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课桌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陈默趴在桌上，额角压着皱巴巴的英语单词本，口水洇湿了"abandon"那个词。教室里空调嗡嗡响着，混着同桌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高考倒计时只剩三天，没人睡得着，除了他。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数字。
701。
三个红色的阿拉伯数字悬浮在黑暗中，像LED灯牌一样刺眼。紧接着是清华二校门的轮廓，灰砖白柱，在梦里清晰得不像话。一个声音——分不清男女，平静得像机器——说："陈默，语文133，数学141，英语145，物理98，化学92，生物92，总分701。"
他猛地惊醒，胳膊肘撞翻了桌上的笔筒。
"做噩梦了？"同桌头也不抬。
陈默没回答。他盯着黑板上倒计时牌上那个"3"，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701分。这个数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701分是什么概念？
北京2026年高考692分以上全市只有111人。701分意味着清北专业随便挑，意味着全市排名稳进前五十，意味着他从小学一路"别人家的孩子"当到高中，终于要在终点线上交出最漂亮的那张答卷。
可问题是——他凭什么？
一模641，二模638，三模勉强摸到652。班上那个稳坐第一的学霸林朝阳，三年从来没掉过年级前三，老师私下说"朝阳清北稳了"。陈默？班主任找他谈过两次话，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北航北理兜底，冲一冲人大，清北别抱太大希望。"
三天。
他用了整整一天说服自己那只是个梦——考试压力太大，神经绷得太紧，大脑在胡编乱造安慰自己。可第二天晚上，他又梦见了。一模一样的数字，一模一样的声音，甚至连清华二校门门楣上那道细小的裂缝都看得一清二楚。
第三天晚上，他强迫自己熬到凌晨三点不睡。眼皮打架打到第四轮的时候，他撑不住了。然后——第三次。
一模一样的701。
6月25日清晨，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陈默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屏幕上是北京教育考试院的查分页面。准考证号、考生号、证件号后六位——他昨晚背了二十遍，闭着眼都能敲出来。
客厅里，他妈端着一杯温水来回踱步，拖鞋蹭着地板发出焦躁的摩擦声。他爸坐在沙发上假装看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页面始终停留在同一个新闻标题上。
"点啊。"他妈终于忍不住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鼠标左键按了下去。
页面加载的圈圈转了两秒——那两秒漫长得像两年。
然后数字跳了出来。
语文133，数学141，英语145，物理98，化学92，生物92。总分701。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他妈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温水泼了一地，她根本没低头看。他爸从沙发上弹起来，手机滑到地毯上，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默盯着屏幕上的"701"，第一秒脑子里一片空白。第二秒——他想起三天前那个午后的梦，想起悬浮在黑暗中的红色数字，想起那个平静得像机器的声音。一模一样。一分不差。
然后他哭出了声。
不是那种压抑的、偷偷抹眼泪的哭。是嚎啕，是那种三年没掉过一滴泪的人突然把攒了一千天的东西全部倒出来的那种嚎啕。眼泪砸在键盘上，砸在鼠标上，砸在那个"701"上。
他妈冲过来抱住他的头，把他整个人按在怀里。他闻到他妈围裙上葱花和油烟混在一起的味道——早上六点她就在厨房忙活，说是"不管考多少分都得吃顿好的"。他爸蹲在椅子旁边，一只手拍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在脸上胡乱抹着，大男人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701……701……"他妈反复念叨这个数字，声音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我儿子……701……"
陈默哭得说不出话。他想说"妈我梦见这个分数了，梦见了三次"，可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怎么都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想起三模出分那天晚上，他妈坐在他房间门口，等他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只说了一句"没事，妈相信你"。他想起无数个凌晨一点，他房间的灯还亮着，他爸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放一杯热牛奶，一句话不说又轻手轻脚退出去。
那些他以为没人知道的深夜，其实每一盏灯都有人陪着亮。
手机震了。班级群里炸了锅——有人截了北京考试院的一分一段表发进来。陈默点开，手指还在抖。692分以上111人，他是其中之一。排名那一栏写着：全市第38位。
群里消息疯狂刷屏。林朝阳发了三个拱手的表情包，配文"大佬带带我"。班主任连发十几条语音，点开第一条就是带着哭腔的"陈默你给老师长脸了"。
陈默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又看了一眼屏幕。
701。
三天前那个午后的阳光、洇湿的单词本、嗡嗡响的空调、同桌头也不抬的那句"做噩梦了"——所有画面像电影闪回一样掠过脑海。他忽然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至今不知道那三个梦是怎么回事。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大脑超常发挥的自我暗示？还是别的什么——某个他永远无法解释的东西？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张洇湿了"abandon"的单词本还在课桌抽屉里。他决定永远不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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