊肉切成薄片,在滚沸的铜锅里涮一下,蘸上麻酱,满口都是鲜香。
孟晚棠吃得很痛快,一点都不端着,一口气吃了两盘羊肉,还灌了一瓶北冰洋。
“晏清,你知道吗,我最喜欢这种苍蝇馆子,烟火气足,实在。”
我看着她吃得开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你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样?是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大小姐,吃饭挑三拣四,走路都要人扶着?”
我没敢接话,但我的沉默已经给了她答案。
她哼了一声:“你们这些人啊,总喜欢给人贴标签,我孟晚棠哪儿有那么矫情。”
那顿饭我们吃了三个小时,聊了很多。
她给我讲她小时候在大院里的趣事,说她爸管她管得特别严,从小到大她都是被当成男孩子养的,爬树翻墙下河摸鱼,样样都干过。
“所以我后来学了土木工程,我爸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她笑着说。
“你爸为什么不高兴?”
“他觉得女孩子学这个辛苦,想让我学经济或者管理,但我不喜欢,我就喜欢跟钢筋水泥打交道,实实在在的东西,比那些虚头巴脑的金融数据有意思多了。”
我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一种执拗和不甘心。
她这样的出身,本可以走一条更轻松的路,可偏偏选了最辛苦的那条,说明她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她问我:“你呢?你为什么学土木?”
我说:“家里穷,听说这个专业好就业,就学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可真实在。”
那天晚上送她回去的时候,她在车上沉默了很久,快到地方的时候忽然说:“晏清,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怎么说?”
“你身上有一种踏实感,跟你说话不用费心思猜来猜去,很舒服。”
我没有接话,但我心里那颗沉寂了两个月的石头,悄悄地动了一下。
从那以后,我和孟晚棠的关系越来越近。
她隔三差五就来工地上找我,有时候是谈工作,有时候是拉我去吃饭,有时候纯粹就是路过,顺便看我一眼。
项目上的同事们开始开我的玩笑,说宋工走了桃花运,被部委领导的千金相中了。
我嘴上说着别瞎说,心里却忍不住开始期待每一次她的出现。
但我始终没有忘了自己的斤两。
她是部委领导的女儿,我是小地方出来的穷小子,我们之间的差距,不是靠喜欢就能填平的。
所以我一直刻意保持着距离,不敢越雷池半步。
可是有些东西,你越是刻意压制,它越是疯长。
转折发生在九月中旬。
那天下午,孟晚棠忽然给我打电话,语气有些不对。
“晏清,你今晚有空吗?我想见你。”
“有空,怎么了?”
“见面再说吧。”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我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晚上八点,她在工地附近的运河边等我。
九月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她一个人站在河边的栏杆旁,河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走过去问。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圈有些红。
“今天我爸给我安排了一场相亲,我不想去,跟他吵了一架。”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总想让我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什么这个司长的儿子,那个局长的侄子,我一个都不想见,他们那些人,要么是纨绔子弟,要么是道貌岸然,没有一个是我想要的。”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些发抖。
“晚棠,你爸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他根本就不了解我,不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
“晏清,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跳得厉害。
“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
她往前迈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你知道,你只是不敢说。”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无奈。
“宋晏清,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了,老实得让人生气。”
说完,她踮起脚尖,吻了我的脸颊。
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那样轻。
然后她转过身,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上车之前回头对我说:“明天工地见,别迟到。”
车子开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运河边,呆了好一会儿。
脸颊上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温度,若隐若无。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翻来覆去一夜没睡。
脑子里全是孟晚棠的影子,她说的话,她的笑,还有那个轻得像幻觉一样的吻。
我打开手机,想给她发条消息,但打了好几遍又删了。
最后她先发来了消息。
“睡了吗?”
“没呢。”
“我也睡不着,在想一些事。”
“想什么?”
“想你。”
我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心跳得像打鼓。
“晚棠,我配不上你。”
消息发出去,那边沉默了好几分钟。
然后弹出一条长长的回复。
“宋晏清,我告诉你,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门当户对这个词。我爸觉得谁配得上我,那是他的事,我自己觉得谁配得上我,那才是我的事。你没有配不上我,你只是不敢。我孟晚棠从小到大什么都不怕,就怕自己喜欢的人是个怂包。”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我回了一句。
“我知道了。”
第四章
九月底,项目进入了主体施工阶段,我最忙的时候来了。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到工地,晚上常常忙到十一二点才能回宿舍。
孟晚棠也很忙,她在部里有日常工作,又要兼顾项目的监管,常常两边跑。
但不管多忙,她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有时候是工作上的事,有时候是随手拍的一朵花,一片晚霞,或者是一句“吃饭了吗”。
我每一条都认真回复,哪怕只是一个“吃了”,她也从来不觉得敷衍。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没有正式在一起,却比很多正式的情侣还要亲密。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孟晚棠难得休息一天,跑来工地找我。
我正蹲在基坑边上跟施工队的人讨论图纸,一回头看见她穿着一身工装,戴着安全帽站在我身后,差点没认出来。
“你怎么来了?”
“加完班没事,过来看看。”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从她住的地方到通州,开车要一个多小时。
“吃饭了吗?”
“没呢,等着你请。”
我让施工队的人先散了,带着孟晚棠去工地旁边的兰州拉面馆。
两个人,两碗牛肉面,一盘凉拌黄瓜,她吃得心满意足。
“晏清,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她忽然冒出一句。
我被她问得一愣。
“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忽然想问问,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说:“图个踏实吧。”
“踏实?”
“嗯,有个安稳的工作,有个喜欢的人,有个遮风挡雨的家,日子过得踏踏实实的,就挺好。”
她听完,低头拨了拨碗里的面条,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也是。”
那天吃完面,我送她到停车的路边,她上车之前忽然转过身抱了我一下。
很短暂,也很用力。
“宋晏清,我喜欢你。”
她说完这句话,拉开车门钻进去,发动了车子,一溜烟跑了。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路边,像根拴马桩。
我摸了摸胸口,心跳得快要蹦出来。
她说她喜欢我。
孟晚棠说她喜欢我。
我宋晏清这辈子做过的最勇敢的事,就是那一天晚上,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我也喜欢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回了一个笑脸的表情,然后说:“我知道。”
十月底,孟晚棠带我去见了她的朋友。
不是什么正式场合,就是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聚会,在一个私人会所里,吃吃喝喝聊聊天。
她提前给我打了预防针:“那些人嘴都损得很,你别往心里去,就当是陪我去坐坐。”
我说好。
到了地方我才发现,那个私人会所比我想象中的要高级很多,门口停着的车,随便一辆都顶我好几年的工资。
我心里有些打鼓,但孟晚棠挽着我的胳膊,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
包厢里坐了五六个人,有男有女,穿着都很讲究,说话也都有那种大院子弟特有的腔调。
孟晚棠拉着我坐下,对着众人说:“介绍一下,宋晏清,我在通州项目上认识的,技术负责人,河南人。”
一个戴眼镜的男的打量了我一眼,笑着说:“哟,晚棠,换口味了?以前不是最看不上搞工程的吗?”
“滚,谁看不上搞工程的了?”孟晚棠笑着骂回去。
另外一个女的凑过来,笑眯眯地说:“宋工是吧?别紧张,我们都是晚棠的娘家人,今天就是随便聚聚,考察考察你。”
我笑了笑,端起酒杯敬了一圈。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了起来,那些人虽然嘴损,但人不坏,聊开了之后倒也聊得投机。
席间有个男的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我们晚棠从小就倔,她认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要是对她不好,我们这帮人第一个不答应。”
孟晚棠在旁边红了脸,踹了他一脚让他闭嘴。
但我在心里告诉自己,这辈子,一定不能辜负她。
十一月初,孟晚棠说她爸想见我。
我当时正在工地上验收钢筋,听到这句话差点把手里的卡尺掉进基坑里。
“你爸?见我?”
