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55岁那年,母亲走了。
办完丧事的第二天,大哥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以后各自安好吧。”
然后他退了群。
二姐紧跟着也退了。
群里只剩下我和三弟。
三弟发了个笑脸,说:“大姐,至少还有咱俩。”
可我知道,用不了多久,也会只剩我一个。
母亲走后的第一个春节,我买了一桌子菜。
排骨炖藕、红烧鱼、四喜丸子,都是母亲拿手的。灶台上的火苗跳动着,热气把厨房玻璃蒙上一层白雾,恍惚间好像她还站在那儿,围裙上沾着面粉,回头冲我笑:“老大,帮我把那棵葱拿来。”
我伸手去拿葱,指尖碰到冰冷的窗台,才想起来她已经不在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家族群的消息提示。自从大哥退群后,这个群就沉寂得像一口枯井。我点开,是三弟发的一张照片——他在三亚的海边,举着一只椰子,笑得没心没肺。
“大姐,新年快乐!”
我回了个红包,他秒收:“谢谢姐!”
然后群里又安静了。
我盯着对话框顶部的群名——“我们一家人”——那是母亲还在时改的。她用不惯智能手机,指腹厚厚的,打字总是按错,那个“们”字还是我帮她改回来的。她说:“一家人,就得整整齐齐的。”
现在整整齐齐只剩在群名里了。
年夜饭我一个人吃的。排骨炖得很烂,鱼也蒸得刚好,可筷子举起来不知道该夹哪块。电视里春晚热热闹闹的,主持人声音很大,盖过了屋里所有的寂静。我夹了一块丸子,咬下去,忽然想起母亲以前总说:“你们四个一人一个,不许抢。”
大哥永远是先夹走最大的那个。二姐会把自己的掰一半给最小的三弟。我负责在母亲转身去盛汤时,悄悄把剩下那个放进她碗里。
那时候桌子好小,四个人挤在一块儿,胳膊肘打架。可谁也不愿意换张大桌子。母亲说挤着吃饭才香。
我放下筷子,给二姐发了条语音:“二妹,过年好。”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段文字:“新年快乐。我这忙着包饺子呢,回头聊。”
文字是冷的。以前她总是直接打电话过来,嗓门大得邻居都能听见:“大姐!今年我灌了香肠,给你留了一挂!初三我给你送过去!”
去年初三,她确实来了。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提着一挂香肠,眼圈红红的。母亲刚走半个月,我们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在沙发上坐了半个钟头,喝了两杯茶,然后站起来说:“那我走了。”
我送她到楼下,看着她骑电动车离开。风吹起她头发,露出鬓角一片白。我忽然发现,二姐也老了。
但今年初三,她没有来。那条“回头聊”的消息,就真的回头再也没有聊。
初五那天,我实在坐不住了。
我给大哥打了电话。响到第七声他才接,背景音很吵,像在什么饭局上。
“大哥,过年……”
“大姐,”他打断我,声音压得很低,“我这有客人,晚点回你。”
然后电话就挂了。
晚点到今天也没有来。我翻着通话记录,上一次和他通电话,还是商量母亲墓地的事。他在电话里说:“墓地钱我出大头,你们看着给就行。”我说:“大哥,咱们四个平摊吧。”他沉默了一下:“随你。”
最后他还是出了大头。转账记录上那笔钱备注写的是“妈”,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我不知道那个句号是什么意思。
初七晚上,我翻出了老相册。
第一页是我们四个的合照,大哥骑在父亲脖子上,我和二姐站在两边,三弟还在母亲怀里抱着。照片边角发黄了,但每个人的笑脸还清清楚楚。那时候大哥的牙缺了一颗,笑起来有个黑洞,二姐扎着两个小辫,辫梢的蝴蝶结一个红一个粉,是我给她扎的。
那天她非要我扎得一模一样,我扎了三遍她都说不一样,最后我气得不想理她,她就坐在地上哭。母亲过来打圆场:“老大让着妹妹。”我不服气:“我让了她三遍了!”二姐抽抽搭搭地说:“这次真一样了,可我不想要一样的了,我想要一个红一个粉。”
现在想想,二姐从小就是这样,嘴上功夫厉害,心其实软得很。
