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郭 华
《枣林之晨》 张 仃作
在河北沧州，流传着纪晓岚的许多传说。
传说清朝乾隆年间的一个秋天，正值汛期的滹沱河水流湍急，横跨滹沱河的单桥上，纪晓岚乘坐的官轿失去平衡重重倒地，将纪晓岚摔出轿外。轿夫与随从吓呆了，以为要被治罪，没想到纪晓岚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随口吟出四句诗：
失足寻常事，疲癃不汝嗔。
忍饥今几日？我是故乡人。
那时候，驿站负责接待来往的官员、信使，献县地处南北交通要道，驿卒任务繁重、终日辛劳。纪晓岚体谅他们的苦处，安慰道：摔个跤是很平常的事，不用怕，我也是献县子弟。
单桥至今犹在。这是一座建于明朝的石桥。为适应河湾处的湍急水流，石桥南高北低，南北两侧跨径、拱顶高程各不相同，两端桥头的高差接近1.8米，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300多年来，终日车马往来，川流不息。
这个故事在当地广为流传，妇孺皆知。那首题为《单家桥道中赠驿卒》的诗，便收录在《纪文达公遗集》中。纪晓岚出生于河北省沧州市。在诸多戏曲、影视及传说里，纪晓岚常常被塑造成幽默才子的形象。但比起那些机锋妙语，更令家乡人感念的，是他对故土的深情。
他挚爱这片土地。他在应邀为新建“日华书院”撰写的《日华书院碑记》中写道：“献县，于河间为大邑。土地沃衍，而人多敦本重农……又风气质朴。”字里行间充满对故乡风土人情的由衷赞美。这片土地上也镌刻着他鲜活的童年记忆。他的《阅微草堂笔记》被鲁迅评价为“隽思妙语，时足解颐”，书中写了近1200则故事，其中400多则发生在他的家乡。
流经沧州的大运河，当年叫卫河，是纪晓岚流连忘返的地方。在《阅微草堂笔记》中，纪晓岚多次写到夏天跟着祖母去卫河边避暑的经历。“余有庄在沧州南，曰上河涯……旧有水明楼五楹，下瞰卫河。帆樯来往栏楯下，与外祖雪峰张公家度帆楼，皆游眺佳处。”站在自家的水明楼上能看到卫河风光，河里的风帆在楼下的栏杆旁边穿梭，这是他少年时惬意的游赏之地。
纪晓岚对于家乡的酒也非常推崇。《阅微草堂笔记》笔法简练、惜墨如金，但在写到沧州酒的时候，他不厌其烦，从取水、酿造到储存方法、口味体验，一一娓娓道来。“沧州酒，阮亭先生谓之‘麻姑酒’，然土人实无此称……其酒非市井所能酿，必旧家世族，代相授受，始能得其水火之节候。”酿酒的工艺重要，用水也极其讲究。“水虽取于卫河，而黄流不可以为酒，必于南川楼下，如金山取江心泉法，以锡罂沉至河底，取其地涌之清泉，始有冲虚之致。”酿酒所用的卫河水，必须像镇江金山寺取江心泉的方法一样，在南川楼下的运河河道中央，用锡做的罐子沉到河底去取水，这样酿出来的酒才味道淡雅。此外因为这酒“畏寒畏暑，畏湿畏蒸”，所以还要精心储藏，“必庋阁至十年以外，乃为上品。”
纪晓岚热爱这片土地上的一草一木，特别是家乡的红枣。“崔庄多枣，动辄成林。俗谓之枣行。”对于游子来说，“枣行”是亲切的乡音。“余乡产枣，北以车运供京师，南随漕舶以贩鬻于诸省，土人多以为恒业。”家乡盛产红枣，往北可以用大车直接运到京城去卖；往南则可以装上大运河的漕运船只，销往外地。因为红枣不仅是家乡的特产，而且是家乡百姓的生活依托，纪晓岚在《食枣杂咏》六首中写道：
八月剥枣时，檐瓦晒红皱。
持此奉嘉宾，为物苦不厚。
岂知备贽谒，兼可登笾豆。
桂子不可食，馨香徒满袖。
枣儿成熟了，鲜红的枣儿晾晒在屋檐上，装扮出家乡最美丽的风景。将红枣赠予宾客，虽非厚礼，却比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更显情真意切。
纪晓岚还懂红枣的种植管理。“枣未熟时，最畏雾。”如果这时候让雾气浸着了，枣子就会变得干瘪无肉。所以每当雾气初起的时候，人们要么在上风处堆上柴草点燃，用浓烟驱散雾气；要么把鸟铳排列在一起，迎着雾气一顿猛放，这样雾气消散得比燃烧柴草更快。已近古稀之年的纪晓岚，居然记得家乡为红枣驱雾的方法，读来令人动容。
这片土地是他的精神归宿。父亲纪容舒病逝，纪晓岚由福建回老家奔丧，守孝期间，他建了一座书楼“对云楼”。登楼远眺，纪晓岚心潮起伏。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在这里度过了欢乐的童年。后来父亲进京做官带他离开家乡，直到考中进士之前，他一直往返于家乡和京城。思绪万千，对景生情，他写下了《自闽回里筑对云楼成偶题》：
还乡翻似到天涯，筑得书楼便作家。
偶睇郊原成野趣，拟从田老课桑麻。
乡愁这杯酒越久越醇。在家乡的大地上，红枣树连成一片，蔚为壮观。那位一代才子，就静静地长眠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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