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亲队伍到门口的时候,我才知道姐姐跑了。
父亲跪在我面前,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忆柳,你就当救救这个家。”
红盖头蒙上眼睛的时候,我听见媒婆刘三娘尖着嗓子说:“新娘子来了!”
我被人搀着进了花轿。
轿子晃晃悠悠走了半个多钟头,颠得我胃里翻江倒海。
掀开盖头那一刻,我看见他坐在轮椅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却是躲闪的。
他没看我,伸手从床头柜抽屉里掏出一张存折,放在床沿上:“这五万块你拿着,什么时候想走,我帮你买车票。”
我没接那存折。
我盯着他,攥着被角的手指节都泛白了:“只要你不嫌我名声差,咱就好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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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晚的风特别大,吹得窗框咣咣响。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姐姐徐忆荷跑之前说的那句话。
“他家给的彩礼高得离谱,你多留个心眼。”
十五万彩礼。在我们那个小村子,这个数目够买一套房子了。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值这个价。
三年前村里传我“克夫”,说我和隔壁村的赵家小子处对象,处了三个月人家就死了。
其实那是姐姐惹的祸。
赵家小子跟我姐好上了,我姐怀了孩子,栽赃到我头上。
我爸跪着求我背这个锅,说姐姐马上要嫁人了,不能坏了名声。
我咬牙认了。
背了三年“克夫”、“不检点”的名声,村里人看见我都绕着走。
所以媒婆来说亲的时候,父亲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找个残疾的也好,”母亲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至少不会嫌弃你。”
母亲走了两年了。父亲新娶的女人容不下我,恨不得我早点嫁出去。
花轿到何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几盆月季花开得正旺,红艳艳的,像是故意讨喜气。
拜堂的时候,何明诚被人从轮椅上搀起来,勉强站着。
我透过红盖头底下的缝看过去,看见他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脸上都抽搐一下。
礼毕后,他被人推进了洞房。
我一个人坐在床沿上,听着外面闹哄哄的劝酒声。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以为是他进来了,结果听见一个女人尖细的声音。
“新娘子,饿了吧?我给你端了碗面。”
来人是曹玉洁,我的婆婆。
她端着碗热腾腾的面条走进来,笑眯眯地放在桌上:“快吃吧,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我接过碗,看见面条上卧着两个荷包蛋,撒了把葱花,闻着挺香。
“谢谢妈。”我说。
曹玉洁拍着我的手背:“好孩子,我们明诚能找到你,是他的福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听着不对劲。
后来我才知道,这顿面里的文章。
等何明诚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自己推着轮椅进来,脸上的红晕还没退完,看样子是被灌了不少酒。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那碗还剩半碗的面。
“你吃了?”他问。
“吃了。”我说。
他没说话,摇着轮椅进了屋,从柜子里翻出感冒药,掰了两粒丢嘴里,干咽下去。
“你病了?”我问。
“老毛病了。”他背对着我说,“你睡床,我去沙发上。”
他摇着轮椅往门口走,快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五万块,”他说,“是我自己攒的,攒了好几年了。你拿着,什么时候想走就走。”
说完他就摇着轮椅出去了。
我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跟我想的不一样。
我以为嫁个残疾人,日子肯定是灰头土脸、低声下气过日子。
但新婚夜就给我存折,让我随时走人,这算是哪门子的规矩?
我把存折捡起来,翻开一看,存折上显示的确实是攒了好几年的钱。
边角都磨毛了,一看就是经常拿出来看的。
我把它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不管怎样,日子总要过下去。
02
第二天一早就醒了。
我收拾好自己,推开门,看见何明诚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个扳手,正在修花盆下面那个松了的底座。
“早。”我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又低下头去干活。
我走到厨房,看见灶台上放着两个碗,一个碗里是稀饭,一个碗里搁着两个包子。
“妈呢?”我问。
“在镇上买东西。”何明诚头也不抬。
我正吃着,听见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得花枝招展的,手里拎着个袋子。
“新媳妇,我来给你送样好东西。”
她挤进来,从袋子里掏出一盒保健品,包装上印着“壮骨养筋”几个字。
“这是我家老头子用剩下的,效果特别好,给明诚吃,腿保准好得快。”
“你是谁?”我问。
“我是你小姨子,曹玉洁的妹妹,你叫我刘三娘就行。”
这名字耳熟。
我姐逃婚前那段时间,经常有一个叫刘三娘的女人来家里,跟父亲嘀嘀咕咕的。
后来才知道,刘三娘就是那个媒婆。
“明诚,嫂子来看你了。”刘三娘朝院子里喊。
何明诚抬起头,看见刘三娘手里的那盒保健品,脸色变了。
“拿走。”他说。
“别呀,这可是好东西。”刘三娘走过去,把盒子放在他腿上,“你妈特意让我带的,说对你腿好。”
我走过去,把那盒保健品拿起来看了看,没看出什么问题。
“明诚,你妈妈对你真好。”我说。
何明诚没接话,看了刘三娘一眼:“你走吧,东西拿走。”
刘三娘被他那一眼吓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不死心:“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呢?”
