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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蒲公,48年生于辽宁。一生辗转于辽京黔蜀粤。执鞭课徒四十余载。理科生,却喜舞文弄墨;苍髯叟,不忘忧国忧民。本文原载公号“子规喈春”,经授权转载。
苏兴波是我姥姥的妹妹的大儿子,我母亲的表弟。大约生于1923年的鞍山市。了解一点历史的都知道:到他成年的时候,整个东北已经成了日本人的天下。
历史没有记载,但是我的长辈们有记忆,口口相传:坚决抗击日寇的东北人,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查一查“抗联”史,鼎盛时期也只有三万人,只占那时东北同胞的千分之一。
绝大部分东北人都是这个态度:谁当皇上就给谁纳粮,出劳役(满州国叫“勤劳奉仕”)。心里恨小日本儿,不能表露出来,只求平平安安活下去。我这位表舅全家就都是顺民。他从满洲国的小学一直读到医科大学,不打架,不骂人,按时交作业,努力考高分。
当时全满州国只有一个医科大学,校址在首都长春市。学生以满洲国学生为主,亦有少数日本学生。教师则以日本教授为主,亦有少数留日归来的满州国教员。这座大学在亚洲声威赫赫。
他的妈妈(我的姨姥姥)认为:“中国人也好,日本人也罢,都是父精母血,十月怀胎,都吃五谷杂粮,不会一辈子不生病。生病就得求医生。所以学医好,一辈子有饭吃,而且越老越值钱。”
这个大学非常难考。你想一想就知道:三千万东北同胞,跟我姨姥姥想法相同的海了去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能挤进去的,都是精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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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满皇宫 图源网络
表舅挤进去了,发榜的那天,街坊邻居羡慕嫉妒恨的,不知几许。
根据姨姥姥的指导,表舅选了临床医学专业,准备着将来悬壶济世,治病救人。
学医,人体结构是专业基础课,八大系统必须烂熟于胸。所以,人体解剖课就很重要。
自从人类创建了医学院,解剖这一科就分为理论课和实践课,至今未变。
但九十年前,技术手段有限。理论课除了课本上的文字,就只有挂图、模型、幻灯片和黑白电影。当然还有泡在瓶子里的各种人体器官,可以摆到讲桌上让你观察。
实践课更重要。
可是,一个班几十人,一节课下来,能摸到尸体的时间,每个人不过几分钟。
这是因为尸源有限。中国人活着的时候,相信“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死了,相信“入土为安”。几乎没有人愿意让亲人的遗骸被切割得七零八落。给钱也不卖!
那时候,供解剖的尸体主要来自“死倒儿”和死囚。
满州国的冬天,奇冷。大雪有时能积到两尺厚。你走在路上,突然踢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扒开雪一看,是一个冻饿而死的人,这种人就是“死倒儿”。大概是叫花子、流浪汉,基本无人认尸。如果离医大近,保、甲长就可以把他(她)送到医科大学,得几个赏钱;如果远,就找几个苦力,用芦席一裹,运到城外的乱坟岗子。余下的清理工作,就交给野狗了。
且慢,不是说“满洲国是当时亚洲GDP第一的国家”吗,为什么还有流浪汉?你只要看看当今最富的大漂亮国最繁华的纽约,也有很多乞丐,就明白其中奥妙了。
至于死囚,也不算少。日本宪兵、汉奸走狗看谁不顺眼,就说他(她)“反满抗日”,扣个“思想犯”的帽子,一枪崩了。但是大部分尸体都有家属收殓,能送到医大解剖的极少。
表舅希望自己拥有一副骸骨。
俗话说得好:世上无难事,只要有心人。不久以后,表舅得到了一副完整的成人骸骨。至于怎么办到的,姥姥没说过,妈妈没说过。只知道来自长春市郊的乱坟岗子。而今有关的人都仙逝了,细节只有请读者自行脑补。
表舅把它用消毒液清洗干净,悄悄地,藏进床下的行李箱。每晚吹过熄灯号,就拿到被窝里,摸黑拼凑。
亚洲人206块骨中,颅骨结构最简单,躯干骨也不复杂,难以分辨的是四肢骨。手指骨和脚趾骨的判断尤其困难。它们都挺小,长得也差不多。首先你要分清是手骨还是脚骨,还要分清是左边的还是右边的。
“世上无难事,只要有心人。”不到一个月,表舅就能在5分钟内蒙着眼睛拼出一具尸骸。比起五分钟内把零件拼成一挺机关枪,难度大得多。大概瑞士钟表匠把上百个零件组装成一只世界名表,差可比拟。“无他,唯手熟尔。”
当然,这事儿瞒不过同寝室的哥儿们。没有人打小报告。那是旧道德统治的时代,告密被认为是小人勾当,君子不为也。
这副骸骨就成了全寝室的共同财富。考试人体运动系统的时候,几乎都得到满分。全班莫名惊诧,室友莞尔一笑。
虽然山河破碎,战火频仍,表舅仍然读毕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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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代皇帝》剧照 图源网络
那之后发生了很多事:苏联红军打来了,日本鬼子投降了。溥仪当了俘虏了,满州帝国灭亡了。国共两军掰腕子,大陆红旗飘扬了。志愿军跨过江了,打败美帝野心狼了。知识分子思想改造了,旗袍换成列宁装了。阴谋是阳谋,55万书生鬼打墙了。砍树炼钢铁,亩产万斤粮了。庐山上了万言书,彭黄张周结成小黑帮了。大家都挨饿了,野草填饥肠了。
要说表舅,真是福人一个,他不理政治,政治也不理他,这么多的运动,居然没有把他网罗进去,真是奇迹!
