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18年,博浪沙。
秦始皇第三次东巡的车队正浩荡行进,突然山坳中飞出一柄重达一百二十斤的大铁锤,精准砸向队伍中最豪华的车驾。沉闷的撞击声响彻旷野,护卫慌忙护驾。
当所有人都以为始皇帝就此终结时,他却从另一辆车中走了出来——原来巨型铁锤砸中的不过是一辆副车。
即便如此,这位久经沙场的帝王也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
搜捕刺客的队伍早已追了出去,但除了博浪沙的芦苇在风中沙沙作响,便再无任何消息。
策划这场刺杀的人,是个年轻人。此时他已更名改姓,亡命天涯。
想必很多人都已经猜到了。
这个年轻人就是张良。日后帮助刘邦打下大汉四百年基业、功成身退归隐山林的“谋圣”。
今天,我们就来聊聊这个让后世无数文人既羡慕又叹息的人物。
韩国贵胄
张良出身显赫,是韩国贵族。
祖父张开地,一生辅佐过韩昭侯、韩宣惠王、韩襄哀王三代君主。父亲张平,辅佐过韩釐(lí)王、韩悼惠王两代韩王。父子两代,绵延五代韩王,人称“五世相韩”。
说张良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一点不为过。幼年时,家中光是奴仆便有三百多人,来往的宾客非富即贵。在相府的深宅大院中耳濡目染,他比寻常人更早地见识过这个世界的格局与权谋。他对战国贵族之间纵横捭阖的那套游戏规则,更是了然于心。
![]()
然而,秦灭六国的战车轰轰烈烈碾过中原大地。韩国首当其冲,成了六国中第一个倒下的。张良那时年纪还小,没来得及在韩国做官,国便亡了。
自此家道中落,张良心中却埋下了复仇的种子。他变卖家产,遣散家僮,甚至弟弟去世都不肯置办葬礼,就为了省下的每一分钱,投入到刺杀秦王的计划里。
他把整个家族的荣耀、一个国家覆灭的仇恨,全都背负在自己的肩膀之上。
风云际会
博浪沙的惊天一击,不过是张良复仇计划的第一幕。
刺杀失败后,他逃往下邳(pī),改名换姓,一躲就是十年。在下邳,传说他遇上了黄石公,一番考验之后,老人赠他一部《太公兵法》,说:“读此书,则为王者师矣。”张良从此日夜诵读,满腹韬略,只待风云际会。
机会终于来了。
陈胜吴广揭竿而起之后,天下大乱。张良在下邳聚集了一百多名少年,拉起队伍,在下邳一带展开反秦活动。这是他第一次独立领导反抗。可惜,手下这点人马,连打一场像样的仗都难。他深知靠这支队伍难成气候,便率众前往陈留,打算投奔新立的楚王景驹,寻求借势发展。
正当张良带着队伍走到留县附近时,他与另外一支队伍相遇了。
这支队伍领头的人叫刘邦,身边带着萧何、曹参、樊哙等人。一群杀人越货的屠狗之辈,满口粗话的市井之徒。
张良本想打个照面就走,可一聊下来,他发现了一个让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实:
这个人不简单啊。
以往,张良把《太公兵法》讲给别人听,别人都听不懂。刘邦不但听得懂,还能举一反三。他忍不住对身边的人说:“沛公大概就是天生的帝王之才吧!”
![]()
要知道,张良是韩国贵族后裔,曾经家世显赫。刘邦呢?出身布衣,文化水平不高,满口脏话连篇,还是个“好酒及色”的浪荡子。两人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按理说不该有什么共同语言。
但历史有趣就有趣在这里:精神世界可以跨越出身。
张良崇尚“游侠”精神。他在下邳做游侠,结交各路豪杰,托身仗义。刘邦少年时也向往信陵君的游侠作风,曾离开家乡去大梁投奔信陵君门下,甚至结交了信陵君的门客张耳。
骨子里,他们是同一类人。两个有趣的灵魂相遇了。
张良发现自己的谋略这个“混混”不但听得懂,还能融会贯通、落实执行;刘邦则发现眼前这个病怏怏的读书人,肚子里藏着惊天谋略,绝对是自己事业上最大的助力。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刘邦授予张良“厩将”之职,名义上是军中的后勤官,实际上两人已结为合作关系。张良用自己的谋略入股,刘邦出人力物力。各取所需,合作共赢。
张良的理想是复兴韩国。所以在项梁拥立楚怀王之后,张良趁机劝说项梁也立一个韩王。他说:“你立了楚王的后裔为王,也应该立韩王的后裔,借以多树党羽。”项梁应了,立了韩国公子韩成为韩王,任命张良为韩国司徒。
张良终于圆了复国梦,带着韩王的队伍,游兵于颍川附近,时而攻取几座城池,时而又被秦军夺回去,始终打不开局面。这是他第二次独立领导反抗,依然以失败告终。
你可能会好奇:张良脑袋里那么多奇谋,怎么他自己带队就不行呢?答案其实很简单。史书上记载说:“张良多病,未尝特将也,常为画策,时时从汉王。”参谋是把好手,但一线指挥作战,不是他的强项。
