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喊过我妹妹
十八年前我跟着我妈踏进赵家门槛的时候,手里攥着半个没啃完的馒头。那馒头是早上出门前邻居王婶给的,我啃了一路没舍得扔,因为进了赵家门就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吃。那年我八岁,已经懂得替我妈省粮食了。
赵家在城乡结合部,三间平房带个院子,院里有棵老槐树。我妈牵着我的手站在院子中央,对面站着赵叔和他儿子赵强。赵强比我大五岁,剃个板寸头,黑瘦黑瘦的,站在他爸身后用一双眼睛把我从上看到下,最后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馒头上。
"吃完了再进来,"他开口,声音粗粗的,"别掉一屋子渣。"
我妈的脸一下子红了,捏着我的手紧了紧。赵叔一巴掌拍在赵强后脑勺上:"怎么跟妹妹说话的!"赵强捂着脑袋瞪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屋,摔得门咣当响。
那是我对赵强的第一印象:这个哥不好惹。
后来的日子证实了这一点。赵强从来没喊过我妹妹,总是"哎""你""那个谁"地叫。吃饭的时候他抢最大的鸡腿,看电视他霸着遥控器,我妈给我买的新书包被他在泥地里踩了一脚,他说"不小心"。我妈让我让着他,赵叔骂他,他就梗着脖子说:"又不是我亲妹,凭什么让?"
十四岁的少年浑身上下长满了刺,尤其是对着我们这对半路进门的母女。我那时候小,不懂得什么叫委屈,只是暗暗发誓这辈子都不叫他哥。我们俩像两条平行线,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共用一张饭桌,但各过各的日子。他上他的高中,我念我的小学。偶尔在院子里碰见,他目不斜视走过去,我低头假装系鞋带。
让我对他改观的,是初二那年冬天。
我妈在服装厂剪线头,每天加班到晚上九点。赵叔开货车跑长途,三五天回一次家。家里就剩我和赵强。赵强那时候上高三,功课紧,每天晚上关在屋里做题。我也不敢打扰他,自己煮方便面吃,吃完洗碗写作业。
有天晚上下大雪,我写作业写到十点多,忽然肚子疼得站不起来。那种疼从肚脐眼往下窜,像有把小刀在里头搅。我蜷在椅子上冒冷汗,想喊人,嗓子眼发不出声。后来疼晕乎了,从椅子上栽下来,脑袋磕在桌腿上,眼前一黑。
醒过来的时候在医院,手上扎着吊针。我妈坐在床边抹眼泪,赵叔也在。赵强靠在门框上,校服拉链没拉,里面毛衣穿反了,一看就是慌忙套上的。他脸色不太好,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急性阑尾炎,"医生说,"再晚送来二十分钟就穿孔了。"
后来我才知道,是赵强听见我凳子倒了的动静,踹开门把我背出去的。雪地里跑了两公里才打到车,他跑掉了一只鞋,光着脚在医院走廊里站了三个小时等我手术。我妈哭得厉害,赵叔去办手续,只有他杵在那儿,像根柱子。
我出院那天,赵强来接我。他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后座绑了个棉垫子。我妈搀着我出来,他别别扭扭地别过脸去,说"上车吧"。我坐上去,手不知道扶哪儿,他说"揪着我衣裳就行"。我揪着他羽绒服下摆,一路颠回家。雪还没化,车轮碾过吱吱响。他的后背挡住了风,我缩在后面,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没那么冷了。
打那以后,我俩的关系微妙地变了一点。他还是不喊我妹妹,但吃饭的时候会把肉菜往我这边推一推。我给他端过两次洗脚水,他接了,闷声说了句"谢谢"。那声"谢"从牙缝里挤出来,跟他这个人一样,硬邦邦的,但好歹是个暖的意思。
后来赵强考上省城的大学,毕业后留在那边工作,一年回来两三次。我考了本地的师范学院,毕业当了小学老师。再后来我谈了恋爱,男方叫吴海,在税务局上班,家里条件不错,父母都是事业单位退休的。我妈挺满意,赵叔也点了头。赵强那年在深圳出差回不来,给我转了两千块钱,微信上写了一句话:"好好过日子。有事打电话。"
电话我没打过。安安静静过了两年,直到我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婆婆开始挑毛病了。
吴海是独生子,婆婆周丽芳在单位当了一辈子小领导,说话带惯了下命令的腔调。婚后我们跟公婆住一起,三室两厅的房子,本来也够。但自从知道我怀的是女孩,婆婆的脸色就一天比一天不好看。
"头胎就生丫头,"她端着汤碗经过我身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我听见,"吴家三代单传,到你这儿断了香火。"
我攥着筷子没吭声。吴海在旁边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他从小怕他妈,到现在都改不了,一听见他妈拔高嗓门就往卫生间躲。
婆婆开始找各种茬。嫌我炒菜盐放多了,嫌我拖地拖不干净,嫌我周末睡懒觉。最过分的是有一次我孕吐严重,吐得胆汁都出来了,躺沙发上歇着。婆婆拿块抹布扔过来:"吐完了把地擦了,脏不脏。"我撑着起身去擦地,吴海终于说了句"妈你别这样",婆婆一句"你媳妇就是娇气"就把他怼回去了。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躲在被子里哭,不敢让我妈知道,怕她担心。赵叔身体不好,我妈伺候他已经够累了。我给赵强发过一次微信,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我想说什么呢?说我被婆家欺负了?说吴海不帮我?这个跟我没有血缘的哥,隔着一千多公里,他能怎么办?
