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银芳
某部队汽车连的班长陆铮,带着新兵小赵去甘南原始森林拉木头。他俩开着解放牌卡车,经过黄土高坡,穿越风沙肆虐的戈壁,终于进入了甘南地界,停在离村庄不远的土路边。
两人手里拎着水桶,去路边的水沟装水给汽车加水。水刚加了一半,陆铮直起腰,目光无意间扫向不远处的山坡。
几个当地姑娘正站在坡上放羊,山歌一声声飘过来,调子悠长,润得人心头发软。其中一位穿蓝布衫的姑娘格外显眼,辫子垂在肩头,眉眼纯净得像刚洗过的蓝宝石,正朝这边张望。
她以为军车抛锚了,便和同伴说笑几句,踩着碎石走下来。
“解放军同志,车坏了?”她的声音清亮,带着点好奇的笑意。
陆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摆手:“没坏,例行检查,加个水。”
姑娘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身后的车上,像是确认什么。陆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却又忍不住多看她两眼——她站在那儿,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似的动人美丽。
“那就好。”她笑了笑,转身要离开,又回头说:“这条道不好走,一路平安。再见。”
“再见。”陆铮应了一声,目送她走回山坡,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也没问。只听见同伴喊她“阿漓”。
车重新上路,陆铮握着方向盘,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可能都见不到她了。
但他还是对着后视镜,下意识地挥了挥手,又一次说了句:“再见。”
话随风飘去,她听不见,似乎连他自己也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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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部队又派他去同一个地方拉木头。
陆铮坐在驾驶位上,心跳得比平时快。他告诉自己,只是去完成任务,去年碰到她纯属偶遇,别多想。可当车开到去年那片山坡时,他还是忍不住放慢了速度。碰巧的是,这时发动机开锅熄了火。
坡上仍然有姑娘在放羊,山歌依旧飘着。
发动机还在自然冷却,他很想阿漓姑娘再现,可等了半天,没人过来。
终于他下了车,走到坡下,朝一位小姑娘问:“你们的阿漓姑娘,今天没来放羊?”
姑娘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认识她?”
陆铮点头:“去年我们停车检查,她关心过我们是不是车坏了。”
姑娘“哦”了一声,赶着羊往坡上走,边走边说:“阿漓姐现在不放羊了,在镇上开了家饭店,招牌就叫‘阿漓饭店’,大街上挂着牌子呢。”
陆铮站在原地,风从耳边刮过,却听得十分仔细。
他回到车上,让小赵继续开。车拐过最后一个弯,远远就看见一块木牌,歪歪扭扭写着“阿漓饭店”四个字。
店不大,土墙木门,客人坐得满满当当,连门口都摆上几桌。
他推门进去,正撞见阿漓在灶台前忙碌。她抬头,手里的勺子“啪”地掉在地上。
“解放军同志?”她快步走出来,眼睛亮得惊人:“再见……再见!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陆铮也笑了,声音有点哑:“车开锅了,停在去年那儿,向放羊的姑娘打听,才知道你在这儿。”
阿漓让他坐,又问吃什么。
“随便,你们这儿有啥?”
“刀削面吧。”她说,“我亲手为你削。”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汤色清亮,漂着几片薄如纸的羊肉,葱花撒得均匀。
陆铮刚拿起筷子,门口忽然进来几个汉子,领头的是个脸上带疤的男人,径直走到他们桌前,敲了敲桌面:“当兵的,起开,这位置哥几个要了。”
阿漓立刻沉下脸,挡在桌前:“刀疤,凡事讲个先来后到,你这么蛮横?”