而刘邦则不同,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善于用人,执行力极强。两人各有所长,配合得天衣无缝。
大仇得报
公元前206年,刘邦率军攻入咸阳。秦王子婴素车白马,在轵道亭前奉上玺节,向刘邦投降。秦帝国宣告灭亡。
![]()
张良站在咸阳城里,看着那面“秦”字大旗被扯下,心中五味杂陈。二十多年前那个散尽家财、弟死不葬、发誓要亡秦报仇的少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然而,刚刚圆了复国之梦的张良,很快又被现实打了一记耳光。
项羽在分封诸侯时,借口韩王成曾与刘邦联合作战,不让他回韩地,带到彭城软禁起来。没过多久,项羽便杀了韩王成,韩国的独立王权就此彻底断绝。
张良复兴韩国的理想至此彻底破灭。
于是,他带着韩王成的残余力量,前去投奔刘邦。从这一刻起,张良不再是一个“技术入股”的合伙人,而是刘邦麾下名副其实的谋主。
他在楚汉战争中留下了一系列精彩绝伦的谋略。
救主鸿门宴。刘邦先入关中,项羽闻讯大怒,准备发兵攻打。张良利用旧友项伯的关系,从中斡旋,劝说刘邦在鸿门宴上卑辞言和,保存实力。最终刘邦得以脱身,避过了一场杀身之祸。
烧毁栈道。刘邦被封到巴蜀之后,张良建议将入蜀的栈道全部烧毁,表示汉军没有东顾之意,以消除项羽的猜忌。项羽果然放下心来。这才有了韩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精彩大戏,汉军得以杀回关中。
下邑奇谋。彭城之战,刘邦被项羽打得大败,溃不成军。在逃难途中,刘邦靠着马鞍问张良:“我打算把函谷关以东的土地都分封出去,谁可以跟我一起建功立业?”张良当即回答:九江王黥布、彭越、韩信,这三个人可以帮你打败项羽。刘邦依计而行,最终靠他们三人的力量合围项羽,取得了楚汉战争的胜利。
![]()
谏阻分封。刘邦在荥阳被项羽围困时,谋士郦食其提出了一条计策:重新册立六国后裔为王,借六国百姓的拥护来共同抗击项羽。刘邦觉得有理,准备照办。张良从外面进来,他连说了八条理由来论证这个计策的不可行。最终刘邦听取建议,收回册封六国的计划。
安众封雍齿。刘邦称帝后大封功臣,封完二十多人之后,其余人议论纷纷。有人在沙土地上三五成群地交头接耳。刘邦问张良他们在议论什么,张良说:“在商量造反。”刘邦吓了一跳。张良解释说,陛下封的都是您喜欢的人,杀的都是您讨厌的人。剩下这些人担心封赏轮不到自己,又怕您追究他们过去的过失,所以聚在一起商量造反。刘邦问怎么办。张良反问:“您最恨谁?”刘邦说:“雍齿,我最恨他。”张良说:“那您现在马上封他为侯。群臣见雍齿都被封赏了,自然就安心了。”刘邦照办,一场潜在的内乱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定都关中。刘邦称帝后,群臣大多主张定都洛阳,因为那里是旧周的都城,在地理和文化上都有传承。但齐人娄敬提出应该定都关中,刘邦拿不定主意。张良站出来支持娄敬,从地理、物产、战略纵深等多个角度全面分析:关中是“金城千里,天府之国”,进可攻退可守。刘邦听后,当即决定定都长安。后来的事实证明,关中作为汉朝的政治中心,在平定异姓诸侯王和抗击匈奴的过程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功成身退
天下大定。论功行赏,刘邦对群臣说:“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这句话后来被无数人引用,成了千古名句。
刘邦让张良“自择齐三万户”。可张良站出来说了一番话,让所有人都没想到。
他说,当年我在下邳起兵抗秦,与陛下在留县相遇,这是天意。陛下用我的计策,侥幸奏效。我只求封在留县就够了,不敢当三万户。
他接着又说:“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
![]()
这可不是谦虚。张良太清醒了。
一方面,他体弱多病,未曾亲自带过兵、打过仗,没有一线军功作为资本。手里的谋略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不像萧何有后勤功绩,不像韩信有大军在手。如果接受刘邦的重赏和厚封,他会有“德不配位”的隐患,容易招来猜忌和排挤。
另一方面,他太了解刘邦这个人了。张良不是刘邦的沛县同乡,在权力核心没有根基,自己这点力量,也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更何况,汉朝的大臣们论起血缘袍泽,个个都是沛县系的嫡系部队,他一个外来户凭什么坐拥三万户?
