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她锁在铁柜里，天亮前我都能带走她，第二天丫鬟哭着来敲门！

她进来的时候门房没有关。一个尼姑，个子不高，眉眼秀气，身穿灰袍子，手里托个钵，站在门洞里。

门房以为她是来化缘的，让她等着，进去通报了。

聂锋正在前厅跟几个校尉说话。他刚打完一场仗回来没几天，手上还缠着绷带，端起茶碗时中指有点僵。他听完门房的话，想了想，说让她进来吧。

尼姑进了前厅，聂锋让校尉们先出去。尼姑没看他，在看厅里那架屏风后。

屏风上绣着一幅山水，针脚密得很，底下有一角线头松了，垂下来一小截。

"聂将军，"尼姑说，"你女儿多大了。"

聂锋说九岁。

尼姑说，让我看看她。

聂锋没动。他盯着尼姑看了几眼。尼姑的钵沿磕掉一块瓷，露出底下的灰胎，她不端着钵的时候那个豁口就朝外。

他说你一个化缘的，看我女儿做什么。

尼姑说我看她骨骼好，想带她走。

聂锋把茶碗放下。绷带蹭到桌沿，他皱了一下眉。

"带她走？"

"学武功。"

聂锋笑了一声。他笑了半声就停了，因为尼姑没笑。尼姑就那么看着他，眼睛不眨。

"我凭什么让你带走我女儿。"

尼姑说："你就算把她锁在铁柜里，我也能把她带走。"

聂锋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蹭了一下地，吱嘎一声。他盯着尼姑，说，你出去。

尼姑没动。

聂锋喊人。家丁进来两个，尼姑自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聂锋一眼。然后她出去了。

聂锋当天加了守卫。内院的墙头上派了人，亥时到卯时轮班盯。女儿卧房的门窗他亲自检查了一遍，窗扣是铁的，他掰了掰，没掰动。丫鬟被他叫过来，说晚上不许睡沉，听到动静就喊人。

他说完了自己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灯笼都点上了，亮得刺眼。没什么不正常的。他回房了。

他睡到半夜醒了。不是被什么吵醒的，就是醒了。他披上衣服走出去，内院那边的灯都亮着，巡逻的家丁正好绕过来，跟他点了个头。他绕到女儿屋外头，贴了一下窗，没动静。他回去接着睡了。

天没亮丫鬟来敲门。聂锋听见她哭，没等她开口就掀了被子。光着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脚心一凉，才想起来鞋没穿。

门窗都锁着。屋里头的陈设整整齐齐。枕头边上一根簪子，女儿昨天摘下来放那儿的。簪子旁边有一个很小的东西，聂锋走过去看，是一截线头。灰的。跟他上午看见尼姑袖口上那截线头一模一样。

他攥着那截线头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派人去找。城里城外，寺庙道观，挨个搜。搜了三天，没有。搜了半个月，没有。

他妻子每天翻女儿的旧衣服。有一件小袄，袖口磨了边，她拿手指头来回蹭那个边。聂锋坐在旁边看着她蹭，不说话。

五年。五年里头他派出去的人换了四拨。有一回有人说在城南尼姑庵见过一个女孩，他亲自去的，里头只有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尼姑。老尼姑耳背，他说什么都点头。

他又回到那间卧房。窗扣还是铁的那个，他掰了一下，能掰动了。锈了。

忘了说，那架屏风他一直没换。屏风底下那截线头还垂在那儿，没人在乎。

五年后的那天下午，门房跑进来说，门口有个尼姑，带了个姑娘。聂锋正蹲在院子里修一把椅子，椅腿松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

尼姑站在门口没进来。她旁边的姑娘个子长高了，眉眼还能认出来。袖子有点短，露出半截手腕。手腕很细。

聂锋张了一下嘴。没说出话。

尼姑说，教完了，送回来。

姑娘站在尼姑旁边，没看他。在看地上。地上有片桂花叶子，她拿鞋尖碰了一下。

"……进来说话。"聂锋说。

娘俩见面的时候哭了一通。姑娘让她娘抱着，手垂在身子两侧，没回抱。她娘哭完了拉着她看，长高了，瘦了，手上怎么有茧子。姑娘说练剑磨的。她娘说练什么剑，姑娘没接话。

聂锋让人收拾了东厢房，被褥换新的，桌上摆了碟点心。姑娘进房间看了一眼，出来跟他说，不用这么麻烦。

夜里聂锋去她屋外转了一圈。灯灭着。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后来的事是他慢慢发现的。有时候夜里人不见了，天亮了又回。他问过丫鬟，丫鬟说不知道，半夜起来倒水，小姐就躺在床上。

有一回府里闹贼。护院们抄着棍子赶到后院的时候，贼已经趴在地上了。姑娘站在旁边，手里什么都没拿。护院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听见响动就过来了。护院看了一圈，没看见有什么东西。贼的一条胳膊别在背后，角度不对。

聂锋第二天早上听说这事，没问。他去了后院，在地上捡到一样东西。一小片指甲盖大小的铁屑，像是刀尖上崩下来的。他收起来了。

尼姑走之前单独跟他说了几句话。尼姑坐在前厅那把椅子上，聂锋站着。尼姑的钵换了，新的，没有豁口。

"她天生不是困在宅子里的人。"尼姑说。

聂锋说嗯。

"我教她的东西，够她用。"

聂锋说嗯。

尼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聂锋一眼。然后她出去了。

聂锋站在厅里没动。屏风还在那儿。那截线头还在底下垂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女儿叫过来，问她，你想做什么。

他女儿说，我想出去走走。三天就回来。

聂锋说好。

三天后她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袖子上刮了个口子，她没提。聂锋也没提。他把那把修好的椅子搬进她房里，说坐这个。她坐了。

她袖口那个口子一直没补。过了很久聂锋才注意到，那个口子边缘整齐，像刀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