“我说了,拿走。”
何明诚的声音很冷,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刘三娘讪讪地走了,临走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复杂。
我把那盒保健品收起来,想着回头问问邻居,看看这东西到底有没有问题。
中午的时候,曹玉洁回来了。
她拎着大包小包,脸上笑盈盈的:“忆柳,快来帮忙,我买了好多菜,今晚咱们吃顿好的。”
我接过来,发现袋子里面还有几盒药,跟刘三娘早上送来的一模一样。
“妈,这是什么药?”
曹玉洁看了一眼:“哦,这是给明诚吃的,活血化瘀的,对他腿好。”
我没多问,把东西提进厨房。
晚上吃饭的时候,曹玉洁把药递给何明诚:“明诚,吃药了。”
何明诚看了一眼药,没接。
“我不吃。”他说。
“你这孩子,怎么又不听话了?”曹玉洁脸一板,“医生开的药,你不吃怎么能好?”
“那医生是你找的。”何明诚说。
曹玉洁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难道我会害你不成?”
何明诚没说话,把我面前那碗饭端走了:“我去里面吃。”
他推着轮椅进了卧室,还把门关上了。
曹玉洁看着我,脸上扯出一个笑容:“这孩子,就是脾气倔,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我理解他。”
但心里存了个疑影。
晚上收拾碗筷的时候,我注意到何明诚吃的药,盒子上写着“祖传秘方”,连个生产批号都没有。
我心里一阵发紧。
第二天趁曹玉洁出去串门,我偷偷翻了一下何明诚的药柜。
里面整整齐齐码了七八盒药,全都是同一个牌子,写着“壮骨养筋丸”。
我拆开一盒,闻了闻里面的药丸,味道怪怪的。
我不敢断定有问题,但总觉得不对劲。
晚上何明诚回来的时候,我问他:“那些药,你是不是没吃?”
他看了我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你把药收起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不吃是因为觉得没用。”
“那为什么不跟妈说清楚?”
“她听不进去。”何明诚低下头,“她总觉得我对她有意见。”
我没再问了。
但这番对话让我心里更不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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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后的第三天,我回了趟娘家。
其实我不想回去,但按咱们这边的规矩,新娘子三天后必须回门。
父亲见我进门,眼睛亮了一下:“忆柳,你回来了。”
后妈张薇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头都没抬:“如意呢?”
如意是我姐的小名。
“她没回来。”我说。
“哟,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一个比一个清高。”张薇鼻子哼了一声,“你姐嫁得好,不回来也正常,你那个残疾老公呢?也不来?”
“他腿脚不方便。”
“不方便?你倒是挺会替他说话。嫁了个残废,还惯出毛病来了。”
我咬着嘴唇忍住没反驳。
那天的饭吃得特别憋屈。
父亲一直在问何家的家底,问我婆婆好不好说话,问我老公挣多少钱。
我说不知道。
父亲脸一沉:“你嫁过去三天了,什么都不知道?”
“才三天,我哪能什么都摸清?”
“你这孩子,就是不长心眼。”父亲叹了口气,“你要多跟你姐学学,她嫁过去第一天就把家里账本摸清楚了。”
我没吭声。
吃完饭我起身去厨房洗碗,张薇跟进来,压低声音说:“忆柳,你婆婆那个人,你多留个心眼。”
“怎么了?”
