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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柯,你这500块钱真要不回来了。”
同事刘姐端着保温杯,压低声音凑过来,眼睛里带着几分同情,更多是看热闹的兴奋。
赵柯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屏幕上还停留在和财务李姐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对方发来的语音,时长15秒,他还没来得及点开听。
“什么意思?”
“我刚从茶水间路过,听见李姐和梁总在聊你的事。”
刘姐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梁总说了,钱都花出去了,你去了也是吃顿饭,总不能把吃进肚子里的吐出来吧。”
赵柯愣在原地。
办公室里空调吹得正足,他却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三天前,他刚从深圳出差回来,拖着行李箱直接进的公司,连家都没回。
出差一周,跑了五个供应商,谈了七轮报价,最后签下来的合同金额比预算低了百分之十二。
梁总还在部门群里发了三个大拇指。
那天早会上,梁总端着茶杯,笑呵呵地说:“赵柯这次出差辛苦,给公司省了二十多万,大家鼓掌。”
掌声响了七八秒。
赵柯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说了句“应该的”。
然后他想起团建费的事。
上个月初,公司发通知,说月底组织全员团建,去郊区一个度假村,吃喝玩乐一条龙,每人交500块钱。
通知里写得清楚,自愿参加,但后面补了一句“原则上要求全员到位”。
办公室22个人,没人敢说不去。
赵柯是第一个交钱的。
他把500块钱转给财务李姐的时候,还开了句玩笑:“李姐,到时候多给我加个鸡腿。”
李姐收了钱,回了个笑脸表情,说:“没问题,姐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团建定在周五。
赵柯周三接到梁总电话,说深圳那边有个供应商出了问题,需要人去处理,问他能不能跑一趟。
“周五的团建……”
“工作要紧,团建以后还有机会。”梁总在电话里说,“你办事我放心,这事交给别人我不踏实。”
领导都这么说了,赵柯能说什么。
他订了周三晚上的机票,飞深圳。
周五那天,同事们在朋友圈刷屏团建照片,烧烤、KTV、篝火晚会、拔河比赛,还有一张大合影,22个人站成三排,举着公司的横幅,笑得灿烂。
赵柯点了个赞,评论了一句“羡慕”。
然后继续和供应商谈价格。
出差回来,赵柯想起那500块钱的事。
他觉得自己没去,钱应该退回来。
500块钱不算多,也不算少,够他交半个月的房租了。
他住在一个老旧小区的隔断间里,月租1200,没窗户,夏天闷得像蒸笼。
赵柯在微信上问李姐:“李姐,上次团建我没去成,那500块钱能退吗?”
李姐没回文字,发了条语音。
赵柯没来得及听,刘姐就过来跟他说了那番话。
他点开语音,李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为难,又带着点理直气壮:“小赵啊,这个钱呢,梁总的意思是不退了。你想啊,咱们是按人头定的餐,订的场地,你那份钱早都花出去了。你去了也是吃顿饭的事,总不能让大家把吃进去的吐出来吧?再说了,团建是公司福利,你虽然人没到,但心意到了就行嘛。”
赵柯把手机锁屏,又解锁,反复三次。
“心意到了?”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觉得有点荒诞。
刘姐拍拍他的肩膀,说:“算了,500块钱,就当请同事们吃顿饭了。你这次出差不是表现挺好的嘛,梁总都表扬你了,别因为这点钱影响印象。”
赵柯没说话。
他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是他和老家父母的合影。
父母站在老房子门口,笑得慈祥。
赵柯每个月给家里转2000块钱,剩下的钱交房租、吃饭、还助学贷款,偶尔能剩下几百块存起来。
500块,是他半个月的饭钱。
旁边工位的王磊探过头来,小声问:“咋了柯哥?脸色不太好。”
“没事。”
“是不是团建费的事?我听说了。”王磊推了推眼镜,他是去年刚毕业的,比赵柯晚一年进公司,“梁总那话确实有点……那什么。”
“那什么?”
“就是不太地道呗。”王磊挠挠头,“但咱们能咋办,总不能为了500块钱跟领导翻脸吧。”
赵柯没接话。
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报价单,数字在眼前跳动,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李姐那句话——“你去了也是吃顿饭”。
他去了吗?
他没去。
他在深圳的工厂里,跟供应商拍桌子、磨价格、熬夜改合同。
同事们在度假村烧烤K歌的时候,他正蹲在工厂门口吃盒饭,手机里刷着大家的朋友圈。
现在领导告诉他,你那份饭钱已经花掉了。
所以你没吃到的饭,也要付钱。
赵柯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朝梁总的办公室走去。
梁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磨砂玻璃上透出模糊的人影。
赵柯抬手准备敲门,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老周那边安排好了吗?周五晚上,还是上次那家。”
“安排好了梁总,六个人,人均800的标准。”
“行,你办事我放心。”
赵柯的手停在半空中。
周五晚上,六个人,人均800。
加起来4800块钱。
他突然想起团建那天,同事们在群里晒的照片,餐桌上的菜是八菜一汤,两桌人,每桌11个。
22个人,每人500,总共11000块钱。
八菜一汤,郊区的度假村,能吃多少钱?
赵柯敲了敲门。
“进。”
梁总坐在办公桌后面,李姐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两人刚才显然在讨论什么。
看到赵柯进来,李姐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赵柯啊,有事?”梁总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
“梁总,我想跟您说一下团建费的事。”
“哦,那个啊。”梁总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李姐不是跟你说了吗?钱都花了,退不了。”
“梁总,我理解钱是按人头花的,但我确实没去成,是因为出差。”赵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团建是团建,出差是出差,这是两回事。”
“怎么是两回事?”梁总皱了皱眉,“团建是公司活动,出差也是公司安排,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工作。你因为工作没去成团建,这很正常嘛,谁还没个突发情况?”
