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老周蹲在出租屋门口,用砂纸打磨竹签,他说竹子有节,做人也要有节。我接过那根竹签时,不知道它扎进我掌心十二年。报到那天,部门主管盯着他的手愣住了。主管慢慢摘下了工牌。工牌照片上的人,像极了年轻时的老周。会议室突然安静得可怕,我听见父亲说:我来看看女儿过得好不好。原来那个摆摊供我读书的人,曾是一家上市公司的创始人。
第一章
十二岁那年夏天特别热,蝉鸣像刀子刮着耳膜。母亲把行李箱拖到门口,对我说这是周叔叔,以后就是咱们家的人了。我没抬头,盯着破球鞋上一块洗不掉的泥渍。那个男人蹲下来把一袋橘子放在我脚边,橘子还带着叶子,新鲜得扎眼。他说我叫周建国,以后你叫我老周就行。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里哭,枕头湿了一大片。隔壁传来母亲压低的声音:她需要时间。老周嗯了一声,然后我听见厨房水龙头开了又关,他在洗我白天没刷的饭盒。
我妈改嫁后第二年查出肾衰竭,透析掏空了家底。老周原本在建筑队绑钢筋,后来工地出事伤了腰,只能歇在家里。那天晚饭他多喝了两杯白酒,眼睛红红地说他想了,去夜市摆个炸串摊,本钱小来钱快。我妈没说话,扭头看窗外。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嫁过来时老周还体面,现在要被拖累得去摆摊了。
老周出摊第一天我偷偷去看了。他就站在学校后门那条巷子口,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油锅里噼啪响着。几个男生围过去买串,他低头翻着竹签,笑得像在求人。我贴着墙根跑过去,把书包往他摊子上一摔,说给我炸十串里脊。他愣了一下,我说以后放学我来帮忙,你别跟妈说。他掏出皱巴巴的五块钱递给我,说去买瓶水喝,别在这儿烟熏火燎的。我硬是站着没走。那晚他收摊时数了数零钱,塞给我一张十块,说这是你今天帮忙的工钱。我没要,转身就跑。
高中三年我没再让他接送,每天晚自习下课自己骑车回家。路过他摊子时远远看一眼,他在白炽灯底下翻串儿,围裙上全是油点子,冬天手背皴得裂口子。有次下暴雨他收摊晚了,推着三轮车淌水回来,满腿泥浆。我站在楼道口等他,他看见我就笑,说给你带了份炸年糕,红糖没撒。那年糕已经泡软了,我一口一口全吃了。
高考放榜那天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二本,不算好。我妈高兴得抹眼泪,老周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六个菜。吃饭时他从柜子里摸出个红包递给我,说这是给你上大学的,别嫌少。我捏着那个薄薄的红包,里面整整齐齐两千块,全是他五块十块攒的。我说老周这钱你留着,我自己办助学贷款。他第一次跟我急,啪地把筷子拍桌上说贷款要利息,我这钱搁着也是搁着。我妈打圆场说你就拿着吧,你周叔乐意。
大学四年我没回过几次家,寒假暑假都在打工。便利店夜班、家教、发传单什么都干。老周每月准时给我打八百块生活费,转账备注永远就两个字:吃饭。大三那年我妈病重住院,我赶回去时老周熬得眼窝深陷,守在病床前给我妈擦手。他见我第一句话是你吃饭没,我包里还揣着俩包子。我妈最后还是走了,走的时候拉着老周的手又拉着我的手,没说完话。老周那晚上坐在医院走廊长椅上,头埋在两膝之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料理完后事我回学校,老周把卡里剩的钱全转给我,三万二。他说这是给你考研用的,好好考,别操心钱。我知道这是他这些年摆摊攒的全部积蓄。我说老周你别摆摊了,腰不好。他摆摆手说闲不住,你管好你自己。
考研那几个月我每天泡图书馆到凌晨。老周偶尔打电话,说不了几句就挂,说电话费贵。他发短信,就几个字:天冷加衣。我考完最后一科出考场,手机震了一下,他发来一条:考完了吧,回来吃炸串,管够。我蹲在路边哭了十分钟。
第二章
成绩出来那天我正在超市理货,查完分手抖得拿不住扫码枪。我考上了,省城那所重点大学的研究生,传播学专业。我给老周打电话,他那边很吵,估计正在出摊。我喊了一句考上了,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听见他对着旁边喊今天多备两百串,我闺女考上研究生了。那天收摊他给我转了五千块,说庆祝。
研究生三年我跟着导师做项目,每个月能有千把块补贴。我跟老周说不用再给我打钱了,他嘴上答应,但每月那八百还是准时到账,备注改成了买书。我说真的够了,他说你留着买点好衣服,毕业要找工作的。
毕业前半年我开始投简历,撒网似的投了几十家。最后收到省城一家传媒公司的录用通知,岗位是内容策划。工资不算高但胜在稳定,是家叫远航文化的公司,做企业宣传片和品牌文案。我打电话告诉老周,他在电话那头连说了三个好,然后问公司地址在哪儿,他说他要来看看。
