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发了篇旧文。没想到,隔天打开后台时,一个关注提示让我愣在那里,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以为是系统出了岔子。
那个名字,赫然写着——颜华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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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心跳停了一拍。一个退休多年的县委老书记,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这个不到两千粉的公众号关注列表里?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仿佛看到一条被岁月压弯了的小路,在雾里忽然亮了一下。
答案其实不复杂。前一天,我推送了一篇文章,标题叫《那年,我巧遇县委老书记颜华跃》(点击可见)。那其实是2018年写就的一篇旧稿,躺在草稿箱里将近八年,蒙了厚厚一层灰。没有特殊理由,就是某个夜里忽然翻出来,改了改错字,点了发送。我根本没有预料它会去哪里,更没想过,它会被人循着走过来,轻轻叩门。
然后——他点了关注。没有留言,没有私信,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只安静地,像在人群里远远认出一张熟脸,隔着街,微微点了点头。
颜华跃这个名字,在永嘉政坛挂了许多年,沉甸甸的,仿佛一提起,就能闻到县府大院里老梧桐树下的泥土气。我27岁转业进机关时,他常坐在会议主席台正中,讲话不疾不徐,声音浑厚,每个字都落在实处。散会后,他总是一个人走在县府那条梧桐道上,背着手,步伐不紧不慢,夕阳把他的影子抻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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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只是个基层小科员,连凑上去递份材料都紧张到手心出汗,更别提搭话。每次从传达室经过,远远望见那个背影消失在树影深处,我都觉得那是一个离我太远的名字,远到只能在简报里小心翼翼地写上“县领导”,从不敢轻易带上全称。
真正跟他说上话,是2009年以后的事了。那时他分管党群,我在基层爬格子,三天两头抱着材料往他办公室跑。说实话,那种送材料,大多是放下就走,心里盘算着别耽误领导时间。但颜书记不一样。每次我推门进去,他要么抬头看过来,要么直接伸手接过,从不敷衍。
有回我送了一篇调研稿,过了两天,突然被叫进办公室。我心里直打鼓,以为哪里出了岔子。结果他翻到其中几行,指尖点了点说:“这段写得有筋骨。”——就四个字,没有多余点评,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我走出门时,脚下像踩了云。
回去跟同事提起,他们笑我太容易满足。可我知道,在机关里干了多年的老人都明白,那种具体到字句的夸奖,比开大会上一堆表扬都来得珍重。后来,有老同事告诉我,颜书记带年轻人从来是这个风格——他不管你是哪个科室、什么职级,稿子里有光亮的地方,他从不让它暗着过去。
颜书记开会的风格也让人忘不掉。他不喜欢念稿,把文件夹一推,往椅子上一靠,随口讲起来,却条理分明,一句套一句,干脆利落。私下里,他跟人碰面,总是先开口打招呼,问孩子上学、问家里老人身体,语气平常得像是邻家长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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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工作餐,他聊起温州籍将军的故事,说起永嘉的潘将军,夸奖“坚强、有才华、爱家乡”;说到苍南的萧将军,又赞“孝顺、幽默、豪爽”。讲到兴头上,筷子一直搁在碗沿,菜都凉了还没动一口。那份对故土真挚又热烈的感情,像院子里晒着的稻谷,朴素,却满当当的。
再后来,他调任市司法局局长,2016年退休,我们渐渐断了联系。那几年,我个人的日子不大平顺。具体原因不必细说,反正在2018年夏天,我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开始拼命约战友、约老同学,一场接一场喝酒。像是心里隐约有预感,要赶在某扇门关拢之前,把该见的人统统见上一面。
就在那种兵荒马乱的心境里,同学兼战友东波一个电话把我叫去了温州。推门进包厢,满屋子都是老面孔。东波朝我努努嘴,压低声音:“看看谁在。”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颜华跃坐在那里,背微驼,头发白了些,可眉眼神态一点没变。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塌了一块,十年前的光线稀里哗啦全涌了进来。
我端着酒杯走过去,喊了声“颜书记”。他抬起头,眯眼端详了我两秒,忽然笑开了:“哟,小白马啊,笔还没放下吧?”那一声“小白马”,差点把我叫出泪来。那是多少年前在基层混出来的绰号,连我自己都快忘了。可他还记得。
我什么漂亮话也说不出了,只是碰杯,仰头就灌。那晚我喝了两瓶红的三瓶啤的,醉到最后,脸上滑了一滴东西,凉飕飕的,只有一滴,连自己都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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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心里还搁着另一个画面,更久远了。有一回傍晚,我路过县前街,远远看见颜书记蹲在一个卖烤番薯的老人摊前,手里捧着一只焦皮流蜜的番薯,一边吹着热气啃,一边听老人絮絮叨叨说家常。身边没有秘书,没有跟班,没有镜头。他整个人松快得像巷口下棋的大爷,啃得满嘴黑乎乎的,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
那个画面,和那句“有筋骨”,一起存了十几年。昨天写那篇旧文时,不知怎么,忽然就浮了上来。当初动笔的时候,我压根没想过他能看见。一个退休多年的老书记,日常大概是浇花、散步、看看新闻,谁会专门去搜一个小公众号里的陈年旧事呢?
可他偏偏就看见了。也许是老友转发的,也许是算法偶然推送,又或许,他自己闲来无事,在深夜里随手一点。不管哪一种,结果都让我心头一热——一个年轻人,替他记住了十几年前那个蹲在路边啃番薯的黄昏,记住了那句无心的夸奖,记住了那个连本人都快遗忘的绰号,然后工工整整地写成文字,公开发了出来。
他未必记得那个下午,但他一定感受到了——这世上还有人替他记着。这大概就是写作最意外的回报。你以为你在记录别人,其实你也在被看见。你以为文章石沉大海,它却悄悄漂到了该去的人手里。
颜书记,这篇旧文您既然看了,那就算我没白写。往后永嘉的故事,我还会继续写下去。故乡大地上的草木与故人,我都想替岁月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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