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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年我街头唱歌,一个大哥往我帽子里放了二十块:别嫌少,买个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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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他说完那句话就走了。我攥着那二十块钱,站在九九年冬天的风里,半天没反应过来。二十块,在那个时候够买四十个馍。我卖唱一晚上,帽子里最多的时候也就七八块钱,还都是毛票。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个大哥,可那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我心里,一扎就是二十多年。不是因为钱多,是因为他说的是“买个馍”,不是“买包烟”,不是“买瓶酒”。他知道我饿。

第一章

一九九九年,我二十一岁,在郑州火车站附近的天桥上卖唱。

说卖唱是好听的,其实就是一个人抱着把破吉他,面前放个帽子,谁爱扔钱就扔点。那时候我唱得真不怎么样,吉他也是自学的,和弦按不实,扫弦扫得稀碎。但我不怕丢人,因为我已经没什么可丢的了。

那年我刚从老家出来。老家在豫东一个叫刘庄的地方,黄河滩区,穷得叮当响。家里三间土坯房,下雨天满屋接水。我爸在我十五那年走了,食管癌,查出来就是晚期,扛了仨月,人瘦得皮包骨。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和我妹,种六亩地,农闲时去砖瓦窑搬砖,一块砖一分钱,一天搬两千块,挣二十块。

我学习不行,初中毕业就不上了。不是不想上,是真上不起。那时候高中一学期学费三百多,我妈拿不出来。我也不忍心让她拿。我妹比我小四岁,学习好,我不能跟她争。

不上学就得找活路。我在村里跟人学了半年木匠,后来跟着邻村一个包工头去郑州干装修。说是装修,其实就是打小工,和水泥、搬砖、扛石膏板。一天十五块,管一顿午饭。晚上住工地,彩条布围个棚,地上铺层草垫子,几十个人挤一块。夏天蚊子能把人抬走,冬天冻得睡不着,就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听旁边的人打呼噜、说梦话、磨牙。

干了两年,包工头跑路了。欠了我三千二百块钱工钱,一分没给。那是我两年的全部积蓄。我找他要,他躲着我,后来干脆连电话都打不通了。我蹲在他租的那个民房门口等了三天,等来的是一群跟我一样的农民工,都是来找他要钱的。有个四十多岁的大叔,蹲在墙根底下哭,说他儿子等着钱交学费。我没哭,但我也快哭了。

后来我们就散了。各找各的路,谁也帮不了谁。

我那时候身上就剩四十多块钱,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我在街上晃了两天,睡过立交桥底下,睡过火车站候车室。第三天的时候,我在二七广场看见一个老头在拉二胡,面前摆个茶缸子,有人往里扔钱。我站那听了半天,突然想,我也会弹吉他啊,我为什么不能试试?

那把吉他是用我干装修攒的第一笔钱买的,红棉牌,一百二十块,在光彩市场一个旧货摊上淘的。弦锈得不行,三品的品丝翘起来,按下去扎手。但我喜欢得要命,每天晚上收工了就抱着练,也不管吵不吵别人。

我就这么开始了卖唱。

第一天,我去了火车站的天桥。那是人最多的地方,来来往往的,啥人都有。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把帽子放地上,抱着吉他开始唱。唱的是《流浪歌》,那时候满大街都在放的那首。“流浪的人在外想念你,亲爱的妈妈……”我唱得不好,但我是真心的。因为我想我妈了。

第一天卖了多少钱?一块七。全是钢镚儿和毛票,最大的一张是五毛的。我数了三遍,一块七毛钱。那天晚上我买了两块钱的馒头,就着自来水吃了四个,剩下的留着明天吃。

但我挺高兴的。因为那是我第一次靠自己挣到钱,没人欠我的,我也不用找谁讨。

后来我就天天去。下午三点多去,一直唱到晚上九点多。天桥上风大,冬天手冻得僵硬,按不住弦,我就揣兜里暖一会儿再弹。夏天晒得皮疼,我就找个阴凉地儿,但阴凉地儿人少,挣得也少。

我慢慢摸索出门道来了。火车站天桥人流量大,但大多是赶路的,没人有心思停下来听你唱。后来我就换到人民路那边,靠近百货大楼,逛街的人多,心情好,愿意给钱的多一些。再后来我又发现了紫荆山那个路口,等红绿灯的人多,堵车的时候司机们无聊,会摇下车窗听两句。