我说你一个摆摊的来我公司干什么,同事看见了不好。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他说我就是想看看你上班的地方,看一眼就走。我说别来了我报到完安顿好再回去看你。他没再坚持,嗯了一声就挂了。
报到前一天我在出租屋收拾东西,老周突然出现在门口。他换了一身新衣裳,深蓝夹克里面是白衬衫,裤子还烫出了裤线,脚上是双半新的黑皮鞋。他说我不能空手去,给你同事带了点自家做的麻辣肉干。我看着他鞋头上那块用黑鞋油盖住的磨损痕迹,鼻子一酸。我说老周你闹什么,我报到你跟着像什么样子。他低着头把装肉干的塑料袋又扎紧了一遍,说我就送到楼下,绝不上楼,也不给你丢人。
从城中村坐了两个小时公交才到公司楼下。那栋写字楼玻璃幕墙反着光,老周抬头看了好一会儿。我说你就在这儿等着,我上去办完手续就下来。他点点头,在门口花坛边上坐下,说你去吧我等你。
我进了电梯心跳得厉害。十二楼,远航文化,前台让我去会议室等着。会议室里坐着个穿灰西装的女人,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短发干练,正在翻材料。她抬头冲我笑笑说林晓是吧,坐吧,我是你的部门主管李薇。
第三章
李薇把材料推到我面前让我填表,一边问我学校专业和实习经历。我回答得还算流利,但眼睛总忍不住往窗外瞟,能看到楼下花坛一小角。李薇突然停了笔,顺着我目光看了一眼说怎么了外面有东西?我赶紧摇头说没有。
表填到一半外面有人敲门,行政小妹探进头来说李姐楼下有个大叔找你,说是林晓的家属,保安不让进非要见你。我手里的笔啪嗒掉桌上。李薇皱了皱眉说家属?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然后说是不是穿深蓝夹克的那个?我站起来说是,我继父,他不知道怎么就上来了。
李薇盯着楼下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身往外走。我说李姐你别管他我这就下去把他带走。她没说话,电梯里我们并排站着,她手指一直按着关门键,指节发白。电梯到一楼门开的瞬间,老周正站在大厅保安旁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看见我,又看见我身后的李薇,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李薇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去。她站在老周面前,声音有点抖,说周老师?老周没说话,嘴唇动了动。李薇又说真是你,周老师,我是李薇。老周这才点点头,说小薇啊,长这么大了。
我站在几步外完全愣住了。周老师?李薇转身对我说林晓,你继父是我大学时的辅导员。我的大脑像被扔进了洗衣机。李薇又说你知道吗,当年没有周老师我就上不了大学。会议室里李薇给我和老周倒了水,玻璃杯里的热气往上飘。她坐在我们对面的椅子上开始讲,声音平静但眼睛一直看着老周。
她说她老家在贵州山里,考上大学那年家里凑不齐学费,报到第三天就被通知欠费要退学。她蹲在宿舍楼下哭了一下午,老周那时候刚留校当辅导员,骑着自行车路过停下来问她怎么了。听她说完老周让她回宿舍等着,第二天他拿了一叠钱来帮她把学费交了。李薇说周老师什么都没让我还,只说以后有能力了也帮帮别人。
我转头看老周,他低头盯着自己的皮鞋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搓着。我说老周你从来没说过。他小声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人家小姑娘不容易。李薇站起来走到老周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说周老师我找了你很多年。后来你辞职了我们彻底断了联系。你知道吗那年你帮我垫的学费是你准备结婚的钱。
老周的耳朵根一下子红了。他说那时候年轻嘛不算啥。李薇又转向我说林晓,所以你来面试那天我看了简历就决定了。不是因为周老师,是因为你自己的东西写得确实好。但我承认一开始就想知道你跟周老师有没有关系,因为你籍贯跟他一个地方。
那天中午李薇带我们去公司旁边的面馆吃饭。她给老周点了碗牛肉面加了两个蛋。老周说破费了。李薇说周老师这顿必须我请。她掏出手机给老周看了一张照片,是大学时他们班的毕业合影。老周站在最后一排中间,白衬衫黑框眼镜,头发比现在多。李薇说那年你还给我们班每个人手写了一封信,我的那封到现在还留着。老周连说记不得了记不得了。
我低头扒着面条,眼泪掉进汤里。原来这个被油烟熏了十几年、手背皴裂到流血、蹲在出租屋门口削竹签的人,曾经也穿着白衬衫站在讲台上。李薇后来跟我讲了更多,她说老周当年在学校人缘特别好,带的班连续三年评优。他辞职是因为母亲病重需要照顾,再后来就断了所有老同事的联系。她说我辗转打听过,只知道他后来过得很苦,但没想到他在摆摊。