“那钱……”
“钱的事你就别纠结了。”梁总摆了摆手,“500块钱,至于吗?你这次出差表现不错,我还准备给你申请奖金呢,为了500块钱跑来跟我谈,格局小了。”
赵柯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格局小了。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他心上。
“梁总,我不是格局小,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梁总打断他,“觉得公司亏待你了?赵柯,你来公司一年多了吧?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应该有数。这次出差让你去,是信任你,是给你机会。你以为谁都能代表公司去谈供应商?”
“我知道梁总信任我,我很感激。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梁总的声音提高了半度,“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你要是实在觉得亏,下次团建你多吃点,补回来。”
李姐在旁边笑了一声,说:“是啊小赵,下次姐给你多留两个鸡腿。”
两个人笑起来。
赵柯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还有事吗?”梁总问。
“……没有了。”
赵柯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李姐压低声音说:“这小孩儿还挺较真。”
梁总的声音更轻:“年轻人,不懂事。”
赵柯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工位,王磊凑过来问:“怎么样?”
赵柯摇了摇头。
“唉,我就知道。”王磊叹了口气,“算了柯哥,破财消灾。”
“破财消灾?”
“对啊,500块钱买个教训,以后这种事多了去了,习惯就好。”王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世故。
赵柯看着王磊,突然觉得有点悲哀。
王磊比自己还小一岁,去年刚毕业,进公司不到一年,已经学会了“习惯就好”。
“王磊,你觉得这正常吗?”
“什么正常不正常?”王磊愣了一下,“柯哥,你别钻牛角尖。咱们是打工的,领导说啥就是啥,跟领导对着干能有好果子吃?”
“我没想对着干,我就是想要个道理。”
“道理?”王磊笑了,“柯哥,你太天真了。职场哪有道理?只有利益。”
赵柯沉默了。
他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做人要讲道理。
父亲在老家的小县城开了个修车铺,一干就是二十年,手艺好,收费公道,街坊邻居都信任他。
父亲说,人活一辈子,图的就是个心安理得。
可是现在,有人告诉他,职场没有道理。
只有利益。
赵柯打开手机,翻到团建那天同事们发的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有烧烤的,有KTV的,有篝火晚会的,还有一张是大合影。
他放大那张合影,22个人,笑得都很开心。
梁总站在C位,两只手搭在左右两个同事的肩膀上,嘴咧得很大。
李姐站在梁总旁边,比了个剪刀手。
赵柯数了数,22个人,没有他。
但饭钱里有他的份。
“赵柯,梁总叫你。”行政小张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又叫我?”
“嗯,好像是关于奖金的事。”
赵柯站起来,再次走向梁总的办公室。
这次门开着,梁总正在打电话,看到赵柯,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坐下。
“对,对,就按方案A来。嗯,周五晚上,不见不散。”梁总挂了电话,笑着看向赵柯,“赵柯,刚才态度不太好,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梁总。”
“叫你来是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梁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你这次出差的奖金,我申请下来了。”
赵柯接过来,是一张奖金审批单。
上面写着:赵柯,因出差期间表现优异,为公司节省成本,特奖励人民币800元。
下面有梁总的签字,还有分管副总的签字。
“800块,怎么样,我对你不错吧?”梁总笑着点了根烟。
800块。
扣掉500块团建费,还剩300块。
赵柯在心里算了一下这笔账。
“谢谢梁总。”
“客气啥,你应得的。”梁总吐出一口烟,“对了,团建费的事,别到处说了,影响不好。500块钱,还让大家都知道你为这事找过我,显得你斤斤计较。”
“我知道了。”
“行,出去忙吧。”
赵柯拿着奖金审批单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他碰见了刘姐。
“咋样?梁总给你补了个奖金?”刘姐眼睛尖,一眼就看到了他手里的单子。
“嗯。”
“800块?那你还赚了300呢。”刘姐笑起来,“梁总对你不错,知足吧。”
赵柯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他回到工位,把奖金审批单放在桌上,盯着上面的数字发呆。
800块,扣除500块团建费,还剩300块。
他赚了300块。
但那个500块,本来就是他自己的钱。
用他的钱奖励他,他还要感恩戴德。
这是什么逻辑?
周五下午,办公室的气氛比平时松散一些。
临近下班,同事们开始讨论周末的安排。
“赵柯,周末什么安排?”王磊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
“没安排,补觉。”
“别啊,年纪轻轻的老睡觉有啥意思,出去走走。”
“去哪?”
“不知道,反正别在家待着。”王磊背上包,“我妈说了,年轻人要多社交,不然找不着对象。”
赵柯笑了笑,没接话。
下班铃响的时候,同事们陆续离开。
赵柯收拾好东西,准备走,却看到梁总从办公室出来,换了一身便装,头发还打了发胶。
“赵柯,还没走?”梁总看起来心情不错。
“马上走了。”
“嗯,周末好好休息。”梁总拍了拍他的肩膀,快步走向电梯。
赵柯跟在他后面,进了同一部电梯。
电梯下行的时候,梁总接了个电话。
“喂,老周啊,对,我已经出发了。你们到了吗?行,行,我半小时到。今晚不醉不归啊。”
挂了电话,梁总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整了整衣领。
赵柯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梁总的脸。
那张脸上写满了期待和兴奋。
“梁总晚上有应酬?”
“算是吧,几个老朋友聚聚。”梁总随口答道。
电梯到了一楼,梁总大步流星地走出去,上了一辆黑色的车。
赵柯站在公司门口,看着那辆车驶出园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他突然想起那天在梁总办公室外面听到的话——“周五晚上,老地方,六个人,人均800。”
人均800。
六个人,4800。
他交了500块团建费,没去成,领导说钱花都花了,不能退。
但领导请朋友吃饭,一顿饭4800。
赵柯站在原地,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视频电话。
“小柯,下班了没?”