刀疤嗤笑一声:“阿漓,你开个破店,还当自己是镇上的官了?我没掀桌子就不错了,是给你面子。”
陆铮放下筷子,慢慢站起来。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刀疤,眼神平静得像戈壁滩上的夜。
刀疤被他看得一怔,竟没敢再往前。
小赵也站了起来,手按在腰间的武装带上。
店里忽然安静下来。
阿漓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刀疤,你上次砸我店,我报了警,你蹲了三天。今天你要是再闹,我不介意再送你进去。”
刀疤盯着她,又看了看陆铮,终于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店里重新热闹起来。
陆铮坐下,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阿漓站在一旁,看着他,忽然轻声说:“你……真的来了。”
陆铮抬头,对上她的眼睛,笑了笑说:“我说过,再见,就一定会见。”
她眼眶微红,却笑了。
窗外,秋风刮得“呼呼”响,可这间小店里却热气氤氲,刀削面的香气满屋弥漫,像温柔的春风扑面而来。
吃完面,陆铮起身要走。镇上离森林还有很长一段路,阿漓怕他们路上饿着,转身回灶台,麻利地打包了两盒刀削面,递了过来。
“拿去路上吃,免费,这里离目的地还远呢。”阿漓轻声嘱咐。
“面我们要了,钱你要收下,这是纪律。”陆铮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崭新的十元纸币,轻轻放在桌上。
阿漓愣了一下,赶紧推回去:“不要这么多,我找还给你。”
“不要找了,下次再来吃。”陆铮小声地说着,他心里清楚,能有这次重逢已是上天眷恋,哪还敢奢望有下次。
阿漓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那好吧,下次一起算。再见。”
不知怎地,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浓浓的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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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铮回到部队后,对阿漓的印象更深了。他时常想起她沉下脸训斥混混时的模样,心想,这姑娘不仅美丽,而且正义,不畏强暴,只是军队外出有规定,他再也没机会去见她了。
果然,第三年,部队派了其他人去拉木头。
第三年的秋天,也就是前两年陆铮到甘南拉木头的季节,阿漓的心就开始慌乱起来。她等了一天又一天,站在店门口望着公路的尽头,终于没有等到那辆熟悉的解放牌卡车。
她时常拿着陆铮留下的那张十元钱发呆,指尖摩挲着纸币的边缘,喃喃自语:“说好的再见,难道再也见不到了?”
命运却在这时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第三年去拉木头的两位士兵在路上出了车祸,部队考虑到陆铮他们长途运输更有经验,第四年又派陆铮去甘南老地方拉木头。因任务紧急,这次他和另外一名战士轮番驾驶,昼夜兼程赶到目的地。没想到,另一位驾驶员缺乏崎岖道路驾驶经验,进山不久车便翻到了山涧里。千钧一发之际,陆铮用身体死死护着那位战士的头,自己却重重撞在车厢上,头破血流,当场晕了过去。
幸好,阿漓和几位店里的姑娘正好赶到深山采野蘑菇。阿漓学过医,她知道抢救陆铮必须做人工呼吸。可山里人观念保守,极其放不开,其他人肯定不愿做。
看着陆铮苍白的脸,阿漓咬了咬牙,不顾可能出现的非议,经过用力按压胸腔、口对口呼吸,终于把陆铮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当地有个古老的习俗:只要男女青年亲过嘴,男方就必须娶女方,否则女方便没人敢娶,注定终身嫁不出去。
阿漓的父母亲得知此事后,逼着陆铮要娶阿漓,说是等他身体一好就完婚。
阿漓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事,部队有铁的纪律,战士是不能在当地成家的。她红着眼眶对父母说:“不要再为难他了,不要让女儿落下救了人又害人的名声。大不了,我终身不嫁人。”
夜深了,阿漓的母亲坐在她床边,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叹息道:“阿漓,妈知道你难受,可他是不可能再回来了。今后你怎么办啊?”说完,母女俩再也忍不住,相拥而泣。
陆铮伤愈,要离开阿漓的那天,天阴沉沉的。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阿漓的背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他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你。再见!”
说完,他转身上了车,坐进驾驶室,再也没有回头。
“再见,再见……”
阿漓站在扬起尘土的路边,望着渐渐远去的汽车,久久伫立着。风再次吹起她的辫子,坚强的她终于支撑不住,流下了诉不尽心头之苦的泪水。
她知道,那句“再见”,是他能给出的最重、也是最无奈的承诺。
回到部队后,陆铮本可以凭借这次舍己救驾驶员的事迹顺利提干,虽然按规定他提了干就可以娶阿漓,但他不愿让连队因此事而受到可能造成的负面影响,不愿让阿漓背负“逼婚军人”的世俗非议。服役期满后,他婉拒了组织的挽留,毅然决定退伍返乡。
离开阿漓的第二年秋天,陆铮脱下军装,告别了父老乡亲,孑然一身,跨越近千公里,再次来到了阿漓所在的甘南小镇。
“阿漓,我来了!”当陆铮刚走到“阿漓饭店”门口,便朝着店里大声喊道。
正在忙碌的阿漓猛地回过头,看着那个熟悉又挺拔的身影,激动得眼眶瞬间红了,连声音都在发颤:“你……你,你真来了。”
“真没想到,这小子还懂得报恩!”
“阿漓的付出总算值了!”
乡亲们你一言我一语,口口相传着这段感人的故事。
后来,陆铮没有离开这片土地,他与阿漓成了家。他当上了村里的党支部书记,他的到来,不仅为阿漓带来了期盼已久的团圆,也带领着全村人,一步步走上了幸福之路。
那句跨越了戈壁滩与岁月的“再见”,终于变成了“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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