第四章
报到完那天晚上老周非要回城中村。我站在公交站台拽着他袖子不让他走,说李姐在公司附近帮我租了员工宿舍,你今晚住我那儿。他摆手说你这刚上班别给人添麻烦。李薇正好开车出来看见了,摇下车窗说周老师我送你,正好顺路。老周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上了车。
我坐在副驾驶回头看老周,他端端正正坐在后排,手放在膝盖上,坐姿跟小学生似的。李薇一路上聊了好多当年的事,说老周当年给班上贫困生悄悄申请补助的事,说他在宿舍楼前种的那棵枇杷树。老周偶尔嗯一声,大部分时间看着窗外。车在城中村巷口停下时,老周下车对李薇说了句谢谢你啊小薇。李薇说你跟我客气什么周老师,以后常联系。
老周转身往巷子里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背有点驼,那双黑皮鞋走在新修的柏油路上有点别扭。我坐在车里看着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皮门,进去了。李薇轻轻说了句林晓,你有个好爸爸。
上班第一个月我拼命表现,李薇对我要求比谁都严。方案改三遍是常事,有时候我觉得她故意刁难。直到有次加班到十点,她递给我一罐咖啡说周老师以前改我论文比这狠多了,标点符号不对都打回来。她说你知道他辞职前最后一批学生毕业聚餐,他包了所有人的餐费,然后自己吃了半个月馒头。我那天终于没忍住问她,李姐你们当年为什么不联系他。李薇靠在椅背上说你不知道,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微信,他换了号码谁都没告诉。她说她毕业后第三年回学校打听,只说周老师母亲病故后他就离开了,再没人有他消息。
九月初公司接了一个公益宣传片的项目,甲方是省青少年发展基金会。李薇让我负责前期调研。我去找素材的时候翻了基金会的老档案,在一沓泛黄的资助记录里看见了老周的名字。记录显示从九八年到零三年,他每月从工资里扣一百块捐给一个贵州山区的女孩。那个女孩的名字我扫过一眼。李薇。
我拿着复印件冲进李薇办公室。她看完那张纸手在抖,然后快步走向电梯。下楼后她给老周打电话,开着免提声音很大,说周老师你现在在哪儿我有事问你。老周那边背景音嘈杂,说我在菜市场买菜呢咋了。李薇说那个资助人是你对不对,你每月捐钱那个女孩是我。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怎么翻到那个了,都是好久以前的事。
李薇挂了电话坐在车里哭了很久。我头一次看她哭成这样。她说你知道吗林晓,我从小没了爸妈,是村里人东拼西凑供我读的书。我一直以为那个每月准时汇来的钱是政府的。原来周老师每学期还给我寄书寄衣服,但我从来不知道是谁。
那天傍晚李薇开车带我去了城中村。老周正在租的屋子门口用高压锅炖排骨,看见我们来手忙脚乱。李薇扑过去抱住他,肩膀抖得厉害。老周举着两只手不敢动,嘴里说着哎哟你这孩子。我站在旁边看见墙上贴着我从小到大所有的奖状,从小学三好学生到研究生毕业证书复印件。原来他一张都没扔,按年份贴得整整齐齐。
第五章
公司年会定在元旦前。李薇提前一周跟我说让周老师来参加,她要给他颁个特殊贡献奖。我说他不肯来,他怕给我丢人。李薇说我去请。她真去了,蹲在老周摊子旁边帮忙炸了俩小时的串。摊子收了她才说周老师你不来我就不走了。老周拗不过,答应了。
年会那天老周穿上了我给他买的新羽绒服,藏青色的。他站在酒店门口死活不进去,说这种场合我一摆摊的不合适。李薇挽着他胳膊硬拉进去的。台上放视频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大屏幕上是李薇偷偷拍的——老周在夜市摊上炸串的背影,收摊后数零钱的手,冬天在出租屋门口磨竹签的侧脸。然后画面一转,切到我大学的毕业照、录取通知书、公司工牌。最后定格在一行字:有些爱在烟火里,有些恩在岁月中。
老周坐在台下整个人僵住了。我转头看他,他正用袖口擦眼睛,擦了又擦。李薇上去讲了一段话,说今天我们公司有一位特别的客人,他是我二十年前的恩人,也是林晓的父亲。她说完台下静了两秒,然后掌声突然炸开了。好几个同事站起来鼓掌。
老周被请上台的时候手足无措。李薇递给他话筒,他声音有点哑说我就是个摆摊的,真没啥。底下有人喊周叔牛。他笑了一下眼泪又出来了。那天晚上回来他坐在我的宿舍里数来数去说年会那盘大虾得多少钱。我说老周你能不能别算这个。他说不算了不算了,你李姐这人,真行。
年会后公司传开了。同事见我就问你爸炸串是不是特别好吃。食堂阿姨都来找我问地址,说要带孙子去买。我哭笑不得,跟老周说你火了。他忙着备料说火啥火,别耽误你们上班。