转机是清明节。
我回老家扫墓,顺便看看我妈和赵叔。赵强也回来了,在院子里劈柴。他比从前壮了一圈,胳膊上肌肉鼓鼓的,斧头举起来落下,咔嚓一声,木头裂成两半。我蹲在台阶上跟他有一搭没一搭说话,没说两句忽然反胃,冲到墙角干呕。赵强丢了斧头过来,皱着眉看我:"怀孕了?"
"嗯。"我擦了擦嘴。
"吴海呢?没陪你回来?"
"他单位忙。"
赵强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转身继续劈柴,但斧头落下去明显重了,咔嚓咔嚓的,带股狠劲儿。
那天下午我提前回了婆家,因为婆婆打电话说晚上有亲戚来吃饭,让我回去准备。我坐长途车到站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拎着行李箱往家走,到家门口听见里面热闹得很。推门进去,客厅坐满了人,婆婆在厨房忙活,看见我进来就喊:"赶紧的,把鱼杀了。客人等着呢。"
我放下箱子去厨房,围裙还没系上,婆婆又说:"你妈那边给你带什么了?有没有腊肉?拿出来晚上炒。"
我蹲在水池边杀鱼,剖开鱼肚子的时候手滑了一下,刀刃割破了食指。血珠子冒出来,我伸到水龙头底下冲,婆婆站在旁边看了一眼:"这么不小心。行了鱼放着我来,你去把桌子摆了,碗筷数清楚,十二个人。"
手指还在往外渗血,我甩了甩,拿纸巾裹了,去柜子里搬碗碟。正踮着脚够最上层的盘子,背后忽然有人把盘子拿下来了。我一回头,赵强站在我身后,手里摞着四只青花盘子,面无表情。
"你……你怎么来了?"我懵了。
"顺路。"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放,转身看向厨房方向,提高了嗓门,"这盘子搁哪儿?"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看见赵强愣了一下:"你是——"
"赵强,她哥。"他指了指我,那声"她哥"说得特别自然,像说了八百遍一样,"我姨让我送点东西过来。顺便看看我妹妹。"
我张着嘴站在旁边,没反应过来。"妹妹"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我整个人像被点了穴。十八年了,头一回。
婆婆上下打量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三变。赵强一米八几的个子往客厅中间一站,胳膊上还带着劈柴的腱子肉,看着确实不像好惹的。婆婆挤出个笑:"哦,是她哥啊。来了就坐下吃饭——"
"饭就不吃了,"赵强打断她,转头看了我一眼。我的手指还裹着餐巾纸,围裙带子散着一根,头发上沾着鱼鳞。他目光扫过这些,然后重新看向婆婆,声音平平的:"我就是来跟您说一声,我妹子在家也是有人管的。她要是过得不好,我那头随时接她回去。"
客厅里忽然安静了。沙发上那些亲戚都端着瓜子不嗑了,齐刷刷看过来。吴海他妈脸上那层笑僵住了,嘴唇动了动,愣是没接上话。
赵强说完就去拉我的手。他的手掌很大,粗粝的,带着劈柴留下的薄茧。他把我手指上那团渗血的餐巾纸剥掉看了看伤口,皱了皱眉,转身从茶几下面翻出创可贴,撕开,给我缠上。
动作很笨,贴得歪歪扭扭的,但缠了三圈。
"走了。"他拍拍我肩膀,转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侧过脸说:"吴海,你出来一下。"
吴海从里屋磨磨蹭蹭出来,脸都白了。他跟赵强走到楼道里,防盗门关上,不知道说了什么。我站在客厅,婆婆杵在原地,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三分钟后吴海回来了,脸色还是白的,但进门就冲他妈说:"妈,以后别让我媳妇一个人干这么多活了,她怀孕呢。"
婆婆张了张嘴,看见吴海难得硬气的脸,再看看门口赵强消失的方向,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那天晚上的鱼是她杀的,桌子是她摆的,我坐在沙发上,手指上贴着创可贴,亲戚们看我的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多了点什么,我心里清楚。
赵强当晚就坐高铁回省城了。我给他发了条微信:"哥,谢谢你。"
他隔了好久才回。就两个字:"少来。"过了几秒又补一条:"指纹没录?门禁别换。"我盯着屏幕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啪嗒掉在手机屏上。
那年春天我回了趟老家,推开院门,老槐树正开花,雪白的一树。我妈在屋里给赵叔熬药,赵强蹲在院子里用旧轮胎给狗窝换顶棚。他看见我进来,头也没抬,嘴里嘟囔了一句:"回来了?"
"嗯,回来了。"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帮他按着轮胎边角。阳光从槐花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他黑乎乎的头发上。
"哥,"我喊他。他手一顿,没抬头,但耳朵尖红了。
"那创可贴,"我戳了戳他的胳膊肘,"你贴反了。"
他这才抬头瞪我一眼,嘴角却弯了一下。十八年了,头一回笑着瞪我。我蹲在他旁边,闻着槐花香,忽然觉得这个家我从来没有离开过。有人把门替我看好了,门禁没换,指纹还在,那句"妹妹"虽然迟了十八年,但总算落进耳朵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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