“刚下班,妈。”
“吃饭了没?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有,最近睡得挺早的。”
“那就好。对了,你爸让我问你,这个月的生活费……”
“我明天转过去。”赵柯打断她,“妈,你放心,我这边挺好的。”
“好好好,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别老省钱,该吃吃该喝喝。”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赵柯深吸一口气。
他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余额。
2350块。
转给父母2000,还剩350。
350块,他要撑到下个月15号发工资。
还有整整20天。
赵柯把手机放回口袋,朝地铁站走去。
路过一家面馆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老板,一碗牛肉面,小份的。”
“好嘞。”
面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上面漂着几片薄薄的牛肉。
赵柯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磊发来的消息。
“柯哥,你看公司群了吗?”
赵柯打开公司群,消息已经刷了几十条。
他往上翻了翻,看到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桌子菜,有龙虾,有刺身,有鲍鱼,还有几瓶茅台。
照片是梁总发的,配了一行字:周末小聚,感谢兄弟们捧场。
下面的回复是一串大拇指。
有人在群里问:“梁总,这是在哪儿吃的?看着好丰盛啊。”
梁总回:“老地方,人均也就千把块钱,一般般。”
人均千把块钱。
赵柯盯着这行字,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想起梁总在办公室对他说的那句话——“500块钱,至于吗?”
500块钱,至于吗?
对梁总来说,500块钱可能只是一顿饭的零头。
但对赵柯来说,那是他半个月的饭钱,是他在没有窗户的隔断间里住一个月的房租差价,是父母在老家省吃俭用一个月的菜钱。
“柯哥,你看到了吗?”王磊又发来消息。
“看到了。”
“梁总这顿饭,够咱们团建两次了。”
赵柯没有回复。
他放下筷子,碗里的面还剩一半,但他已经吃不下了。
结账的时候,他扫码付了16块钱。
走出面馆,街上的灯已经全亮了。
赵柯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觉得这座城市很大,大到能容纳两千多万人。
但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容不下他的一点点不甘心。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刘姐打来的。
“赵柯,你在哪儿呢?”
“在外面,怎么了刘姐?”
“你明天有空吗?梁总让我统计一下,下个月团建的名额,去不去?”
“下个月还有团建?”
“对啊,这次去海边,住两晚,每人800。”
赵柯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刘姐,我不去了。”
“不去?为什么?”
“没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赵柯,你还在为那500块钱的事生气呢?”刘姐的声音压低了些,“听姐一句劝,别跟领导较劲。你不去,梁总会觉得你不合群,对你不好。”
“刘姐,我不是较劲,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觉得,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刘姐叹了口气,“我跟你说,梁总今天在群里发的那个照片你也看到了吧?梁总的人脉圈就是那样,咱们比不了。但咱们得认清楚自己的位置,该低头的时候要低头。”
“刘姐,我认得很清楚。”
“那你明天给我个准话,去还是不去?”
“不去。”
“行吧,你自己想好。”刘姐挂了电话。
赵柯把手机放回口袋,朝地铁站走去。
地铁里人很多,他挤在人群中间,被推来搡去。
旁边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老张,我跟你说,这事你得听我的,格局要大,不能太计较一城一池的得失……”
格局要大。
赵柯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这四个字。
格局大,就是指被人占了便宜还不能吭声。
格局大,就是指明明不合理的事情,也要笑着说没关系。
格局大,就是指你的钱被花了,你还要感谢花了你钱的人。
如果这就是格局,那他宁愿不要。
周六上午,赵柯睡到十点才醒。
房间里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
他打开手机,看到王磊发来好几条消息。
“柯哥,出大事了!!”
“你快看群里!!”
“梁总发的那个照片,惹祸了!!”
赵柯揉了揉眼睛,点开公司群。
群里的消息已经炸了。
他往上翻,翻到梁总发的那张照片,然后看到下面有人评论。
那个人叫周明,是公司的另一个部门经理,和梁总平级,两人平时就不太对付。
周明在群里发了一段话:“梁总好雅兴啊,周五晚上吃龙虾喝茅台,人均上千。不过我记得上个月团建,22个人交11000,吃的八菜一汤,一桌也就五百块钱的标准。这账怎么算的,能不能给大伙儿解释一下?”
这段话发出来之后,群里安静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炸了。
有人回复:“周经理什么意思?”
周明回:“没什么意思,就是好奇。”
又有人问:“团建费11000,餐饮花了多少?”
李姐出来解释:“餐饮加场地加活动,总共花了九千多。”
周明发了个惊讶的表情:“九千多?22个人,人均四百出头。那剩下的钱呢?”
李姐没再回复。
梁总也没说话。
群里开始有人议论。
“剩下的一千多去哪了?”
“不知道啊。”
“李姐,账目能公开一下吗?”
“对啊,公开一下,大家心里好有个数。”
赵柯看着这些消息,心跳加速了。
他给王磊打了个电话。
“喂,柯哥,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周经理怎么突然……”
“谁知道呢,可能早就看梁总不顺眼了。”王磊的声音里带着兴奋,“这下一闹,梁总肯定得给个说法。”
“你觉得会给吗?”
“不给能行吗?22个人,一万多块钱,不是小数目。”
赵柯挂了电话,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房间里很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
他想起梁总办公室外面的那段对话——“周五晚上,老地方,人均800。”
想起李姐说的“钱都花了”。
想起梁总说的“格局小了”。
如果团建费真的只花了九千多,那剩下的一千多块钱去哪了?
赵柯打开群聊,看着不断刷屏的消息。
有人说:“李姐,你出来说句话啊。”
有人说:“梁总,这账目是不是该公开一下?”
有人说:“咱们交的钱,总得知道花哪儿了吧。”
李姐终于回复了:“大家别急,账目没问题,我可以公开。”
但她说公开,却迟迟没有发出来。
又过了半小时,梁总在群里说话了。
“关于团建费用的事,我统一回复一下。费用是李姐经手的,账目清楚,没有问题。餐饮加场地加活动,确实花了九千多。剩下的钱,我请大家喝了点酒水,买了点零食,发了个小红包,这些杂七杂八的加起来,正好用完。如果大家觉得有必要,回头让李姐整理一份明细发出来。”
有人问:“梁总,红包发给谁了?我怎么没收到?”
