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年底老公把存款269万全进了股市，今年再查余额，只剩32万

我发现这事儿是三月十四号，白色情人节前一天。

那天手机响了，是银行短信，提醒我尾号0721的储蓄卡余额变动。那张卡绑定的是我们的共同账户，平时不怎么用，大钱都搁里头。我正蹲在阳台给绿萝换盆，满手泥，瞥了一眼屏幕，脑子里嗡了一声。

余额：327,841.62。

去年十一月我看过一次，那会儿是2,689,000整。周明说年底理财到期，他把钱都挪到一张卡上，方便统一规划。我当时忙着给客户改方案，嗯了一声就挂了电话。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嗯”值两百多万。

我擦了手，给周明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背景音嘈杂，有键盘噼里啪啦的动静。“在开会？”我问。他说没有，在盯盘。这个词我熟，去年下半年他开始炒股，起初说就拿二十万试试水。我寻思二十万嘛，亏了也就亏了。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像年轻时追我那会儿，说“给我三个月，一定追到你”的眼神一模一样。

“账户剩多少钱了？”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那边沉默了。键盘声停了。他好像站起来走到什么角落，声音压得很低：“三十二万多点。”

“剩下的呢？”

“亏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从高处扔了块石头下去，半天没听见落水声。我蹲在阳台地上，膝盖硌得生疼。绿萝的根晾在空气里太久了，叶子开始打蔫。我听见自己问：“怎么亏的？”

他解释起来，什么融资、杠杆、追高、补仓，语速越来越快，词汇一个个往外蹦像在背说明书。我一句没听懂。我只听明白一件事：他把房子首付以外所有的钱，包括我这些年攒的、我爸妈给的嫁妆、结婚收的份子，全倒进了股市。然后赶上今年那波下跌，他越补越跌，越跌越补，最后爆了仓。

爆仓。又是新词儿。听起来像什么东西炸了。

我挂了电话，给花盆里填土。手抖得厉害，土撒了一地。周明八点才回来，手里拎着一袋草莓，红艳艳的，应该是路上买的。他站在玄关换鞋，后脑勺对着我。那个背影忽然变得陌生，肩塌着，脖子往前抻，像老了十岁。

“吃饭了吗？”他问。

“三十二万够活多久？”我反问。

他把草莓放在鞋柜上，塑料袋窸窸窣窣响。然后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沙发陷下去一块。他没敢看我，盯着茶几上那袋草莓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比“亏了”那两个字重多了。重到我鼻子猛地一酸。六年婚姻，他从不说对不起。吵得最凶那次，我把他枕头扔到楼道里，他也只是站在门口说“你冷静一下”。现在他坐在我旁边，肩膀垮着，手搁在膝盖上微微地抖。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去年九月。一开始赚了，就想多投点。后来亏了，想把本捞回来。”他喉结动了动，“越走越远。”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脑子里飞速算账：房贷每月一万三，物业水电两千，车贷还有一年，我妈刚查出来甲状腺结节等着手术。这些数字排着队从眼前过，最后拼成一个结果：三十二万，撑不到年底。

卧室外头静了很久。后来听见他洗碗的声音，水流哗哗的，碗筷碰着叮当响。再后来他敲门，隔着门板说草莓洗好了，放冰箱里。我没应。脚步声远了，主卧灯灭了，他在客厅沙发上躺下了。那沙发短，他腿得蜷着，我知道。

半夜我起来喝水，经过客厅看见他缩成一团，手机屏幕还亮着，是某个股票论坛的界面。蓝光映在他脸上，眉头皱着，睡着了都不松。我想起去年年底那会儿，他特兴奋地跟我说“咱们马上能换大房子了”，手舞足蹈的样子像中了大奖。那天晚上他还点了烧烤，多要了两串鸡翅，说庆祝一下。我嫌油腻没吃，他一个人全啃了，手指头油汪汪的，嘬得啧啧响。

那时候账户里应该还有两百多万。他以为自己要赢了。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请了假。一个人坐在电脑前把账户流水导出来看。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红色是跌，绿色是涨。满屏红，一页一页往下翻，像在看成片成片的血。其中有一笔是今年一月初，他一次性转了八十万进去，备注写着“补仓”。再往后连续七天，每天都有交易，金额越来越小，最后一天只剩两万三。然后停了。

那七天他每天晚上回来都挺正常，还跟我讨论周末去哪儿吃火锅。我问他工作累不累，他说还行。现在想想，他那七天坐在电脑前，看着数字一个个清零，怎么忍得住回家还跟我笑。

晚上周明回来，脸上刮了一道红印子，可能是剃须刀划的。他把公文包放在地上，站着没动。我坐在餐桌这边，他在那边，中间隔了四张椅子和一盆半死的绿萝。

“接下来怎么办？”我问。

他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蹭地板发出尖利的一声。“我把车卖了吧。”

