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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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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也随着陆怀画身体渐渐好转,不再需要藤木轮椅而悄然离去。
陆怀画本就比寻常孩子聪明得多,更何况是和我比。
当我还在费力地对着纸张一字一字地认时,陆怀画已经能随意拿起书
架上的书籍张口读诵,甚至吟诗作赋。
我时常努力听陆怀画在读什么。
有些诗书我知道他读过好几次,可我也没能完全记住。
有一次陆怀画偶然来了兴趣,指着一句诗考考我。
我不想在陆怀画面前出丑,却又不想撒谎,只好费力地认着那些字,故作正经地强行解读:
「嗯⋯⋯米没有出锅,就算有鱼有羊
也不太好吃。」
陆怀画愣了一下,然后笑趴在桌上。
在我渐渐红透的耳根里,他说:「阿悠呀,你这么笨,别说吟诗作对了,就是背下来也不知道猴年马月。」
「不如你还是别学了,跟着厨娘学做做鱼呀炖炖羊吧。」
那时候他说这话,还有些半开玩笑。
再到后来,他连平时最喜爱的南华经也不再教我读了。
他说:「阿悠,你连字都认不全,写也写不好,说给你听,和对牛弹琴有什么区别?」
他的眉头是皱着的。
我想,他大概是生气了。
他曾说过,两条街外的许家千金小姐,不过长我两岁,聪明伶俐,琴棋书画已无一不会。
我捏着手中的神兽小木雕,认真地盘算说:
「我一天学三个字,一年就能学会一千个字,不出几年,我就都能学会了。」
「然后,我再一天读几页南华经,抄几页南华经,总有一天,我就能全读完,全抄完给怀画你瞧瞧!」
说这话时,我还信心满满,就好像曙光已在前方。
我天真地想着,等我能把陆怀画最喜欢的南华经都抄下来,都会读的那天,他一定很高兴。
这样将来和他成亲了,站在他的身边,也不至于让陆怀画感到没面子。
陆怀画却觉得我这话无异于跛脚的瘸子想登天梯去摘月亮。
他淡淡说:「哦,阿悠说的也是。等到你我头发花白的那天,大概能学会,能抄完吧。」
我只觉得是陆怀画不相信我能学会。
却没认真想过。
或许纵然我将整本书都能抄得漂漂亮亮地递到他面前。
他也不会想娶我。
4
要搬走的东西不算很多。
陆老爷说,他让人牵了马车来,载我回去。
我拒绝了马车,只想用一头驴车拉着东西走。
我记得我来时也是这样来的,去时再这样回去,心中总感觉奇异地踏实和舒服许多。
八年前,陆家照旧是要接我去。
陆家派来接的马车装饰得漂亮奢华,对我来说却陌生不安。
我央求着娘亲用我较为熟悉的驴车,拉着我的东西,摇摇晃晃地往陆家去。
就好像这样能多点勇气一样。
娘亲拗不过我,只好应了下来。
如今回去,老爷也照旧拗不过我,只好随我心愿。
和来时比,这回离去,我还早学会了自己驾驴车。
我拉着绳,感受着风夹着秋桂花香扑鼻,将目光从陆家那座漂亮壮观的府邸移开时,忽然觉得轻松自在。
就连头顶夕阳金光都像是为我而照,洒满街头的无拘无束。
尽管有不少街坊频频投来诧异的目光。
他们都认得我。
自小我就和陆怀画常出没在此。
从推着他的轮椅,到一起拉着手大街小巷跑。
邻里们早就熟悉我俩。
如今见我一副乔装打扮要离开的样子,难免讶异。
有实在按捺不住的,上前来问了句:
「青悠姑娘,你这是要上哪儿去?」
这话也不需我来回答,不出多少日,想必整条街无人不知。
「小姐。」
我还未开口,就听见香月熟悉的哒哒脚步声。
她气喘吁吁跑上前来,笨拙地把一个小花包裹递给我:
「小姐,这是香月自己做的果干糕点,我记得小姐喜欢。」
我接过包裹,弯弯唇角,谢过了香月:
「得闲时,来我家做客,或者去十方客栈找我,我会在那儿。」
我抬头看着远方。
日光朦胧。
那封信,陆怀画大概过几日也能收到了吧。
5
陆怀画的确没过几日,就收到了信。
这次在石州,恰逢着连天阴雨,行程耽搁了不少。
陆怀画准备返程回去,又接连逢了
瓢泼大雨,行船走马都慢了不少。
他微微皱眉,甩了甩落在披风上冰凉凉的水珠。
像冷血的蛇冰凉凉缠着身子。
陆怀画极其讨厌这样的雨天。
天色渐晚时,本渐渐小的雨又敲锣打鼓倒下来。
他果断寻了一家客栈入住,准备暂歇一晚。
指不定两晚。
「公子楼上请。」
客栈老板见他锦衣玉袍,语气也客气,知道必是有家世的贵族人家,就亲自引着往二楼上房去。
「公子且歇歇脚,等会我让人给公子端茶果点心来。」
陆怀画进了房间,随手将门关上。
刚换了干净衣袍,就听见敲门声。
他缓步走过去,打开门。
门口的姑娘端着茶盘,一身黛紫色衣裙,发髻松松散散地十分随意,两眼笑盈盈含着桃花。
「公子,请喝茶。」
陆怀画顿了顿:「是你。」
