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鑫：打破“自然在远方”固有认知，重新学会与城市自然做邻居

6月5日世界环境日，恰逢阿拉善SEE生态协会成立22周年，阿拉善SEE生态协会携手澎湃新闻于上海世界会客厅举办“从荒漠到都市：重新学会与自然做邻居”主题沙龙。活动汇聚生态科研专家、自然教育从业者、企业家与艺术创作者，以上海这座超大城市为样本，围绕都市生物多样性保护、全民自然教育、企业绿色转型三大核心议题深度研讨，直面城市化进程中人兽共生的现实矛盾，呼吁公众走出“自然只存于荒野”的思维误区，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重建与野生动植物共生共处的生活方式。

沙龙现场，阿拉善SEE生态协会荣誉志愿者、上海自然博物馆研究员、华东师范大学生态学博士何鑫登台，以《重新学会与自然做邻居》为主题展开核心分享，结合全球城市生态案例、上海本土百年生态变迁与十余年野外科研经历，拆解超大城市生物多样性衰退真相，也给出城野共生的可行解法。

城市扩张之下，野生动物被迫闯入人类生活

站在世界会客厅落地窗前，黄浦江两岸摩天楼宇构成大众对上海的固有印象。何鑫开篇点明：我们眼中亘古不变的钢筋水泥，仅仅只有百年历史；而黄浦江、长江河口本是大片滩涂湿地，曾是东亚迁徙鸟类核心栖息地。对自然而言，城市快速扩张不过转瞬，却彻底改写了万千物种的生存轨迹。

放眼全球，城市挤压野生动物栖息地已是共同难题：伦敦狐狸依靠城市垃圾为生，好莱坞山脚美洲狮因平原开发被迫退守山林，最终多死于人类活动；印度城市小区深夜惊现豹子，因保护区食物匮乏潜入居民区捕猎；国内山西、河北的华北豹频繁靠近村庄，不乏被车辆撞击、偷食家畜的冲突事件；舟山金塘岛水獭潜入渔民鱼塘、拉萨市中心河道出现白唇鹿，城市与野生动物的边界正在不断消融。

人类与野生动物的冲突，根源是生存空间的单向侵占。数据更直观揭示失衡现状：全球仅4%陆地哺乳动物为野生种群，猪牛羊等养殖家畜占绝大多数；鸟类中七成以上是鸡鸭鹅，野生鸟类不足三成。人类诞生仅20万年，却在数万年间持续压缩全球野生生物生存空间，地球已然步入第六次生物大灭绝进程，卫星夜景灯光图清晰可见，东亚、欧洲、北美大片土地完全被人类活动主导。

上海百年生态剧变：从静安寺万只野鸭到城市物种锐减

何鑫以上海本土百年变迁，直观展现城市化对本土生态的剧烈冲击。溯源上海自然博物事业，1868年徐家汇博物院、1874年外滩上海博物院留存大量近代野外调查记录，19世纪80年代，彼时被视作“远郊”的静安寺，四周遍布芦苇荡，冬季栖息上万只野鸭；如今静安寺商圈车流不息，这样的湿地盛景早已消失。

数十年间，上海本土野生物种持续萎缩：上世纪90年代记录数十种两栖、爬行类动物，如今仅存寥寥数种；曾经遍布郊野的华南兔，随高新园区开发彻底消失；鲁迅笔下《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的狗獾，全上海现存种群仅十余只；唯有白头鹎、红隼等少数适应力极强的物种，能在嘈杂城市绿地勉强存活。

作为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徙路线关键中转站，上海现有记录鸟类500余种，占全国鸟类总数三分之一，但繁荣记录背后暗藏隐忧。早年调查中每种候鸟动辄成百上千，如今不少鸟类每年仅单次单只零星到访；珍贵濒危物种卷羽鹈鹕迁徙至上海，却因滩涂施工无落脚补给地，只能无奈离去。城市公园成为候鸟仅存的“临时加油站”，世纪公园曾到访罕见黑喉潜鸟，停留68天才离开，引来大量市民围观追逐，人为干扰持续威胁野生鸟类生存。

社区“貉”的出现，更是上海人与野生动物共处的缩影。如今多个居民小区均有貉定居，市民态度两极分化，有人投喂亲近，有人希望全部驱离，简单粗暴的处置方式无法化解人兽矛盾，这也是所有超大城市共同的生态治理难题。

何鑫分享了一段触动内心的科研经历：多年前他在台南为濒危黑脸琵鹭佩戴追踪环，编号T51的个体每年跨越海峡往返中韩沪苏。一次在江苏南通野外调查，他意外重逢这只环志琵鹭，跨越山海的重逢令人动容，也让他清醒意识到，候鸟迁徙沿途栖息地持续开发，它们的生存前路充满未知。2023年一处黑脸琵鹭核心观测湿地，次年便进场施工、水域干涸，鸟类赖以生存的休憩地转瞬消失。

长江流域生态兴衰同样引人深思。长江大保护后江豚重现上海江面，江苏麋鹿种群恢复却缺少天敌、四处扩散；崇明东滩人工繁育扬子鳄，却因河道渔网阻隔难以扩大种群；曾为长江顶级掠食者的白鲟，2022年正式宣告灭绝，成为人类活动造成物种消逝的沉痛注脚。

城野共生并非无解：借鉴国际经验，守住城市生态缓冲带

分享中，何鑫列举新加坡、纽约两大城市优秀实践，为上海城市生态保护提供参照。新加坡城市消失数十年的江獭重现城区，当地并未驱赶，反而将其打造为城市生态名片；纽约中央公园作为钢筋森林中的孤岛，成为迁徙候鸟唯一驿站，罕见鸳鸯到访后，全民自发保护、文明观鸟，形成成熟的城市自然包容氛围。

结合上海现状，何鑫提出务实保护思路：我们无法拆除城市高楼复现原始湿地，但可以守住现有仅存的自然空间，为迁徙鸟类、本土野生动物保留“生态换乘站”。依托崇明、南汇等滨海湿地开展生态修复，打造友好型自然栖息地，已有景区通过生态改造，冬季吸引上千只野鸭栖息，证明城市与自然共生具备充足可行性。

他强调，自然保护不止依靠科研与政策，公众认知是核心根基。当下大众普遍存在“自然在远方”的认知误区，总认为荒野、雨林、极地才是自然，忽略城市绿地、河道、滩涂同样是完整生态系统。

“人类来到这片土地的时间，远远晚于所有野生动物。何为家园主人，何为过客，值得每一个人重新思考。”何鑫在分享尾声呼吁，大家需要重新审视自身与城市自然的关系，主动打破“自然远在山野”的固有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