所以,他选择了急流勇退。
从此,张良以病为由,闭门谢客。他练习导引辟谷之术,不吃五谷杂粮,终日修道,不问世事。史书记载:“杜门不出岁余。”
一个横扫诸侯的天才谋士,此时竟宣称要追随赤松子云游四海,人间事再无留恋。
如果故事到此结束,那张良的结局堪称完美。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树欲静而风不止
张良的安闲岁月没过多久,就被一场风波卷了进去。
刘邦晚年宠爱戚夫人,生了个儿子叫如意。戚夫人日日吹枕边风,想让刘邦废掉太子刘盈,改立赵王如意。刘邦本人也觉得刘盈性格软弱,“不类我”,而如意更像他,便也动了心思。
太子之位一旦动摇,整个汉朝的未来走向都将改写。刘盈的母亲吕后更是急得团团转。
![]()
吕后先是让人去劝刘邦,刘邦不听。又让大臣们去劝,还是劝不动。就在她六神无主的时候,有人提醒她:“你怎么不去问问张良?”
吕后一拍大腿,对啊!这才是真正的智囊。于是赶紧派人去请张良出主意。
张良接到消息,心中五味杂陈。
他很清楚,插手太子之争是大忌,成功了未必有赏,一旦失败就万劫不复。更何况,如果他出手相助,就意味着他彻底绑上了吕后和太子的战车,从此再也摘不干净。
可是,他也不能袖手旁观。
太子是国之根本,一旦被废,后果不堪设想。以刘邦的性格,如果真的废了刘盈、立了如意,朝廷内外的势力都会重新洗牌,搞不好会引发一场大乱。这对于刚刚稳定下来的汉朝无异于釜底抽薪。退一步说,如果他不帮忙,吕后和太子刘盈也未必失势,以吕后的手段,日后清算之时,他这个“隐形人”也逃不掉。
一时间,张良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不过最终他还是开了口。
他告诉吕后:如果能请“商山四皓”辅佐太子,刘邦见了,便不会再打废立的主意。
吕后依计而行,让太子刘盈以谦卑之礼、厚币重金迎请四皓出山。四皓看到太子恭敬下士,不像刘邦那样“轻慢侮人”,便应允出山。
一日,太子侍奉刘邦饮酒,四皓在后面随行。刘邦见到四位白发老翁,惊讶地问:“我请了你们好几次你们都不来,怎么现在跟着我的儿子了?”
四皓回答说:“陛下您轻慢侮辱士人,臣等不愿受辱。如今太子仁孝恭敬,爱惜天下士人,天下人都愿意为太子效命。”
刘邦听后沉默良久。自此之后,再也没有提起过废立太子的事。
![]()
从结果上看,张良稳住了汉朝的政权平稳过渡。但从更深远的后果来看,这一选择也为日后的吕氏乱政埋下了伏笔。
张良终究没能如愿做个方外人。
太子刘盈即位后,几年就郁郁而终。吕后扶植少帝,自己临朝称制,把持朝政。据说吕后在刘盈的葬礼上干嚎无泪,哭不出来,心中隐隐不安。年仅十五岁的张辟疆(张良之子)对丞相陈平说:“太后唯一的儿子没了,却哭不出来,是因为担心功臣功高压主,自家性命难保。不如让吕氏族人统管南北军的兵权,太后才能安心。”陈平听后照办,吕后才放声痛哭。
很多人都猜测,这背后真正的出谋者是张良本人。张良深知自己晚年已牢牢绑在吕后的战车上,索性再推一把,让汉朝的权力中枢彻底过渡到吕氏手中。
尾声
公元前186年,张良去世,谥号文成侯。他的两个儿子中,张辟疆在吕后葬礼上对陈平说完那番话后,便再没有出现在史书之中;长子张不疑继承了留侯爵位。
张不疑当了十几年留侯。汉文帝五年,他卷入了一桩大案子。史料记载他“参与谋杀原楚国的旧贵族”,触犯了大不敬之罪,削夺爵位,按律当斩。张不疑倾其家产赎命,死罪虽免,却被贬为城旦,从一个堂堂的列侯沦为了底层的劳役之人。
张家的留侯爵位,到此戛然而止。
孤臣的命运便是如此——依靠君王的信任而崛起,也随着君王的离世与朝堂的更迭而飘摇。
不过,爵位虽绝,血脉未断。张不疑的后代在历史上沉浮多年后,走出了另一条路。据传,其后辈张典官至清河太守;天师道的创始人张道陵、东汉割据汉中的张鲁,也是张良的后人。宋代抗金名相张浚的《张氏族谱》中,同样将张良列为始祖。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也许这便是对张良最好的告慰。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