这数月来,花影总会以各种方式出现在他面前,制造各种各样的惊喜。
不知为何,今日见她出现,陆怀画虽然同样意外,心中却掀不起别的波澜。
窗外淅淅沥沥雨打芭蕉声。
陆怀画接过茶,转身将茶盘放桌上。
拿起热茶来抿了一口,就知道是特地给他泡的碧螺春茶。
「喜欢么?」花影嘴里问着,脚步已自顾自走了进门来,环顾房间,「这间安静,我想你会喜欢。」
她说话总是笃定确信,就像知道太阳定会天天升起那样。
陆怀画从未见过这样的姑娘。
明艳大胆若烈火,像满是让人好奇却挖不尽的宝藏。
可今日陆怀画却没了好奇的心思。
甚至对她不问而进门来有些不悦。
怎么回事呢?
陆怀画喝了一口茶,却没觉得烦躁压下去。
忽然有丝凉风伴着雾雨吹落在他脖子上。
陆怀画清醒了半分,回头看去,见是窗户没关紧,风雨从缝隙中丝丝缕缕涌进。
他起身要去关窗时,忽然想起那年那个总会在下雨天守在他窗口的姑娘。
那时他还坐着轮椅,每逢雷雨天,黑夜中的电闪雷鸣张牙舞爪的,让他觉得本就羸弱的自己更像被剥壳的蚌,只剩下无助的软肉。
于是他躲进房间里,不想让人知道他害怕。
青悠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又或许她并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需要陪陪他,却又不敢擅自闯进屋里。
于是她就坐在窗边,能拿着树叶吹出小曲儿。
她吹的曲子可真奇怪。
那些风雨交加声,刹那间好像都成了叶子歌的和乐。
仿佛春天在一片叶子上绽放了。
他的心也奇异地安静下来。
她似乎从不缺席每一场暴雨。
陆怀画突然醒悟过来。
可是又不那么想承认。
他有点想在这样的雨天,听见她用叶子吹的歌。
花影见他久久没说话,觉得有些纳闷。
她闲散地坐在床榻一角,看向桌面零散的物品,目光在一封未拆开的信上停了下,问:「你没拆开看过么?」
陆怀画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回头看去。
那封信在蜡烛火苗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
「没。」
小厮把信送来时,说是青悠姑娘亲笔给他的。
陆怀画听了,就将信搁置在旁。
青悠能给他寄什么信?
以前外出,陆怀画也不是没收到过青悠寄来的。
不是她用树叶折成的蝴蝶,就是她编织的模样奇奇怪怪的平安袋,又或者她用木头雕刻的麒麟小神兽。
陆怀画觉得幼稚好笑,打开了几回,就没再打开过了。
他觉得小厮听错了话。
青悠字都没认会,哪里还能写给他。
他也不是没见过她写字,说是鬼画符也不为过。
也许是因为今日下雨的原因,陆怀画的心情随着阴沉沉的天沉了下去。
其实青悠纵然笨一点,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身后传来铃铛清脆作响声。
陆怀画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花影走了过来。
她在纤细的脚腕处挂了铃铛,走起路来叮当响。
「陆公子。」她的轻笑声从耳旁传来,「娶我吧?」
即便是青悠跟在他身旁许多年,陆怀画也没听过她开口这么说。
只有一次她似乎是想说的样子,抱着一本书憋红了脸看着他。
但花影从第一次见面就这么说。
他在茶楼喝茶时,她便进来卖艺,唱的歌谁也没听过。
要赏她钱,她也不收,只笑吟吟说:
「我不收钱,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
「娶我呀。」
也许是太过突兀,陆怀画连「荒唐」两字都没能从脑子冒出来。
她是那么理所当然,说:
「反正你迟早会喜欢我,迟早会娶我,早一点晚一点都一样,不如你现在就娶我。」
陆怀画习惯了身边有青悠这样凡事慢吞吞的姑娘,对她这样的,显然有些猝不及防。
她果如影一般,指不定会在哪里忽然出现。
无论是她亲手摘的鲜花,还是半夜突然放起的烟花。
那么若无其事,旁若无人。
好像心里眼底都只有他。
像要将人以狂风之势卷入温柔乡中。
她的喜欢如野火燎原,试图以无人能敌的姿态裹挟住猎物。
陆怀画不能妄语说起初没有一丝一毫被吸引。
在她制造的烟花般的浪漫中晃花了眼。
但烟花是那么短暂。
甚至禁不住窗外淅淅沥沥的雨。
尤其是这样的雨天。
陆怀画忽然有点厌倦了。
他问:「为什么你总会知道我在哪里?」
这是数月来,花影第一次听见陆怀画这么问。
在她本以为攻略就快成功的时候问。
她以为陆怀画是很容易攻略的。
在她攻略过那么多人后,她做出的判断。
越是如他这样表面冷傲尊贵,不染女色的,越是容易被击溃。
她不是没了解过他的未婚妻。
那个性格慢吞吞的,如果人家让她移山她指不定真会学愚公的姑娘。
哪里能和她的攻势来对比?
