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那是前年立冬的一个傍晚，天阴沉沉的，飘着细碎的雪花，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我正炖着一锅萝卜排骨汤，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厨房里弥漫着姜片和八角的香味。
突然，手机铃声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妈，小芸见红了，医生说要保胎，得卧床三个月。"儿子的声音急得发颤。
我手里的汤勺"咣当"一声掉进了锅里，烫得我一哆嗦。儿媳怀的是双胞胎，盼了三年才有的孩子，可不能出岔子。
我今年五十六，老伴前些年走得早，一个人住在县城的老房子里。儿子儿媳在省城打拼，平时也顾不上回来。这下出了事，我连夜收拾了两个大包，第二天一早就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
到了儿子家，我才知道，亲家母张桂兰也来了。
她比我小两岁，丰县乡下人，皮肤黝黑，嗓门洪亮，一进门就把客厅震得嗡嗡响。"哎呀老姐姐，可把你盼来了！咱俩搭伙，一块儿照顾小芸，保管把娃儿养得白白胖胖！"
我勉强笑了笑，心里却"咯噔"一下。
儿子家是三室一厅，儿媳要卧床，我和亲家母只能挤在次卧的一张大床上。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闻着她身上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廉价雪花膏混着大蒜的气息，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我望着天花板，心里默默想：先凑合着吧，等小芸生了，我就回去。
可我没想到，这一"凑合"，就是整整两年。
头几个月，倒也相安无事。亲家母手脚麻利，做饭、洗衣、拖地，样样都抢着干。儿子儿媳都夸她能干，我心里也承认，她确实是个利索人。
可日子一长，问题就来了。
她爱听戏，每天早上五点准时打开手机外放，咿咿呀呀的豫剧能放一上午。我有轻微的失眠症，被吵得头疼，委婉地提了一句，她大手一挥："老姐姐，听戏养人！你也跟着听，准保睡得香！"
她爱吃辣，每顿饭必放辣椒，做的菜红彤彤一片。我是南方人，吃不得辣，胃里烧得难受。可她做饭从来不问我一句，端上桌就是一句："多吃点，管饱！"
她还爱串门。楼上楼下的邻居，没几天就被她混熟了。家里经常有大妈大婶来打牌、嗑瓜子，瓜子皮撒了一地，茶水洒在沙发上，她笑呵呵地说："明儿擦，明儿擦。"可那个"明儿"，永远是我来擦。
最让我难受的是小芸生了双胞胎之后。月子里，亲家母理所当然地住进了主卧旁边的婴儿房，方便夜里照顾。我呢，被安排去了储物间改的小屋，一张折叠床，连转身都费劲。
夜里，我常常一个人坐在床边，听着隔壁孩子的哭声和亲家母哄孩子的歌谣，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下来了。
我不是不疼孙子，我是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有一次，我跟儿子提了一嘴，想回老家住一阵。儿子皱着眉头说："妈，您再帮衬帮衬，小芸一个人带俩孩子哪儿忙得过来？亲家妈在这儿挺好的，您也别多想。"
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亲家母在这儿"挺好的"，那我呢？我成什么了？
去年腊月，我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浑身发软，连下床倒水的力气都没有。
那天儿子儿媳都上班去了，亲家母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我敲了敲墙，喊了她两声，她没听见。我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走到客厅，她才回过头，惊讶地说："哎呀老姐姐，你咋脸这么红？"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又塞给我一片不知道哪儿买的退烧药，转头就接着看她的电视剧去了。
我蜷在沙发上，盖着一条薄毯子，烧得迷迷糊糊。电视里传来夸张的笑声，亲家母嗑着瓜子，跟着剧情哈哈大笑。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特别凄凉。
我想起老家的院子，想起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想起隔壁王婶炖的鸡汤，想起夏天傍晚在门口摇着蒲扇聊天的日子。
我这是图啥呢？
晚上儿子回来，看我烧得厉害，赶紧送我去医院。挂了三天点滴，我才缓过来。躺在病床上，我把儿子叫到跟前，平静地说："妈想回家了。"
儿子愣住了，半天才说："妈，是不是亲家妈哪儿做得不好？"
我摇摇头："不是她不好，是我们俩过日子的法子不一样。她在这儿舒坦，我在这儿憋屈。强扭的瓜不甜，咱们各回各家，反倒亲。"
儿子沉默了很久，最后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出院那天，我收拾好行李，跟亲家母告了别。她还有点不舍，拉着我的手说："老姐姐，你走了我多孤单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老家，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的枣树落了一地的叶子。我深吸一口气，那股熟悉的、带着泥土味的空气钻进鼻子里，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人这辈子啊，房子再大，不是自己的窝，住着也难受；亲家再亲，到底隔着一层。各自安好，才是最好的体面。
如今我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养了两只鸡，种了一畦青菜，日子清静，心里也敞亮。儿子儿媳每个月带孩子回来看我一趟，亲家母偶尔也打电话问候几句，反倒比从前更亲热了。
原来，有些感情，是要靠距离来养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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