“你别看她表面笑嘻嘻的,她是个厉害角色。”张薇说,“我听说他们家那场车祸,很有名堂。”
“什么名堂?”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反正你多注意点儿。”
张薇说完就出去了,留下一句不清不楚的话,把我心里搅得七上八下。
回何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张薇那句话。
车祸有名堂,怎么个有名堂法?
眼看快到何家的时候,我远远看见何明远站在门口,正跟一个女人说话。
那个女人背对着我,但我一眼认出来了——是刘三娘。
我偷偷绕到墙角后面,听见他们在说话。
“嫂子,这东西你收好,别让大哥知道。”何明远的声音。
“放心,我知道怎么做。”刘三娘的声音。
“这件事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行了,我先走了。”
刘三娘走的时候正好跟我撞个正着。
她愣了一下,旋即堆出笑脸:“咦,忆柳,你回来了?”
我说:“嗯,回娘家吃了顿饭。”
何明远看见我,脸上也闪过一丝不自然:“嫂子,你回来了?哥在屋里呢。”
我点了点头,进了门。
何明诚坐在轮椅上,正在看一本旧相册。
见我进来,他合上相册,放进抽屉里。
“妈呢?”
“出去了。”何明诚说。
我走过去,看见他眼神闪烁,像是在躲什么。
“你刚才看见那个人了?”我问。
“谁?”
“刘三娘。”
何明诚脸色一变:“她来干什么?”
“好像……是来找何明远的。”
何明诚皱起眉头,没说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明诚,我有话问你。”
“什么话?”
“你妈妈的药,你真的不愿意吃,到底是什么原因?”
何明诚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药有问题。”他说。
“什么问题?”
“吃了腿会疼得更厉害。”
我心里一寒。
“你怎么知道的?”
“刚出事那会儿吃了几个月,非但没好,反而更严重了。”何明诚说,“后来我换了医生,停了药,这才慢慢好转。”
“那你妈妈……”
“她不愿意换别的医生。”何明诚说,“我就没再吃了,也不想跟她争,免得她伤心。”
我看着他的表情,总觉得他没说实话。
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追问下去。
晚上躺下的时候,我脑子里反复想着何明诚那句话——“药有问题。”
他是怎么发现的?
为什么婆婆非要给他吃那种药?
还有刘三娘,她跟何明远到底在密谋什么?
一个个问题在我脑子里冒出来,搅得我一整夜都没睡踏实。
04
第四天,我起了个大早。
何明诚还在沙发上睡着,我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院子里的月季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像是要燃烧起来。
我蹲下身子,想摘一朵,突然听见屋里传来曹玉洁的声音。
“你说什么?她不走?”
“不走。”何明远的声音。
“这怎么行?她不走,我后面的事怎么操作?”
“我也没办法,她说想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谁跟她好好过日子?”曹玉洁的声音尖了起来,“我让她来,就是当个摆设,让她分担压力,让外人看起来我们家没事儿,等时机成熟了,她该走就走。”
“那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慢慢来。”
我心跳得厉害,赶紧往后退了几步,装作刚进来的样子。
“妈,你起来了?”
曹玉洁看见我,脸上的表情迅速和缓下来:“哎呀,忆柳,你起得真早。”
“我睡不着,想出来透透气。”我说,“你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在说明远的婚事呢。”曹玉洁笑着说,“这孩子,快三十了还不找对象,愁死我了。”
何明远低着头没说话。
我笑着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打鸡蛋的时候,我手抖得厉害。
我不知道自己听见了什么,但那段对话明显不是什么好事。
“她来就是当个摆设。”
“等时机成熟了再走。”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口上。
我以为何明诚至少是真心想跟我过日子的。
但现在看来,这家里每个人都怀着心思。
早饭的时候,何明诚吃着吃着突然咳嗽起来。
他咳得撕心裂肺的,脸都涨红了。
“你怎么了?”我连忙递水给他。
“没事。”他接过水杯喝了几口,“老毛病了。”
曹玉洁看了他一眼:“要不要去医院看?”