她太过相信她的能力,也以为陆怀画永远不会对她有怀疑的。
她有一瞬间慌了下,但很快掩饰过去,笑着眨了下眼睛:
「因为你一直在我心里呀。」
「为什么你知道我在哪里?」
「其实有没有可能,是你一直在等我?」
「为什么你知道我在哪里?」
花影仍旧笑盈盈,一如既往毫无惧色:
「你娶我呀,你娶我,我就告诉你。」
当陆怀画第四次问时,花影脸上的笑僵住了。
那些不需要准备,也能在她口中蹦出无数的应答话也凝滞住了。
对上那双黑漆漆如窗外阴雨天的眼睛时,她突然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来——
她好像,攻略失败了。
攻略值以排山倒海的速度往下跌。
就像她起初的成功那样快。
不会。
怎么会?
花影没想明白。
为什么那个乌龟姑娘的数值,反倒在上升。
在她还在不可置信时,陆怀画已经拿了披风,一扫而净桌上的东西放进行囊里,转身走出了客栈。
「陆公子要走了?」
客栈老板一转身就见到陆怀画走下来,见他点了点头,不由愣住:
「外面下了好大雨,公子不等明日再赶路?」
可陆怀画没有心情等雨过天晴。
他也不知道为何。
只是忽然觉得。
他想回去看看,见一见那张熟悉的脸。
6
阿爹悄悄凑到我耳边,说:
「悠儿,你瞧瞧这个,右边这个,不错吧?长得模样怪好看的,是榴红街林二婶子家的,至今还未娶妻。」
「再不然,左边这个,虽然黑是黑了点,不过人时常在外跑,晒黑了也在所难免。」
「还有还有,喏,喏喏,中间这个,徐记钱庄的,他爹就这一子,我知道这小子打小就喜欢你,一听说你退亲了,喜得两三天没睡哩!」
茶几对面三人看着我。
六只眼对两只眼。
我默默把茶推到他们面前:「秦兄,林兄,徐兄,请。」
又推了一叠糕点过去:「点心。」
我小声问喜滋滋的阿爹:「爹,你上哪儿绑这么些人来?」
阿爹虽同意了退亲事,却并非不想再为我另寻一门亲。
这两日,关于我家同陆家这样的大户人家退亲的事,早已被人当作茶余饭后闲谈,十里八村无不知道。
尤其是听说还是我主动要提的退亲。
谁人听了,都觉得青家这姑娘不好惹。
想必娶进门里来,不好相处。
于是陆家那边想嫁女的让媒人接二连三地上门说媒,我家这边却是门可罗雀。
我还是不得不惊叹于我爹挖人的能力。
阿爹「呸呸」两声:「我闺女聪明伶俐俊俏,哪里用得着绑人上门?这几个都是自愿来的。」
我愣了愣,险些以为他还养了别的闺女。
可真是稀世奇闻。
恐怕这世间只有阿爹会这样认为了。
不对。
似乎还有一人也曾这样夸过我。
徐兄把茶杯一推,看着我,小声说:「茶喝完了。」
我准备继续倒茶。
他说:「茶喝够了。」
我又把另外一盘糕点递上去。
「点心吃够了。」他眼巴巴看着我,像在等我回应什么。
阿爹好像说的不全错。
徐记钱庄的儿子好像对我了解不少的样子。
他特地穿了我最喜欢的浅青色衣服,又把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他还提了一只毛色漂亮的鹦鹉,是我最喜欢的鸟,那只鹦鹉还会念我的名字。
又带了两盒果干糕点,和香月给我的是同类的。
阿爹悄悄说:「这小子以前就常来客栈打听你的事。」
只是我对他的了解只有一指甲盖那么大。
于是,在他炯炯的目光下,我又默默倒了茶,递过去:
「徐兄,茶。」
「⋯⋯」
再迟钝的人,也知道是送客了。
阿爹痛心疾首地看着那三人陆续离去,问我:
「悠儿啊悠儿,你是不是太挑剔了点?」
「我不是挑剔。」我自己拿起一块糕点,想了想,说,「我只是直觉。」
「真成亲了,他们会挑剔我。」
7
阿爹阿娘经营的十方客栈这些年来,生意倒是越发好了。
我时常去客栈里帮帮忙。
新来的账房先生,低着头把算珠拨得噼啪作响,汇成一片催人入眠的音声。
这天整理旧东西时,我忽然翻到一堆旧账本。
我仔细瞧了瞧,那账本上有不少算错的,后面又被改了过来。
