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的月光
闹钟响的时候,我其实已经醒了有段时间了。黑暗中,手机屏幕的亮光有些刺眼,两点十七分。我按掉闹钟,没有开灯,凭着记忆绕过床尾的行李箱,赤脚踩在地板上。十月的深夜已经有了凉意,地板上的凉意顺着脚心一点点往上爬,爬过脚踝,爬到小腿肚,最后在膝盖窝那里停住了。
厨房里,我用最小的火煮上水。冰箱里有昨天包好的馄饨,猪肉荠菜馅的,荠菜是婆婆上周从乡下带来的,摘得干干净净,用开水烫过,攥成一个个拳头大的菜团,冻在冰箱最下层。我取出三个,想了想,又放回去一个。十二个,够他吃了。他从不在深夜吃太多,说是胃会不舒服,但我知道他只是不想让我忙得太晚。
水还没开,我靠在灶台边,听着客厅方向传来的动静。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很轻,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然后是门被小心推开的声音,再是轻轻地带上。他大概以为我们都睡了,脚步压得极低,像猫一样。我听到他摸索着换鞋,听到他的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的闷响,听到他长长地、几乎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水开了。我把馄饨下进去,用勺子背轻轻推了推,防止粘底。蒸汽扑在脸上,带着面皮和荠菜特有的清香。窗外是小区的中心花园,路灯把桂花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里有细碎的金色,是落在地上的桂花,白天看才明显,夜里就只剩一团一团模糊的香。
“还没睡?”他出现在厨房门口,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带松了,歪在一边。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发青,下巴上有新冒出来的胡茬,青黑色的,星星点点。
“煮了馄饨,马上就好。”我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去换衣服吧,洗把脸。”
他没动,站在门口看我。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很长,很瘦。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那是在大学图书馆,他坐在我对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内科学》,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刚好落在他翻书的手指上。那双手很白,手指很长,指节分明,翻书的时候特别轻,好像怕吵醒书里的字。
“今天手术做到几点?”我问他,把煮好的馄饨捞进碗里,撒上葱花和紫菜,又滴了两滴香油。
“八点多结束的。”他走过来接过碗,“然后开了一个会,讨论下周的病例。”
“饿了吧?”
“还好。”他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停住了。过了几秒才说:“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我坐在他对面,看他吃馄饨。他吃东西很快,但不算粗鲁,只是带着一种多年训练出来的效率感,好像吃饭也是一台手术,必须争分夺秒。偶尔他会停下来,用筷子夹起一只馄饨,对着灯光看一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再送进嘴里。我知道他不是在看馄饨,他只是需要几秒钟的时间,让脑子从医院切回家里。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卧室里儿子翻了个身,含糊地喊了一声“妈妈”。我起身去看,小家伙已经把被子踢到了腰以下,一条腿搭在床沿上,马上就要掉下来了。我把他往里挪了挪,重新盖好被子。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地睡过去了。五岁的孩子,睡眠像深海一样沉,什么风浪都吵不醒。
回到餐厅,他已经吃完了,正在收拾碗筷。
“放着我来。”我说。
“我来吧。”他已经把碗筷拿到了水槽边,“你白天也累了一天。”
水龙头哗哗地响,他背对着我洗碗。我靠在门框上看他,看他微微弓着的背,看衬衫下隐约可见的肩胛骨,看他后脑勺上那几根倔强地支棱着的白发。他今年才三十四,白发却已经不少了。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是三年前,儿子满月那天,他抱着孩子坐在窗前晒太阳,阳光照在他头上,那些白发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细盐。我当时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发,他把头往后靠了靠,刚好靠在我手心里。
“下周排班出来了吗?”我问他。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出来了。周二一台大手术,周三门诊,周四夜班,周五……”
“周五回来吗?”
他转过身,靠在灶台边,用围裙擦着手:“周五……可能不行。科里有个进修医生要走,周五晚上大家说一起吃个饭。”
“嗯。”我点点头,“那下个周末呢?”
他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他在心里算日子,算手术安排,算值班表,算那些永远算不完的班。过了一会他说:“下周六应该可以。周天白天可能要去趟医院,有个病人的情况要跟家属谈。”
“好。”我说,“那我周六多买点菜。”
他走过来,伸手把我揽进怀里。他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像下过雨的医院走廊。我闻到了,习惯了,甚至有些依恋。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闷闷的:“对不起,又这么晚。”
“别道歉。”我说,“馄饨好吃吗?”