梁总回复:“发在团建群里的,你没看到吗?”
“团建群?我没加啊。”
“我也没加。”
“梁总,团建群是什么时候建的?”
梁总没再回复。
赵柯打开微信,翻了翻聊天记录。
他确实没加过什么团建群。
他问王磊:“王磊,你加团建群了吗?”
“什么团建群?没听说过啊。”
“梁总说团建那天发红包的群。”
“没有,从来没听说过。”
赵柯又问了刘姐。
刘姐回复:“团建群?好像是有这么个群,但我也没加,梁总说就临时拉了一下,发完红包就解散了。”
发完红包就解散了。
那红包发给了谁?
发了多少?
没有人知道。
赵柯把手机扔在床上,双手捂住脸。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周一上班,办公室的气氛明显不对劲。
同事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
看到赵柯进来,几个人同时闭了嘴。
“早啊,柯哥。”王磊端着咖啡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有大事发生”的表情。
“早。怎么了?”
“你没看群?”王磊压低声音,“周经理退出公司群了。”
“什么?”
“昨天晚上退的,退之前还发了一段话。”王磊把手机递过来。
赵柯看到周明发在群里的最后一段话:“梁总,我不是针对你,我是就事论事。团建费的事,账目不透明,大家都不是傻子。既然你不想说清楚,那我也不多问了。但我要提醒你一句,这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来日方长。”
发完这段话,周明就退群了。
群里一片死寂。
没人敢接话,没人敢点赞,连表情包都没人发。
“梁总什么反应?”
“没反应,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王磊说,“但你觉得可能吗?梁总那种人,睚眦必报的,周经理这次肯定没好果子吃。”
赵柯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了桌面上的那份报价单,那是他上周出差带回来的成果。
报价单旁边,是那张800块钱的奖金审批单。
他还没来得及去财务领钱。
“赵柯,梁总叫你。”行政小张走过来,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又叫我?”
“嗯,让你马上去。”
赵柯站起来,朝梁总的办公室走去。
走廊里,他碰见了李姐。
李姐的脸色不太好看,眼圈有点发黑,像是没睡好。
看到赵柯,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开了。
赵柯敲了敲门。
“进。”
梁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茶,冒着热气。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但赵柯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快,显得有些不耐烦。
“赵柯,坐。”
赵柯在沙发上坐下。
“叫你过来,是想跟你说个事。”梁总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周经理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一点。”
“知道多少?”
“知道他退群了。”
“退群了。”梁总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一声,“你知道他为什么退群吗?”
“因为……团建费的事?”
“对。”梁总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赵柯,团建费的事,本来很好解决,你交500,没去成,我补你800,你不亏。但有人非要拿这事做文章,把一件小事搞得满城风雨。”
赵柯没说话。
“周明这个人,一直跟我有矛盾,他拿团建费说事,不是真的关心账目透不透明,他是想借题发挥。”梁总盯着赵柯的眼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明白就好。”梁总靠回椅背,“所以,如果有人问你团建费的事,你怎么说?”
赵柯愣了一下。
“你告诉他们,团建费的事已经解决了,公司给你补了800块钱奖金,你不觉得亏,也不觉得公司亏待了你。”梁总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砸下来,“明白吗?”
赵柯觉得自己的心在往下沉。
“梁总,您的意思是让我……”
“对,让你帮我做个澄清。”梁总笑了笑,“你放心,不会让你白帮忙的。下个月晋升主管,我准备推荐你。”
晋升主管。
赵柯来公司一年半,从助理做起,一步步熬到现在的位置。
晋升主管,意味着底薪涨2000,不用再住隔断间,可以租一个有窗户的房间。
意味着他每个月能多给父母转500块钱,能让父亲少修几辆车,能让母亲多买几件新衣服。
“怎么样?”梁总问。
赵柯看着梁总的脸,那张脸上带着笑意,但笑意下面藏着什么,他看不清楚。
“梁总,周经理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
“团建费,真的只花了九千多?剩下的钱,真的发红包了?”
梁总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赵柯,你是在质疑我?”
“我不是质疑,我就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梁总冷笑了一声,“真相就是,你拿着我帮你申请的800块钱奖金,来质问我团建费的账目。赵柯,你觉得这合适吗?”
“梁总,这两件事……”
“行了!”梁总打断他,“我就问你一句,这个忙,你帮不帮?”
赵柯沉默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做人要讲道理。
但道理,值多少钱?
值不值2000块钱的底薪涨幅?
值不值一个有窗户的房间?
值不值父母脸上多出来的那点笑容?
“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梁总说,“明天早上,给我答复。”
赵柯从梁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他走到工位,坐下来,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柯哥,梁总找你啥事?”王磊凑过来问。
“没什么。”
“没什么?你脸色这么差,怎么可能没什么。”王磊压低声音,“是不是跟周经理的事有关?”
赵柯没说话。
“我就知道。”王磊叹了口气,“梁总肯定让你站队了。柯哥,我跟你说,这事你可别犯糊涂。”
“什么叫犯糊涂?”
“就是别跟梁总对着干啊。”王磊说,“周经理是部门经理,梁总也是部门经理,两个人级别一样,但梁总管的是核心业务部门,周经理管的是后勤,谁轻谁重,一目了然。你跟着周经理,能有啥好处?”
“我没想跟着谁。”
“那你更得划清界限了。”王磊急了,“柯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这种小职员,在这种斗争里,只能做一件事——保命。”
“保命?”
“对,保命。谁赢面大,就站谁那边。不是讲道理的时候,是活命的时候。”
赵柯看着王磊,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年轻人,说出了比他还世故的话。
“王磊,你觉得周经理做错了吗?”