也看得出算数的人认真努力,小心翼翼。
我看得眼熟。
忽然灵光一闪,问:「这不是我以前算的账吗?」
阿爹在旁翘着二郎腿吃着临近中秋的月饼,闻言望过来:
「哦,是啊,放许多年了,悠儿又
给翻出来了。」
「我当年算错了吗?爹帮我改的?还有。」
我顿了下,问,「怎么单单我算的账本存了这么久?」
阿爹从摇摇椅上笑吟吟地转过来:「沈萤帮你改过来的,他在咱客栈里算过两年账。」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沈萤?」
我已有两三年没怎么听过沈萤的名字了。
但这名字于我来说,也是熟悉无比。
当年在陆家,我自知学得不如陆怀画快,所以总会偷偷再找机会自己学。
可我又不想让陆怀画看见我偷学。
怕他笑我,花比他多两倍的时间,学不会他一半的东西。
于是每次借着说要回家看爹娘的时间,我就拿着两个包子,去找曾经在墙外捡红枣的小男孩。
将馒头作为报酬,让他听我背诵,
纠正错误。
我想有个人陪着学,总会进步快些,少些枯燥些。
陆怀画说我不聪明,我又去客栈缠着先生教我算数。
沈萤也跟着我学。
我算账算不大明白,字也写不明白。
我生怕沈萤也笑我,于是假装自己胸有成竹。
结果发现,我根本不需要装。
因为沈萤学得比我还慢。
我是乌龟企图爬到终点,他是乌龟还辨不清方向。
沈萤是第一个两眼星星地夸我的:
「阿悠好聪明啊。」
他还把我视为老师。
我瞬间觉得自己拔高了两米。
第一次能心无旁骛地读书认字,拨弄算盘,不再需要分心去担心有没有人笑话。
因为沈萤永远算得比我慢。
读书认字也比我还慢。
在他面前,我好像从乌龟变成兔子了。
后来我渐渐会写一些字了,就教沈萤写他的名字。
「沈萤沈萤,你是萤火虫的萤,萤火虫在黑夜也能自己发光,就像星星一样好看。」
「沈萤会算账吗?」我说,「他好像比我算得还慢。」
阿爹放下月饼,眉头飞到天上:「算得慢?」
「沈萤这孩子,算盘拨得老快了,还算得准。」
「就连你娘都夸过沈萤,你也知道,能让你娘夸口的人可不多,当然。」阿爹骄傲地拍拍胸脯,「你爹我算一个。」
「不过。」阿爹惊奇地打量我,「你与沈萤相识多年,没将他那好记性也学去么?」
「⋯⋯什么?」我雾里云里问,「好记性?他当年读书认字比我⋯⋯」
「阿爹瞅着是比咱悠儿强些。」阿爹摇头晃脑说,「他读过的东西,不稍两次就记住了,能闻强记,说是过目不忘也不算太过分。」
「当年你爹我还可惜了他不试试走仕途,不过,这几年他走南闯北,生意倒是做得极好。」
阿爹夸夸不绝道:「难为他孤身一人,寒门族中又无人可靠,能一人闯出这番成就来。」
「长得一表人才,却也难得的勤恳诚挚,他说当年悠儿你送枣子包子给他,于是他每每行船回来,也总非得给咱家里带些各地土货来⋯⋯」
「好了爹。」我默默将账本收起,「你不用再夸了。」
沈萤是什么样性格的人,自小相识的那些年我还是知道的。
虽然他的过目不忘,我是第一次知道。
「咳。」
虽然我笃定阿爹喉咙里没痰,阿爹还是清了清嗓子,说:
「悠儿啊,有一件好消息⋯⋯」
我揉了揉太阳穴:「东街的林屠户家?还是南街的刘包子铺?爹啊,你也不必每日为我 操心的⋯⋯」
「不,不是。」阿爹喜滋滋说,「这回是有人真提亲来了。」
这倒出乎意料。
自从我和陆家退亲的事传开后,还没谁真胆敢前来提亲。
毕竟谁也没听过姑娘家自己胆大包天要退亲的。
就怕娶了只母老虎回去,或是潜伏在夜色中的吸血蝙蝠。
「谁这么不长耳朵⋯⋯」
阿爹眨了眨眼睛:「沈萤还是有耳朵的。」
「反正。」阿爹补了句,「你退亲的事,陆怀画早该收到信了,也没听到什么动静来,你如今想嫁谁就嫁谁,和他也无关了。」
我将几个珠子往上拨。
也的确,陆怀画早该收到信了。
陆怀画从未遇见过这么糟糕的天气。
连日不是大风就是大雨,行程被迫一停再停。
即便冒着风雨往家中赶,每日也行进不了多少。
好不容易从雨幕赶到天阴,又到雨过天晴,再又夕阳日落,反反复复。