我的收入慢慢稳定了,一天能挣个五六块,好的时候十来块。够我吃饭了,还能剩下点。我租了一间城中村的房子,在关虎屯,一个月八十块,七八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再没别的地儿。公共厕所,公共水龙头,洗澡得自己烧水端屋里用盆子洗。

那段日子苦是苦,但我没觉得难熬。因为每天都有个盼头,就是今天能挣多少钱,会不会有人多给点。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老天爷在给你发奖,你不知道今天发多少,但你知道他一定会发。

有时候也会碰到大方的人。我记得有个女的,三十来岁,穿得很好,听我唱完一首《心太软》,往我帽子里放了十块钱。十块钱啊,我得唱好几天。她放完就走了,我连谢谢都没来得及说。还有一回,一个老头听我弹了半天,最后放了两块钱,跟我说:“小伙子,弹得不错,但要好好练,你还差得远。”他说得对,我确实差得远。

也有不愉快的时候。有天晚上我刚收摊,过来三个小混混,把我帽子里的钱抓了就跑。我追了两条街没追上,回来发现吉他磕在地上,面板裂了一条缝。那天我蹲在天桥上哭了。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那把吉他,那是我最重要的东西。

后来我自己用乳胶粘了粘,将就着还能弹,但音色变了,闷闷的,像嗓子哑了的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转眼到了冬天。九九年冬天特别冷,我记得十二月那阵子,气温零下好几度,我穿一件军大衣,是关虎屯一个收破烂的大叔送我的,他说他收了好几件,穿不完。那大衣很沉,暖和,但活动不方便,弹吉他的时候胳膊抬不起来,我就只穿着唱歌,不弹的时候裹紧。

那天是十二月十八号,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天下午我妹给我打了个电话。

第二章

关虎屯村口有个小卖部,门口挂着个牌子,写着“公用电话”四个字。老板娘姓周,我们都叫她周姐,人挺好,接电话不要钱,打电话一分钟五毛。我妹每个月给我打一次电话,每次都是打到周姐这,周姐喊我去接。

那天我正在屋里睡觉,周姐的闺女小娟跑来喊我,说我家打电话来了。我赶紧穿上衣服跑过去,拿起电话,那边是我妹的声音,带着哭腔。

“哥,妈住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妈身体一向不好,常年劳累,腰疼腿疼的,但从来没住过院。我问她咋回事,我妹说妈去砖瓦窑搬砖,从窑顶上摔下来了,摔断了三根肋骨,还有内出血,现在在县医院躺着,要做手术。

“手术要多少钱?”我问。

“医生说先交五千,后面可能还得两三千。”

五千。我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我存了多少钱?我的钱都放在枕头下面一个塑料袋里,毛票多,大票少,总共大概有六七百块。那是我从夏天攒到冬天的全部积蓄。

我说:“你先别哭,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在小卖部门口站了很久。周姐出来问我咋了,我说我妈住院了,我得回去。周姐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塞给我,说:“拿着,别嫌少。”

我没要。我说我有,其实我没有,但我不好意思要她的。周姐自己也不容易,男人跑了,一个人带俩孩子,靠这个小卖部糊口。

我回屋把那袋钱倒出来,数了三遍,六百八十三块五毛。我把五十和一百的大票挑出来,总共四百块,装在贴身的内衣口袋里,剩下的零钱揣裤兜里。然后我抱起吉他,出了门。

那天我唱得特别卖力。从天亮唱到天黑,嗓子都唱哑了。但不知道为啥,那天给钱的人特别少,一晚上就收了四块多。我蹲在天桥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一直想着那个数字——五千。我得凑五千块。

第二天我又去唱,比昨天还差,三块二。

第三天我换了地方,去了碧沙岗公园门口。周末人多,小孩多,家长愿意给钱的也多。我唱儿歌,《小燕子》《让我们荡起双桨》,还唱《世上只有妈妈好》。那天挣了十一块五,是那几天最多的。

但照这个速度,我得唱到什么时候去?

