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九十九个未接来电
手术室的红灯刺得我眼睛发酸。
小雅在里面已经待了整整四个小时。我坐在走廊冰凉的塑料椅上，手心全是汗。她早上开始宫缩，疼得嘴唇发白，却还冲我笑：“没事，女人都要过这一关。”
我妈是下午三点来的医院。
她没进产房，只是在走廊里转了转，看了看表，然后对我说：“你弟媳这两天身子不舒服，想吃你做的西湖醋鱼。你看你这边什么时候完事？”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妈，小雅在生孩子。”
“我知道啊。”她理所当然地说，“可生孩子有医生，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忙。你弟媳怀孕四个月了，一口饭都吃不下，就想吃你做的鱼。”
说完，她象征性地朝手术室方向看了一眼，拎起包就走了。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我的手机像疯了一样震动。
17:03，我妈的电话。我没接。
17:08，又是她。没接。
17:15，17:22，17:40……
铃声在产房外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我一次次挂断，它又一次次响起。护士好奇地看我，我只能尴尬地道歉，把手机调成静音。
屏幕上，未接来电的数字不断攀升：47，58，72，83，91……
到晚上七点，她打了第99个电话。
我咬了咬牙，接通了。
“你到底回不回来？”她的声音尖锐又急躁，“你弟媳饿了一下午了，你知不知道？不就是生个孩子吗？哪个女人没生过？你弟弟工作那么忙，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就想吃顿你做的饭，你就这么狠心？”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妈，我妻子在产床上拼命。”
“谁不拼命？我生你的时候生了一天一夜，你奶奶还在家等着做饭呢。你现在孝顺媳妇儿了是吧？忘了谁把你养大的？你弟弟一家可就指着你这一顿饭——”
“妈。”
我打断她，声音特别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
“我挂了。”
然后我关掉了手机。
晚上九点十七分，护士推开门，满脸笑意：“恭喜，母子平安。”
小雅被推出来时，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虚弱地睁着眼睛，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你手机……一直在响……是不是有事？”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笑了笑：“没事，不重要。”
她相信了，安心地闭上眼睛。
等回到病房，安顿好她和孩子，我才重新打开手机。99个未接来电后面，又多了一条微信消息。
是我弟发的。
点开语音，里面是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怒意：“你弟媳饿得胃疼，打了保胎针，你满意了吧？你老婆孩子是宝贝，我们就是草。我告诉你，你要是不回来，以后就别叫我妈了！”
语音后面还有一行字，是弟弟打的。
“哥，妈哭了一晚上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又看看身边熟睡的妻儿，轻轻按下了删除键。
有些所谓的家人，嘴里喊着亲情，心里装的却是理所当然的偏爱。而我用了三十年才明白——不是所有叫妈的人，都真的把你当儿子。
我点开通讯录，把那个署名“妈”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低头，亲了亲儿子的额头。
“宝贝，从今天起，我们一家人好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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