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德逊河畔寻找确定性：达巍、欧乐鹰谈中美相处之道

当地时间6月30日，以“江河奔涌，机遇共生”为主题的《奔流：从上海出发——全球城市人文对话》（以下简称“《奔流》”）第三季启动仪式暨纽约论坛在纽约彭博总部举行。

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主任、国际关系学系教授达巍与彭博首席经济学家欧乐鹰（Tom Orlik）围绕中美两国的发展韧性、人工智能竞争等议题展开精彩对话。

上海与纽约都坐落于江河入海之处，也都因开放与包容而兴。达巍出生于上海，欧乐鹰曾于2007年至2009年在上海工作、生活。两人与上海的渊源，也为这场对谈增添了几分亲和度。

几句轻松的城市往事聊罢，对话很快转向现实议题：当全球化出现退潮迹象，关税、制裁与地缘政治风险上升，上海与纽约应如何适应新的外部环境？中美又应如何认识彼此的韧性，并判断当前关系稳定的基础？

彭博首席经济学家欧乐鹰（Tom Orlik）与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主任、国际关系学系教授达巍对谈 摄/Shuran HUANG

江河入海：开放与包容是双城共同的底色

达巍认为，上海与纽约都是“江河与海洋相遇”的城市。江河连接内陆与海洋，带来资源、人才和信息。开放与包容，构成两座城市繁荣的基底。过去数十年，中美都从开放和全球化中获益良多。如今，全球化出现退潮迹象，两座城市和两个经济体应如何面对由此带来的挑战与机遇？

欧乐鹰从历史经验谈起，他指出，世界从未真正处于绝对稳定、毫无摩擦的自由贸易状态，关税、制裁乃至战争始终存在。上海与纽约的成功，原因恰在于不断适应现实中的挑战。他相信，两座城市仍有能力延续这种适应性。

欧乐鹰提出迎接现实挑战的两条路径。其一是市场多元化。当主要贸易伙伴关系出现不确定性时，应当在其他地区寻找机会。他以中国为例指出，面对来自美国的更高关税标准，中国近年积极拓展了欧洲及其他新兴市场。其二是为韧性投入资源。当地缘政治紧张可能导致关键物资和投入品供应中断时，战略储备能够提供缓冲。

这意味着，面对更加复杂的外部环境，全球城市既要保持开放，筑牢与世界的连接，也要通过市场多元化和韧性建设来分散风险、维持关键功能。

重新认识彼此：两种韧性的内在支撑

对谈随后转向中美如何看待彼此。在达巍看来，对美国的判断需要区分三个层次。首先，美国二战后建立、冷战结束后进一步扩展的制度性领导体系已受到严重削弱。在他看来，美国近年来也在主动拆解其中的一部分内容。即使未来重新拥抱自由制度主义，重建这套体系也将十分困难。

其次，所谓美国“相对衰落”，取决于比较对象。若比较中美经济体量，可以说美国的相对优势有所收窄。但若与欧洲、日本等其他发达经济体相比，美国仍保持上升势头。因此，不能由国际秩序的变化简单推导出美国实力的全面减弱。

最后，美国目前仍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之一。未来能否继续保持这一地位，取决于美国自身的发展。其中，高科技产业，尤其是人工智能，是达巍最为看重的指标。如果美国在人工智能领域不断取得高度成功，甚至可能进一步拉大与其他国家之间的差距。

欧乐鹰则用“纠偏能力”解释美国及其他发达经济体的韧性。在他看来，不能仅凭某一阶段的趋势，就轻易判断美国、欧洲或日本已进入长期衰落。

谈到中国，欧乐鹰将其韧性概括为三项基础条件。第一是“发展型国家”，政府重视发展并努力实现发展目标。第二是超大规模，庞大的人口和经济体量使中国企业能够以巨大规模运营，并由此形成全球竞争力。第三是后发优势，追赶者可以观察先行经济体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并学习和调整具体做法。

欧乐鹰同时指出，这些优势不会消除房地产和巨额债务带来的重大挑战。但新能源汽车及其他高技术产业所呈现的积极迹象，也说明中国仍拥有继续增长的空间。

AI与供应链：竞争中的相互制约

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进一步凸显了中美关系的复杂性。达巍坦言，两国都是高科技领域的领先国家，也都不愿看到对方在AI技术、特别是通用人工智能上形成垄断性优势。

达巍说，中国国内普遍认为中国在AI领域仍落后于美国，但对差距究竟是半年还是一年，以及阶段领先是否具有决定性意义，存在不同判断。中国的路径，是在美国限制半导体等技术的背景下尽可能缩小差距，同时发挥制造业优势，把已有AI技术更广泛地应用于实体经济和制造业，即“尽可能紧密地追赶，也尽可能广泛地应用”。

随后达巍把AI竞争引向一个更大的问题：当前中美关系相对稳定，但这种稳定是短期现象，还是可能延续更长时间。对此，欧乐鹰回顾了约二十年前中美在金融领域的相互制约。

办好自己的事：为中美关系稳定充实更多内容

对谈临近结束时，欧乐鹰将视线从大国竞争拉回国内发展。他在现场给出一个数字，中国对美出口额约相当于中国国内生产总值的2%。在他看来，这说明中国增长的主要来源仍在于对本国人民和基础设施的投入，以及由此建设更具活力和竞争力的经济。美国同样如此。

欧乐鹰强调，中美关系至关重要，双方也有更多可以共同推进的事情，但中美竞争不应成为两国全部注意力的中心。两国都应通过教育、基础设施建设和对人民的投入促进自身繁荣。借用中国人熟悉的说法，就是“办好自己的事”。

达巍对欧乐鹰的建议表示赞同。他认为，中美双方还应开展更多工作，为5月两国领导会晤形成的框架充实更多内容。为此，需要有更多类似此次《奔流》纽约论坛的交流活动，也需要双方作出更加认真、充分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