又一个天边泛着轻盈白的凌晨,陆怀画总算到了府邸。
他还没下车,就开始预想那熟悉的脚步声。
青悠一向醒的早,以往她总会第一个出现在他面前。
但这次,下了马车,进了府里,也不见青悠身影。
开门的小厮很惊讶:「少爷这么快回来了?」
前日陆怀画给家中传来的消息,众人都以为起码再过两日才能到。
陆怀画应了一声,默不作声地环顾四周一眼,微微张口想问话,但终究还是没问出口。
不太习惯。
无论是青悠没有出来迎接他,还是让他问她在哪儿,都有些别扭。
陆怀画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小厮见状,问:「少爷不进屋里歇息?」
陆怀画没回答,只是走到院中的白海棠花树下,那张打扫得一丝不染的石桌旁坐了下来。
小厮疑惑看着他,却又不敢多问。
陆怀画想假装做点什么事情,但桌上一无所有。
这种等人的事情他并不常做,以至于时刻都感觉自己被蚊子咬了似的不自在。
过了一会儿,面前有饭菜端上来了。
「少爷,吃点东西?」
陆怀画示意将饭菜搁置在桌上。
又过了一会儿。
茶水端到他面前。
「少爷⋯⋯喝茶?」小厮问得小心翼翼,生怕陆怀画中邪了般。
陆怀画挥了挥手打发人下去。
最多再等一刻钟。
他觉得平生的耐心应该都用在今天了。
他沉默地等了一会儿,估摸这一刻钟快过去时,总算听到脚步声。
陆怀画故作平静地回头看去,仿佛他刚刚只是在花树下纳凉——尽管入秋的天气本就凉了。
却不是青悠。
只是下人又端了汤上来。
陆怀画深吸一口气,总算起身。
却不是往自己院子走去,直接往青悠小院走去。
一路上花花草草开得悠然自在,也跟青悠似的慢吞吞摇摆。
院门没关,陆怀画走进时,才恍惚意识到,他已经许久没来过了。
院中的一草一木,跟记忆中没有什么区别。
岁月像在这里被她慢吞吞地留住了。
院中的枣树已然高大,在秋风中瑟瑟摇曳。
院中那张青悠自己打造的木桌子还放在那里,虽然已经有些残损,但依旧顽强站着。
陆怀画突然发现他曾经总觉得青悠读书笨,女红也学得慢,好像疏忽了她在其它方面倒是有些天赋。
毕竟这些对他来说,都是被归于不务正业范畴内的。
陆怀画闻到一股淡淡的桂花酒味。
是放在木桌上的一坛酒散发出来的。
那香味如同针线一针针要将回忆缝补穿梭起来,让陆怀画觉得熟悉无比。
却一时想不起来和什么事情有关系。
他抬眼望去。
青悠的卧房是关着的。
他外出这些天,她倒是懒怠了。
陆怀画难得见她晚起,倒也没有催她的念头。
可真奇怪。
这个院子里的一切,好像都能抚平他连日的烦躁,逐名追利之心,甚至是无名的不安。
她的房间是关着,右边厢房门却没关紧。
陆怀画知道,这是青悠用来读书学习的书房。
他曾经还笑话过,说她白白浪费了这房间。
如今也好些年了,门都没关紧,想必她都早放弃了。
他忍不住推门走了进去。
原本以为会看见杂乱无章的书房,却意外的干净整洁。
书架上排排放着许多旧书,看的出被翻阅过无数次。
那些书,多半要么是她曾跟他要的,要么是他看过读熟,又觉得搁置占地方,故而给了她的。
陆怀画目光扫过去,见到最上一排放着的诗集。
他脑中又蹦出青悠当年费力吟诗时那句好笑的话来:
「米没有出锅,就算有鱼有羊也不太好吃。」
她当时还信誓旦旦说,也要学他将诗读熟。
可如今这本书却最新,想必她都没有怎么翻阅过。
不过⋯⋯
陆怀画忽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
她的慢给他近来疲惫旋转如旋涡的心,似乎带来了岁月静好的安逸感。
陆怀画眨了下眼睛,忽然见到桌面上放着一本书。
书封画着一棵红枣树,一看就知道是青悠画的。
有些眼熟。
他拿起来,翻开来。
是手抄的一整本南华经。
一字字认认真真,俊秀飘逸。
不像在抄一本书,倒像在写一封漫长的信。
陆怀画翻着翻着,有些怔住。
这是青悠写的?