腊月二十九我回城中村过年。老周炸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全齐了。他开了瓶白酒倒了两杯,端起来说闺女,这一年你出息了。我说老周是我该谢谢你。他摆摆手说别说这些。我们碰了杯,他喝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电视里放着春晚倒计时。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老周靠在沙发上打盹,手里的烟快烧到手指了。我轻轻把他烟头拿了,他醒了说哎哟睡着了。我说老周你睡吧明天我做饭。他摇头说不困不困,然后从怀里摸出个红布包塞给我。打开是个金镯子,细细的。他说这是你妈当年留下的,让我等你结婚给。她说这是她姥姥传给她的。
我攥着那个镯子手心发烫。老周说本来想给你买新的,但觉得这个还是给你好。你妈要在,肯定高兴。那天晚上我戴着那个镯子烤火,看老周在灶台前炸春卷的背影。油锅噼啪响着,他围裙上旧油点子叠新油点子。我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好看了,烟火气腾腾的,比所有精修过的照片都好看。
第六章
开春后李薇找我谈话,说要给我调岗做项目主管。她说你能力到了,我也想帮周老师看着你更好。我愣了一下说李姐你不用特殊照顾我。她摇头说你想多了,前两个季度的考核数据在那儿摆着,你排第一。她顿了一下又说,但我确实有私心,我想让周老师知道他当年帮过的人,现在都在好好活着,而且活得有力量。
我接项目那个月忙得天昏地暗,经常连轴转。老周隔几天就来公司楼下送吃的,也不上来,就让保安转交。有时候是保温桶装的汤,有时候是塑料袋裹着的炸串,还热着。有次凌晨两点我加完班下楼,看见他坐在花坛边上打盹。我走过去蹲下叫他,他睁开眼说看你办公室灯还亮着,我就等等。那天我坐在他旁边吃凉了的炸年糕,他絮絮叨叨说别熬太晚身体要紧。我说老周你摆摊不也天天熬夜。他说我那是为了活,你不一样,你是为了更好的活。
四月有天老周给我打电话说他的摊不让摆了,城管说那条路要改造。我说那你正好歇歇。他说我歇着浑身难受。我给他出主意说要不你回老家开个小店,咱们镇上现在旅游搞起来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离你太远了。我说高铁两小时不算远。他还是说再说吧。
那阵子老周闲在家里天天给我发微信,有时候拍天气,有时候拍楼下流浪猫。他打字很慢,一个一个字敲。有天下午李薇突然问我,周老师是不是没事干了。我说他摊不让摆了。李薇想了想说公司有个小食堂缺个管理员,问他愿不愿意来。
我转告老周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拒绝。我去人家公司食堂算怎么回事。我说李姐邀请的,不是走后门。他纠结了三天最后答应了,条件是只帮忙一个月,等新人招到就撤。结果一个月后食堂被他整顿得干干净净,菜单翻新了好几样,员工满意度涨了一大截。李薇跟我说让周老师留下吧,工资另算,他这手艺不能浪费。老周后来留下来了,在后厨掌勺,每天给两百多号人做饭。他最高兴的是能用公司采购价买到好食材,跟我说今天批的排骨多好。
有一次我去食堂吃饭排队,看见老周从后厨窗口探出头来喊,林晓你那份我多加了荷包蛋。旁边的同事笑,说你爸太偏心了吧。老周赶紧缩回去。我端着盘子走的时候看见他在后厨朝我挤眼睛。那个瞬间我觉得我们之间所有的拧巴都化了。
第七章
六月底我生日。老周提前三天就开始备菜,说要在家做一顿好的。生日那天李薇也来了,带了个蛋糕。老周在厨房忙了整整一下午,糖醋排骨、红烧鱼、油焖大虾。他炒最后一个青菜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热油溅出来他下意识用手背挡。我过去把火关了,说老周我帮你。他把我往外推说你别进来,油烟大。
吃饭的时候李薇举杯说祝林晓新的一岁事事顺。老周把啤酒满上说他不会说漂亮话,闺女你知道就行。我说我知道。李薇突然说周老师,你有没有想过把当年的故事写出来。老周摇头说写啥写,都是日子。
半夜送走李薇我回来洗碗,老周在阳台抽烟。我走过去说你少抽点。他掐了烟转头说闺女,爸有件事想跟你说。他叫自己爸的时候我的心跳停了一拍。他说这些年其实挺对不起你,没给你好日子过,让你跟着我吃苦。我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我说老周你再说这种话我生气。他摆摆手说不说了不说了。
收拾完他拎着垃圾袋下楼。我从窗户看见他走在路灯底下,背微微驮着,步子还是那么慢。垃圾站旁边有只野猫凑过来,他蹲下去摸了摸猫头。那个画面让我想起十二岁那年他第一次出现在我家门口,拎着一袋橘子蹲下来看我的样子。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那么多痕迹,但他的眼神还是当年的眼神。