“不用。”
“你这孩子,就是倔。”
何明诚没接话,放下筷子推着轮椅进了卧室。
我追进去,看见他趴在床头柜上,脸色煞白。
“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他摆摆手,“刚才呛到了,没事。”
但我看见他额头上有冷汗,一颗一颗往下掉。
“明诚,你不舒服一定要说。”
“我知道。”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层水汽,“忆柳,你……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低下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被他赶了出来,心里七上八下的。
下午的时候,我找了个机会翻了何明诚的枕头和床垫。
在床垫下面,我找到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沓。
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医院的检查单和化验单。
我一张一张翻下去,越看越心惊。
第一张单子上写着:“双下肢神经受损,建议长期康复治疗。”
第二张单子写着:“药物中毒引发肝功能损害。”
第三张也是。
第四张还是。
最后一张,是半年前的,上面写着:“强烈建议更换主治医生。”
我手发抖。
这些检查单子,从何明诚出事到现在,一直在持续。
但曹玉洁从来没提过换医生的事。
我又翻出一张更早的纸,已经发黄了。
上面写着,何明诚根本不是何家的亲生儿子,他是在外面抱养的。
而曹玉洁的亲生儿子,是何明远。
我拿着这些单子,手抖得连纸都拿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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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失眠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我趁曹玉洁和何明远都不在,进了何明诚的房间。
“我有话问你。”我说。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防备。
“你妈妈是不是在害你?”
何明诚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没说话。
“我检查过你的药了,”我说,“那些药丸我找人鉴定过,里面有大量石膏粉和一种会让人上瘾的东西,吃了短期觉得有效,长期根本是在破坏你的神经。”
何明诚的肩膀抖了抖。
“你知道对不对?”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
“那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了又能怎样?”何明诚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疲惫,“她是我妈,虽然不是我亲妈,但她养了我三十年。我能让她去坐牢吗?”
“可她是在害你!”
“她是在害我,但她也是我弟弟的妈妈。”何明诚说,“我弟是我爸的儿子,我要是我妈出事,我爸和我弟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那你呢?”我问他,“你的日子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你知道吗?我那天听你妈和你弟说话了。”我说,“他们说你嫁过来就是个摆设,等时机成熟了就让我走人。”
何明诚的眼神闪了闪。
“这个我也知道。”
“你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说,“我妈想让你来,是为了让我爸爸放心,以为我有人照顾。等过一阵子,她找个由头把你赶走,家里就我和我弟,她想做什么都没人拦着。”
我心里堵得慌。
“那你为什么不直说?”
“我不好意思说。”何明诚低下头,“我跟你说想让你走,是因为我真的不想拖累你。我已经这样了,不能让你也跟着我遭罪。”
“你不想拖累我?”
“你能嫁给我,已经是帮了我大忙了。”何明诚说,“我们家的事太复杂了,你走吧,拿着那五万块钱,走得越远越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某块地方被扎了一下。
这个人,明明知道自己被算计,明明知道自己被亲妈下药,却还在为别人考虑。
他不想连累我,也不想连累弟弟,更不想让父亲伤心。
所以他一个人扛着所有。
“我不走。”我说。
“忆柳……”
“我嫁给你那一刻,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会害我的人。”我说,“你妈再怎么会算计,她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你想扛着,我陪你扛。”
何明诚抬眼看我,眼眶红了。
“你傻不傻?”
“你才傻。”我说,“被人害成这样,还要保护害你的人。”
他没说话,把脸转向窗外。
阳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角有两滴眼泪滑下来。
从那天起,我开始偷偷收集证据。
我把那些药丸包了一小包,塞进包里。
又偷偷拍了几张曹玉洁和刘三娘见面的照片。
晚上躺下的时候,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总觉得,这个家里藏着更大的秘密。
06
第四天晚上,我趁曹玉洁出去打牌,偷偷翻进了她的房间。
我翻遍了她的衣柜、抽屉和床头柜,终于在一个锁着的木箱子里找到了东西。
是一沓信。
信的原件已经被烧了一部分,但还有一些残留的。
我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信的内容,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第一封信上写着:“玉洁,孩子已经平安出生了,是个男孩。你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
第二封信上写着:“明远的户口我已经办好了,挂在我名下。”
第三封信里是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女人的脸虽然模糊,但我认出她身上的衣服和曹玉洁刚结婚时拍的照片上穿的一样。
我以为是曹玉洁和何明远。
但转念一想:她为什么要把这些信藏得这么严实?
