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1年,《西游记》金陵世德堂本付梓流传,市井书坊里挤满了好奇的读者。人们一边啃着瓜子,一边议论书中种种奇兽:狮子、白象、青牛、九头狮子怪,无不或拉辇或驮人,威风八面。可有人突然发问——“那头鼻子朝天的猪刚鬣,打不过他们大多数,怎就没人牵去当坐骑?”
凡在天界有品级的神佛,大都有坐骑。狮吼、白鹿、青牛之辈,不光长相威武,更在于能让主人抬高身价。毕竟,人到凌霄殿,面子先行。然而,“坐骑”二字从来不是单纯的交通工具,它暗含主仆、师徒,乃至香火与护法的多重关系。要想骑,先得让对方心甘情愿或被迫低头。青狮被文殊降伏,是为了洗去叛逆身份;白象随普贤,也是借机脱离凡尘。对它们而言,被骑代表“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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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看猪八戒,这只“天蓬下凡”的野猪,武力并不出众。高老庄门前,他与孙悟空过招不过三十余回便招架不住;潜入宝象国时,又被黄狮精吓得抱头鼠窜。若仅论兵器,他的九齿钉钯还算威猛,但和青牛精那口金刚镯、金毛吼的狮吼功相比,档次差了不止一星半点。论战绩,他屡屡败阵,险些坏了好几次取经大事。换言之,若把他丢进“妖怪武力排行榜”,顶多排在中游。
那为何大能们不动心?原因得一层层剥。
先说体型。坐骑要能驮人且要体面。神佛出巡,讲究排场。雄狮昂首、青牛稳健、白象庄重,皆符合“威仪”二字。可猪?浑身油光水滑,四蹄朝外,不美观不说,背脊塌陷还晃得厉害。就算硬要骑,人坐上去也别扭。古人有“骑猪赛马”一说,本是调侃;真这么干,等同自降身份。能当场面人的,谁肯顶着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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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人脉。猪八戒前世是天蓬元帅,统帅八万天河水军,肩扛九曲钉耙,参加过对花果山的会剿,跟李天王、哪吒等人都打过交道。即便被贬下凡,旧交尚在。真有神仙敢把他抓去当坐骑,等回到凌霄宝殿难免尴尬。想象一下,昔日同僚如今胯下趴着,看客心里发憷,骑者面上也挂不住。谁都怕被人戳脊梁骨说“欺负落难兄弟”。
再看性格。猪八戒嘴馋好色,但认死理。高老庄娶亲时,他自称“我天蓬年少,要寻个贤慧的媳妇”,口气不小。若有人硬要骑,他十有八九一耙子抡过去。老猪在云栈洞都敢与猴子撕打,更别说一般天兵天将。没点降魔伏虎的真本事,谁敢骑着一头随时翻脸的“坐骑”上路?
还有成本问题。坐骑得养。青狮啖虎,白象喜竹,青牛吃仙草,总量不多。老猪却是一日三顿外加宵夜,油水越大越好。取经途中,他空口吞了数百张人参果,长安城的皇榜上还记得那串“吃空长安库”的传闻吗?就算是财大气粗的太上老君,也得掂量腰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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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修行前途也关键。妖怪肯当坐骑,多是看中主人法力无边,渴望庇护与指点。青牛跟着老君,白象跟随普贤,等同拜师学艺。而猪八戒已经改投唐僧门下,并得佛祖钦点“净坛使者”,有了编制。对他来说,这比挂在谁的马鞍下风光得多。既然前程有望,又何必自降身份?
或许有人问:若真有大神降伏八戒,他会不会屈服?不妨想想那次在高老庄,孙悟空一棒将他打得满地找牙,老猪又是认输又是求饶,可真要他俯首为坐骑,他却从未松口。可见服软归服软,底线仍在。天蓬的骄傲深埋在肉墩墩的外壳里,一旦触及,钉耙就要飞起。
顺带聊个特例。有人提起太乙真人骑飞猪的动漫形象,笑称“猪也能上天”。然而那只是后世创作的趣味改编。原著中太乙真人的坐骑实为“哮天犬”级别的神兽,哪里轮得到一头猪。更何况,猪八戒虽能张开“顺风耳”当风帆,但那也只是短途滑翔,难担长途御空要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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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主题,猪八戒为何没被骑走?四个关键词:体面、身份、性子、成本。没有一条符合坐骑的理想条件。神仙挑坐骑,第一看门面;第二看听话;第三看养护成本;第四看能否提升自己的面子和法力。老猪自带后台,又不愿俯首,还要顿顿大餐,关键时刻还未必派得上大用——换谁也不乐意拉这头猪去充门面。
取经途中,孙悟空多次调侃八戒:“呆子,休得偷懒。”八戒甩着耳朵回一句:“哥哥,我这就来!”这短短对话里,既有上下尊卑也有兄弟情分。若真把他变成坐骑,这份嬉笑怒骂的趣味便瞬间消散,唐僧师徒再无今日故事。
于是,猪八戒没有成为坐骑,他成了“二师兄”。背负行囊、挥舞钉耙、偷吃摘瓜,偶有怯懦,也不失真性情。倘若让他终日驮人赶路,恐怕连那句“累啊”都说不出口。能于艰难历练中保留一分自在,已是不易。反观那些被驾驭的青狮白象,再也无人称它们“大王”,唯有随着法螺号声,化作威风的背景——这便是八戒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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