八月份公司团建去海边。老周不肯去说浪费钱。李薇说公司报销你怕啥。最后他是被我们拽上大巴的。到了海边他脱了鞋踩沙子,说多少年没见过海了。那天大家在海滩上烧烤,他主动负责生火扇风,扇得满脸灰。几个年轻同事围着他学串串秘诀,他笑得见牙不见眼。
傍晚涨潮的时候我一个人沿着海边走。老周远远跟在后面,也不近前,就走走停停捡贝壳。我回头冲他喊你捡那个干嘛。他把贝壳举起来说有花纹的做挂件给你挂钥匙上。夕阳把他整张脸映得通红,海水漫过他的脚背又退下去。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他这辈子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油烟气里,但偶尔海水漫上来的时候,他也会露出那种年轻人才有的神色。
第八章
九月老周在食堂被切菜机伤了手指,指甲盖掀了半个。我赶到医务室的时候他正包着纱布跟医生说不用上医院。我气得发抖说他老了你们让他用机器。李薇在旁边解释说是他自己非要用。老周说我就是想试试新设备。我蹲下来拆开纱布看伤口,血把棉球浸透了。我说你再这样我辞职回老家陪你。他急了说你敢。
那天晚上我逼着他去打破伤风。从医院出来他坐在门口台阶上指着对面奶茶店说给我买个奶茶吧,活了五十多年还没喝过。我买了一杯珍珠奶茶给他,他咬着吸管嘬了一口说太甜了。然后他把杯子递给我说你喝吧,别浪费。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珍珠还是热的。
手指伤好以后老周被李薇强制调到仓库做物料登记,不让他碰刀了。他无聊得每天在仓库里盘库存,盘得比电脑还准。有次我去仓库找他看见他蹲在货架之间,拿个小本子一笔一笔记。我说老周你歇会儿。他说我闲不住,你忙你的。
国庆节我回老家给母亲上坟。老周也去了,带了母亲生前爱吃的桃酥。他在坟前站了很久没说一句话。风把纸钱灰吹起来,落了他满头。我跪在那儿磕了三个头,在心里说妈,老周把我养得很好,你放心吧。老周在旁边蹲下来拔坟头的草,一根一根拔得仔细。我看着他粗糙的手指穿行在草叶间,指关节肿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净的黑。那双手曾经翻过大学教材、写过教案、签过工资条,后来翻过油锅、数过零钱、磨过竹签,现在蹲在坟前拔草。
下山的时候老周走在前面。我看着他后脑勺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我说老周你衣服破了买件新的吧。他说破了一小点没事。到了山脚下有小贩在卖糖葫芦,他停下来买了两串,递给我一串。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咬一口酸得我眯眼。他哈哈笑,说我小时候就爱吃这个。
回程的车上他靠着窗睡着了。我看着他睡着的侧脸,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平稳。车速七十迈,窗外风景往后倒退。我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他动了动没醒。司机师傅说那是你爸吧。我说嗯。师傅说老人家对你真好。我没说话,转头看窗外,云在天上走得很慢。
第九章
十一月公司接到个大单子,给省台做一个系列纪录片,我升了项目总负责。那天晚上李薇在群里发了消息说我被提拔了。老周看见了秒回了个大拇指表情。过了半小时他又发来一句:闺女,爸骄傲。就四个字。我对着屏幕哭了,那四个字比任何奖状都重。
项目启动会那天老周偷偷来了,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我讲到一半余光扫到他,差点忘词。他朝我比了个OK的手势。会后李薇拽着他说周老师你下次来提前说我给你安排前排。老周说不用不用我就是看看,坐最后一排挺好。
那段时间我每天熬到后半夜。老周开始变着花样给我送夜宵,有时候是馄饨有时候是蒸饺。他不敲门,放在我工位上就走。有次我凌晨四点到家,看见门口挂着个塑料袋,里面一盒温热的银耳汤,贴了张便签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喝完睡觉。那笔迹像小学生,是他学会写字没多久的人。
我后来才知道老周只上过小学三年级,能认识这么多字全靠自学。当年在学校当辅导员是特殊年代推荐上去的,但他后来硬是考了大专文凭。他把那些书都留着,放在出租屋床底下,我从没翻过。有一天收拾屋子找出来,全是泛黄的课本,每本书里都夹着手写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的。