“嗯,我跟他说了咱们的事,他一开始不太高兴,后来我说你再不同意我就不回家了,他就服软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这中间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什么时候?”
“这周六晚上,来我家吃饭。”
“去你家?”
“对,我家。”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好。
挂了电话,我手心全是汗。
见孟晚棠的爸意味着什么,我心知肚明。
那顿饭如果吃不好,我和她的事,可能就此打住。
那几天我紧张得不行,工地的同事们都说宋工最近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周六下午,我提前从工地回来,洗了澡,换了身最像样的衣服,在镜子前照了又照。
孟晚棠开车来接我,看见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要去相亲啊?”
“比相亲还紧张。”我老实交代。
“别紧张,我爸就是看着凶,其实人挺好的。”
车子开进了西城区那个老小区,在一栋单元楼前停下。
我跟着孟晚棠上了楼,站在一扇普通的防盗门前,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她敲了敲门。
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毛衣,戴着老花镜,目光锐利地看着我。
“孟叔叔好。”我赶紧打招呼。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嗯了一声,侧身让我们进了门。
孟晚棠的家比我想象中的要朴素很多,老式的三居室,家具都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很干净整洁,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摆着一架旧钢琴。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炒青菜,一碗西红柿蛋汤。
孟晚棠的妈妈从厨房里端着一盘菜出来,看见我笑了笑:“小宋来了?快坐快坐,别拘束。”
孟妈妈看起来很和善,跟孟晚棠有几分相像,但气质更温和一些。
我坐在饭桌前,腰板挺得笔直。
孟爸坐在我对面,摘了老花镜,也没怎么说话,自顾自地夹菜吃饭。
气氛安静得有些尴尬。
孟晚棠在桌子底下踢了她爸一脚。
孟爸咳了一声,放下筷子,看着我。
“小宋是吧?听晚棠说你老家是河南的?”
“是的叔叔,河南 XX。”
“家里做什么的?”
“我爸是机械厂的工人,我妈在纺织厂。”
“工人家庭?”孟爸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对。”
“你大学在哪儿读的?”
“北京,XX 大学,土木工程。”
“那个学校我知道,老八校之一,还算不错。”孟爸点了点头,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碗里,“多吃点。”
我愣了一下,心里那块石头稍稍落了地。
饭吃到一半,孟爸忽然又问:“小宋,你和晚棠好上的时候,知不知道她爸是干什么的?”
我放下筷子,正色道:“知道。”
“那你怎么想的?”
“我想对晚棠好。”
孟爸沉默了几秒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们搞工程的,整天风里来雨里去的,晚棠跟着你,会不会吃苦?”
“爸!”孟晚棠急了。
我按住她的手,看着孟爸的眼睛说:“叔叔,我不敢说能让晚棠大富大贵,但我保证,她跟了我,不会受委屈。”
孟爸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但确实是笑了。
“行,冲你这句话,这杯酒我干了。”
他一仰脖,把杯子里的酒喝了个干净。
那天晚上的饭局,比我想象中顺利了太多。
临走的时候,孟爸站在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宋,我看人看了大半辈子,你这个人,踏实,本分,我对你没别的要求,就一条——对晚棠好。”
“叔叔您放心。”
“还叫叔叔?”
我愣了一下,赶紧改口:“爸。”
孟爸哈哈大笑,摆了摆手:“行了,赶紧走吧,路上开车慢点。”
孟晚棠挽着我的胳膊下楼,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楼下,她忽然踮脚亲了我一口。
“宋晏清,你好样的。”
我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笑了。
十一月二十二号,我和孟晚棠领了证。
没有大操大办,就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简简单单的。
孟晚棠说她不想要那种虚头巴脑的排场,两个人真心实意过日子才重要。
我完全同意。
领证那天晚上,我和孟晚棠在运河边散步,她靠在我肩膀上,看着对岸的万家灯火,忽然说了一句。
“晏清,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我握着她的手说:“是我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运河里的水被风吹得波光粼粼。
我抱着孟晚棠,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和安暖。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叶敏这个人了。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我再次看到她的名字,会是在三个月后的一则社会新闻里。
第五章
结婚之后,我的日子过得平淡又充实。
孟晚棠调回了部里,不用再经常往工地跑,但她还是会隔三差五地来看我,有时候带一兜水果,有时候带几盒她自己做的点心。
她的手艺其实一般,做的饼干常常烤糊了边角,但我每次都吃得一块不剩。
“宋晏清,你是不是傻?糊了就别吃了啊。”她嘴上嗔怪,眼睛里却满是笑意。
我说:“我媳妇做的,再糊也是甜的。”
她红了脸,小声说了句“油嘴滑舌”。
项目上的同事们都知道我娶了部委领导的女儿,背后议论的不少,有人说我攀高枝,有人说我吃软饭,还有人说我迟早要被甩。
这些话我偶尔能听见一两句,但我从来不去解释什么。
因为我知道,我和孟晚棠之间的感情,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
十二月下旬,北京下了一场大雪。
那天正好是周末,孟晚棠拉着我去什刹海滑冰。
我不会滑,摔了好几个跟头,她笑得前仰后合,然后拉着我的手一点一点地教。
“你先别急着往前滑,重心放低,膝盖微屈——”
话没说完,我又摔了一个屁股蹲。
她笑得直接蹲在冰面上起不来了。
“宋晏清,你真的是一点运动细胞都没有啊!”
我坐在冰上,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心里热乎乎的。
这样的日子,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元旦那天,孟晚棠带我去参加了部里的一个新年茶话会。
说是茶话会,其实就是部里的家属团拜,不少领导都带着家人出席。
我站在人群里有些局促,孟晚棠一直挽着我的胳膊,大大方方地跟人介绍:“这是我爱人,宋晏清。”
有人客气地点头,有人意味深长地打量我,也有人私下里窃窃私语。
我不在意那些。
我在意的是孟晚棠每次介绍我时,语气里的那份笃定和骄傲。
茶话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人。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
我看了他好几眼,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怎么了?”孟晚棠察觉到我的异样。
“没什么,感觉那个人有些眼熟。”
孟晚棠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说:“那是财务司的刘处长,叫刘建民,你认识?”
刘建民?
这名字我一点都不熟。
“不认识,可能是记错了。”我摇了摇头,没再多想。
茶话会结束之后,我和孟晚棠回了家。
那天晚上,孟晚棠的妈妈打电话来,说让我们明天回去吃饭,她包了饺子。
我说好。
挂了电话,孟晚棠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没事,就是刷到一个新闻,说咱们老家那边破了一个跨省诈骗案,抓了好几个人。”
“老家?河南?”
