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建东/文
买到一本喜爱的新书,不少人习惯在扉页上落款、钤盖私章,以此标识归属,这份藏书记事的习惯,各人缘由不尽相同。
笔者也有类似做法:新书到手,第一件事便是在扉页写下姓名、加盖私章;若全书页数超过二十四页,还会在第二十四页左下角再盖一印 —— 笔者的姓氏恰好二十四画,以此专属标记,防止藏书转借后遗失,这个习惯自中学起便延续至今。
多数藏书人只会扉页留印,像笔者这般额外定点钤印的实属少见。可倘若有人在同一本书十余处反复加盖同一方私章,想来多数人都会觉得匪夷所思,若非孩童嬉闹、刻意恶作剧,实在找不到合理缘由。
凡事总有特例。今天要讲的,正是一位红军教员在一本书上留下的独特印记。欢迎你一同参与笔者的分析与推断。
2023年8月12日,笔者在于都县境内收藏到一本由红军总政治部编印出版的《中国地理常识》。2025年5月8日,笔者曾以《万水千山——你没读过的首部红军版〈中国地理常识〉》为题,发布在个人公众号《沧桑证道》及多家文史平台。
结合课本落款、苏区史料综合研判,书主廖康松极大概率为红军公略步兵学校教员。这所红军干部学校校址设于于都昌村小学(今城关小学旧址),主要培训红军排、连基层指挥员,由此推测廖康松为于都本地籍红军教员。
据此进一步推断:1934 年 10 月中央红军长征出发时,廖康松随身携带这本地理课本与授课讲稿,跟随中央红军踏上万里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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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廖康松持有的红军版《中国地理常识》,扉页上留有其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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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廖康松授课手写讲稿
此前撰文时,曾提到一句:“内页中分别留有其8个‘廖康松印’私章。”由此,也留下了一个待解的谜团与悬念。
后来,笔者又发现两处用印,合计10处钤印。
一本书上为何会加盖这么多同一款私章?是家中小孩拿着印章随意玩耍所致吗?不像,因为10处用印呈现出一定规律。是家中其他成人随手加盖的吗?也不像,因为用印有重点,并不盲目。
下面将加盖印章的页面按书页顺序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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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第1枚,加盖在《第四课 山脉》课文的右下角空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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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第2枚,加盖在《第四课 山脉》课文后的插页《中国山河大势图》背面;对应正面地图上的位置,大致在太行山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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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第3枚,加盖在《第八课 江西》课文页尾的左下角空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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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第4、第5枚,分别加盖在《第九课 湖南》《第十课 湖北》课文的右下角空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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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7:第6、第7枚,分别加盖在《第十五课 河南》《第十六课 河北》课文的右下角空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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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第8、第9枚,分别加盖在《第十九课 陕西》课文的文头和文尾,位置为右下角和左下角空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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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9:第10枚,加盖在插页《甘肃省青海省宁夏省》三省地图背面的下方偏左处;对应正面地图上的位置,大致在云、贵、川(含西康)一带。
为方便阅读,笔者再将这10处用印归纳如下:8处加盖在江西、湖南、湖北、河南、河北、陕西和山脉这7篇课文中。其中,“江西”课文用印在文尾,“陕西”课文则首尾各一枚;其余多加盖在课文文头或右下角空白处。另有2处加盖在插图背面:一处在《中国山河大势图》背面中间偏右,对应正面地图大致为太行山一带;另一处在《甘肃省青海省宁夏省》三省地图背面下方偏左,对应正面地图大致为云、贵、川(含西康)一带。
该书除缺封面、封底外,其余部分均较完整。全书课文42篇,含注释共89页,另附插图27幅。除这10处用印和廖康松的亲笔签名外,其他页面都很干净。
看过这10处用印,相信读者会与笔者有相近感受:这既不像小孩随手玩耍,也不像其他成人偶然加盖。换言之,它更像是持书者有意留下的一组特殊印记。
难道这是廖康松为自己走过的长征路线留下的印记?