“他错没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输定了。”王磊说,“你看吧,不出一个月,周经理肯定走人。”
“为什么?”
“因为他动了梁总的蛋糕。”王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团建费的事,你以为是梁总一个人干的?李姐经手,梁总签字,分管副总审批,一条线的人都知情。周经理把这事捅出来,得罪的不是梁总一个人,是一串人。你觉得他能有好下场?”
赵柯沉默了。
他突然想起,团建费交上去的时候,李姐说过一句话:“放心,钱都花在刀刃上。”
刀刃在哪里?
在梁总周五晚上那一桌4800块钱的饭局上。
在那些不知道发给了谁的红包里。
在所有人心照不宣的沉默里。
“柯哥,听我的,别犯傻。”王磊拍了拍他的肩膀,“梁总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熬过这几年,等你有资本了,再讲道理也不迟。”
“等有资本了,还讲得出来吗?”
王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得出来,但到时候你可能就不想讲了。”
赵柯没再说话。
下午,他去了财务室,领那800块钱奖金。
李姐不在,财务室只有一个实习生。
“赵哥,你找李姐?”
“我领奖金,梁总批过的。”
“哦,我看看。”实习生翻了翻文件夹,“找到了,赵柯,800块,现金还是转账?”
“转账吧。”
“好嘞。”
实习生操作电脑的时候,赵柯站在财务室门口,看着外面的办公区。
同事们都在埋头工作,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这些人里,有多少人交了团建费?
有多少人知道钱没花完?
有多少人知道梁总周五晚上那顿饭吃了4800?
但没有人说话。
除了周明。
而周明,已经退群了。
“赵哥,转好了,你查一下。”
“谢谢。”
赵柯走出财务室,打开手机银行,800块到账了。
加上之前的2350,他的余额是3150。
他转了2000给母亲,留了1150。
1150块,撑到15号发工资,够了。
但下个月呢?
下下个月呢?
他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换一个有窗户的房间?
什么时候才能让父母不用再省吃俭用?
“赵柯,有人找。”行政小张喊了一声。
赵柯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男人,四十多岁,头发有点乱,但眼神很亮。
“我是周明。”男人走过来,伸出手。
“周经理。”赵柯握了握他的手。
“方便聊几句吗?”
赵柯看了看四周,同事们都在偷偷往这边瞄。
“去茶水间吧。”
茶水间不大,角落里摆着饮水机和咖啡机,墙上贴着“节约用水”的标语。
周明靠在窗台上,赵柯站在他对面。
“赵柯,团建费的事,你是不是也交了500没去成?”
“是。”
“梁总后来怎么跟你说的?”
“说钱都花了,退不了。”
“然后给你补了800块奖金?”周明笑了笑,“梁总这招,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玩得挺溜。”
“周经理,您找我到底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聊聊。”周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赵柯,“你看看这个。”
赵柯接过来,打开。
是一张团建费用的明细表。
餐饮:5200元。
场地:2000元。
活动物料:1500元。
酒水:???
杂费:???
总计:8700元+???
“这是我从财务系统里调出来的。”周明说,“李姐报上来的账目,餐饮、场地、物料,加起来8700。剩下的2300,写的是酒水和杂费,但没有具体明细。”
“2300?”
“对。22个人,每人交500,总共11000。明面上的开销是8700,剩下的2300,梁总说是发红包了,但你收到红包了吗?”
“没有。”
“别人也没收到。”周明说,“我私下问了十几个同事,没人加过什么团建群,也没人收到过红包。”
赵柯握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
“周经理,您为什么查这个?”
“因为我觉得不对劲。”周明说,“上个月团建,上上个月团建,每次都是每人交500,每次都说钱花完了。我就好奇,这笔钱到底花哪儿了。查了一下才知道,好家伙,每次都有两三千块钱的窟窿。”
“每次都有?”
“对,我查了最近六次团建,总共多出来一万三千多块钱,全是以‘酒水’和‘杂费’的名义抹掉的。”
赵柯觉得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
一万三千多。
六次团建,每次22个人,每次两三千年。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你打算怎么办?”赵柯问。
“我本来打算在群里公开,让梁总给个说法。”周明苦笑了一声,“但我低估了梁总的能量。昨天晚上,分管副总给我打电话,让我别多事。”
“分管副总?”
“对,就是批你800块奖金的那个人。”周明看着赵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柯明白了。
这不是梁总一个人的事。
这是一条线。
梁总、李姐、分管副总,甚至可能还有更高层的人。
周明动了他们的蛋糕,所以他们要让周明闭嘴。
“周经理,你打算……”
“我打算辞职。”周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没想到最后是这么走的。”
“那你找我是……”
“就是不甘心。”周明笑了笑,“赵柯,你刚来公司一年多,有些事你可能还看不明白。但我想跟你说,公司里像我这样的人,只有一个。但像你这样的人,有二十个。”
“像我这样的人?”
“对。交了团建费,没去成,钱退不回来,被领导拍着肩膀说‘格局要大’的人。”周明站直了身子,“你们才是大多数,但你们从来不敢说话。”
赵柯沉默了。
周明说得对。
他不敢说话。
因为500块钱和一份工作比起来,微不足道。
因为2000块钱的底薪涨幅,比道理更实在。
因为所有人都告诉他,要保命,要看清楚形势,要习惯。
“赵柯,我不劝你做什么。”周明把那张纸从赵柯手里抽回来,重新折好放进口袋,“我就是想让你知道真相。至于你知道了以后,是继续沉默,还是做点什么,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周明拍了拍赵柯的肩膀,转身走出茶水间。
赵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林立的高楼,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手机响了,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小柯,钱收到了。你爸说让你别老往家里寄钱,自己留着用。我们都挺好的,你别担心。”
赵柯盯着这条消息,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他想起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修了二十年车,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机油。
想起母亲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为了省两毛钱,能多走两条街。
他们省吃俭用供他上大学,告诉他做人要善良,要讲道理,要堂堂正正。
现在他毕业了,工作了,在城市里打拼。
但他不敢讲道理。
连自己交的500块钱团建费,都不敢要回来。
第二天早上,赵柯准时出现在公司。
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气氛比昨天更诡异了。
同事们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柯哥,你来了。”王磊迎上来,脸色有点难看。
“怎么了?”