他又否认了这个念头。
不,不会是她才对。
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
青悠有一回抱着这本书,找过他。
她说了什么呢?
陆怀画只记得她眼睛清亮的模样,难得有肉眼可见的高兴浮在脸上,说:
「你记得四年前中秋那天,我们说过什么吗?」
四年前?
他哪能记得!
彼时陆怀画正习剑,以为她又发明了什么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没想搭理她,只皱眉说:
「站远点儿。」
「你记不记得⋯⋯」
「好了好了,别老记些没意义的事了。」
她便不再说话了。
「少爷?」
陆怀画蓦然抬头。
院子里,香月正抱着一坛酒,隔着窗户吃惊地看着他。
依旧不是他想见到的人。
不知为何,他的心底略过丝丝不安。
往日这个时候,青悠当早出现在她面前了。
可陆怀画又不愿多想。
实在也没什么可想的。
她对于他来说,哪里还有别的可能性会出现?
于是陆怀画选择忽略那些轻微的不对劲,故作平静地等着。
香月抱着一坛桂花酒,小跑进屋里来,有些呆滞惊讶地看着他:
「少爷回来了?少爷⋯⋯少爷怎么在这里?」
在香月的印象中,陆少爷已有许久不曾踏足过了。
陆怀画没回答,只问:「这本书,谁帮阿悠抄的?」
「哦。」香月说,「是小姐自己抄的呀。」
陆怀画怔住了:「她怎么会……她当时⋯⋯」
连认几个字都要那么长时间。
香月一听,急得忙忙反驳:「就是小姐写的,我亲眼所见的!」
「当时小姐每天认识几个字,每天学,每天写,一天天的,就越学越好了。」
她说着,似乎也骄傲起来:「小姐说,都是因为我每天给她泡好喝的茶,她才能坚持学会呢!」
「抄这本书,小姐抄了好久好久。」
「还有。」香月指着书架最上面的诗集,「小姐把里头许多诗都会背了呢,因为读太多次,读坏了书,这本是新买来的!」
仿佛青悠学会,也是她学会了那样,香月满面都是如沐春风。
陆怀画不知是什么感觉。
就好像他一直看着一颗蒙尘的石头早就习以为常,某天突然发现,原来其中还藏着宝石。
他一时有些语塞,良久,才胡乱问:「你抱着的酒也是她酿的?」
「是啊。」香月说着,搂紧了酒坛,生怕被他抢走,「小姐离开前留给我的。」
「离开?」
「是啊,亲事退了,当然离开了。」
退亲。
陆怀画拿着书,石雕般久久站着。
他没有震惊,没有讶异,甚至一时没有任何感觉。
就好像是他的影子不能追上身体,还停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甚至让他觉得这都不是真实的。
只有嘴巴机械问出来:「她离开前,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香月绞尽脑汁地想,喃喃自语,「小姐说……小姐说⋯⋯」
「有米有鱼,有米有鱼……哦!」
香月猛地一拍脑袋,指向墙上贴着的书帖。
陆怀画看过去。
上面是青悠曾经亲笔写下的八个字,如她一般云淡风轻: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小姐说,什么事情没个开头呢?善始却难得善终,想明白了,就觉得好像也不必难过了。」
沈萤陪我回家时,一直有些紧张。
尤其是拜见我阿爹阿娘时,他局促得像被衙门提审。
然后一进我家门,就开始忙前忙后地烹饪做饭,显得我貌似十指不沾阳春水,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又不是第一次见我爹娘,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我悄悄凑过去,见他把碗一个个刷得亮锃锃的,正在架子上沥水。
沈萤朝我笑了笑,小声说:「要是岳父岳母觉得我不够好,要将你接走怎么办?」
沈萤一直觉得,青悠爹娘都能将陆家的亲事退了,而他又怎么能和陆家比?