我把那些书拍给李薇看。她回了一长段语音声音哽咽:那些书里的笔记还是我帮周老师抄的,他眼睛那时候就不好了,让我帮着整理重点。她说周老师这辈子吃了多少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十二月第一场雪的时候纪录片杀青了。庆功宴上李薇让我发言,我端着酒杯站起来想了好半天。我说今天能站在这里,要谢谢一个人。他可能听不懂我做的这些内容,也不会用手机看视频,但他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问我吃饭没有。他给我的备注是闺女,在他手机里我就叫闺女。我顿了顿说,他是我爸,一个在夜市炸了十三年串的人。底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了很久。
我拿起手机给老周打视频,他那边接起来,屏幕上是晃动的天花板,他说等等啊我把围裙脱了。然后镜头对准他脸,背景是城中村那间小屋子,墙上还贴着我的奖状。他说咋了闺女。我说没事,就看看你。他笑了说喝多了吧你,赶紧回去睡觉。
挂了视频我站在雪地里给李薇发了条消息:李姐,谢谢你。她回:谢周老师。
第十章
元旦前老周终于搬进了公司给安排的员工宿舍,单间有空调。那天我去帮他收拾东西,他蹲在出租屋里一件件打包,十几年攒下来的家当装不满两个编织袋。他翻出一个铁盒子递给我,说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里面全是我从小到大的东西。小学作文本,老师写的评语是林晓同学作文生动。初中月考成绩单,年级排名五十三。高中录取通知书。大学给他寄的第一张明信片,写了四个字:一切安好。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是他刚来我家那年我写的,上面用铅笔写着我不喜欢他。他把那张纸条也留着,留着十几年。
老周抢过去说哎这个别看了。我说你留这个干什么。他把纸条折回去放进盒子说都是你的东西,舍不得扔。我蹲在他身边看着那个铁盒子,盖子合上的瞬间发出咔嗒一声。那声音像一把锁扣上了,扣住了我们之间所有的旧时光。
搬完家那晚我和老周在他新宿舍吃火锅。电磁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肉片在红汤里翻滚。他涮了片毛肚给我,说这个嫩。我咬了一口说老周你以后别再那么省了,钱不够花我给你。他把筷子搁下说你操心你自己就行,我有了正式工作还存了点。他说这话的时候眉梢带着得意,像个终于转正的新员工。
火锅吃到一半他突然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个红本子递给我。打开是个房产证,老家的地址,我的名字。他说之前攒的加上这几年公司给的钱,去年偷偷回去买了个小房子,两室一厅。他说以后你结婚有个退路,过不下去了就回去。我攥着那个红本子半天说不出话。他低头捞锅里的白菜说别哭啊吃火锅呢。
那天晚上我没走,在宿舍客厅的沙发上睡的。半夜起来喝水看见老周房间门虚掩着,从门缝里看见他戴着老花镜在翻那本泛黄的相册,里面只有一张他年轻时的照片。白衬衫黑框眼镜,站在大学校门口。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相册合上放回床头柜,关了台灯。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听见他翻了个身,说了句梦话含糊不清,好像是个名字。我妈的名字。
第十一章
开春后李薇安排老周做了个简短的采访,放在公司内刊上。题目叫《一碗炸串的十八年》。李薇写的文章很克制,但编辑部的小姑娘看得掉眼泪。内刊发出来那天老周拿着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问我这上面说我那话真的假的。我说都是你做的事啊。他想了想说好像也没那么伟大。
三月中旬公司组织公益活动去山区小学送物资。李薇问老周去不去,他犹豫了几天答应了。我们坐大巴到那个小学的时候孩子们排成队站在操场上,脸晒得黑红。老周一下车就愣了,说这地方跟他以前去过的那个村很像。他蹲下来跟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说话,问她几岁了上几年级。小女孩怯生生说八岁二年级。老周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给她,是我平时塞在他兜里的水果糖。小女孩接过去藏在手心里。
那天老周帮学校修了漏水的龙头,又给食堂看了菜谱。校长拉着他说周师傅你能不能多待两天。老周摇头说公司还有事。走的时候那个扎辫子的小女孩跑来塞给他一张纸,上面用蜡笔画了朵花。老周把纸折好放进夹克内袋里,跟揣那个红本子一个动作。回来的车上他靠窗睡了一路。到了地方我轻轻叫他,他醒来怔怔看着窗外说梦见自己年轻时候了。我说梦见啥了。他说梦见在教室里上课,底下坐了一屋子人。
四月老周过生日。他从来不记自己生日,是我翻户口本查到的。那天我和李薇合伙订了个蛋糕,在公司食堂等他下班。他走进来看见蛋糕站在原地愣了半天说你们这是干啥。我说给你过生日。他搓着手说不兴这个。我们把蜡烛点上让他许愿,他闭眼想了一会儿吹了。我问你许的啥。他说说出来就不灵了。李薇笑说周老师你还信这个。他说信,总得信点啥。
