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铁生,一九七七年冬天入伍,在西北当了十一年兵,八八年春天终于等来了转业名额。那天是农历三月初九,豫北的风还带着凉意,我骑一辆二八大杠从部队驻地赶到县民政局,车链子半道掉了两次,手上蹭的全是黑油,我用旧报纸擦了擦,把转业函、档案袋、退伍介绍信整整齐齐码进人造革手提包里,深怕皱了角。
民政局那栋灰砖楼在老城墙根底下,走廊里一股子潮霉味儿,混着开水房飘出来的茉莉花茶香。我排到窗口时已经快十一点,一个小伙子接了我的材料翻了翻,忽然扭头朝里屋喊:郑股长,您给瞧瞧这个。
里屋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干部,穿洗得泛白的中山装,袖口补了块深蓝色补丁,鼻梁上架着厚底黑框镜,镜片后一双眼睛不怒自威。他把我那档案袋接过去,没像小伙子那样哗啦啦翻,是一页一页慢慢看,看到第二页时眉头微皱,翻到第三页手停住了。
我也跟着紧张起来,以为哪页漏盖章了。
他抬起头,从上到下打量我,先看我眉骨,再看我下巴颌,像在拿我的脸比对什么旧印象。然后把目光落回材料上,用铅笔尾端轻轻点了点祖籍那一栏,问:你叫赵铁生?
是。
你填的祖籍是河南滑县赵家洼?
对,我爸说咱家老辈子就是滑县的,户口本上也这么写的。
他没接话,又问:你父亲叫啥?
赵广田。
你娘呢?
叫孙巧兰。
他还活着?
我喉头一紧,摇了摇头:我爸七九年走的,修水库塌方,没了。我娘一个人在赵家洼守着三间老瓦房,我妹赵铁梅嫁到隔壁乡了。
老干部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又低头看那页纸,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掷进静水里:赵铁生,你家祖籍填的不对。
我愣了:郑股长,这咋会不对?我从小到大填表都是写的滑县赵家洼,征兵政审也是这么过的,十一年没出过岔子啊。
他摘下眼镜用一块磨得起毛的绒布擦镜片,不急不答,擦完戴上,看着我缓缓说:填错的不光你一个,这屋里我见过的填错祖籍的档案,少说堆半人高。可你这个情况不一样,你父亲赵广田,是不是还有过一个名字?
我彻底懵了。还有个名字?我爸叫了一辈子赵广田,街坊四邻都这么喊,我爷死得早,我奶说是逃荒时抱来的娃,具体从哪儿抱的她没细说,只含糊说过一句我们是外乡人。我小时候问过几次,我爸就闷头卷旱烟,叭嗒叭嗒抽,说:问那些干啥,有口饭吃就是根。
我把这些一五一十说了。郑股长听完,把档案合上,拉开抽屉取出个牛皮纸信封,边角都磨白了,封口用火漆封过又拆开过,他没全倒出来,只抽出一张泛黄的油印登记表,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籍贯、日期,看纸质和墨迹,少说三四十年前的东西。
他食指按住其中一行,推到我面前:你自己看。
我凑过去,看见那行字写着,陈长贵,男,民国二十三年生,籍贯:安徽宿县大柳集陈楼村。民国三十七年冬,随母改嫁入豫境赵姓家,更名赵广田,时年十五岁。收养人:赵有德,滑县赵家洼人。备案日期为一九五一年四月,下面盖着当时县民政科的方形红章,朱砂都洇进纸纹里了。
我脑子嗡一下。陈长贵,这是我爸?我爸叫过这名儿?
郑股长看你神色,把眼镜往下一压,目光从镜片上沿射出来:你爹左肩胛骨上,是不是有一块月牙形的烫伤疤?
我眼眶猛地热了,有。我爸夏天光膀子干活时我看过无数次,那块疤偏左肩,弯弯的像初一的月亮,他从不说咋烫的,只说是小时候淘气碰了铁壶。
他点点头:这张表是一九五一年搞社会救济登记时我亲手录的,那年老暴发户清算、流民安置,乱得很。当时带你爹来填表的就是你奶奶,也就是你亲祖母,她拽着你爹不撒手,跟我说,同志你给孩子改个姓吧,姓陈的在本地没人认,改赵,叫他活命。我劝过她留原名,她说留原名叫害他,那年头成分审查严,外来户说不清来历要挨整。你奶奶当时穿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夹袄,鞋尖都磨破了,拉着你说爹,那时候还是陈长贵,冲我给你跪过,我没让跪,但这句话记了一辈子。
郑股长的声音放低了些:你奶奶后来呢?