我又翻了一下箱子,最底下压着一份旧报纸。
报纸上刊登着一条新闻:“某山区医院惊现婴儿偷换事件,警方已介入调查。”
日期是三十年前。
我心里一紧。
那些信和报纸,让我想起一件事:
这几天村里有人闲聊,说何明诚本来应该是何家的亲生儿子,但出生的时候跟另一家的孩子换错了。
我不知道这个传言是真是假。
但曹玉洁这些信和报纸,恰好说明一件事——她害怕别人知道什么。
我把信和报纸原样放回去,锁上箱子,出了门。
何明诚已经睡了。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翻江倒海。
第二天,我借口去镇上买东西,找到了张薇。
我把何明诚那些检查单子和那包药递给她:“你帮我看看,这些东西到底有没有问题。”
她拿到药房去问,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这东西里面有违禁成分,”她说,“吃了会让人上瘾,一旦停了,两条腿就跟废了一样。”
“会不会造成瘫痪?”
“会。”她说,“要吃上一年半载,你老公这辈子就别想站起来了。”
我浑身发冷。
“是谁给开的药?”
“不知道。”张薇说,“但这个药方很野,不是正规医院的。”
我问:“你能不能帮我再查查,她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些东西?”
“你还查?”张薇看着我,“忆柳,你要是查出什么名堂来,这个家你还能待吗?”
“我不能放着明诚不管。”
张薇叹了口气:“你要想查,我也不拦你。但你要想清楚,这个家背后有多深的洞。”
我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何明诚的轮椅发呆。
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争吵声。
“你到底要怎么样?”何明诚的声音。
“我只是想让妈安心。”何明远的声音。
“安心?让她安心是要我的命!”
“那你不能怪我。”何明远说,“要不是你碍事,妈也不用做这些。”
我走过去,推开门,看见何明诚坐在轮椅上,何明远站在他面前,两个人剑拔弩张。
“你在干什么?”我问何明远。
“没什么,我们在谈事情。”何明远看见我,脸色变了变。
“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嫂子,不关你的事。”
“她是我妻子,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何明诚说。
何明远冷笑一声:“是你妻子?你自己都保不住了,还要拉着别人?”
“你给我滚出去。”何明诚说。
何明远看了一眼我,转身走了。
他走了之后,我问何明诚:“他为什么说那些话?”
何明诚低着头,很久才说:“因为……我妈想让我‘走’了。”
“走?”
“是。她跟明远说,只要把我送到一个地方住一年半载,我就能‘走’。”
我明白了。
送到一个地方,用药控制住,过一年半载就永远走不了了。
而何明远,在帮他妈做这件事。
“你想怎么办?”我问。
何明诚抬起头看着我说:“我想离开这里。”
“去哪儿?”
“不知道。”他说,“走了就行,总比待在这里等死好。”
我握着他的手:“我陪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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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能让何明诚就这样被逼死。
我打电话给张薇,让她帮我找个律师。
律师姓王,四十多岁,瘦高个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我把情况跟他说了,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徐女士,你说的这件事,已经涉及故意伤害和非法拘禁了。”
“我知道。”
“如果要起诉,你丈夫愿意作证吗?”
“他现在还不太愿意。”
“那很难办。”王律师说,“没有受害人配合,这个官司打不赢。”
“你能不能给他做做工作?”
“可以试试。”王律师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件事一旦捅破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宁愿散了这个家,也不想让他死。”
王律师点了点头,说会联系何明诚。
我回到家的时候,曹玉洁正在客厅看电视。
她看见我,脸上挂着笑:“忆柳,你去哪儿了?我打你电话打不通。”
“去镇上买东西了。”我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妈,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那家烧饼。”
曹玉洁接过烧饼,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不对劲。
“忆柳,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往外跑?”
“没有啊,我今天就出去了一趟。”
“是吗?”曹玉洁说,“我怎么听人说,你总是往张薇那里跑?”
我心里一紧:“张薇是我姐,我回娘家看她很正常啊。”
“正常?”曹玉洁笑了笑,“你跟张薇关系本来也就一般,现在突然走得这么勤,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的事。”我说,“妈,你放心吧,我没什么事瞒着你。”
曹玉洁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但我总觉得,她的眼神里带着怀疑。
晚上,何明诚回来的时候,我把他拉到一边,把王律师的事说了。
“王律师想见你一面。”
何明诚沉默了很久,说:“好。”
第二天,我带何明诚去了王律师的办公室。
王律师把情况跟何明诚说了一遍,问他要不要起诉。
何明诚沉默了很久,说:“我不想起诉我妈。”
“为什么?”