「你担心这个?」
我将沥好水的碗收放好,「怎么会,阿爹将你夸上天了。」
沈萤这才微微露出笑来,松了一口气。
他好像自小就是这样,生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哪怕在许多人眼里,他早已超过好的标准。
等刷完了碗,他又忙着去做饭。
因为自小家贫,加上父亲早逝,母亲病弱,沈萤自小就学会操持家务。
他做的饭菜很好吃。
只是因为炒得过猛了些,还被飞溅出来的油烫了两个水泡。
「疼不疼?」
我帮他刺破水泡,敷上药时,沈萤大惊小怪:「疼。」
可怜兮兮等人安慰的模样。
「等会就不疼了。」我说,「我给你看样东西。」
沈萤立刻凑过来,眼巴巴看着我:「是什么?」
让人莫名想到摇尾乞怜的小狗。
我从身后取出一个木匣子,打开来。
里面是一整叠泛黄的纸张,还有许多个失败的小木雕。
这是我前两天整理房间时意外发现的。
被沈萤收藏在箱子底下,小心翼翼保存着。
我打开来才发现,那些纸都是我教他练过的字,上面还有「沈萤」二字。
还有我曾经练字写得很失败的废纸,不知何时被他悄悄拿走收起来了。
那些小木雕,也是我当年学习雕刻小神兽时,雕琢的失败品。
而在我练习的那些废纸上,沈萤甚至把我背过的都一字不落抄了下来。
分明记得比我清楚,写得比我流畅。
「你收的?」我晃了晃木匣子。
窗外树影沙沙作响。
沈萤渐渐红了耳朵,支吾地点了点头。
孩童时的心事被戳穿,他囧得想找出一百个理由来辩解,却又觉得欲盖弥彰。
因为偷偷喜欢,就故意学不会字,让她一遍遍教他执笔,一笔一笔教他写他的名字。
「沈萤。」
「这是你的名字。」
「青悠。」
「这是我的名字。」
于是整张纸上,都是他和她的名字。
心能从胸口跳上九霄云外。
「你早就学会了。」我松下手,「是为了安慰我,所以故意学得慢吗?」
沈萤一听这话,几乎像蚂蚱跳起来:
「不是!」
他急忙忙说:「我那点小聪明,只是萤火之光,怎么能和⋯⋯皓月相比?」
他最后四字随着发红的耳尖弱了下去,却也不甘示弱。
因为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安慰青悠。
倒不如说,是因为陆怀画和他沈萤,的确都比一般人学得更快些。
而青悠只不过是比常人慢了一点点罢了。
他从不觉得青悠很笨。
因为她知道她的能力,却从不放弃,凡事都脚踏实地,从头开始,一步一脚印。
哪怕看起来遥不可及的远方,都被她日复一日走到终点。
他觉得这是青悠超乎常人聪明的地方。
他从没告诉过她,她才是那个真正让他显得聪明的人。
她身上有宁静以致远的勇气和耐心,一次次抚平他的急躁和不安。
他见着她一天天啃下学不会的字,背下一首首曾经读都不会读的诗,后来又学会飞快地拨弄算珠,渐渐赶上账房先生。
她决心雕刻小神兽时,能够那样心无旁骛,一刀一刀琢磨,最终把一块木头,雕琢出栩栩如生的面容。
每当他有许多次觉得路太难走,又心浮气躁,想快点走完道路时。
在黑暗中坚持不下来时,总会想到
她那几近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
她都没放弃,他又怎么能。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稍微放缓急躁的步伐,以便看清前方道路的泥泞和深坑,避免误入歧途。
他觉得,他才是那个借着她的光走下去的人。
那些所谓聪明所谓笨拙,往往不过咫尺之间即可相互转化的区别罢了。
「就是……这样。」沈萤轻声说。
窗外的树影也不摇曳了。
仿佛也竖起耳朵在聆听。
我拿着小木匣许久没眨眼睛。
只觉得满屋子石墙都开出了花。
「爹。」我说,「你听够了吧?」
被突然点名的阿爹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从房门后冒出头来,打哈哈笑:
「赶蚊子,阿爹看见有只蚊子飞进
来了。」
「哦,瞧,在这儿!」
说着,他对着虚空捕捉了一只空气蚊子。
小声嘀咕说:「哎呀,年轻真好,想当年你爹和你娘⋯⋯」
阿爹一但提到娘亲,就会坠入一片粉红泡泡中。
好不容易等他的泡泡消散了,阿娘又拿了一大盒子刚出炉的果仁饼来:
