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遗成功十五载 杭州西湖的千年与今朝

六月的杭州，西湖曲院风荷正盛。

八百多年前，杨万里在此写下“接天莲叶无穷碧”；今日，荷风依旧送香，湖畔却多了几分“未来感”——湖中，无人船静默巡航；空中，无人机凌空守望；岸上，无人车稳步巡行，机器人、机器狗穿梭其间。这些“黑科技”装备，勾勒出“海陆空”立体化智慧图景。

6月24日，是“杭州西湖文化景观”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十五周年，也是第七个“杭州西湖日”。一面湖镜映照千年，也映照当下。

湖山之下，藏着什么

茅盾文学奖得主王旭烽曾说：“我在重走西湖，走得很慢，很细。如果不这么走，对西湖是很轻薄的。”

轻薄二字，用得极准。西湖太容易“被看见”，也太容易被看浅。

2011年6月24日，“杭州西湖文化景观”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世界遗产委员会评论其为文化景观的杰出典范，极为清晰地展现了中国景观的美学思想。

一座湖泊，何以承载如此厚重的评语？答案写在山水之间，也藏于山水之下。

5月5日，浙江杭州西湖沿岸绿意盎然，民众尽享初夏风光。孙杨洋 摄

“杭州并非生来便是天堂。”浙江大学历史学院副教授、中国古代史研究所副所长陈志坚说，千年前，钱塘江口地下水咸苦不宜居，百姓多聚居西湖两岸山麓，一湖之隔，双城对望。杭州刺史李泌开创“六井”引水系统，将西湖水引至城东；白居易继之疏浚六井、加高堤坝，将西湖改造成“人工水库”，又专门写下《钱塘湖石记》——这份西湖“使用说明书”，至今仍在西湖东北侧圣塘闸亭的白墙上。

疏浚修堤让百姓安居，而白居易吟咏西湖的诗篇，则将这座东南州城的美名传扬开去，成为天下人向往的“天堂”。

春来苏堤“乱花渐欲迷人眼”，夏至曲院“接天莲叶无穷碧”，秋赏灵隐“山寺月中寻桂子”，冬临断桥“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四时流转中，西湖的自然气象已被文学重新命名，人们赏的不再只是湖光山色，更是诗句沉淀后的文化记忆。

诗词之下有忠骨

清代诗人袁枚在拜谒岳飞墓时，写下“江山也要伟人扶，神化丹青即画图。赖有岳于双少保，人间始觉重西湖”的诗句。短短四句，把西湖自然与人文的关系讲透了——真正让西湖分量重起来的，是忠义之士的民族气节。

千百年来，如星辰般散落在湖山之间的忠义英魂，让西湖在世人心中变得格外厚重、值得敬仰。其中最核心的便是以“西湖三杰”为代表的民族脊梁。

南宋名将岳飞以“尽忠报国”为志，率岳家军抗金，后改葬于栖霞岭，为西湖注入忠魂。自此，西湖成了一种精神坐标，也成为忠义之士的归宿。

明朝名臣于谦视岳飞为榜样，“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葬于西湖畔；明末抗清领袖张苍水，坚持抗清近二十年，被俘就义，临刑前写下“国亡家破欲何之，西子湖头有我师”，长眠于岳飞、于谦二墓之间。

这份风骨延续至近代。近代思想家章太炎仰慕张苍水，以“生不同辰，死当邻穴”为遗愿，最终葬于张苍水墓旁；“巾帼英雄”秋瑾生前游西湖时曾表示，“平生仰慕岳飞，倘若日后牺牲，愿身伴岳飞，埋骨于西泠”，后如愿葬于西泠桥畔。

数百年的追随，让西湖山水从“淡妆浓抹总相宜”的柔美中，沉淀出铮铮铁骨。湖畔每一处埋骨之地，都成为民族脊梁的坐标；游湖之人，既见烟波画船，更见浩然正气。

4月5日，浙江杭州西湖白堤的春日景致吸引游人。王刚 摄

还湖于民，予湖以未来

这份浩然正气要融入生活日常，需要一代代人守护。

20世纪80年代初，由于一度城市发展方向的错位，环湖马路圈内有80多公顷为各单位和居民占用，杭州决定“拆墙还绿”；2003年，西湖沿湖所有绿地和景观全部免费向民众开放；2013年，近40个会所占据西湖绝版风景，杭州专项整治关停转型，当年闲人莫入的会所现已成为百姓茶馆、书画院、博物馆等公众场所；2025年12月，灵隐飞来峰景区取消门票，实施免费预约入园……时代在变，杭州对“还湖于民，还园于民，还景于民”的坚持没有变，全社会对西湖文化遗产的热爱和保护没有变。

申遗成功十五周年后的今天，西湖交出了一份新的答卷。当日，全国首个“AI+文旅”城市叙事空间在西湖畔启幕，15家“AI+文旅”赛道头部企业齐聚，20余项“黑科技”集中展示，人形机器人、外骨骼设备、警用仿生鱼、机器人咖啡师悉数登场，全国40多家风景名胜区的200余位负责人到场交流。

中国风景名胜区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缪宏认为，推动智慧景区向AI时代迈进，已成为行业发展的重要方向，“西湖在智慧景区和数字文旅建设方面处于全国领先地位”。

“西湖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场景，兼顾山林水系、动物植物，它不仅仅是旅游景区，更承担着城市配套功能。”杭州西湖风景名胜区管委会相关负责人表示，西湖欢迎各方来西湖试验场景、定义标准，共创遗产保护与文旅发展的新纪元。

2025年10月1日，“机器人义警”在西湖白堤向游客招手致意。王刚 摄

从南宋“苏堤春晓”“曲院风荷”等经典十景，到如今科技赋能下的“新十景”——西湖从未停留在任何一个时代。

正如浙江大学管理学院副教授叶顺所言：“科技与人文并非此消彼长，而是相得益彰。精准的守护、沉浸式体验、可感知的文化——这种未来感，最终将指向科技、人文与生态三者的和谐共生。”

站在西湖畔，风从湖上吹来。水面皱了，荷叶摇了，莲花的香气被扯成一丝一丝的，飘向岸上的人群。

一座千年的湖泊，唯有行走其上，阅读其下，让身体在场、让心灵介入，才能顺着那涟漪的来处，溯回历史的深处，不断与西湖“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