“周经理……被开除了。”
“什么?”赵柯愣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公司发了公告。”王磊把手机递过来。
赵柯看到公司群里,人事部发了一条通知:
“经公司研究决定,因个人原因,免去周明后勤部经理职务,即日生效。感谢周明同志在职期间为公司做出的贡献,祝他前程似锦。”
下面没有人回复。
没有人点赞。
没有人发表情包。
群里一片死寂,像一潭死水。
“这……”
“还有更绝的。”王磊压低声音,指了指梁总的办公室,“梁总今天早上召集各部负责人开了个会,说周明在任期间,后勤部账目混乱,存在违规操作,公司正在进一步调查。”
“什么?周经理查账查出问题,现在反而变成他违规了?”
“你小声点。”王磊左右看了一眼,“柯哥,我跟你说,这事已经定性了。周明是违规操作,被公司发现,引咎辞职。团建费的事,纯属他个人恶意揣测,查无实据。”
赵柯觉得自己的血在往头上涌。
他想冲进梁总的办公室,把那张明细表拍在梁总脸上。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拍上去也没用。
周明都斗不过梁总,他一个刚入职一年多的小职员,能做什么?
“赵柯,梁总叫你。”行政小张又来了。
“知道了。”
赵柯走向梁总的办公室,脚步比任何时候都沉重。
推开门,梁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两杯茶。
“赵柯,坐。”
赵柯在沙发上坐下。
梁总把其中一杯茶推到他面前,笑了笑:“尝尝,这是今年的新茶,朋友从福建寄过来的,一斤两千多。”
赵柯没动那杯茶。
“怎么样,考虑得怎么样了?”梁总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姿态放松而自信。
“梁总,周经理他……”
“周明的事,跟你没关系。”梁总打断他,“他已经离开公司了,以后也不会再回来。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的选择是什么。”
“我的选择?”
“对。帮我做个澄清,告诉大家团建费的事已经解决了,你不觉得亏,也不觉得公司亏待了你。”梁总说,“然后,下个月晋升主管,底薪涨2000,加上绩效,每个月多拿三千不成问题。”
三千块。
足够他换一个有窗户的房间。
足够他每个月多给父母转一千块钱。
足够他在这座城市里,活得稍微体面一点。
“如果我拒绝呢?”
梁总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拒绝?赵柯,你确定要拒绝?”
“梁总,我想知道,周经理到底有没有违规操作?”
“这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赵柯说,“如果周经理没有违规,那公司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让他走?如果他查出来的账目是真的,那团建费里消失的2300块钱,到底去了哪里?”
梁总盯着赵柯,眼神变得锋利起来。
“赵柯,你是在质问我?”
“我是在问一个我应该知道答案的问题。”赵柯的声音微微发抖,但很坚定,“我交了500块钱,没去成,钱退不回来。梁总说我去了也是吃顿饭,但我没去,我没吃到那顿饭,我的钱也不应该被吃掉。”
“你……”梁总的脸沉了下来。
“还有。”赵柯打断他,这是他第一次打断领导说话,“周经理查出来的账目,六次团建,多出来一万三千多块钱,全是以‘酒水’和‘杂费’的名义抹掉的。这些钱,真的全都买了酒水吗?真的全都发了红包吗?如果是,请梁总拿出证据来,让大家心服口服。”
梁总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赵柯,眼神冰冷,像在看一个不识抬举的蠢货。
“赵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这么说的后果吗?”
“我也知道。”
“那你还说?”
“因为我不想像周经理那样,明明做了对的事,最后却要背着‘违规操作’的骂名离开。”赵柯站起来,看着梁总的眼睛,“梁总,500块钱,对你来说,可能只是一顿饭的零头。但对我来说,那是我半个月的饭钱,是我父母在老家省吃俭用一个月的生活费。我不要你的奖金,不要你的晋升,我只要我的500块钱。”
梁总没有回答。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梁总忽然笑了。
“赵柯,你很有骨气。”梁总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但骨气,不值钱。”
“我知道。”
“为了500块钱,搭上自己的前途,值得吗?”
“值得。”赵柯说,“因为这不是500块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道理的事。”赵柯说,“我爸教过我,做人要讲道理。如果连道理都不讲了,那人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梁总的脸抽动了一下。
“行,你有道理。”梁总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这是你的离职申请,我已经帮你填好了。”
赵柯愣住了。
“你主动辞职,公司给你多算一个月工资,好聚好散。”梁总说,“如果你不同意,那也好办,周明是什么下场,你也是什么下场。”
赵柯看着那张表格,上面打印着他的名字、工号、入职日期。
离职原因一栏,写的是“个人原因”。
“梁总,你早就准备好了?”
“对。”梁总笑了笑,“昨天你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怎么选。赵柯,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刚入职场,一身傲骨,觉得自己是正义的化身。但用不了多久,现实就会教你做人。”
赵柯拿起那张离职申请,手指微微发抖。
“我给你一分钟时间考虑。”梁总说,“走出这个门,你就不再是公司的人了。你的底薪、奖金、晋升,全都没了。你下个月的房租怎么办?你父母的生活费怎么办?你想清楚。”
赵柯握着那张纸,站在梁总面前。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父亲修车的双手,母亲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的身影,隔断间里没有窗户的黑暗,同事们得知周明被开除后的沉默,梁总在群里发龙虾照片时配的那句“人均也就千把块钱”。
还有周明在茶水间里说的那句话——“你们才是大多数,但你们从来不敢说话。”
“梁总,我想清楚了。”
赵柯把离职申请放在桌上,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对准梁总。
“你干什么?”梁总警惕地坐直了身子。
“梁总,我接下来说的话,每一句我都会录音录像。如果你觉得我哪里说得不对,可以随时打断我。”
“你疯了?”