“卖了车你上班怎么办？”

“坐地铁。或者把我的股票清仓，还剩三十二万，先还两个月房贷，剩下的我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我盯着他，“你一个月工资两万，房贷一万三，我妈手术要八万，你告诉我你想什么办法？”

他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划出看不见的字。过了很久他说：“要不……把我爸留下来的那块表卖了。”

那块表是他爸走之前留给他的，欧米茄，他爸戴了二十年。周明从来不戴，放在书房抽屉里，隔段时间拿出来擦一擦。我知道那块表对他来说什么意思。

“不卖。”我说，“卖了就真没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忽然红了。他别过脸去，抬手蹭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但我看见了。结婚六年，我头一回看见他哭。他连他爸葬礼上都没掉眼泪，全程绷着脸招待亲戚，晚上回来倒头就睡，第二天照常上班。现在为了一堆数字红了眼眶。

我没过去抱他。那股气还堵在胸口，堵得我胃疼。但我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温水，搁在他手边。他端起杯子的时候手还在抖，水晃出来洒在桌面上。我拿抹布擦掉，擦着擦着发现自己在哭。眼泪掉进抹布里，吸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没留。

那个周末我们把所有存款、理财、保险单全翻出来摊在床上。一张张纸铺满了双人被面，花花绿绿的，像拼图。三十二万现金，七万八的定期——这个没动，三年期取出来利息全折，周明说先不动。两张信用卡额度加起来十五万，但套现要手续费。我算了算，撑过今年没问题，撑过明年够呛。

“我接点私活。”我说。我是做设计的，以前嫌累推了不少。

“我周末去开网约车。”他说。

我们对视了一眼，又各自挪开。床上那堆纸在日光灯下白惨惨的，每一张都印着缩水的数字。我忽然想起去年春天我们窝在这张床上看房，中介发来的链接一套套划过去，周明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这个好，阳台大，将来给孩子骑木马”。我们当时正努力造人，努力了半年没动静，后来去检查说是我输卵管有点堵。再后来他说算了不治了，丁克也挺好。

我当时还以为他是心疼我。现在想起来，他那时候可能已经开始往股市里投钱了。他嘴上说不治了，心里在想另一条路。他以为他能赚出一套带大阳台的房子，连木马的钱都一并挣出来。

人算不如天算。都是空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躺在旁边，呼吸很轻。我面朝墙，后脑勺对着他。忽然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肩膀，就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过了会儿他说：“老婆，我以后再也不碰股票了。”

“嗯。”我说。

“咱们慢慢来。钱还能再挣。”

“嗯。”

他没再说话。我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变沉，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每一秒都像在数钱，数一张少一张。我闭上眼，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去年年底他说存款都归整好了，咱家现在清清爽爽的。说这话时他倚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我熬的银耳汤，嘴角沾着一点黏糊糊的甜。

那时候账户里还有两百六十九万。他喝着五块钱一碗的银耳汤，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成富翁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去厨房做早饭。煎蛋的时候油溅到手背上，疼得我一缩。周明从客厅跑过来，头发翘着，眼睛底下乌青一片。他拉开冰箱门拿牛奶，看见那袋草莓还在，保鲜膜上凝着水珠。

“草莓再不吃坏了。”他说。

“你吃了吧。”我翻着锅里的蛋。

他撕开保鲜膜，捏了一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然后他含含糊糊地说：“挺甜的。”

我关了火，靠在灶台边上看着他。他穿着那件领子洗松了的旧T恤，嘴角沾着草莓汁，红红的一点。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他接住擦了擦嘴，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短，像水面上打了个旋儿就没了。但至少他笑了。

我转回身去盛粥，锅盖掀开热气扑了一脸。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就听见身后他嚼草莓的声音，咯吱咯吱的。三十二万还剩三十二万。房子还在，工作还在，人也还在。

粥有点烫。我端着碗走到餐桌边坐下，窗外头天亮了，灰蒙蒙的光照进来。周明坐在对面，把草莓碗推到中间，说“你也吃一个”。我伸手拿了一颗。确实甜。甜得有点齁嗓子。

我们面对面坐着，隔着一碗快蔫了的草莓和一锅滚烫的白粥。谁也没再提股票的事。外头有鸟在叫，早高峰的车流声远远地涌过来。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该上班上班，该还房贷还房贷。日子跟以前一样，又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我低头喝粥，热气熏着眼睛有点潮。但没哭。昨晚上眼泪已经掉够了。剩下的路还长着呢，三十二万也好，两千块也好，得一步一步走。走着走着，说不定哪天又能攒回那个数去。只不过这回，我得把存折搁在自己枕头底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