没了,我奶奶是八零年没的,比我爸早走一年。我嗓子发干。
他叹了口气,把那张旧表慢慢塞回信封:你爹这辈子没提过宿县,没提过陈楼村,是护着你,也是护着他自个儿,忘了从哪儿来,有时候日子过得没那么疼。可你不一样,赵铁生,你当过兵,转业回来要安家立户,档案上这行字若是错的,往后你儿女、你孙辈问起来,你们赵家打哪儿来的都说不清。你回去,问你娘孙巧兰,家里老柜子底层有没有一只蓝边粗瓷小罐,或者裹着红布的旧契书、书信,你奶奶临终前未必啥都带走了,有些东西她可能交给你娘留着。
我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他竟然肯让我带走看,手心里全是汗。
小伙子在一旁小声提醒:郑股长,他这转业接收函……
手续我先给走,不耽误你安置。郑股长把我的材料拢好,在上面签了个字,又补了一句:你找清楚了,带着证明回来,我亲自给你更正祖籍,该备注的备注,该补材料的补,这活儿我给你办到底。你郑伯干民政四十一年,最见不得忠烈后人、苦命人家连个根都埋没了。
我立正,给他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手抬到眉角时抖得厉害。他摆摆手,说:甭整这个,赶紧回趟家。
从县城蹬回赵家洼十八里土路,日头偏西,风卷着麦苗味儿往脸上扑。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张旧表和郑股长说的话,陈长贵、宿县大柳集陈楼村、民国三十七年、随母改嫁……我爸生前极少提过往,偶尔喝多了酒才嘟囔两句"那边饿死人哟,河里漂着死鱼没人敢捡",我当是他吹牛,现在想起来,他那双眼睛望着灶膛火苗发呆的时候,八成是在看另一个地方的炊烟。
到家时我娘正蹲院里择豆角,围裙上沾着面粉,见我拎着包回来愣了下:你不是说安置要三五天?咋突然回来了?
娘,我低声喊了句,把自行车靠墙支好,进屋放下包,在堂屋门槛上坐下,琢磨咋开口。
我娘把豆角往簸箕里一倒,拍拍围裙过来:脸色咋这样白?在民政局受人刁难了?
不是,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鼓起勇气问:娘……咱家老柜子底下,是不是有个蓝边粗瓷小罐?或者裹红布的旧纸?
她择豆角的手停了。
抬眼瞄我,眼神一下就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被猛然掀开旧伤疤的惊与痛混在一起的东西。她慢慢直起腰,围裙下摆搓着粗糙的手背,没吭声,转身进了西屋。老榆木柜门吱嘎响,她在底下摸了好一阵,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个巴掌大的蓝边陶罐,罐口封着发黄的蜡,蜡层裂了道细缝。
这是你奶奶咽气前塞给我的,说等铁生从部队回来、成了家安定了再打开。她一辈子没让我动,我也真没动。你奶奶拉着我说,你娘你记着,俺长贵不想提那边,可不能不让娃知道他是谁家长出来的苗。你娘把罐轻轻放我面前,自己退后半步,眼圈先红了:我当你今儿个不会问……你爸他……他真叫过陈长贵?
我鼻子一酸,嗯了声。
撬开蜡封,罐里没金银,只有三样东西:一张民国三十五年宿县天主堂印制的洗礼单,姓名栏写着陈长贵,父陈守礼,母刘氏凤菊,籍贯安徽宿县大柳集陈楼村;一枚生锈的银长命锁,锁片背面錾了很小的"陈楼 贵儿"四字;最底下压着半页信笺,是我奶奶的笔迹,不,该说是我亲祖母刘凤菊的笔迹,歪歪斜斜写着:长贵吾儿,娘改嫁赵家是让你活命,陈家祖宗牌位埋在大柳集老槐树下第三棵向右数第七步青石下,娘对不住你,可你要活。若有朝一日孙儿长大,让他回去上一炷香,陈家没断根。
我跪在水泥地上,把那半页纸捧在手里,指节都在打颤。我当兵十一年,演习跳过壕沟、雪地里挖过猫耳洞,从没怕过,那一刻却怕得手抖,我爸他不是没根的人,他是把根从宿县大柳集硬生生拔出来,裹进蓝夹袄里,扛了一辈子。
我娘拿袖子抹泪:你爸临走前半个月,夜里做梦哭醒过一回,喊了句"姐你别抢我馍",天亮又不认。他这辈子最怕提老家,可每年清明上坟,他给你爷就是赵有德,烧完纸,末了总多折两张黄表纸单独搁风口,嘴里念叨句"那边也收着点"。我还当他傻念叨,如今想来……他是烧给宿县陈家老辈的。
我在家只待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带齐东西回县城找郑股长。他把洗礼单、长命锁、刘凤菊那半页遗书和五一年旧登记表挨个对着看,又翻出民政局档案室一摞五十年代的流民安置册核对,确认无误后,工工整整在更正申请表上签了字、盖了章。
办完他递我一支钢笔,他自己用的铱金笔,说:这支你先使,等你哪天真去趟宿县大柳集,替我也上一炷香,那地方四九年前后饿死不少人,你亲祖奶奶刘凤菊能带着娃逃出来、把你爹养大,是大不易。
我接过笔,笔杆磨得温润,沉甸甸的:郑伯,我一定去。
他摆手:去的时候带捧新土回来,给你爹撒坟头,他也惦记着呢,就是不肯说。
转业安置分在县物资局做政工干事,活不重,朝九晚五。可那行被更正的祖籍,安徽宿县大柳集陈楼村,像根细线老在胸口牵着。九零年国庆放假,我跟单位借了辆偏三轮挎斗摩托,驮了两瓶酒、几包点心、一条烟,跟我娘说去宿县看看。我娘把那半页遗书用塑料布包了三层塞我贴身口袋,叮嘱:到了地方,先找村头最老的爷们问,别莽撞。
宿县大柳集离我们那儿二百多公里,油路接土路,一路颠得骨头散架。下午三点多到了陈楼村,其实就是皖北平原上一个寻常庄子,几十户人家,杨树遮着麦场,场边真有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皴皮深裂,新叶嫩绿。
我熄火下车,正懵着不知找谁,一个扛锄头的老汉从对面过来,六十来岁,晒得黝黑。我迎上去:大爷,打听个事,早年陈守礼家还有后人没?