对,笔者也是这样猜想的。
我们不妨借用一张各路主力红军长征示意图来对照复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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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0:各主力红军长征示意图(来自网络)
从图10可见,红一方面军从中央苏区(含江西、福建)出发后,按当年行政区划,先后经过广东、湖南、广西、贵州、云南、四川(含原西康省部分地区)、甘肃、陕西等地。
再从廖康松书中挑选与红一方面军长征路线有关的5处用印,作一番比对:
廖康松跟随部队从江西出发,因此在《第八课 江西》课文页尾左下角加盖印章;随后部队进入湖南,他在《第九课 湖南》课文首页处加盖印章;再后经过云、贵、川和甘肃等地,他在“甘肃、青海、宁夏”三省地图下端、对应云贵川一带的背面加盖印章(盖在背面,不会影响地图阅读);最后抵达陕北并落脚陕西,他在《第十九课 陕西》课文首尾各加盖一枚印章。
如果这个猜想能够成立,上述3篇省份课文和1张地图上的5枚印章,或可代表他走过了8至10个省区的“万里长征”。
你也许会问:在甘青宁三省地图背面的下端盖上一印,就能说明廖康松走过两广、云贵川和甘肃等数省区吗?这样会不会太牵强?既然江西、湖南两篇课文中都可以加盖印章,为什么不在这些省区对应的课文中逐一加盖呢?
的确,这一点容易让后人犯迷糊。但再细看10处用印:8处在课文中,其中多处落在文头;唯独《第八课 江西》落在文尾,唯独《第十九课 陕西》文头、文尾各有一印。这样的差异,难道不奇怪、不有趣,是否也可能另有深意?
还要看到,无论史料记载、影像图画,还是后来讲述者的叙述,谈长征路线时,多是叙述主力红军部队的总体足迹,并不等于每一名红军官兵都完整走过同样路线。在那样特殊的环境下,小团体乃至个人身上,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8.6万余人从中央苏区出发,最终到达陕北的不足8千人;绝大多数人或牺牲于战斗,或病倒途中,或冻死在雪山,或陷落、饿死于草地。
仗打着打着,队伍可能就被打散;路走着走着,个人也可能就掉队了。有人走散或受伤后,再也找不到部队,只得寄居当地老表家,甚至成为当地人家的上门女婿;有人历尽千难万险,沿途乞讨返回赣南老家,只走完了“半长征”;有人沦为国民党俘虏;也有少数来自不同部队的失散官兵,自发拼成小股队伍,甚至单个红军官兵,仍矢志不渝,历尽艰险,最终找到陕北。比如红九军团后卫连因乌江浮桥被炸,与主力隔绝53天,仅剩89名战士携带军费,在连长带领下成功归建。又如红军总部侦察部长欧阳毅在战斗中失散后,孤身跋涉23个月,几经生死考验,最终抵达陕北找到中央机关,其经历被毛泽东称为“就缺你这样的坚决分子”。
这样的现象当年并不少见。只是今天的我们很难真正想象,只能从影像作品和那一代人的回忆录中略作体会。它虽不是长征的主体叙事,却是理解长征精神的重要注脚。
廖康松在长征过程中,会不会也有过类似经历?例如,在执行某项任务或某次战斗中失散,因而少走了某些省份或某些区域,所以没有在相应课文中加盖印章?若真如此,这本《中国地理常识》也许就成了他寻找部队的一盏“指路灯”。
笔者大胆推断:江西是廖康松跟随红军离开的地方,所以他在“江西”课文文尾钤印;陕西、陕北是他随红军胜利抵达并长期停留的地方,所以他在“陕西”课文文头、文尾各钤一印。若以此解释,其用意便较为清晰。廖康松应当是一个思想和行为都很严谨的人,对许多细节保持敏感;何况他还是一名红军教员,这也正是那一代人在特定年代里形成的精神特质。
你可能还会追问:剩下5处用印,分别落在不同课文或插图上,又该如何解释?