切蛋糕的时候他手有点抖,奶油沾到了袖口。李薇拿了纸巾递给他,他擦了一下说这蛋糕真甜。然后他像想起什么似的站起来,从后厨端出一碗面放我面前说给你也下了一碗,过生日都要吃面。那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面条上撒了葱花,热腾腾冒着气。我埋头吃了半碗抬头看他,他正拿叉子小口吃蛋糕上的草莓。
第十二章
五月老周做了个体检,指标不太好。血压高,血脂高,医生说要注意饮食。李薇当天就把食堂的油换成了橄榄油,菜单全面改清淡。老周抗议了几次说没味道,被李薇一句医嘱堵回去。我下班后去他宿舍监督他吃药,他每次都把药片攥在手里等我走了偷偷扔。有次被我撞见了,他讪讪地说忘了。
有天晚上他跟我聊天说想回老家住一阵。我说你在这边待着不好吗。他说好是好,但总觉得是给你和李薇添麻烦。我说你再说这种话我搬去跟你住天天盯着你。他摆摆手怕了我了。
六月我谈了个男朋友,同事介绍的,老实本分的一个程序员。带回家给老周看的那天他紧张得炒糊了两个菜。男朋友走了以后老周在阳台抽了半包烟才进来,说人还行就是瘦了点。我说你还挑。他说那当然得挑,你这丫头又倔又犟,得找个脾气好的。
我跟男朋友处了三个月带他回老家看那个两室一厅。老周提前回去打扫了屋子,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厨房瓶瓶罐罐摆得整齐。男朋友说这房子真好,采光足。老周在旁边听着笑得合不拢嘴。晚上他做了一桌子菜,喝了两杯酒跟男朋友说要对我们家晓晓好。男朋友点头如捣蒜。我坐在旁边看着老周给人家夹菜的样子,跟当年第一次见我时一模一样。
九月我跟男朋友订婚。订婚礼上老周穿上了李薇给他买的那套灰色西装,头发去理发店吹了个造型。他站在台上致辞,掏出一张纸念了半天,从十二岁说到现在,最后一句是我就盼着她好。底下有人抹眼睛。我上去抱住他,西装料子滑滑的,他身上还有洗衣液的香味。我说老周你今天真帅。他侧过头小声说这西装穿着不自在,领子勒脖子。
第十三章
婚礼定在十一月。老周提前一个月就开始焦虑,跑前跑后地帮忙张罗。李薇笑他说嫁闺女的是你吧怎么比新娘还忙。他说我闲不住。婚礼前一天他偷偷把我叫到阳台,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说这是给你的嫁妆,别让你对象知道。我打开是张存折,上面有十八万。我问他哪来的这么多。他说这些年公司给的钱、退休金、还有之前存了点,没舍得花。
我说老周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养老。他把存折塞进我包里说你要不收我明天不上台。我捏着那个存折手发抖,上面每一笔存取记录都工工整整。最后一笔存入日期是上周,金额两万,备注写着嫁妆。那天晚上我没睡,坐在客厅翻那个存折翻了很久。十八万是他一根一根竹签穿出来的,一串一串炸出来的,一夜一夜守出来的。
婚礼当天老周站在红毯那头等着牵我入场。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我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触到他肘弯处的老茧。他咳了一声说别紧张。我说我不紧张你紧张啥。他的手心全是汗。我们一步一步走过红毯,他步子特别慢,像怕走快了这段路就没了。走到新郎面前他把我的手交出去,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才松开。然后他退到旁边坐下,低着头掏手帕擦眼睛。
敬酒的时候老周已经恢复如常了,跟亲戚朋友碰杯笑得开怀。有老邻居过来拍他肩膀说老周你闺女出息。他摆手说她的本事跟我没关系。晚上宾客散了他在宴会厅帮忙收拾桌椅。我换完敬酒服出来看见他一个人在角落里弯腰捡地上的彩带,一根一根捡起来拢在手心。我走过去蹲下来一起捡。他说你赶紧去歇着累一天了。我说老周你也歇着。他说我等会儿,把这儿收拾干净。
第十四章
婚后我和老公住在城东,离公司远了点。老周还是住在员工宿舍,每周过来一次给我们送自己腌的咸菜和卤肉。有次他进门看见我在厨房手忙脚乱炒菜,把包放下就系围裙,一边颠勺一边说你这手艺不行得练。我站在旁边看他翻炒的动作,油锅热气扑在他脸上,鬓角的汗珠滚下来。我递了块毛巾给他,他用肩膀蹭了一下说没事。
十二月我查出怀孕。老周是第一个知道的,当时他正在食堂后厨剁肉馅,接电话时刀停了。他说真的?我说真的。他说好,好,然后电话里传来菜刀落地的声音。他捡起来继续剁,剁得比刚才还响。那天晚上他过来带了锅鸡汤,说怀上了得补。我老公说他跑了三个菜市场买的土鸡。我喝汤的时候老周坐在沙发上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电视,哪个台都停不住。