“我没有疯。”赵柯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
赵柯握着手机,镜头对准梁总的脸。
“梁总,请你说清楚,六次团建多出来的那一万三千多块钱,到底去了哪里?”
梁总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威胁我?”梁总猛地站起来,伸手去抢赵柯的手机。
赵柯后退一步,举高了手机,语气丝毫不变:“梁总,我不是威胁你,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不只是为我自己的500块钱,也为公司里所有交了团建费却不知道钱花在哪里的同事。”
“你疯了!你绝对是疯了!”梁总的声音变了调,他指着门口,“你给我滚出去!立刻!马上!”
“我会走的,但不是现在。”赵柯说这话的时候,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但他的声音却异常平稳,“在走之前,我要让所有人都听到真相。”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办公区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同事们都站了起来,伸长了脖子,看着这边。
王磊张大了嘴,一脸难以置信。
刘姐捂着嘴,眼睛里写满了惊讶。
李姐站在财务室门口,脸色煞白。
“大家听着。”赵柯举起手机,对着办公区大声说道,“梁总刚才承认了,六次团建,总共多出来一万三千多块钱,全都是以‘酒水’和‘杂费’的名义被抹掉的。这笔钱,从来没有发过红包,从来没有买过酒水,全都进了私人腰包。”
“你胡说!”梁总冲过来,再次试图抢手机,“你有什么证据?”
“周经理查出来的账目就是证据。”赵柯躲开梁总的手,“梁总,周经理因为查了账,被你联合分管副总开除,还给他扣上‘违规操作’的帽子。但真正违规操作的,到底是谁?”
办公区里炸开了锅。
同事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真有这种事?”
“一万三千多,六次团建,那每次就是两千多。”
“我的天,咱们交的钱,全被吞了?”
“周经理是被冤枉的?”
梁总站在原地,脸色从通红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灰白。
他环顾四周,看着一张张写满震惊和愤怒的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赵柯,你……”李姐冲过来,声音尖锐,“你凭什么血口喷人?你有证据吗?没有证据就是诽谤!”
“李姐,你来得正好。”赵柯把手机转向她,“你是财务,团建费每一笔都是你经手的。请你当着大家的面,把账目重新公开一次。这一次,不要‘酒水’,不要‘杂费’,把每一分钱的去向都说得清清楚楚。”
李姐的脸瞬间白了。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是吧?”赵柯看向办公区里的同事们,“因为她不敢说。那2300块钱,根本就没花在团建上。梁总周末请客吃饭,人均800,一顿饭4800。这些钱从哪里来的?就是从大家的团建费里抠出来的!”
“你……你胡说!”李姐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除了“胡说”两个字,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赵柯,你给我等着!”梁总终于反应过来,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喂,张总,您快来一下,出事了,有人在办公室闹事……”
赵柯没有阻止他。
他举着手机,对着办公区里的同事们,一字一句地说:“各位,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疯了。为了500块钱,把工作丢了,把领导得罪了,不值得。但我想说,这不是500块钱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清晰了:“这是道理的事。我们每天加班到深夜,拿着几千块的工资,住着没有窗户的隔断间,父母在老家省吃俭用。我们辛辛苦苦赚来的钱,交上去,却被别人拿去吃喝玩乐。然后他们还告诉我们,要‘格局大’,要‘习惯’,要‘认清楚自己的位置’。”
“我不想习惯。”赵柯说,“我不想认清楚这样的位置。我不想等我有资本了,再来讲道理。因为到那时候,我可能已经变成了和他们一样的人。”
办公区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赵柯,眼神里原本的惊讶和不解,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眼圈红了。
王磊忽然站起来,大声说:“柯哥,我支持你!我也交了500块,我也没收到过红包!”
然后是另一个同事:“对!我也没收到!”
“我也是!”
“梁总,账目公开!”
“公开账目!”
声音从一个变成两个,从两个变成四五个,从四五个变成一大片。
整个办公区都沸腾了。
梁总握着手机,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恐慌。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造反吗?”他的声音在发抖,“张总马上就到,你们……”
“张总来了更好。”赵柯打断他,“当着张总的面,把账目重新算一遍。让大家看看,团建费到底花在了哪里。”
这时候,电梯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助理。
正是分管副总张总。
“怎么回事?”张总皱着眉头,看着乱成一团的办公区,“梁总,发生什么事了?”
“张总,赵柯他……”梁总像看到了救星一样冲过去,“他在办公室闹事,纠集同事……”
“张总,我没有闹事。”赵柯走过去,把手机里的录像暂停,然后看着张总,“我只是想让梁总公开团建费的账目。六次团建,多出来一万三千多块钱,周经理因为查了这笔账,被梁总开除了。张总,这件事,您知道吗?”
张总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看了看梁总,又看了看赵柯,最后看向办公区里那些写满期待和愤怒的脸。
“这件事,回办公室谈。”张总说。
“张总,我觉得在这里谈更合适。”赵柯说,“当着大家的面,把账目说清楚。如果是我错了,我道歉,我辞职,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但如果是梁总错了,那就请公司给周经理一个交代,给大家一个交代。”
“对!在这里谈!”有人喊道。
“公开账目!”
“给周经理一个交代!”
张总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看向梁总,眼神变得很冷。
“梁总,团建费的账目,你到底有没有问题?”