“嗯,说是专门骗婚的团伙,以谈恋爱为名骗钱骗色,涉案金额上千万,受害者遍布好几个省。”
我皱了皱眉,拿过手机看了一眼。
新闻的标题很耸动——《河南警方破获特大骗婚案,多名女性被骗财骗色》。
正文里列出了几个犯罪嫌疑人,其中有一个在逃,警方正在全力追捕。
在逃嫌疑人的照片上了马赛克,看不清面容,但身高体型描述得很清楚——男,三十八岁,身高一米七左右,体态偏瘦,戴眼镜,操河南口音,化名“刘磊”,真名不详。
我的目光在那个描述上停留了两秒。
一米七左右,偏瘦,戴眼镜。
这几个特征忽然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被我妈和三姨在商场和高铁站看到过的,和叶敏在一起的男人。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晏清?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孟晚棠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没事,可能是茶话会上喝了点酒,有些上头。”
“那你快去洗澡,早点睡。”
我应了一声,起身去了卫生间。
热水哗哗地浇下来,我站在花洒下面,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叶敏。
骗婚。
那个戴眼镜的瘦男人。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拼成了一个我不敢相信的画面。
不会的,不会那么巧。
我告诉自己不要多想,那是叶敏自己的选择,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孟晚棠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而轻柔。
我侧过身,看着她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如果没有叶敏的那场逃婚,我不会来北京,不会遇到孟晚棠,不会有现在的一切。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应该感谢她。
但如果她真的被骗了,被骗得身无分文、人财两空——
我闭上了眼睛。
算了,不想了。
第二天是元旦假期,我和孟晚棠回了她爸妈家吃饺子。
孟爸这天心情特别好,拉着我下了三盘象棋,我三盘都输了。
“小宋啊,你这棋艺不行,回头得好好练练。”孟爸乐呵呵地收着棋子。
“爸,晏清是搞工程的,又不是职业棋手,您别老欺负人家。”孟晚棠在旁边帮我说话。
“什么叫我欺负他?明明是他技不如人嘛。”
我笑着说:“爸说得对,我确实得练练。”
孟妈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从厨房出来,笑着说:“行了行了,别下棋了,都来吃饭。”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有说有笑地吃着饺子,气氛和乐融融。
孟爸还特意给我夹了一个大饺子,说:“这个是包了硬币的,吃到的人新年有好运气。”
我咬了一口,果然有一个亮晶晶的一毛钱硬币。
孟晚棠开心地拍手:“中了中了,今年你肯定顺顺当当的。”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暖得像揣了个小火炉。
这样的日子,才叫日子。
那天吃完饭,我和孟晚棠从爸妈家出来,开车回家的路上,她的手机忽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了接听。
“喂?张姐,怎么了?”
电话那头说了一通,孟晚棠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真的假的?不会吧……行,我知道了,谢谢张姐。”
挂了电话,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有些奇怪。
“怎么了?”
“刚才财务司的张姐打电话来,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还记得上次茶话会上你看到的那个刘处长吗?”
“刘建民?”
“对,就是他。张姐说他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他被人举报了,说是涉嫌利用职权收受贿赂,还牵扯到一些私人作风问题,纪委已经介入调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私人作风问题?”
孟晚棠犹豫了一下,说:“具体的张姐没说太清楚,就说他在外面同时跟好几个女的保持不正当关系,还骗了人家不少钱。”
方向盘在我手里微微一抖。
一米七左右,偏瘦,戴眼镜,四十来岁。
刘建民。
“刘处长他……是不是自称叫刘磊?”
孟晚棠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张姐说他在外面用的化名就是刘磊。”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倏地收紧了。
刘磊。
那个骗婚案的在逃嫌疑人。
那天下午三姨在高铁站看到的,和叶敏在一起的男人。
无数条线索在我脑子里汇聚,拼成了一个让我心惊肉跳的真相。
“晏清?你到底怎么了?”孟晚棠看着我发白的脸色,声音里满是担忧。
我把车靠边停下,深吸了一口气。
“晚棠,我跟你说件事。”
然后我把叶敏的事,把订婚后她的变化,把我被放鸽子那天的一切,把那个戴眼镜的瘦男人,全都告诉了孟晚棠。
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是说,那个骗了叶敏的男人,可能就是刘建民?”
“我不敢确定,但种种迹象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孟晚棠的表情凝重起来。
“晏清,这件事你需要跟那边说一声。”
“说什么?我跟叶敏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知道你们没有关系了,但如果那个男的真的是刘建民,如果叶敏真的被骗了,你就真的能心安理得地什么都不做吗?”
她这句话问得我哑口无言。
“而且你想过没有,刘建民在部里待了十几年,他经手的项目、接触的事情多了去了,如果纪委查下去,他那些烂事全都会被翻出来。你和他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叶敏,但叶敏是你前未婚妻这件事,如果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你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孟晚棠说这番话的时候,条理极其清晰,目光也格外冷静。
这就是我媳妇,永远比我想得远,想得周全。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先跟我爸说,让他心里有数。然后想办法联系上叶敏的家人,把这个情况告诉他们。”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我拨通了那个已经很久没有打过的号码。
我妈接的电话。
“喂?儿子,怎么这么晚打电话?”
“妈,我想问您个事儿。”
“什么事?”
“叶敏……她回来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才说:“你怎么忽然问起她了?”
“妈,您先告诉我,她到底怎么样了?”
我妈叹了口气。
“她不好。”
第六章
我妈在电话里给我讲了叶敏这几个月发生的事。
七月十二号那天,叶敏没有去民政局,跟着那个叫刘磊的男人坐高铁去了郑州。
那个男人告诉她,他在郑州有一笔大生意要谈,需要她过去帮忙撑场面。
叶敏信了。
到了郑州之后,刘磊确实带着她见了几个人,谈了几天的“生意”,看起来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
然后七月下旬,刘磊说生意上出了点问题,资金周转不开了,问她能不能先借点钱应急。
叶敏没多想,把自己攒的十五万块钱转给了他。
八月初,刘磊又说项目需要追加投资,这次需要的数额更大,让叶敏想办法筹钱。
叶敏把父母给她攒的嫁妆钱都拿了出来,又跟亲戚朋友借了一圈,总共凑了四十多万,全都给了刘磊。
八月中旬,刘磊最后一次从叶敏那里拿了钱,说要去外地签个合同,三五天就回来。
然后他消失了。
电话打不通,短信不回,人去楼空。
叶敏在郑州找了整整一个星期,像疯了一样到处打听刘磊的下落,可没有人知道他去哪儿了。
最后是警方的一通电话,才让她彻底明白过来。
警方告诉她,她遇到的是一个跨省诈骗团伙的成员,这个团伙专门以谈恋爱为名骗取女性钱财,已经作案多起,涉案金额巨大。
而那个自称刘磊的男人,真名叫什么、是哪里人,叶敏至始至终都不知道。
她被他骗走的,除了钱,还有半年的青春和感情。
警方说:“这个案子我们正在全力侦办,但你那笔钱,追回来的可能性不大。”
叶敏当场就崩溃了。
她一个人蹲在郑州公安局门口的台阶上,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后来的事情更是雪上加霜。
叶敏回到了老家,却发现自己已经成了街坊邻里茶余饭后的笑柄。
原本风风光光的财政局公务员,变成了被人骗财骗色的傻女人。
她的父母急得头发都白了,到处托关系想办法,可除了等警方破案,什么都做不了。
更糟的是,叶敏因为无故旷工多日,被单位记了大过,差点丢了工作。
她回到家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半个月,不出门,不见人,不接电话。
她妈妈每天把饭放在门口,敲敲门就走,过了很久才敢偷偷开门看一眼,发现饭没动,人就蜷缩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也不说话。
我妈说,叶敏的妈后来来我家找过我妈,说想把我和叶敏的婚事重新撮合起来。
叶敏的妈妈跪在我家客厅的瓷砖地上,哭着说:“亲家,那事儿是我们小敏不对,她年轻不懂事,被人骗了,你们能不能大人有大量,等她缓过来,咱们还是一家人?”
我妈没让她进门。
我妈站在门口,语气前所未有的冷硬:“你们家叶敏把我儿子晾在民政局门口一整天,电话不接,人消失,这件事情我们宋家记一辈子。她被人骗了,我们同情她,但要让我儿子再回头,不可能。”
叶敏的妈妈哭着走了。
我妈说,后来叶敏的妈妈又来过两次,都被挡在了门外。
再后来就没了动静。
我妈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有着明显的气愤和心疼。
“儿子,我跟你说,你千万别心软,那姑娘自己找的路,怨不得别人。”
“妈,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你现在过好自己的日子,别管那些不相干的人。”
“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有出声。
孟晚棠端了一杯热牛奶坐到我旁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牛奶塞到我手里。
她的手很暖。
“晚棠。”
“嗯?”