孕晚期我休假在家,老周来得更勤了。他开始学用智能手机看育儿视频,还记笔记。有次我翻他手机,备忘录里密密麻麻全是字:孕妇不能吃山楂、鲫鱼汤催奶、新生儿黄疸怎么办。错别字很多,但每一条都写得认真。他的屏保是我结婚那天拍的合影,我和老公站中间,他站在边上笑得很拘谨。
预产期前一周他非要搬来住,说怕半夜有事。他在客厅打地铺,睡袋还是从夜市买的。我说你睡客房,他说不用地铺习惯。每天晚上我起夜他都醒,然后披着外套在客厅守着。有天凌晨三点我出来喝水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打盹,电视开着静音在放他根本看不懂的纪录片。我叫了他一声他猛地惊醒说是不是要生了。我说没有,你睡吧。他揉着眼睛说好,但等我回房间躺下又听见他挪动睡袋的声音。
第十五章
生产那天疼了十几个小时。老周在产房外面等到腿发麻。我老公后来跟我说他一直在走廊踱步,数瓷砖数了三百多块。孩子出生后他第一个冲进来看,站在床边远远看了一眼襁褓,然后退出去说你赶紧歇着。护士说你不抱抱孩子吗。他搓着手说手糙怕划着。
坐月子那个月老周每天变着法做吃的。猪脚汤、鲫鱼汤、酒酿圆子,端进来就出去绝不打扰。有天半夜孩子哭闹我起来喂奶,看见厨房灯亮着。走过去看他在煮红糖姜茶,灶台上摊着手机屏幕的育儿食谱。我说老周你睡吧。他说我不累你喝这个驱寒。姜茶烫烫的,我捧着杯子看他在水池边洗锅的背影,背弯得更厉害了。
孩子满月那天李薇来了,带了个大红包。她抱起孩子说长得像林晓。老周凑过来说哪里像,明明像她爸。两个人在那儿争了半天。最后李薇说周老师你最没发言权你脸盲。老周急了说我认自家孩子还能认错。满月酒办了三桌,老周全程抱着外孙不撒手,谁要抱他都先把手在围裙上擦三遍才递过去。
那晚酒席散了老周在阳台上抽烟。我过去把我妈留下的那个金镯子套在他手腕上说你现在带这个吧。他说这能行吗。我说行,你戴着好看。他把烟掐了低头转了转镯子说,你妈要看见今天这场景得哭。我说她看着呢。老周抬头看了看天,好一会儿没说话。
第十六章
孩子半岁后我复工了,老周主动承担了白天带娃的任务。他把宿舍收拾出一角放婴儿床,上班就推着婴儿车在食堂后厨旁边待着。同事们轮流去逗孩子,老周在旁边看着嘴角挂笑。有次我在监控里看见他给孩子喂米糊,一勺一勺吹凉了才递过去,围兜系得整整齐齐。旁边的年轻女同事说周叔你这带娃水平能开培训班了。他嘿嘿笑说带过一个了,有经验。
那个被带过的我站在监控后面看了很久。他喂完孩子抱着轻轻拍嗝,嘴里哼着什么调子。我凑近才听清,是母亲生前爱唱的那首老歌,歌词他记不全,就来回哼那几句。孩子在他怀里渐渐睡着,小拳头攥着他的食指。他低头看孩子的眼神,跟十二年前蹲在我面前递橘子时一模一样。
国庆节我们一家三口回了趟老家。老周抱着外孙站在那个两室一厅的阳台上指远处的山,说那里有条河夏天能捞鱼。孩子听不懂,咿咿呀呀地伸手抓他下巴上的胡茬。他偏头躲了一下又凑回去,祖孙俩笑成一团。我靠着门框看他们,阳光斜照进来铺了满阳台。忽然觉得这些年所有的奔波、所有被油烟呛出的眼泪、所有深夜加班后楼下等着的背影,都在这光里化了。
晚上我陪老周在小区里散步。路灯下他的影子比从前又短了些。他背着手走在我旁边,忽然说你妈走那年我差点撑不住。这是他头一次主动提。我说我知道。他说后来想想你还没长大,我得把你供出来。我说你现在供完了。他嗯了一声,然后说你过得好了,我就轻松了。
那天我走在他身侧,路灯把我们俩的影子叠在一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田埂上烧秸秆的味道。老周说下周末回去给你妈烧点纸吧,告诉她孩子会叫姥姥了。我说好。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看着天上说,日子真快啊。
尾声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又回到十二岁夏天,那个拎着橘子站在家门口的男人。梦里我接过那袋橘子,跟他说了句老周你进来坐。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褶子还没那么多,头发也还是黑的。他跨进门槛的那一刻,屋子里的灯忽然全亮了。
我从梦里醒过来天刚蒙蒙亮。隔壁传来老周早起给孩子热奶的动静,奶瓶磕在灶台上的声音轻微又清晰。我躺在那儿听着,听着听着又笑了。窗外第一缕阳光透进来,落在床头的金镯子上。镯子内侧刻着两个小字,是我妈当年的笔迹:平安。
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图片为AI生成,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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