“张总,我……”梁总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我没有……”
“没有?”张总打断他,“那周明查出来的那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那是他恶意揣测……”
“那你现在,当着大家的面,把账目重新公开一次。”张总说,“让李姐把每一笔开销的凭证都拿出来。如果没问题,我亲手把赵柯送进派出所,告他诽谤。”
梁总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李姐已经瘫坐在了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拿不出来?”张总的声音冷得像冰,“梁总,你太让我失望了。”
后面发生的事情,像一场快进的电影。
张总让人调出了财务系统里的原始账目,一笔一笔地核对。
六次团建,总共11000乘以6,66000块钱。
实际开销,49000多。
剩下的16000多,全被梁总和李姐以“酒水”“杂费”的名义侵吞了。
每一笔都有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梁总的脸,从灰白变成了死灰。
他瘫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
“梁总,从今天起,你被停职了。”张总的声音很平静,“公司会成立调查组,对你经手的所有账目进行彻查。如果有违法行为,移送司法机关。”
“张总,我……”梁总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出了难听的声音,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不用说了。”张总摆了摆手,然后看向赵柯。
“赵柯,你跟我来。”
赵柯跟着张总,走进了副总办公室。
门关上的时候,办公区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张总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坐。”张总指了指沙发。
赵柯坐下来,手机还握在手里,掌心里全是汗。
“你刚才,胆子很大。”张总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听不出喜怒。
“张总,我只是……”
“不用解释。”张总打断他,“我理解你的做法。但我不认同你的方式。”
赵柯沉默了。
“你完全可以私下找我,把证据给我,让我来处理。但你选择了公开,选择了把事情闹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赢了道理,但输了规则。”张总说,“职场的规则是,问题内部解决,不要拿到台面上来。你坏了规矩,以后谁还敢用你?”
赵柯的心沉了一下,但他没有低头。
“张总,我知道我坏了规矩。但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
“如果我没有公开,而是私下找您,您会处理梁总吗?”
张总沉默了几秒钟。
“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赵柯笑了一下,“因为梁总是您的人,团建费的事,您也有份。”
张总的眼神变了。
“赵柯,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赵柯说,“周经理查账的时候,梁总给您打过电话,周经理说,您让他不要多事。所以,这件事您从一开始就知道。”
张总盯着赵柯,眼神锐利得像刀。
“周明告诉你的?”
“对。”
“他还告诉你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告诉我了。”赵柯说,“但我想,您今天能来处理梁总,不是因为您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事情闹大了,您需要一个替罪羊。”
张总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赵柯,你很聪明。”张总忽然笑了,但笑容里没有温度,“但聪明人,往往不长命。”
“我知道。”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辞职。”赵柯说,“我不会让公司开除我,我自己走。”
张总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可以。公司会给你补偿,三个月的工资。”
“谢谢张总。”
“不用谢我。”张总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赵柯,“你应该感谢你自己。你赢了,虽然代价很大。”
赵柯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赵柯。”张总叫住他。
赵柯回头。
“周明的事,我很抱歉。”张总没有转身,声音很轻,“但职场就是这样,有时候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利益。你以后会明白的。”
赵柯没有回答。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区里,同事们看到他出来,纷纷围了过来。
“柯哥,怎么样?”
“张总说什么了?”
“梁总会被开除吗?”
赵柯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梁总被停职了,公司会调查他。”赵柯说,“但我辞职了。”
“什么?”
“为什么?”
“你不是帮大家讨回公道了吗?为什么辞职?”
赵柯笑了笑:“因为我坏了规矩。”
所有人都沉默了。
王磊挤过来,抓住赵柯的胳膊:“柯哥,你真的要走?”
“嗯。”
“那……那你去哪?”
“不知道。”赵柯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歇几天,然后重新找工作。”
“柯哥,我……”王磊的眼睛红了,“我舍不得你。”
“别矫情。”赵柯笑了,“以后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他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一个水杯,一个笔记本,几本书,一个充电器。
他在这个公司待了一年半,所有的痕迹,一个背包就能装完。
收拾完东西,赵柯站起来,看着办公区里的同事们。
他们都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人说话,但眼神里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各位,我走了。”赵柯说了一句,然后朝门口走去。
“赵柯。”刘姐叫住他。
赵柯回头。
刘姐走过来,递给他一个信封:“这是我们几个人凑的,不多,你拿着。”
“刘姐,我不能……”
“拿着。”刘姐把信封塞进他手里,“500块钱,你帮大家要回来了。这是大家的心意,别推。”
赵柯捏着信封,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谢谢刘姐。”
“谢什么,傻孩子。”刘姐拍了拍他的脸,“你做得对。”
赵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听到办公区里有人喊了一声:“柯哥,牛逼!”
然后是很多人的笑声和掌声。
赵柯靠着电梯壁,眼眶终于红了。
他下了楼,走出写字楼,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和车流。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掏出手机,给周明打了个电话。
“喂,周经理。”
“赵柯?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周经理,梁总被停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真的?”
“真的。”
“你干的?”
“算是吧。”
周明笑了,笑得很爽朗:“好小子,我果然没看错你。”
“周经理,我也辞职了。”
笑声停了。
“为什么?”
“坏了规矩。”赵柯说,“张总说我赢了道理,但输了规则。”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赵柯,你后悔吗?”
“不后悔。”
“那就好。”周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但骨气没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你做得对,比我有种。”
“周经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我已经找到新工作了,下周一入职。”周明说,“你要不要来?我帮你推荐。”
“不用了,谢谢周经理。我想自己找找看。”
“行,那你保重。”
“您也保重。”
挂了电话,赵柯走进地铁站。
地铁里人很多,他挤在人群中间,被推来搡去。
但这一次,他没有觉得窒息。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做人要讲道理。
他今天讲了道理。
虽然代价是丢了工作,是得罪了领导,是背上了一个“不懂规矩”的标签。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格局,不是忍气吞声,不是随波逐流,不是在被欺负的时候告诉自己“习惯就好”。
真正的格局,是明知会输,还敢于站出来。
是明知代价很大,还能坚持做对的事。
是手里只有500块钱,也敢为了500块钱的道理,跟整个世界翻脸。
地铁到站了,赵柯走出来,阳光从出口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眯起眼睛,大步朝前走去。
身后,是这座城市的喧嚣和繁华。
身前,是未知的未来,和他自己选择的道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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