他有一个绝招:除了外科手术,对任何事都不评论,不争论。哪怕你说鸡蛋是树上结的,他也不反驳。“言多必失,明哲保身。”
他早就是鞍山铁西医院的外科“一把刀”,闻名遐迩。有一种说法,说每一个病人在他眼里都是透明的,五脏六腑,哪里不对,一看便知。一刀下去,妙手回春。
“文革”来了,他终于被政治找到了:红卫兵小将们给他两顶高帽子——“东洋奴才”和“反动学术权威”。
第二顶帽子无须解释。第一顶帽子。说来就有点儿话长.
1945年,日本宣布投降。中国政府决定遣返所有日侨。船少人多。日侨就把带不走的东西摆在街边售卖。表舅拣洋落儿(jiǎn yáng làér),买了一辆半新不旧的日产自行车。一直骑到1965年。
某一天,他发现某同事买了不到五年的国产自行车外胎起了龟裂纹,再看看自己那辆车,轮胎的花纹几乎磨平了,还能骑。就随口说了一句“还是日本车的质量好啊!”
文革一开始,工作组号召革命师生写大字报,揭发坏人坏事。某同事实在找不到实例,就把表舅这句话想起来了。于是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联系到他受了十几年日本人的教育,把他封为“日本帝国主义的走狗”。
表舅和走资派院长、书记同台批斗了几回,然后剥夺处方权,罚去扫全院厕所,在原来那个铲屎官的监督下。
许多年以后,老职工们总结:苏大夫扫厕所的时期,是铁西医院的厕所最干净的时期,不但空前,而且绝后。
巧不巧,市革委会有个副主任,刚刚上位没有两个月,得了胆囊肿,查出来的时候,囊肿已经比较大了。医生建议手术,并且告诉他,全鞍山市做这个手术,没有谁比苏一刀做得好。
副主任的老婆找到铁西医院领导,指名要苏兴波大夫开刀。要是敢迸一个不字,马上召集战斗队的弟兄们包围医院,让领导尝尝无产阶级铁拳的滋味!医院领导不敢得罪这位造反起家的副主任——你看看王洪文,被最高一青目,一路飙升——谁知道他前程有多高?
领导只好屁颠屁颠地亲自跑到厕所,通知表舅。
表舅有一瞬犹豫。这位领导,原来也是外科医生,学艺不精,出了几次事故,受了批评和处分。文革一来,把老院长斗倒斗臭,取而代之。表舅从心坎里看不起他。
可是转念一想毛主席的教导:“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再转念一想妈妈的教导:“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叹了一口气,还是赶紧放下笤帚、粪铲,沐浴,更衣,拿起手术刀,回到无影灯下,再作冯妇。
手术当然十分成功。副主任大步流星走出医院之时,就是表舅解放之日。给他的评语是“资产阶级世界观改造得比较彻底,为革命立了新功,可以回到革命队伍里来。”
领导放个屁,下属唱台戏;上头歪歪嘴,下头跑断腿。
表舅代理外科主任,主持工作。那位铲屎官官复原职。
直到1976年,总理去世了,老总归天了,教员永别了,四人入监了,拨乱反正了,换了新天了。表舅去掉了“代”,正式成为外科主任,继续治病救人。退休后还被返聘,带实习生。
本世纪初,表舅寿终正寝。寿享八十几岁。
现在提起“苏一刀”,鞍山市没有几个人知道了。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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