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欧十年首相换了6位，斯塔默在公投纪念日前辞职，象征意义强烈

有些日子仿佛天然带着象征意义。本周，距离英国在2016年6月23日投票决定离开欧盟，正好过去10年。就在这一纪念日前一天，也就是周一，基尔·斯塔默宣布辞职，成为公投以来第6位下台的英国首相。而在1979年至2016年之间，英国总共只经历过5位首相。

这两个时间点的接近并非巧合。它再次说明，脱欧至今仍是扰乱英国政治的核心力量。目前最被看好的继任者是大曼彻斯特市长安迪·伯纳姆。他是工党内支持欧洲的一位代表人物。布鲁塞尔方面也作出反应，单方面推迟了原定于7月22日举行的英欧峰会，以等待唐宁街新主人的到来。这个动作看似不大，象征意义却很强，表明英吉利海峡两边的关系，至今仍被10年前那场决定所困扰。

经济数据几乎没有留下含糊空间。负责监督英国公共财政的预算责任办公室估计，与留在欧盟的情形相比，脱欧将使英国长期生产率下降4%，主要原因是与欧盟贸易中新出现的非关税壁垒。

今年2月发表的一项研究由斯坦福大学、诺丁汉大学和伦敦国王学院的经济学家完成。研究进一步估算，到2025年，脱欧已使英国国内生产总值较可比国家低6%至8%，企业投资减少18%，劳动生产率下降约4%。

意大利前总理恩里科·莱塔在2024年受欧盟委托撰写了一份关于单一市场未来的官方报告。按他的说法，英国退出欧盟，使所谓“资本市场联盟”陷入停滞。该计划原本旨在整合成员国金融市场，让欧洲能够依靠自身力量为创新融资，而不必依赖美国或亚洲资本。

莱塔在报告中把这一整合描述为欧洲竞争力的核心，并认为，英国不再参与后，推动这项改革的政治动力几乎消失了。再加上一个早已为人所知的判断：根据世界大型企业联合会的数据，到2025年，英国人均实际产出比1970年至2007年增长轨迹若得以延续时应有的水平低27%。如今，英国在七国集团中储蓄率和投资率都处于最低水平。

脱欧最核心的承诺之一，是减少移民。但这一目标不仅没有实现，结果反而相反。英国净移民人数从2019年的184000人，跃升至2023年的超过848000人，创下历史最高纪录。这一现象甚至被称为“鲍里斯浪潮”，指向前首相鲍里斯·约翰逊。

受伦敦市政府委托、由剑桥计量经济学公司完成的一项研究显示，英国首都因脱离欧盟失去了近300000个工作岗位，全国范围内则减少了200万个就业岗位，且被认定是脱欧的直接后果。

鲍里斯·约翰逊则被批评让英国仍然过多受制于欧洲规则，同时又打开了他曾承诺关闭的移民闸门。奈杰尔·法拉奇也遭到指责，认为他在公投获胜后便离开了战场，恰恰是在最艰难的工作刚刚开始时抽身而退。英国改革党一名前副领袖这样概括当下气氛：“约翰逊把我们卖到了河下游，法拉奇则把我们卖到了河里。”这已经不只是政治争论，更像是一场胜利者之间的清算。他们赢了，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场胜利。

在海峡另一边，欧盟的总结没有那么悲观。英国脱欧起到了警示作用：自2016年以来，欧盟在成员国内的民意支持持续上升，其他有分量的“脱离欧盟”运动也没有真正壮大。即便是玛丽娜·勒庞曾主张过的“法国脱欧”，也很快因为英国经验所暴露出的代价而被放弃。

曾在脱欧谈判中担任欧盟首席谈判代表、并于2024年短暂出任法国总理的米歇尔·巴尼耶对此的总结是：“我们走出来时的处境比他们更好。”

但英国缺席也带来了地缘政治成本。没有英国作为制衡力量，法德关系这一传统上的欧洲一体化发动机失去了部分平衡。欧盟失去了一位支持自由贸易和支持扩大成员范围的重要声音。像维克托·欧尔班领导时期的匈牙利这样的小国，也更容易利用否决权阻滞集体决策。欧尔班已在今年4月的选举中落败。

10年之后，一个自然的问题是：英国会不会尝试走回头路？民调显示，至少在愿望层面，答案偏向肯定，只是尚未进入现实政治行动阶段。根据舆观调查公司的数据，2016年投票支持脱欧的选民中，如今有23%表示那一决定是错误的。在梅克菲尔德选区——让伯纳姆重返议会的那场补选就发生在这里——45%的选民支持重新加入欧盟，38%则倾向于继续留在欧盟之外。

英国政府内部也承认，迅速重返欧盟的想法并不现实。负责英欧关系事务的大臣尼克·托马斯-西蒙兹称，这种设想是“并不现实的幻影”，但他同时承认，英国需要重新靠近欧盟，否则将在美国、其他主要经济体和欧洲之间的贸易冲突中陷入孤立。

不过，真正不太可能的是，这一靠近过程能够毫无阻力地推进。恰恰在部分选民希望重新接近欧洲之际，英国增长最快的政治力量却是法拉奇领导的右翼政党。这股力量直接受益于公众对脱欧结果的不满，而脱欧本身正是它曾积极兜售的主张。这也许将定义英国未来10年的核心矛盾：希望回归的愿望，与让回归变得越来越困难的政治力量，同时增长，而且都由同一种挫败感推动。

《这片蒙福之地：从丘吉尔到布莱尔的英国与欧洲》是英国《卫报》最有影响力的政治专栏作家之一雨果·扬于1998年出版的著作。许多人认为，这是对英国面对欧洲时那种矛盾心态最完整的叙述：从主张欧洲团结、却把英国视为外部盟友而非其中一员的丘吉尔，到自1973年英国加入欧洲共同体以来首位真正支持欧洲的首相托尼·布莱尔。尽管这本书出版时间比2016年公投早了近20年，但今天读来，它几乎像是对脱欧的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