老汉扛锄头的手一顿,眯眼上下打量我:你哪路的?
我是他孙,他小儿子陈长贵的外孙,我妈姓赵,我姥叫刘凤菊。
老汉嘴唇哆嗦了下,把锄头往肩后一搁,转身就往村里走,走出几步回头冲我吼了句:愣着干啥!跟上!
他带我拐过两道土墙,到一户老瓦房前,院里坐着个更老的老太太,白发拢在脑后绾成纂,正晒太阳纳鞋底。扛锄头那老汉喊:奶!长贵家长贵,您外孙家来人了!
老太太手里的鞋底啪嗒掉膝头,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直直盯着我,准确说,盯着我左眉角那道疤。当兵格斗训练磕铁架子上的,留了条浅浅的斜疤。
她颤巍巍站起来,一步、两步,走到院门口停住,抬枯瘦的手摸向我眉骨那道疤,指腹温热又粗糙,像干枯的树皮拂过。然后她眼泪就下来了,一句话没说先哭出声:像……像长贵小时候摔树杈子留的那道印子……老天爷哎,陈家真没绝后……
她是我大姑,陈长贵的亲姐姐陈凤英,当年逃荒时她被卖给别村做童养媳,后来辗转回陈楼村落了脚,一辈子没走出过这片地。
我跪在院子里给她磕了仨头,把带来的酒点心放下,把姥姥刘凤菊的遗书、长命锁、洗礼单摊在八仙桌上。大姑摸着那半页纸哭得直打嗝:你姥姥临走前托人捎过口信,说长贵在河南改姓了过得好,让别去找,怕连累。我年年清明给你爷你奶上坟都多烧份说长贵在外头好着呢……他要知道孙娃子还记得回来……
傍晚大姑杀老母鸡炖粉条留我吃饭,全庄闻讯来了半院子人,七嘴八舌说我爷陈守礼当年是教私塾的,土改时挨过整,姥姥带着十三岁的长贵投奔河南亲戚改嫁,从此断了音讯。一个拄拐棍的九旬太公咂着旱烟说:你爷字写得好,村头祠堂匾额是他题的,你回头看看还在不在。
老槐树下第三棵向右数第七步,我扒开荒草果然摸到一块青石半陷土里,侧边刻着极浅的"陈门历代宗亲之位"八个字,被风雨啃得几乎平了。我跪下认认真真磕了头,把带来的黄表纸焚了,心里默念:爸,我替你回来看过了,咱陈家根在这,你闺女、你孙娃都把根续上了。
回程路过县城,我去民政局想再见见郑股长,听说他年底要退了。小伙子说郑股长在后院档案室整理旧卷呢。我绕过去,轻轻敲了下门,他抬头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眯眼笑了,摘下眼镜用绒布擦:回来啦?找到没?
找到了。大柳集陈楼村,老槐树、青石碑都在。我把带来的两包本地烤瓜子放他桌上,立正,又敬了个礼,这次手没抖。
他接了瓜子,撕开角捏了颗丢嘴里,冲我摆摆手:行了行了,别老敬礼,我又不是你们首长。末了补一句,声音低低的:铁生啊,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吃苦,是忘了自个儿从哪疙瘩土里长出来的。你今儿找回来了,你爹在底下,他拿下巴点了点我胸膛,他这儿,妥了。
窗外暮色漫过灰砖楼顶,泡桐花开得紫莹莹的,风一吹簌簌往下落。郑股长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理卷宗,再没多话。我悄悄退出来,骑车上路,晚风灌进领口,凉丝丝的,可胸腔里那块悬了两年多的石头,终于踏踏实实落了地。
我琢磨着,等明年清明,带我娘、带我姑娘一起来,让我姑娘也摸摸那棵老槐树,也看看太爷爷太奶奶埋骨的地方。人要知道自己是谁家的种,往后走再远的路,心里都不慌。
你呢,朋友,你问过你爸妈、问过你爷爷奶奶,你家真正的根在哪儿吗?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内容源于网络,均为AI辅助创作,理性阅读,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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