“那个刘建民,我一定要让他进去。”
孟晚棠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不一样的光。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钉钉进木板里。
“算我一个。”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暗中调查刘建民。
我在部里认识的人不多,但孟晚棠不一样,她从小在这个圈子里长大,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一些,打听起来比我方便得多。
很快,一些零零碎碎的信息就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刘建民,四十三岁,河南信阳人,二十二年前分到部里,在财务司一待就是二十年,从科员一步步爬到副处长的位置,属于那种不显山不露水但手中有实权的人。
这种人最容易出问题。
因为不起眼,所以放松警惕,因为手中有权,所以有心人就会盯上。
刘建民的问题最早可以追溯到十年前,他在外面养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的弟弟开了一家建材公司,刘建民利用职务之便给那家公司开了不少绿灯。
这只是冰山一角。
后来这些年,他在外面以“刘磊”的假身份招摇撞骗,专门物色二三线城市、有稳定收入的单身女性,以谈恋爱、结婚为诱饵,骗取钱财。
叶敏不是第一个受害者,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孟晚棠通过她爸的私人渠道,把刘建民的问题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材料,匿名递交给了纪委。
纪委之前对刘建民的调查只停留在收受贿赂的表面问题上,看到这份材料之后,立刻把调查范围扩大到了他的个人作风和诈骗行为上。
那段时间,部里风声鹤唳,相关部门的领导被叫去谈话,财务司的账目被翻了个底朝天,刘建民办公室里进进出出的全是陌生人。
十二月十八号,确切的消息传来。
刘建民被带走调查了。
消息传开之后,孟晚棠第一时间给我打了电话。
“抓了。”
两个字,简单干脆。
我握着手机,长出了一口气。
“赃款能追回来吗?”
“很难,他那个人挥霍成性,骗来的钱大部分都花掉了,追回来的希望不大。”
我沉默了一下。
“晏清,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叶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在担心她?”
“也不是担心,就是觉得……她虽然对不起我,但被骗成那样,也挺惨的。”
孟晚棠没有生气,声音反而放得更柔和了:“这说明你是个好人,宋晏清。”
“好人不敢当,就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不会对伤害过自己的人还心生怜悯,你心里还有慈悲,这很好。”
她总是这样,用最平静的口吻说出最戳我心窝子的话。
“晚棠,我——”
“你不用解释,我都懂。她毕竟是你曾经想要娶的人,你现在心里有些复杂,这很正常。我不会因为这个不高兴,相反的,你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我没看错人。”
我的喉咙有些发紧。
上天对我宋晏清真的不薄,让我遇到了孟晚棠。
刘建民被抓的消息上了新闻,但是因为涉案内容敏感,报道只笼统地提了一句“某部委财务司干部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组织调查”,没有展开细节。
我猜叶敏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
我把这个想法跟孟晚棠说了,她想了想,说:“你可以告诉她家人,至于她家人告不告诉她,那就是他们的事了。”
我想了想,觉得是这个理。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让她把刘建民被抓的消息转告给叶敏的妈妈。
我妈有些不情愿,嘟嘟囔囔地问为什么还要管这个闲事。
我说:“妈,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自己心里踏实。”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行吧,妈听你的。”
打完这个电话,我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第七章
时间一晃就到了元旦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项目上一切如常,施工进度比计划提前了半个月,业主方很满意。
刘建民的风波暂时告一段落,部里上下都被要求不许再议论这件事,气氛慢慢恢复了正常。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的轨道上,平静而充实。
但我没想到,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一月中旬的一天晚上,我在工地上开会,手机调了静音,等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拿起手机一看,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我妈打的。
我心里一紧,赶紧回拨过去。
“妈,出什么事了?”
“儿子,你二姨今天在街上看见叶敏了。”
“看见就看见吧,跟我没关系了。”
“不是,你听妈说完。”
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二姨说,叶敏的肚子,大起来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
“叶敏怀孕了,看着至少四五个月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叶敏怀孕了。
四五个月。
算算时间,差不多就是她跟那个刘磊在一起的时候。
“那孩子……是那个人的?”
“还能是谁的?总不可能是你的吧?”我妈的声音听上去又急又气,“我就说那个姑娘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当初要是真娶了她,现在你哭都来不及!”
“妈,您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你二姨说叶敏她妈现在逢人就说那孩子是你的,说你是个负心汉,在北京攀了高枝就不要她们家女儿了!”
我的手猛地收紧了。
“她真这么说?”
“你二姨亲耳听到的!她妈跟邻居聊天的时候说的,说你当初和叶敏订了婚,什么什么都准备好了,结果你去了北京之后就不认账了,现在叶敏怀了你的孩子,你在北京又娶了别人!”
我只觉得一股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放——”我差点骂出来,硬生生忍住了,“妈,这孩子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您心里清楚。”
“妈当然清楚!可是别人不清楚啊!你二姨说现在小区里已经有人开始传了,说宋家的儿子是个陈世美,始乱终弃,攀了高枝就抛弃怀孕的未婚妻!”
“行了妈,我知道了,这事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我站在项目部的简易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翻江倒海。
我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叶敏的妈妈为了替女儿挽回名声,竟然编出这种谎言。
可是这个谎言的可怕之处在于,它有天然的迷惑性。
我和叶敏确实订过婚,我确实在她去民政局那天之后离开了老家,我确实三个月后就娶了孟晚棠。
这些事实摆在一起,加上叶敏怀孕的肚子,在外人看来,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陈世美故事。
没有人会去深究真相,人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孟晚棠已经睡了。
我没有叫醒她,自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孟晚棠起床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吓了一跳。
“你怎么在这儿坐着?昨晚没睡?”
我把事情跟她说了。
她听完之后,脸色冷了下来。
“她妈疯了吧?”
“可能是为了保住叶敏的名声,但是用错了方法。”
“这叫用错了方法?这是恶意诽谤!这是要把你往死里整!”孟晚棠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晚棠,你别急,这件事情我会处理好的。”
“你怎么处理?你回老家去找她们理论?你越是理论,别人越觉得你做贼心虚。”
我张了张嘴,确实,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办。
孟晚棠站到窗边,抱着手臂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这件事,不能冷处理。”
“什么意思?”
“谣言这种东西,你越是不回应,传得越快,等你再想解释的时候,已经没有人愿意听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目光坚定。
“晏清,咱们回一趟你老家。”
“回去?那不是更热闹了?”
“就是要回去,大大方方地回去,让所有人都看到你现在的生活。你说什么不重要,别人看不看得见才是最重要的。”
她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声音放柔了几分。
“而且,这本来就不是你的错,你不应该躲着,你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地方。”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有一种让我心安的力量。
“好,我跟你回去。”
那天下午,孟晚棠给她爸打了个电话,把情况简单说了。
孟爸在电话里哼了一声:“什么玩意儿?我孟昭平的女婿,轮得到她们在那儿嚼舌根?”
他沉默了片刻:“晚棠,你陪晏清回去,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许说。”
“爸,我知道。”
“还有。”
孟爸的语气里忽然多了几分深意。
“回去了,可以让人知道你是谁的闺女。”
孟晚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爸,您这是要给我撑腰啊?”
“废话,我女婿被人欺负了,我能坐视不管?”