相册往后翻,是我们四个长大后的照片。大哥结婚那天,二姐哭得比新娘子还凶。我笑她,她说你懂什么,以后大哥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三弟那时候刚上初中,穿着一身明显大一号的西服,是大哥的旧衣服改的,他站在大哥旁边,偷偷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后来三弟也结婚了,去嫂子家做了上门女婿,改了姓。母亲为这事哭了好几宿,但三弟媳妇家里条件好,能让他少奋斗二十年。大哥发了好大的火,说我们家没你这个儿子。二姐两头劝,劝不动,也跟着哭。最后是三弟跪在母亲面前磕了三个头,说妈,我就算改了姓,也还是你儿子。
母亲把他扶起来,说你去吧,好好的。
从那以后,三弟过年就不常回来了。第一年说嫂子那边有规矩,第二年说孩子太小路上折腾,第三年说生意忙走不开。母亲嘴上说没事没事,挂了电话就坐在沙发上发呆。我去看她,她手里攥着三弟小时候的一只袜子,已经洗得发白了。
“妈,我陪你过年。”
她抬头冲我笑:“好,有老大在就好。”
可她眼睛还是望着门口。
我翻到相册最后一页,是母亲八十岁生日那天拍的。我们四个终于凑齐了,在饭店包间里,桌子上摆着蛋糕,母亲戴着一顶纸做的皇冠,笑得合不拢嘴。大哥站在她左边,二姐在右边,三弟蹲在前面,我站在后面举着手机自拍。
那张照片我拍了三十几张才选出一张能用的,因为三弟总闭眼,二姐嫌自己笑得太夸张,大哥一直板着脸说别拍了赶紧吃饭吧。
现在那张照片还在我手机收藏里。我放大了看每个人的脸,大哥眼角的皱纹,二姐新染的头发根处又白了,三弟笑起来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没心没肺。
母亲坐在中间,像一个圆心的那个点。
那个点没有了,圆就散了。
初八那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买了初十的车票,去三亚。
三弟接我的时候很意外:“大姐?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看看你。”
他带我去了他家,海边的房子,阳台能看到日出。嫂子很客气,做了满满一桌子海鲜。三弟的孩子已经上高中了,叫了声大姑就回屋打游戏去了。
晚上三弟陪我坐在阳台上吹风。海浪声一阵一阵的,远处有几盏渔火。
“姐,”三弟喝了口啤酒,“你是不是怪我过年没回去?”
“没怪你。”
“其实我想回去来着,”他把易拉罐捏得咔咔响,“可我一个人回去,面对个空屋子,心里难受。”
“那你怎么不叫上大哥二姐一起?”
三弟苦笑:“大哥说他有安排了。二姐说她女儿要回来,走不开。”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张母亲八十岁的合照:“你看,咱妈笑得多好。”
三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忽然把脸别过去。海风把他声音吹散了:“姐,以前咱妈在,咱们四个是奔着妈去的。现在妈没了,我不知道奔着谁去了。”
“奔着我来也行。”我说。
他转过头看我,眼眶还红着:“姐……”
“我都55了,二姐52,你也49了。”我说,“咱们都老了,再不来往,就真来不及了。”
三弟没说话,只是又开了罐啤酒,递给我一罐。
我们碰了一下。
海浪还在拍着岸,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从三亚回来后,我重新拉了个群,群名叫“四个老人”。
我把大哥、二姐、三弟都拉了进来。
大哥第一个发言:“什么破名字。”
二姐发了个敲打的表情:“大姐你是不是闲得慌。”
三弟发了一串哈哈哈。
我打了几个字:“今年清明,一起回去看妈。”
过了很久,大哥回了一个字:“好。”
二姐说:“我灌香肠,带过去给你们吃。”
三弟说:“我买机票,这回谁来接我?”
我说:“我到机场接你,咱姐弟俩先吃顿早饭,然后再去接大哥二姐。”
二姐说:“凭什么你们先吃?”
大哥说:“别争了,我请客,都到我家来。”
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叮叮当当响了一整夜。
我躺在沙发上,看着那些滚动的文字,忽然觉得,母亲其实还在。
她变成了一个看不见的圆心。
但我们四个,终于又试着往一块儿凑了。
就像小时候围着那张小桌子。胳膊肘还是会打架,但谁也不打算换张大桌子。
挤着吃饭才香。
母亲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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