「悠儿,阿萤,这饼还热乎着,吃不够的话,锅里还有。」
阿娘知道我喜欢,也知道沈萤比我还喜欢。
于是等我们要回去时,阿娘将又出炉的饼给我们装了满满一盒带走。
沈萤抱着饼笑得像个得到糖的孩子。
我不禁好奇问:「阿萤,我爹娘说你这几年行商,各地风土人情都领
略不少了,没有吃到什么好吃的东西么?」
沈萤点点头,又摇摇头:「不一样。」
他曾经尝过最好吃的,是青悠偷偷装在篮子里等他拿走的包子。
也有青悠爹娘亲手递给他的热饼。
他曾经好羡慕青悠有个幸福和睦的小家。
不过如今他也不用羡慕了。
因为青悠是他的娘子。
我笑了笑,说:「阿爹说近来客栈生意好,明日若是起得早,我想去客栈帮帮忙。」
话音刚落,拐弯处忽然迎面而来一人。
陆怀画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
他的目光紧紧落在我和沈萤身上。
清晨和煦的光将我俩的身影投落地面,拉得老长老长,仿佛影子也相互依偎着。
陆怀画本来是不信的。
他不信青悠会退亲,哪怕他爹亲口跟他说了这件事。
他也不信青悠会成亲,哪怕还是他爹亲口说的。
他爹说:「谁都知道这事了,徐记钱庄主的儿子恐怕是最早知道的。」
「他爹带他来府上做客时,他突然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悠儿不是早写信告诉你了么?你怎么什么都不知?小厮说信你早收到了。」
「亲事已经退了,悠儿也已配良人,如今你爹纵然脸皮再厚,也总不能让人再回来吧?」
可陆怀画不能信。
他想,这其中定有别的缘由。
青悠不可能会舍得退亲。
更不可能那么快又嫁。
他宁愿相信她是被迫改嫁⋯⋯除非他亲眼所见。
可如今亲眼见了,他还是不愿信。
她的喜欢那么久了,久得他都习惯了。
有一天突然说太阳没升起来了,他实在不能信。
「为什么?」
他觉得喉咙里堵塞住了东西,每个字都吐得格外艰难。
「那本南华经,是你为我抄的,不是吗?」
微风徐徐。
我眨了下眼睛,确定没看错人:「是啊。」
陆怀画心底腾升出丝丝不该有的希望:
「你那年是不是带着它,你是不是想问我⋯⋯什么时候娶你?」
「是啊。」我想了想,说,「不过我没有问出口,不是吗?」
「那桂花酒不是你为我酿的吗?你说等你来年生日时一同喝。」
「是啊,不过我的生日也已经过了,少爷忘了。」
「还有那间耳房里,里面堆满的小木雕,花灯,风筝⋯⋯」
陆怀画企图抓住过往的东西,句句问。
「那些不是你曾经给我做的吗?」
「的确是。」我点点头,「但我都不要了,让香月帮我清走。」
连带着和他有关的一切,都丢在那里了。
陆怀画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鸟,突然没了振翅的力气,许久许久,才很轻问:
「你不是⋯⋯很喜欢我的吗?快九年了。」
我微微抬手,挡住迎面照来的晨光:
「嗯⋯⋯可能因为,我又笨又慢吧,没能早早反应过来。」
「其实不喜欢你,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原来我也不是不能不喜欢他。
也不是不能喜欢别人。
我也不明白这话哪里重了。
陆怀画仿佛被人用刀子扎了,脸色苍白难看极了。
以至于我已经拉着沈萤走出好远,回头时,还见到他冰雕木头一样站在原地,仿佛他的头顶下了鹅毛大雪。
沈萤的唇角却忍不住扬起老高老高。
再高都能和太阳肩并肩了。
他心情大好,凑过来挨着我问:「阿悠,咱们院子里种的那棵常青树,叶子老大一片了。」
我困惑地点点头:「是啊。」
「你能吹吹歌给我听么?阿悠。」
「你喜欢听?」
「当然,谁都爱听。」
沈萤从前就爱听我在河边吹曲,他是我最捧场的观众。
我挠挠头:「那好,回去就吹。」
沈萤笑得春风满面。
然后拉着我的手。
「咱们走快点,等会饼都凉了。」
「好啊,回家吃。」
风和阳光中,都是馅饼甜丝丝的味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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