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第二天，我爸起得很早。
天没亮就下地了。
我妈眼睛肿着，也没说话。
她默默地做饭，洗衣服。
那个罚款单，被她收起来了。
压在柜子最底下。
好像这样，那件事就不存在了。
但我们都知道。
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
我爸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但他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又熟悉的声音。
“老张啊。”
是隔壁王婶。
我跟我妈的筷子都停了。
我们看着我爸。
我爸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是我，婶子。”他的声音很平静。
“哎，老张，正吃饭吧？”王婶的声音带着笑。
“嗯。”
“那个……今年我家的甘蔗，也收了。”
“还是跟往年一样，堆在地头了。”
“你看你啥时候有空，再麻烦你跑一趟？”
她说得那么自然。
那么理所当然。
好像那2500块钱的罚款单不存在。
好像那个举报电话，只是一个梦。
我妈的嘴唇哆嗦着。
她想骂人。
我爸抬眼看了她一下。
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屋里很静。
我能听到电话里，王婶呼吸的声音。
还有我爸的。
我爸沉默了。
电话那头的王婶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老张？你在听吗？信号不好？”
我爸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屋里的空气里。
“婶子。”
“今年，找别人吧。”
说完。
他没有等对方回话。
直接挂了电话。
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慢慢地嚼。
好像刚才那个电话，只是打来问了一声天气。
我妈看着他。
眼里的泪，又开始打转。
但这次，不是伤心。
是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她也拿起筷子，默默吃饭。
一顿饭，谁也没再说话。
但我觉得。
这是这几天以来，吃得最安稳的一顿饭。
吃完饭。
我爸去院子里拾掇他的拖拉机。
那台拖拉机，很旧了。
车斗的挡板都有些变形。
就是这台车。
每年秋天，都会准时出现在王婶家的甘蔗地头。
我爸把甘蔗一捆一捆抱上车。
码得整整齐齐。
然后开十几里山路，拉到镇上的糖厂。
来回一趟，要大半天。
油钱，力气，时间。
王婶只会说一句：“辛苦了啊，老张。”
我爸总是笑笑：“没事，婶子，顺路。”
其实根本不顺路。
我家地在西边。
她家地在东边。
我爸在擦拭拖拉机的后视镜。
擦得很仔细。
好像要把上面八年的尘土，都擦掉。
过了大概半小时。
我家的院门，被敲响了。
不是敲。
是砸。
砰，砰，砰。
我妈去开门。
门口站着王婶。
她的脸涨得通红，气喘吁吁。
“嫂子，你家老张呢？”
她直接冲着我妈喊。
“他凭啥挂我电话？”
“不就是拉车甘蔗吗？多大个事？”
“至于吗？”
我妈堵在门口，没让她进来。
“他婶子，老张正忙着呢。”
“拉不动了。”
“我家拖拉机，老了。”
王婶愣住了。
她大概从没想过，会从我妈嘴里听到拒绝的话。
在她眼里，我妈就是个没脾气的软柿子。
“老了？前几天我还看老张开着下地呢！”
“你们就是不想帮忙！”
“不就是去年借你家五百块钱，还没还吗？”
“我明天就给你送来！犯得着这样吗？”
我妈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
“婶子，跟钱没关系。”
“是我们不想帮了。”
“以后，都不想帮了。”
王婶的嘴巴张成了圆形。
她指着我妈，手指头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你……你们……”
“好啊，张家嫂子，你现在硬气了！”
“你们给我等着！”
她撂下狠话，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啥！”
“不就是记恨我家小浩吗？”
“小浩那是为了村里好！为了大家好！”
“烧秸秆污染多大，你们懂不懂！”
“他是大学生，他懂法！他做得对！”
她喊得很大声。
半个村子都听见了。
我爸从拖拉机后面走出来。
他看着王婶的背影。
一句话没说。
他只是把手里的抹布，扔进了水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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