挂了电话,孟晚棠冲我眨了眨眼。
“宋晏清,我跟你说,我爸这个人护犊子得很,他既然发了话,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你爸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不用管,反正你跟我回去就是了。”
她脸上的笑比往日里多了几分笃定。
我没再多问,但心里莫名地踏实了许多。
周末,我和孟晚棠踏上了回老家的高铁。
第八章
八个小时的高铁,从北京到郑州,再从郑州转车到老家。
一路上孟晚棠都在处理工作上的事,笔记本电脑开着,噼里啪啦地敲键盘,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冲我笑一笑,又低头继续忙。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认真工作的侧脸,忽然觉得很感慨。
半年前,我从老家去北京的时候,是仓皇逃跑,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半年后我回来,身边多了一个她,心里多了一份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笃定。
生命有时候真的很奇妙,你最绝望的时候,往往也是转机即将来临的时刻。
下午四点多,列车抵达老家车站。
走出站台,冬日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这座小城和我离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熟悉的街道,熟悉的乡音,熟悉的烟火气。
孟晚棠挽着我的胳膊,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你们这儿还挺热闹的。”
“小地方,不比北京。”
“我说了,我喜欢这种烟火气。”
我妈知道我要回来,早早在小区门口等着了。
看见我和孟晚棠从出租车上下来,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了上来。
“妈,这是晚棠。”我介绍道。
孟晚棠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妈。”
我妈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好,好,快进屋,外头冷。”
我家的房子是那种老式的两居室,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孟晚棠进了门,换了拖鞋,四处看了看,笑着说:“妈,您家真干净。”
我妈被她这声“妈”叫得心花怒放,拉着她的手就不撒开了。
“晚棠啊,路上累不累?饿不饿?妈给你做碗面条去。”
“妈,不用忙,我们路上吃过了。”
“那怎么行,路上吃的能跟家里比?”
我妈不由分说地钻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就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
孟晚棠吃了一口,眼睛亮了:“妈,这面真好吃!”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好吃就多吃点,不够锅里还有。”
我看着这婆媳俩有说有笑的样子,心里暖得不行。
吃完饭,我妈拉着我进了厨房,压低声音说:“儿子,晚棠这姑娘,真好,你可得对人家好。”
“妈,我知道。”
“还有那事儿,你二姨说叶敏她妈现在越说越离谱了,说你不光抛弃了叶敏,还想拿钱封口——这都哪跟哪啊!”
我的眉头皱了起来。
叶敏的妈妈编故事的能力,比我想象的还要离谱。
“妈,明天我带晚棠出去转转。”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想让人看见你们?”
“嗯。”
“行,妈支持你,明天妈陪你们一起。”
第二天是周日,天气很好。
我带着孟晚棠和我妈,去了县城最热闹的那条步行街。
上午十点,步行街上人来人往,很多都是我妈认识的街坊邻居。
孟晚棠挽着我的胳膊,走得不紧不慢,脸上带着自然的笑容,跟我妈有说有笑的。
很快就有人认出了我。
“哎呀,这不是宋家的晏清吗?回来了?”
“是啊,婶儿,回来看看我妈。”
“这位是——”
“我媳妇,孟晚棠。”
那个婶子的目光在孟晚棠身上打量了一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孟晚棠笑着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包喜糖递过去:“婶子好,第一次见面,吃颗糖。”
糖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胜在应时应景。
那个婶子接过糖,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客气的笑:“哎哟,晏清真有福气,娶了这么漂亮的媳妇。”
“谢谢婶子。”
我带着孟晚棠继续往前走,遇到的熟人也越来越多。
每遇到一个,孟晚棠都大大方方地打招呼、发喜糖,笑容真挚又得体,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我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在变化。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宋家小子这个新媳妇,看着就是个好姑娘,大大方方的,哪像是个小三上位的样子?”
“是啊,而且你们看,人家婆婆跟她有说有笑的,要是真有什么猫腻,婆婆能这样?”
“我之前就说了,叶敏她妈那些话不能全信,人家宋家小子真要那么不堪,能娶到这么好的媳妇?”
这些议论声零零碎碎地飘进我的耳朵,我心里那块石头,一点一点地落了地。
孟晚棠全程没有提过叶敏半个字,但她用她的方式,让所有人看到了真相。
一个被“抛弃”的男人,怎么可能带着新媳妇光明正大地回来?
一个“渣男”,怎么可能让新媳妇和婆婆相处得这么融洽?
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怎么可能得到女方这般的信任与爱护?
不需要解释,事实就是最好的澄清。
走到步行街尽头的时候,我忽然看到了一个身影。
叶敏的妈妈。
她就站在前面不远处,手里提着几个塑料袋,像是刚从菜市场出来。
她也看到了我。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我停下了脚步。
孟晚棠察觉到了我的异样,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握紧了我的手。
“是她?”
“叶敏的妈妈。”
叶敏的妈妈站在那儿,目光在我和孟晚棠之间来回扫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以为她会说什么难听的话,或者像我妈说的那样,当街指责我。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看了我们一眼,然后低着头,匆匆地转身走了。
那个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偻,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我妈在旁边哼了一声:“理亏了吧,看见正主来了,连话都不敢说了。”
我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没有说话。
我并不恨叶敏的妈妈。
她只是一个想保护女儿的母亲,用错了方法,把自己也架在了一个下不来的位置。
但她编造的那些谣言,确实伤害到了我和孟晚棠。
这两件事,一码归一码。
当天晚上,我二姨来了家里。
二姨是个热心肠的人,但嘴巴也大,进门就拉着我妈说了起来。
“姐,我今天听说一件事,气得我差点没去她家砸门!”
“什么事?”
“叶敏她妈今天下午回去了之后,跟邻居说你儿子带着新媳妇回来示威了,说你们宋家仗势欺人,欺负她们孤儿寡母的。”
我妈一听就炸了:“放她的——她还有理了?!”
“姐,你别急,我还没说完呢。她说完之后,她自己都哭了,说对不起你们家,说之前那些话是她一时糊涂胡说的,让邻居们别再传了。”
我愣了一下。
我妈也愣住了。
“她真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我家对门的老唐亲耳听到的,她还说叶敏现在状态很不好,她一个人撑着,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妈的语气软了下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那天晚上,孟晚棠靠在床上看书,我坐在她旁边,心事重重。
“在想叶敏?”她头也不抬地问。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你脸上写得清清楚楚。”她放下书,看着我,“说吧,什么想法。”
“我想去看看她。”
孟晚棠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
“你觉得合适吗?”
“不是合不合适的问题,”我鼓起勇气说,“我心里的坎,想亲自迈过去。”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说:“好,明天我陪你去。”
“晚棠——”
“你别误会,我不是不放心你,我是不放心她。你现在是有家室的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万一又被人拿去做文章,那不是自找麻烦吗?”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每一个字都是为我着想。
我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发,心里满满的都是感激。
“宋晏清,我这辈子算是栽在你手里了。”
“怎么说?”
“你太老实了。”
第九章
第二天上午,我联系了叶敏的妈妈。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叶敏的妈妈听到是我的声音,语气有些慌乱。
“晏清?你怎么打我电话了?”
“阿姨,叶敏在家吗?我想见见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你见她……干什么?”
“有些话,我想当面跟她说清楚。”
叶敏的妈妈声音有些发抖:“晏清,之前的事是阿姨不对,阿姨糊涂,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阿姨,那些事都过去了,我不是来找您算账的。我就是想看看叶敏,跟她说几句话。”
又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叶敏的妈妈说了一个地址。
“她现在不住在家里了,搬出去自己租了个房子,我一会儿把地址发给你。”
“好,谢谢阿姨。”
挂了电话,孟晚棠已经在旁边等着了。
“怎么样?”