“好吃。”他收紧手臂,“特别好吃。”
我们就这样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窗外起风了,桂花树的影子晃动起来,香气被搅得更浓了些,从纱窗的缝隙里渗进来。我闭着眼,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这心跳陪我过了八年,从出租屋到医院宿舍,从两个人的早餐到三个人的晚饭,从二十几岁到三十几岁。它总是这么稳,即使在他最累的时候。
“去洗个澡吧。”我拍拍他的背,“水烧好了。”
他松开我,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你先睡,别等我。”
“我等你。”我说。
他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我把碗筷从水槽里捞出来重新洗了一遍,擦干,放进消毒柜。厨房的灯关掉,只留了走廊那盏小夜灯。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织了一半的毛衣。是给他的,深灰色,最简单的平针,没有花样。他穿不了花哨的,也没时间打理。去年冬天他说科里空调太足,总是感冒,我就想着给他织一件厚实点的羊绒衫。织了大半年了,才织到后片的一半,总是织织停停,有时候他回来得早,我就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织,好像故意要让他看见我在等他似的。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他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手里拿着毛巾。“怎么不睡?”他走过来坐在沙发扶手上,毛巾搭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我的毛衣针上。
“快织完了。”我说,“你试试长度。”
他听话地站起来,我把织好的后片往他身上比了比,刚好到腰下。“差不多。”我点点头,“再织几圈就收针了。”
他重新坐下来,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织。毛衣针在手指间穿梭,毛线滑过指腹,沙沙的,像秋叶落在水面上。我其实织得不算好,偶尔会漏针,拆了重来是常有的事。但他从来不催,也不嫌慢。有时候我拆了重织,他就靠在旁边看,看我笨手笨脚地把线拆开又绕回去,嘴角带着一点笑,好像这是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事情。
“今天在学校开心吗?”他忽然问。
我一愣,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儿子。“开心吧。老师说他在手工课上用橡皮泥捏了一只小狗,非要带回来给我看,结果走到半路捏散了,哭了一路。”
“像你。”他笑了,“你也是,什么东西坏了就哭。”
“我哪有。”
“有。大三那年你养的那盆文竹,被风吹断了,你蹲在阳台上哭了大半天。”
“那是因为……”我想辩解,又觉得没什么好辩的。那盆文竹是他送我的,在我们刚在一起的那个春天。他说文竹好养,不用费心,浇浇水就能活。结果那年春天风特别大,我忘了把花盆从阳台搬进来,一夜风过,文竹断了大半。我蹲在阳台上捡那些断掉的枝叶,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土里。他从图书馆回来,看到我在哭,二话不说就骑车去花市又买了一盆。那盆文竹后来养了四年,毕业的时候送给了学妹。
“儿子今天还问你了。”我说。
“问什么?”
“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停下手里的针,看着毛线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我说周六。他说,那还有几天?我说还有四天。他就开始掰手指头数,数了半天,说怎么这么久。”
他没有说话。我转过头看他,他已经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灯光在他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很均匀。我放下毛衣,轻轻把他的头挪到我肩膀上,他就这么靠着,像个在外面跑了一天终于回到家的小孩。
我没叫醒他,就这么坐着。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他的呼吸声。小夜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两个影子依偎在一起,慢慢地、几乎看不出地变长又变短。窗外的桂花香淡了一些,风小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月光穿过窗纱,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
我想起婆婆说过的话。那是我们刚结婚那年春节,我第一次在婆家过年。年夜饭吃到一半,公公忽然被医院一个电话叫走了,说是急诊有个大出血的病人。婆婆没什么表情,只是起身去厨房把炖好的汤装进保温桶,又往里面加了一把枸杞,递给公公:“路上小心。”
公公走后,桌上就剩我们三个。电视里放着春晚,热闹得很,但饭桌上安安静静的。婆婆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说:“多吃点,你太瘦了。”我低头扒饭,不知道怎么接话。过了一会儿,婆婆又说:“当年我嫁给你爸的时候,也是这样。他那时候在县医院,三天一个夜班,五天一个急诊。我生你老公那天,他还在手术台上,下不来。等我进了产房,他才赶到,手上还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很温柔。“那时候心里怨吗?”我问她。她想了想,摇摇头:“没功夫怨。孩子要养,饭要做,日子要过。后来时间长了,就习惯了。他回来,家里就热闹些;他不回来,我们就等他。反正知道他是在救人,就没什么好怨的。”
那天晚上,婆婆收拾碗筷的时候哼着一首老歌,我记不清是什么名字了,只记得调子很慢,很轻,像在哄谁睡觉。
现在,我也哼起了那首歌。怀里的丈夫动了动,模糊地嗯了一声。我拍拍他的背,像拍儿子那样。“睡吧。”我轻声说,“我在这儿呢。”
月光已经移到客厅中央了,在地板上铺了更大一片。我低头看他,他的眉头终于松开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我知道这个姿势明天早上起来我的肩膀会酸,但我没动。我继续哼着那首歌,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月光能听见。
卧室里传来儿子的梦话:“爸爸……”我侧耳听了一会儿,他又没了声音,大概是在梦里看见爸爸了。
窗外的桂花悄悄地落着,铺在路灯底下,一层又一层的金。明天早上我会去扫,把它们扫到桂花树的根下。它们会化成泥,明年秋天再开一次花。丈夫会在某个凌晨回来,吃一碗馄饨,靠在沙发上睡着。儿子会掰着手指头数爸爸还有几天回家。我会织完那件毛衣,拆了又织,织了又拆。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像织毛衣,一针上一针下,偶尔漏一针,拆了重来。急不得,也快不了。但只要针还在手里,线还在指间,总能织出点什么来。哪怕慢一些,哪怕丑一些,但穿在身上,是暖的。
月亮又往西移了移。我低头在他耳边说:“回屋睡吧。”他醒了,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确认了什么,点点头。我关掉小夜灯,扶着他往卧室走。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的脚步还是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我知道他在小心地绕过儿子掉在地上的玩具车,小心地不去碰墙边的书架,小心地让这个家保持睡着的模样。
在床上躺下来,他在黑暗里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指节分明,就像很多年前在图书馆第一次见到时那样。我反握住他,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亮正慢慢地沉下去。天快亮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菜市场会有新鲜的鲫鱼,幼儿园的手工课要做纸飞机,医院里有等着他的病人。我们都要在自己的轨道上,好好地转着。然后在下一次月圆之前,再这样见上一面。
这样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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