“她毕竟养了我三十年。”
“她养你三十年,然后现在想害死你?”王律师说,“何先生,你要想清楚,如果放过她,她下次还会动手。”
何明诚攥着拳头,浑身发抖。
我握着他的手说:“明诚,你想怎么选,我都支持你。”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眼泪。
“我……我怕。”
“怕什么?”
“我怕……把她告进去,我弟弟恨我一辈子。我更怕……没命走出这个家。”
我握紧他的手说:“你不会没命的。从今以后,你走到哪儿,我就走到哪儿。”
他低下头,很久才说:“那我答应你。”
王律师开始准备起诉材料。
我们把药、检查单、曹玉洁和何明远的对话录音,全部交给了律师。
事情正在往前走。
但谁也没想到,曹玉洁的动作比我们快。
那天下午,我出去买菜回来,发现家门锁换了。
我敲了半天门,曹玉洁才开门。
“你还有脸回来?”她冷冷地看着我。
“妈,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曹玉洁说,“我听说你去找律师了?”
“你想告我?”曹玉洁的脸扭曲了,“你以为你是谁?你嫁进来才几天?就敢管我们家的事?”
“我不是想告你,我是想保护明诚。”
“保护明诚?他是你什么人?一个残废而已!”
“他是我的丈夫。”
“你丈夫?他配吗?”曹玉洁冷笑着,“我告诉你,这个家不欢迎你。你给我滚。”
她说着就要关门。
我挡住门,说:“我不会走的。我是明诚的妻子,这个家也是我的家。”
“你的家?好,那我们就撕破脸吧。”
曹玉洁转身回屋,几分钟后拿出来一份离婚协议,扔在我脸上。
“签字。”
我拿起那份协议,上面写着我净身出户。
我放下协议,看着曹玉洁的眼睛说:“我不签。”
“你以为你不签,我没办法?”曹玉洁狠声说,“何明诚是病人,我作为他母亲,有权替他做主。”
“你替他做不了主。”
我说着从包里拿出手机,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放出曹玉洁和何明远那段对话。
“你放心,只要他不在了,何家的一切都是你的。”
曹玉洁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录下来了?”
“是。”我说,“不但有录音,我有药检报告,有检查单子,还有你这些年给明诚下的那些药方的证据。你要想打官司,我奉陪。”
曹玉洁瞪大眼睛看着我,嘴唇发抖。
“你这个小贱人……”
“妈,我不想跟你撕破脸。”我说,“但你要是再敢动明诚一下,我这些证据,明天就送到派出所。”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何明诚的床边。
他问我:“你真的要保我吗?”
我说:“我嫁给你那天就说了,只要你不嫌我名声差,咱就好好过。好好过,不光是吃好喝好,还要互相保护。”
他没说话,把脸贴在我手心里,流了一夜的眼泪。
08
起诉的事一拖再拖。
王律师说证据还不够充分,怕曹玉洁反咬一口。
那段录音虽然能证明她有想法,但很难直接证明她要杀人。
还有那些药,虽然检验出有问题,但要证明是她亲手下的,很难。
何明诚开始担心了。
“要不,这事就算了?”
“算了?”我说,“她会善罢甘休吗?”
“至少不会闹得太难堪。”
“她就是想让你死。”
“可我们没证据。”
“那就去找证据。”
我打定主意,要找曹玉洁亲口承认的证据。
我买了一支录音笔,放进口袋里。
每次跟曹玉洁说话的时候,我都尽量把她往关键点上引。
但曹玉洁很精明,从来不上当。
她说的话滴水不漏,根本不留下任何把柄。
事情僵住了。
一天晚上,何明诚突然跟我说:“我想吃点粉蒸肉。”
他很少提要求。
我去买肉、买米粉,花了一上午时间蒸了一锅。
端上桌的时候,曹玉洁看了一眼,说:“你倒是挺上心的。”
“他是我男人,我当然上心。”我说。
晚饭吃到一半,何明诚突然说想喝水。
曹玉洁起身去厨房倒水,我跟着过去。
“妈,你拿的那个药是不是给明诚吃的?”
“是又怎么样?”