“给了地址,说她搬出去自己住了。”
“那走吧。”
叶敏租的房子在县城边缘的一个老旧小区里,六层板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皮斑驳脱落。
我站在三楼的防盗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过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
叶敏站在门后,看见我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瘦了很多。
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了下去,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重重的黑眼圈,头发随意地扎着,穿着宽大的家居服,也遮不住明显隆起的肚子。
她看着我的眼神,有震惊,有羞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宋晏清……你怎么来了?”
“我能进去吗?”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松开了门把手,转身走回了屋里。
我跟着走了进去。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东西不多但还算整洁。
叶敏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敢看我。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昨天。”
“那是你……现在的爱人?”她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孟晚棠没有进来,她站在门外,给了我和叶敏单独说话的空间。
“嗯,她叫孟晚棠。”
叶敏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
“她很好看。”
“叶敏。”
我终于叫了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已经有了泪光。
“对不起,”我说,“我来晚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说什么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她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是我对不起你,是我鬼迷心窍,是我活该……”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哭,没有劝,也没有安慰。
有些眼泪,需要流出来才能好。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我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
“刘建民被抓了,你知道吗?”
她擦眼泪的手停住了。
“刘建民?”
“就是那个骗你的人,他真名叫刘建民,是北京一个部委的干部,在外面用化名骗了很多人,你是其中之一。”
叶敏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他……他不是做生意的吗?”
“他从来都不是做生意的,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叶敏的嘴唇开始发抖,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骗了我……他骗了我所有的钱……还骗我怀了他的孩子……”
她的声音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这个孩子,我本来想打掉的,但是医生说月份太大了,打了伤身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女人,半年前还是我最想娶的人,温婉、踏实,有着让人安心的笑容。
可现在,她瘦得脱了形,挺着大肚子,住在这个破旧的出租屋里,成了一个被骗子毁掉一生的可怜人。
可她曾经也是我最想共渡一生的人。
“叶敏,我今天来,不是来看你笑话的,更不是来报复你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来,是想告诉你,那个骗你的人,已经受到应有的惩罚了。你失去的钱,可能追不回来,但至少,伤害你的人不会逍遥法外。”
叶敏愣愣地看着我,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宋晏清,你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
“我不是对你好,我是对得起我自己。”我说,“你确实对不起我,你让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了一整天,你让我成了一个笑话,你毁掉了我当时对未来的所有规划。”
叶敏的眼泪更凶了。
“但是,叶敏,也是因为你,我去了北京,遇到了孟晚棠,有了现在的生活。”我顿了顿,“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我该谢谢你。”
她愣住了。
“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做一个了断。过去的事,翻篇了,我原谅你了。”
原谅这个词,说出来比我想象中要容易。
但我心里知道,我来找她,不仅仅是为了说这句话。
我确实原谅了她,因为我遇到了更好的,过去的伤痛在现在的幸福面前,已经变得微不足道。
但我也明白,我对她已经没有任何余情了。
当年那个在茶餐厅里冲我笑的姑娘,和眼前这个面容憔悴的女人,在我心里已经完全是两个人了。
“叶敏,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她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绝望:“我不知道……钱没了,名声也毁了,孩子生下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养……我觉得我的人生已经完了。”
“你现在这么说,是因为你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了一个骗子身上。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还不到三十岁,你还有几十年的路要走。”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你恨没有用,自怨自艾更没用。你现在要做的是把身体养好,把孩子平安生下来,然后重新开始。”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财政局那个编制还在吧?”
她点了点头。
“那就不算什么都没有,你还有一个落脚的地方,还有父母在身边,这些,比很多人都强。”
我的话不太好听,但每一句都是实话。
叶敏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用力擦了擦眼泪。
“宋晏清,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我摇了摇头:“不用谢我,以后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谢谢。”
说完,我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叶敏忽然叫住了我。
“晏清。”
我回过头。
她站在床边,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隆起的肚子,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后悔了。”
她的声音碎成了粉末。
“那天……我该去民政局的。”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不是心疼,不是心软,更不是什么旧情复燃。
而是一种释然。
“叶敏,都过去了。”
我拉开门,孟晚棠靠在楼道的墙上,正在翻手机。
看见我出来,她收起手机,问:“谈完了?”
“谈完了。”
“她怎么样?”
“不太好,但会好起来的。”
孟晚棠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下楼的路上,她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你心里舒服了吗?”
“嗯,舒服多了。”
“那就好。”
她什么都没再追问,只是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那天从叶敏那里出来,我带着孟晚棠去了我小时候经常去的那家烩面馆。
两个人,两碗羊肉烩面,多放辣椒。
孟晚棠吃得鼻尖冒汗,直呼过瘾。
“宋晏清,你们这儿的烩面真好吃,比北京那些连锁店强太多了。”
“那是,这是我们这儿的老字号,开了三十年了。”
她吃了一大口面,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以后咱们每年过年都回来,我要吃个够。”
我看着她那副馋猫样,忍不住笑了。
“行,都听你的。”
吃完饭,我们牵着手在老城区的街道上慢慢走着。
冬日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路面上,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但枝丫间已经有了来年春天的迹象。
“晚棠。”
“嗯?”
“谢谢你陪我回来。”
她白了我一眼:“你是我的丈夫,我不陪你回来谁陪你回来?”
“我是说,谢谢你理解我。”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宋晏清,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
“哪一点?”
“你善良,但不软弱。你念旧,但不糊涂。你知道什么该放下,什么该守住。”
她伸手整了整我的衣领,眼里有温柔的光。
“这样的男人,我孟晚棠这辈子就跟定了。”
我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路边卖烤红薯的大爷看见了,乐呵呵地笑了一声。
“年轻人,感情真好啊。”
孟晚棠红了脸,拉着我快步走开了。
第十章
从老家回到北京之后,日子又恢复了以往的节奏。
我继续泡在通州的工地上,孟晚棠在部里忙碌着,偶尔加完班跑来工地找我,两个人挤在项目部的小食堂里吃一碗面,聊几句家常,就又各自忙去了。
但我们都知道,这次的“老家之行”,让我们的关系更进了一步。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加深,而是一种更加踏实的默契。
是我知道她在身后,她知道我不会走的那种笃定。
二月初,项目主体结构提前封顶,业主方专门搞了一个小型的庆祝仪式。
我作为技术负责人,站在封顶现场,看着那栋从基坑里一点点长起来的大楼,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自豪。
这栋楼,从头到尾,每一个节点、每一根钢筋、每一方混凝土,都有我的心血在里面。
孟晚棠也来了,她站在人群里,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远远地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仪式结束之后,她跑到我身边,仰头看着那栋大楼,眼里有光。
“宋晏清,你知道吗,这是我爸当年主持规划的那批项目里最后一个落地的。”
“最后一个?”
“嗯,其他的早就建完了,就这个,因为各种原因拖了好几年,现在终于封顶了。我爸要是知道了,肯定特别高兴。”
她转过头看着我,笑容明亮。
“而且,他女婿还是这个项目技术负责人,你说巧不巧?”
我也笑了。
缘份这种事情,有时候真的说不清楚。
春节前夕,孟晚棠忽然跟我说,她爸想让我们回大院过年。
“回大院?”
“嗯,我爸说今年家里添了人,得热闹热闹。”
我心里有些发怵。
部委大院过年,那可不是一般的热闹,各路亲戚、同僚、领导来来往往,我这个河南小城来的女婿,往那儿一站,怎么都觉得格格不入。
孟晚棠看出了我的顾虑,笑着说:“怕什么?你是我明媒正娶的丈夫,谁敢给你脸色看?”