如果前面5枚印章的解释尚能成立,那么剩下5枚或许更容易作出判断。除了参与史诗般的集体长征,廖康松还有属于个人意义上的继续“长征”。
假定廖康松随中央红军8.6万余人从江西出发,经历艰苦卓绝的万里长征后,成为最终到达陕北的7000余名幸运者之一;那么,他很可能又继续参加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并且幸运地生存下来,带着这本《中国地理常识》回到故乡。如此一来,河南、河北和湖北三省若是他后来战斗、工作或辗转经过之地,在相关课文文头盖上印章,便也顺理成章。
此外,他又特意在《第四课 山脉》课文下方,以及该课文后的插页《中国山河大势图》背面太行山脉附近钤上自己的“大印”,是否也能说明这一点?太行山脉正处在山西、河北、河南三省交界一带。
当然,上述结论仍只是笔者的分析与大胆推断,还有许多谜团未能解开。因此,副标题中加上“疑是”二字,或许更为贴切。
要彻底解开谜团,仍须进一步核实廖康松的真实身份:他是哪里人?“廖康松”是不是他的真实姓名?他当年究竟是参加了长征,还是留在中央苏区打游击?是“半长征”,还是“全长征”?是烈士,还是幸存者?最终结局如何?
带着这些疑问,笔者先后到赣州市图书馆地方志阅览室、于都县图书馆和烈士纪念馆查找,但均未查到廖康松其人其事。
巧的是,笔者一位曾经搭班子的老同事廖小勇是宁都人。笔者向他问及此事时,他说“康”是字辈,他自己就是康字辈。其祖上从浙江来宁都为官,子孙后来在今宁都县黄陂镇下坝村繁衍生息。这里是廖氏三系之一,且只有这一系有“康”字辈;到“康”字辈,已是第37代。笔者听后喜出望外:不仅找到了廖氏正宗,而且黄陂镇还曾是中共苏区中央局、红一方面军总前委、中革军委的核心指挥地,是红军第一、二、三次反“围剿”的大本营,为中国革命作出过重大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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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1:黄陂革命烈士英名录
去年底,笔者和廖小勇专程来到下坝村廖氏宗祠,拜见事先约好的廖氏宗亲负责人廖海平。宗祠墙壁两侧挂满了吊线谱,上厅右侧箱柜里摆放着新修族谱,非常便于查阅。
该族谱的字辈排序为:发、详、金、玉、寿,富、康、迎、纲、常。很快,笔者从中找到三个“廖康松”。心情也像坐过山车一般:每找到一个都激动、欣喜,然而逐一比对后,结果都是失望——他们都不是那位红军教员廖康松。
为何会这样,笔者至今仍百思不得其解。
廖小勇还向笔者讲述了他自己家族的往事:他的爷爷和爷爷的堂弟廖运子,当年一起参加第五次反“围剿”中的广昌战役。结果,他的爷爷牺牲了;家里人也一直以为廖运子也死于广昌战役。实际上,廖运子随大部队踏上长征之路,1935年5月在会理战役中被炮弹击伤,后被国民党地方民团抓住,拉到河边枪决。三个红军战士中,两人牺牲,廖运子却只是负伤落入河中,侥幸被一位钟姓农民救起。无奈之下,为保性命,他只好改名换姓,也随恩人姓钟。
所幸,他会做豆腐、会纳鞋底,凭这两门手艺在当地活了下来。后来,他靠勤劳节俭,积攒了一些钱财,收购和接纳了战乱时期别人低价卖掉或遗弃的田地。日子稍稍好转后,他先后娶了两位妻子,繁衍了不少子孙。
也是造化弄人。新中国成立后,响应一夫一妻制号召,他与小的那位妻子“离婚不离家”。结果土改时,他竟被划成了当年自己跟着共产党、跟着红军所要推翻和打倒的“地主”。所幸他没有血债,没有民愤,子孙后来尚算平安。几经波折,时隔几代人,其外甥、四川某县法院院长才于2022年与廖小勇见上面。而廖氏家谱里,已没有这位曾经的红军战士廖运子的记载。
参加二万五千里长征的中央红军战士,大多是赣南和闽西籍客家子弟。不少官兵不仅国家档案里没有记录,族谱上也只留下“生殁葬未详”五个字;有的甚至连这五个字也没有。因为那时,许多村庄已经成了无人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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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2:《宪溪下坝太原郡廖氏族谱》
记得当年有位中央领导参观瑞金后曾说过:无论怎样支持革命老区都不为过。
谨以此文献给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献给所有为长征作出贡献的红军战士,也献给像廖运子这样虽在新中国成立后被划为“地主”,但没有作恶、没有血债,始终守住不叛变革命、不出卖同志底线的红军战士!没有近七万人以不同方式作出的牺牲,就没有七千余人最终抵达陕北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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