“我劝你别再给他了。那药里面有石膏粉,吃多了会出事的。”
曹玉洁转过身,看着我:“你是在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我是不懂。”我说,“但我懂一个道理。妈,你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
曹玉洁把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磕,杯子碎了一地。
“你再多嘴,下一个碎的就是你。”
我缩了缩脖子,没敢再接话。
但我把这段对话录了下来。
晚上的时候,我把录音放给何明诚听。
“你看,她还是要对付你。”
何明诚沉默了很久。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让你去外地。”
“外地?”
“去你大姐家住一阵子,避避风头。”
何明诚的大姐嫁在外省,离这里一千多里。
他犹豫了一下:“可是……走了之后呢?”
“走了之后,我就有办法对付她了。”
何明诚想了想,说:“好,我听你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帮何明诚收拾东西。
曹玉洁看见我拎着包,问:“你们去哪儿?”
“明诚说想去大姐家住些日子,散散心。”
“散心?”曹玉洁冷冷地看我一眼,“是去告状吧?”
“妈,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曹玉洁不依不饶,“你带他走,是嫌我照顾得不好?”
“不是的。”
“那你们不许走。”
何明诚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妈,我只是去大姐家住几天。我保证,过几天就回来。”
“我不信。”
“妈,你让我去吧。”何明诚说,“我真的只是想出去走走。”
曹玉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居然松口了:“那行吧,去吧。早点回来。”
她答应得太爽快了。
我心里起了疑。
但我没有多想,带着何明诚上了车。
车开了不到二十分钟,我突然觉得不对劲。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的车一直跟着我们。
我加快速度,那辆车也加快。
我减速,那辆车也减速。
“有人跟踪我们。”
何明诚回头看了一下,脸色变了:“是明远的车。”
“你弟弟?”
“对。”
何明远跟踪我们,是想干什么?
“怎么办?”
“别慌。”何明诚说,“往前开到县城,人多的地方,他不敢动手。”
我把油门踩到底,朝县城的方向开去。
快到县城的时候,那辆黑色的车突然加速,超过我们,横在路中间。
我猛踩刹车,车子在离它不到十公分的地方停下来。
何明远从车上跳下来,拦住我们的去路。
“嫂子,你带着我哥去哪儿?”
“去你大姐家。”我说。
“我大姐家?我妈让我来看看,你们是不是真的去我大姐家。”
“你妈让你来看?”
“是。”何明远看着我,“嫂子,你最好别耍花样。”
我把手机拿出来,拨了110。
“你干什么?”何明远脸色一变。
“报警。”我说,“你要是敢动我们,我让警察来找你。”
何明远被我吓了一跳:“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我举起手机,对着他说:“你再不让开,我就按下去了。”
何明远犹豫了一下,让开了路。
“我记住你了。”他说。
我没理他,把车绕过去,一路开到了县城。
我们在县城住了一晚。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王律师,商量接下来的行动。
王律师说:“你们不能一直躲着,必须回来把证据交齐。”
“回来?”
“对。”王律师说,“你不回来,警察没法立案。而且……我听说一件事。”
“什么事?”
“曹玉洁已经在准备转移财产了。你再不回来,就算打赢了官司,也拿不到一分钱。”
我愣住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何明诚问:“你妈转移财产了?”
“我不知道。”
“她肯定是想把你榨干,然后赶你走。”
何明诚攥紧了拳头。
“我们回去。”
“回去?你不怕?”
“怕。”他说,“但我更怕她把我最后的底牌也拿走。”
我们连夜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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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回到家的第二天,我直接去了派出所。
我把所有的证据都交给了警察。
王律师也在场。
我们一直录口供录到深夜。
警察听完,答应立案调查。
从派出所出来,我松了口气。
“应该没事了。”
何明诚却没有说话。
“你怎么了?”
“我总觉得,我妈不会这么轻易认栽。”
何明诚说对了。
第三天,曹玉洁果然出手了。
她找来了几个亲戚,在家里大吵大闹。
“你一个外人,嫁进来没几天就挑拨离间,想害我们全家?”