“不是怕,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我跟你之间的差距,还是在的。”
孟晚棠的表情收了起来,认真地看着我:“宋晏清,你再说这种话,我真生气了。”
“好好好,不说了。”
“我跟你说,什么差距不差距的,都是你自己给自己加的戏。在我眼里,你就是宋晏清,是那个在工地上晒得跟黑炭一样的宋工,是我孟晚棠亲自挑的人。”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爸都认你了,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一想,也是。
孟爸虽然当初见我的时候是板着脸的,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对我确实不错,隔三差五就让我去陪他下棋,虽然我从来没赢过。
“行,那我就厚着脸皮去了。”
“这才对嘛。”她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除夕那天,我和孟晚棠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了大院。
孟妈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见我们来了,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晏清,晚棠,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进了屋,我愣了一下。
客厅里坐了一圈人,有孟晚棠的姑姑叔叔,有她的表兄妹,还有几个在茶话会上见过的面孔。
孟爸坐在正中间的沙发上,看见我来了,招了招手。
“晏清,过来坐。”
我换了鞋,走过去在孟爸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孟爸指了指我,对着满屋子的人说:“这是我女婿,宋晏清,在通州那个项目上做技术负责人,封顶仪式你们都知道了吧?就是他干的。”
语气里有明显的骄傲。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跟长辈们一一打了招呼。
年夜饭很丰盛,孟妈和孟晚棠的几个姑姑一起下的厨,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大桌。
孟爸难得地多喝了几杯,脸上红扑扑的,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
“我跟你们说,晏清这孩子,踏实。现在这年头,踏实的年轻人不多了。”
我一个劲地说“爸您过奖了”,心里却暖烘烘的。
饭吃到一半,孟晚棠的表妹忽然端着一个平板电脑凑了过来。
“姐,姐夫,你们看这个新闻——”
她的表情有些古怪。
孟晚棠接过平板看了一眼,然后表情也变得微妙起来。
“怎么了?”我问。
她把平板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则社会新闻,标题是——《河南女子遭骗婚损失近百万,嫌疑人系部委落马官员》。
新闻的配图是一张打了马赛克的照片,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
叶敏。
原来叶敏在得知刘建民的真实身份后,决定不再沉默,主动联系了媒体,把刘建民的骗婚过程和自己的遭遇全盘托出,希望通过自己的亲身经历提醒更多女性不要上当受骗。
记者随后顺藤摸瓜,挖出了刘建民在部委的落马细节,把整个案子串联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新闻的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叶敏告诉记者,她曾有一个即将领证的未婚夫,因为自己的一时糊涂,错失了这段姻缘。如今,前未婚夫已在北京成家,而她也即将独自面对未来的人生。她说,她不怨任何人,只希望骗子能得到应有的惩罚,也希望通过自己的故事,让更多人引以为戒。”
我看完新闻,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有提我的名字。
整篇报道里,没有一个字提到“宋晏清”。
她用“前未婚夫”四个字,最大程度地保护了我的隐私。
“这说的是你吧?”表妹好奇地问。
孟晚棠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表妹吐了吐舌头,不敢再问了。
我把平板还给表妹,笑了笑说:“都过去了。”
孟爸放下酒杯,看了我一眼,目光深沉。
“晏清,你前头那个事儿,晚棠跟我说了。”
我心里一紧。
“爸——”
“你不用紧张,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孟爸摆了摆手,“我跟晚棠说过,过去的事,看人品。你在那件事里没有做错什么,事后还能去跟前未婚妻把话说开,说明你是个有担当的人。”
他端起酒杯,冲我举了举。
“来,爸敬你一杯。”
我赶紧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像是某种郑重的仪式。
那天晚上,我和孟晚棠没有回通州,住在了大院里她以前的房间。
房间不大,还保留着她上大学时的布置,墙上贴满了奖状和照片。
我站在那些照片前,一张一张地看着。
有她戴着红领巾的三好学生照,有她高中毕业时的合影,有她在大学工地上实习时灰头土脸的样子。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我未曾参与过的孟晚棠。
她从背后抱住了我,下巴搁在我的肩胛骨上。
“宋晏清。”
“嗯?”
“谢谢你来到我的生命里。”
我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
窗外,新年的烟花开始绽放,一朵又一朵的璀璨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她温柔的笑脸。
这样的时刻,值得铭记一生。
第十一章
过完春节,一切又步入了正轨。
项目进入装修阶段,工期压力小了,但技术要求高了,我每天泡在图纸和样板间里,盯着一块瓷砖的缝隙能看半天。
孟晚棠说我有职业病,我说干工程的不细致能行吗。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孟晚棠忽然跟我说,她想回一趟老家,去洛阳看看。
“怎么忽然想去洛阳?”
“没什么,就是想去看看,你不是也没去过吗?正好趁项目不太忙,咱们出去转转。”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应了下来。
周五晚上出发,周六一早到了洛阳。
三月的洛阳还有些凉,但阳光很好,天空瓦蓝瓦蓝的。
我们去了龙门石窟。
站在卢舍那大佛面前,孟晚棠仰着头看了很久。
“宋晏清,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才十岁,是我爸带我来的。”
“那时候就觉得,这个佛像好大啊,大到让人觉得自己的烦恼特别渺小。”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特别的光。
“我爸那次跟我说,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事儿,有顺的,有逆的,但要记住,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你爸说得对。”
“所以我想带你来这儿看看,”她牵住我的手,“让你也感受一下这种渺小感。过去那些事儿,叶敏也好,刘建民也好,在这么大的佛像面前,都不算什么。”
我握紧她的手,心里像是被温水熨过一样服帖。
她总是这样,用一些看似不经意的方式,一点一点地修复我心底那些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伤口。
从龙门石窟出来,我们在洛阳老城里逛了一下午,吃了水席,喝了胡辣汤,傍晚的时候坐在洛河边上,看着夕阳把河面染成金色。
“晚棠。”
“嗯?”
“我想带你回趟我老家。”
她侧过头看着我。
“不是上回那种回去处理事情,就是纯粹地,回去看看。带你去我小时候上学的那条路走走,去吃我跟你说的那家胡辣汤,去见见我小时候的玩伴。”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好啊。”
那天晚上,在洛阳的酒店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去年七月十二号,坐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捧着蔫掉的玫瑰花。
天快黑了,叶敏还是没来。
梦里的我站起来,把花放在台阶上,转身要走。
然后孟晚棠出现了。
她站在路的对面,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装,冲我招了招手。
“宋晏清,走啦,还愣着干什么?”
我朝她走过去,她自然而然地挽住了我的胳膊,语气轻松得像是约好了要一起去吃饭。
“等你半天了,磨磨唧唧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民政局门口那束蔫掉的玫瑰花。
一阵风吹过,花瓣散落了一地,然后被风卷走了,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剩。
我转回头,跟着孟晚棠大步往前走去。
然后我就醒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孟晚棠还在我身边熟睡着,呼吸均匀而轻柔。
我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第十二章
四月,春暖花开。
通州的项目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预计五月底就能全面竣工。
孟晚棠那边也有好消息,她在部里的年度考核中拿了优秀,领导对她青眼有加,据说有希望升一级。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四月中旬的一天晚上,我妈忽然打来了一个电话。
“儿子,叶敏生了。”
我愣了一下。
“生了?不是还差两个月吗?”
“早产,昨天夜里送的医院,今天上午剖的,是个男孩。”
“孩子怎么样?”
“孩子挺好的,就是小了点,在保温箱里观察呢。”
“那叶敏呢?”
