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面。水开了,面条刚下锅,手机在灶台边上震得嗡嗡响。老婆的名字,我擦了把手接起来,那头声音嘈杂,她几乎是喊着说:"建平,你赶紧来一趟香满楼,带张卡,我这钱不够。"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你今晚不是跟同事吃饭吗?"
"不是我同事,是我弟。"她声音低下去一截,带着点不耐烦,"他升职,请客。别问那么多了,你快点来,人家等着结账呢。"
我低头看了看锅里翻滚的面条,关掉火,拿了外套出门。出门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老婆发来一条微信,说包间号。我回了个"好",锁上门下楼。
香满楼在我们这算高档的了,平时路过我都没进去过。进门有服务员迎上来,我说找人,报了包间号,她带我穿过大堂往里面走。走廊墙上挂着水晶灯,地上铺着厚地毯,脚踩上去没声音。我兜里那张工资卡,这个月刚发的绩效加底薪,满打满算七千四。
推开包间门的时候,里面的热闹像一盆水浇了我一身。圆桌坐了十来个人,杯盘狼藉,桌上摆着茅台瓶子,一瓶两瓶……我数了一下,八瓶,空了三瓶,剩下几瓶也喝得见底了。桌子正中间,一只巨大的龙虾壳趴在一片红油里,龙虾头竖着两根须,威风得像在嘲笑我。旁边的空盘叠了三层,看那壳的数量,怎么也上了十几只。
小舅子李峰坐在主位上,脸喝得通红,衬衫扣子解到第三颗,正搂着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说笑。看到我,他眼皮撩了一下:"哟,姐夫来了?"然后继续回头跟人说话,并没有叫服务员加椅子。
老婆坐在他旁边,看见我进来,朝我使了个眼色,招手让我过去。我走过去,她扯了扯我的袖子,压低声音:"你去前台把账结了,我出来得急,卡里没那么多。"
"多少钱?"我问。
她把账单递过来,我扫了一眼,心跳漏了半拍。八瓶茅台,一万二;二十只龙虾,按只算,九千六;加上别的菜、酒水、服务费,一共两万八千三。我一个月工资,不吃不喝,结这一桌还差两万。
"这桌不是李峰请客吗?"我说。声音不大,但包间里忽然安静了一瞬,有人朝我这边看过来。
老婆脸上挂不住,拽着我往门口走了两步,低声急道:"他刚升职,手头紧,先垫一下,回头他肯定还你。你快点,别让我在同事面前丢人。"
我站在原地,透过半掩的包间门看见里面那些人又开始推杯换盏。李峰站起来给领导敬酒,高声说"谢谢王总栽培",满桌人笑着捧场。没有人问那个站在门口的姐夫是谁,也没有人关心这桌饭到底谁掏的钱。
我叫李建平,在机械厂做了十二年技术工,一个月挣七千四,每天骑电动车上下班,中午吃厂里食堂八块钱的套餐。我老婆李敏,在保险公司做内勤,我们有个上小学的儿子。李峰小我老婆七岁,大学毕业后进了家国企,三年升了两次。他妈——也就是我丈母娘——到处夸他有出息,逢人就说"我家峰峰争气"。
李峰升职的事,我是看朋友圈知道的。他发了张工牌照片,配文"新的起点,继续努力",底下他公司同事一片点赞。我老婆点了赞,还转发了。从头到尾,没人跟我说过一句"姐夫来吃饭"。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余额。然后转头对老婆说:"我今天没带卡。"
她脸一下子白了:"你骗谁呢?上次你还说发了工资……"
"工资卡在家。"我打断她,"我出来的时候以为你来要钱的。"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是那种又气又急的笑:"李建平,你是不是故意的不想掏?我弟升职这么大的事,你就这个态度?"
"他升职,他请客,他风光。我一个月挣七千四的人,连个请柬都没收到,你让我跑来给他结两万八的账?"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手指攥着手机,屏幕上的余额数字像一颗钉子钉在我眼睛里。"李敏,你自己看看,上个月你买那个包刷了我八千,这个月儿子的补习班四千,我卡里就剩六千多,你让我拿什么结?"
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李峰探出半个身子,脸上还带着酒意熏出来的红,冲我老婆喊:"姐,好了没?王总要走,得赶紧结。"
我看见他看我的眼神——扫了一下,像扫一把门口的伞,然后落回我老婆身上:"姐,你快点。"
那一刻我忽然就明白了。这顿饭,李峰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自己掏钱。他算好了他姐会来,算好了他姐会带着我来,算好了我这个姐夫会跟从前一样闷声把钱付了,然后第二天继续骑电动车去厂里拧螺丝。
我推开老婆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李峰,"我喊了他一声。他回过头,不耐烦地皱眉。我看着他那张红扑扑的脸,忽然觉得特别想笑:"这顿饭你自己请,我请不起。姐夫一个月七千四,一顿吃我四个月,实在吃不消。"
我转身往外走。老婆在身后喊我,声音又急又尖,像什么东西裂开了。我没有回头。走廊的地毯很软,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厚实的沉默里。身后包间的门关上了,里面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隔着厚木头和厚地毯,像隔着一个我永远走不进去的世界。
走到大堂门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老婆的名字在屏幕上跳。我摁了静音,把手机塞回兜里,推开了门。
外面下雨了,细密密的,路灯下面像撒了一把碎银。我站在台阶上,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去。烟气混进雨雾里,散了。手机还在兜里震,一下,两下,三下,终于安静了。
我想起儿子昨天在饭桌上说:"爸爸,舅舅当官了,以后我们家是不是就有钱了?"
我当时笑着没接话,往他碗里夹了块排骨。那块排骨他自己没吃,夹给了妈妈。多好的孩子,跟他妈一样,心里总想着别人。
烟烧到了头,我捻灭了扔进垃圾桶,迈步走进了雨里。电动车停在对面巷子里,雨淋湿了坐垫,我拿袖子擦了擦,骑上去。钥匙拧开的那一刻,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条短信,银行提示音。我瞥了一眼屏幕,老婆转了五千块过来,备注三个字:"打车回。"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扣进兜里,拧动车把,电动车在雨里慢慢驶入夜色。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身后香满楼的霓虹招牌渐渐远了,像一场跟我无关的热闹,终于消失在后视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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