“就是,我们何家以前多好,就是你这个女人来搅浑了水。”
我站在院子里,被一群人围着骂。
何明诚坐在轮椅上,大声说:“你们不要乱说,忆柳是为了我好。”
“为了你好?”曹玉洁冷笑着,“她是为了你的钱!她早就打听好了,知道你爸把遗产都留给你了,所以才嫁给你。”
“对,她是冲着遗产来的。”
一口一个“遗产”,活像我已经把何家的钱都卷走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别血口喷人。我嫁进来是冲着人,不是冲着钱。”
“冲着人?”曹玉洁尖声笑了起来,“你说冲着一个残废的人?谁会信?”
那一番话,刺得何明诚脸色发白。
他摇着轮椅回了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追过去,敲门:“明诚,开门。”
他不应。
“明诚,你开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何明诚红着眼眶看着我:“忆柳,你别听我妈说的话。”
“我不听。”
“我……我真的是个好累赘。”
“你不是。”
“你别骗我了。”
“我没骗你。”我在他对面坐下来,“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
“可是我……”
“明诚,你听我说。”我握着他的手,“我嫁给你那晚,我就跟你说过,只要你不嫌我名声差,咱就好好过。你现在问我后不后悔,我告诉你,我从来没后悔过。”
何明诚抱住我,哭了。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一起,说了一夜的话。
他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出车祸那天的事,说他发现药有问题那天的怀疑。
我一件一件听着,心疼得厉害。
天快亮的时候,我问他:“你还怕不怕?”
他笑了:“不怕了,有你在,天塌下来我也不怕。”
我也笑了:“那我们就这样,好好过下去。”
第六天,警察来了。
曹玉洁和刘三娘被带走了。
何明远也被带走问话。
整个村子都炸了锅。
“何家老太太被抓了。”
“听说她给自己儿子下毒呢。”
“太可怕了,亲妈害亲儿子。”
我站在院子里,听着外面那些议论声,心里五味杂陈。
何明诚摇着轮椅出来,看着远去的警车,一句话没说。
“你恨我吗?”我问他。
“恨你什么?”
“恨我把你妈送进去了。”
“不恨。”他看着我,“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可能已经……”
他没说下去。
但我心里清楚。
10
一个月后,开庭了。
法院不大,旁听席上坐满了人。
曹玉洁被带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她。
她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一道道地烙在那里,眼睛里没有了当初的光。
何明诚被推进法庭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没说话。
审判长开始问话。
公诉人把证据一件一件摆出来。
药检报告、录音、治疗记录、转账记录……
每拿出一件,曹玉洁的脸色就白一分。
那盒“壮骨养筋丸”被放在桌子上。
“这是嫌疑人曹玉洁利用祖传秘方名义,私自配制的中成药,经检验含有石膏粉、吗啡类成瘾成分,长期服用会破坏神经、造成下肢永久性瘫痪。”
台下议论纷纷。
何明诚低下头,攥着轮椅扶手。
何明远坐在旁听席上,脸色铁青。
我看见他的手在抖,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轮到曹玉洁辩护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说。
审判长问她认不认罪,她垂着头说:“认。”
就一个字。
宣判那天,我扶着何明诚站在法院门口。
曹玉洁被带出来的时候,何明诚叫了一声:“妈。”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原谅你了。”何明诚说。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被押上了警车。
我一直不知道曹玉洁有没有哭。
但何明诚哭了。
他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从今以后,我没有妈了。”
我拍着他的背说:“你有我。”
从法院回家后,何明诚变了一个人。
他开始认真做康复训练。
扶着墙,拄着拐杖,半天走一步。
走两步就摔一跤,摔了爬起来,再走。
我看着他活像一只刚学走路的鸭子,又好笑又心酸。
“慢点,慢点。”
“不能慢,我答应过好好跟你过的。”
两个月后的一个早上,何明诚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忆柳。”
“嗯?”
“我去买菜。”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我看着他站在我面前,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好,你去吧。”
他拄着拐杖出门,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老长。
我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乘凉。
何明诚说:“忆柳,你觉得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
我转头看他:“你呢?后悔娶我吗?”
“不后悔。”
“那我也不后悔。”
他笑了:“你有时候真傻。”
“傻人有傻福。”
沉默了一会儿,我开口说:“明诚,咱俩都没爸没妈了,从今以后,就咱俩。”
“嗯。”
“咱俩好好过。”
“好。”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手心很热。
我抬头看天。
星星很多。
就像这一百多个晚上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安静、深远、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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