“叶敏也挺好的,就是身子虚,得好好养一阵子。”
我妈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感慨和复杂。
“儿子,你知道吗,叶敏她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说叶敏给那孩子取名字的时候,护士问她孩子姓什么,她说姓叶。”
我沉默了。
叶敏选择让孩子姓叶,这意味着她彻底跟刘建民那个骗子划清了界限,也意味着她做好了独自抚养这个孩子的准备。
“她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祝你和孟晚棠幸福,真心的。”
我握着手机,半晌没说话。
窗外,北京的春天正盛,工地上的塔吊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远处的楼群灯火渐次亮起。
“妈,您帮我回一句,就说我也祝她和孩子平安。”
“好,妈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项目部的窗前,看着这座我将要建成的城市一角,心里五味杂陈。
不是舍不得叶敏,也不是对过去还有什么留恋。
只是一种对命运无常的感慨。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以为是终点的,其实是起点,你以为会一直走下去的人,也许就在下一个路口分道扬镳。
但你没走的那条路上,也许有更好的人在等着你。
孟晚棠就是那个在另一条路上等我的人。
我庆幸自己当初选择了离开,更庆幸命运把她带到了我的生命里。
五月底,项目如期竣工。
竣工验收那天,来了不少领导,孟晚棠的爸爸作为项目规划时期的负责人,也应邀出席了仪式。
剪彩的时候,孟爸特意把我拉到他旁边,当着众人的面说:“这个项目的技术负责人是我女婿,大家以后有工程方面的需要,可以找他。”
周围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有人跟着起哄:“孟老,您这是给女婿拉业务啊?”
孟爸哈哈大笑:“那是,自己女婿不帮帮谁?”
我站在一旁,脸有些发烫,但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感激和温暖。
竣工验收结束之后,孟晚棠拉着我在新落成的商业综合体里转了一圈。
商场还没开业,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着我们的脚步声。
“宋晏清,这栋楼是你建的。”她仰头看着高高的穹顶,语气里满是骄傲。
“是我们项目团队一起建的。”
“别谦虚了,技术负责人是你,没有你,这楼建不了这么顺利。”
她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
“我爸今天当众夸你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他彻底认可你了。我爸那个人,从来不在公开场合夸人,能让他主动替你站台的,你是第一个。”
我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晚棠,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初在运河边亲了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灿烂。
“那可不是我主动的,是你太老实了,我不主动你一辈子都不敢捅破那层窗户纸。”
我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那栋我们共同见证拔地而起的大楼里,相视而笑。
阳光从穹顶的玻璃上倾泻而下,一切都恰到好处。
第十三章
七月十二号。
距离那个改变我人生的日子,整整一周年。
孟晚棠请了一天假,说今天要陪我过。
“有什么好过的?又不是什么好事。”我有些不理解。
“不是什么好事,但绝对不是什么坏事。”她神秘兮兮地说,“你就别管了,今天跟我走就行。”
早上八点,她开车带着我出了门。
车子一路往西,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她熟练地打着方向盘,心里猜测她到底要去哪儿。
一个小时后,车子开进了一个我熟悉的地方。
是第一次她带我去的那个铜锅涮肉馆。
“大早上吃涮肉?”我哭笑不得。
“不是吃涮肉,是告诉你一件事。”她停好车,转过身看着我。
“一年前的今天,你坐在老家民政局的门口等一个人,那个人没来。”
“一年后的今天,我孟晚棠坐在你面前告诉你,你来对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很简单的银戒指。
“这个不是替代品,这对戒指是我自己做的,有点粗糙,你将就着戴。”
我看着那对戒指,戒面上粗糙地刻着两个字——“安”和“暖”。
安是她的名字里的棠字谐音,暖是我的名字里的晏字谐音。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晚棠——”
“宋晏清,我认识你的第一天就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踏实,本分,不会说漂亮话,但会做实在事。你被人伤过,但你没有怨天尤人,该往前走就往前走,该原谅的就原谅,该放下的就放下。”
她把那只刻着“安”字的戒指戴在了我的无名指上。
“这样的男人,值得我用一辈子去珍惜。”
我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粗朴的银面反射着窗外微光,那个歪歪扭扭的“安”字,是我这辈子得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我拿起另外一只戒指,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孟晚棠,谢谢你来到我的生命里。”
她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天的涮肉格外好吃,羊肉鲜嫩,麻酱香醇,窗外的蝉鸣此起彼伏,阳光透过树影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一切都是最好的模样。
吃完饭,孟晚棠又拉着我去了什刹海。
七月的什刹海热闹非凡,划船的、闲逛的、唱歌的,到处都是人间烟火气。
她租了一条脚踏船,我负责蹬,她负责拍照。
船行到湖心的时候,她忽然放下手机,认真地看着我。
“宋晏清,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爸前天找我谈话了。”
“嗯?”
“他说部里有一个援疆项目,需要派一个技术骨干过去待两年,问你想不想去。”
援疆?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得问问你,他笑着说不用问,你肯定想去。”
我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知道我肯定想去?”
“因为你骨子里就是一个闲不住的人,现在这个项目完工了,下一个项目还没定,你正愁没活干呢。”她笑着说,“而且我爸说了,援疆项目虽然辛苦,但是履历分量重,回来之后晋升空间很大。”
她顿了顿。
“还有,我也去。”
“你也去?”
“嗯,我申请了随调,正好新疆那边的系统里缺人,我爸帮我递了申请,大概率能批下来。”
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愿意跟我去新疆待两年?”
“有什么不愿意的?反正在哪儿都是跟你在一起。”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离开北京舒适的生活圈,去到一个陌生艰苦的地方,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眼中有光:“你别忘了,我也是学土木的,爬树翻墙下河摸鱼长大的,区区两年,不在话下。”
阳光下,她的笑容比什刹海的波光还要明亮耀眼。
那一瞬间,我知道,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就是一年前在那个绝望的黄昏里,没有选择沉沦,而是转身去了北京。
命运之所以温柔,就是因为它从来不会关上所有的门。
它关上了老家的那扇窗,却在北京为我敞开了更大更亮的一扇门。
而孟晚棠,就是那个站在门口等我的人。
终章
八月,我和孟晚棠登上了飞往乌鲁木齐的航班。
舷窗外,北京变得越来越小,直到云层遮蔽了所有的建筑和街道。
孟晚棠靠在我的肩膀上,翻着一本关于新疆风土人情的书,偶尔指着书上的内容给我看。
“你看,这是喀纳斯湖,等秋天的时候咱们可以去看,据说特别美。”
“还有这个,烤包子,看着就好吃,到了咱们得去尝尝。”
她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我们即将到来的新生活,眼睛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一片湛蓝。
我握着她戴着那枚银戒指的手,心里平静而笃定。
从河南小城到北京,从北京到新疆。
从等待一个人到被另一个人珍惜。
这一路,走得辛苦,但每一步都值得。
“宋晏清。”她忽然叫我。
“嗯?”
“你说,如果去年七月十二号,叶敏去了民政局,你们顺利领了证,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想了想,说:“可能我还在郑州的项目上,过着朝九晚五的日子,每天跟她柴米油盐,平平淡淡的。”
“后悔吗?那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不后悔。”我握紧她的手,“那样的日子好,但现在这样更好。”
她笑了,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飞机继续向西飞去,前方的地平线上,绵延的天山山脉已经隐约可见。
新的生活,新的开始。
而我身后的一切——叶敏,刘建民,那个兵荒马乱的七月,那个独自坐在民政局门口的无助身影——都已被云层远远地甩在了下面。
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完,才能遇见对的人。
有些人,注定要错过,才能成就另一场相遇。
命运从不亏欠任何人,它只是用不同的方式,把最好的留在最后。
窗外的云层渐渐散去,阳光从舷窗倾洒进来,金灿灿地落在我和孟晚棠交握的手上。
两枚银戒指在阳光下发着朴素而温暖的光。
一枚刻着“安”。
一枚刻着“暖”。
往后余生,安暖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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