我开始想别的办法。我把吉他卖了?不行,那把吉他裂了条缝,谁要啊。我去工地搬砖?一天十五块,一个月四百五,不吃不喝也得攒一年。我去借钱?我能找谁借?村里的人都穷,郑州这边认识的人也都是穷光蛋。

我想起以前跟我一起干装修的老刘,他是周口人,在郑州干了七八年,认识的人多。我去找他,他说他也想帮我,但他自己刚被另一个包工头欠了钱,兜里就剩二百块。他给我塞了一百,我没要,他又硬塞过来,说:“拿着吧兄弟,谁家没个难处。”

我还去找了以前在关虎屯一起租房的工友,有人给二十,有人给五十,还有人给了十块。我口袋里一共凑了一千二百多块。离五千还差得远。

那几天我愁得睡不着觉,躺在那张吱呀乱响的床上,盯着房顶的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要不我去卖血?我听说血站收血,一次能给几百。后来一打听,得要健康证,还得体检,我等不了。

我又想了个办法,去火车站拉客。就是那种在火车站出站口,见到人就问:“大哥去哪?坐大巴还是火车?我帮你买票,便宜。”黄牛那种。我认识一个叫三儿的人干这个,他说好的时候一天能挣一两百。我找他,他说可以带我,但得先交五百块“学费”。我说我没钱,他说那就没办法了,规矩就是规矩。

我没交,也没干。

后来我想了个最笨的办法——晚上去夜市摆摊。我花八十块钱进了一批袜子,地摊上卖,一双一块,五块钱六双。白天唱歌,晚上摆摊,一天睡四五个小时。袜子不好卖,因为卖袜子的人太多了,一条街上七八个摊。我站一晚上嗓子喊哑了,也就能挣个十几二十块。

我算了算,按这个速度,等我攒够五千,我妈要么已经好了,要么已经没了。

我决定先回去看看我妈再说。

第三章

我坐大巴回的老家,车票二十五,三个多小时。到了县城又坐了个蹦蹦车,五块钱,拉到县医院门口。

县医院在县城最东边,一栋四层的老楼,墙上刷着“救死扶伤”四个大字,那个“伤”字的单人旁掉了一半,变成了“场”。院子里停着几辆三轮车,有人蹲在花坛边抽烟,有人拎着暖水瓶去打水。

我妈住在三楼,一个大病房,八张床,全是女的。我进去的时候她正躺着,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睛闭着。我妹坐在床边,看见我进来,眼圈一下就红了。

我妈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是我,第一句话是:“你咋回来了?路费多贵啊。”

我没忍住,眼泪直接掉下来了。我说没事,路费不贵。我妈想坐起来,但肋骨断了坐不起来,就伸手拉我,我赶紧蹲下去。她摸着我的脸说:“瘦了,又瘦了。”

我说妈你好好养病,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妈说不用想,她已经想好了,回家养着就行,断了骨头慢慢长,不用做手术。我说那不行,内出血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妈说不怕,她都这把年纪了,命硬。

我知道她是心疼钱。五千块,对她来说是个天文数字。种一年地,刨去种子化肥,净落也就两千来块。她搬砖一天挣二十,得搬二百五十天。这还不算平时的吃药、人情往来、我妹上学的花销。

我去找主治医生,姓王,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挺和气。他跟我说我妈的情况,三根肋骨骨折,其中一根戳到了肺,引起了气胸,胸腔里有积液,必须手术,不然有生命危险。手术费加住院费,大概六千左右。他说你尽快交钱吧,拖久了麻烦。

我在走廊上站了很久。旁边有个男的也在站着,四十多岁,穿个破棉袄,蹲在墙角抽烟。他看我一眼,问:“你家里人?”我说我妈。他点点头,说他也差不多,他爹脑溢血,要做开颅手术,八万。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说完他站起来,把烟头掐灭,走了。

我回到病房,我妈又睡着了。我妹拉着我到走廊上,小声跟我说:“哥,咱妈这几天一直念叨你,怕你在外面吃苦。”

我说我不苦。我从口袋里把那包钱掏出来,一千二百多块,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递给我妹。我妹接过去,眼泪又掉下来了。

“哥,你哪来这么多钱?”

“借的,存的,反正不是偷的。”

我妹把钱收好,说:“哥,要不我不上学了,我出去打工。”

我说不行。她学习好,在年级排前五,老师说她能考上县一中,将来能考大学。我不能让她走我的老路。

“你好好念你的书,钱的事哥想办法。”

我妹不说话,就低着头哭。

我在医院待了两天,照顾我妈。给她擦身子,喂她喝粥,扶她上厕所。她疼得厉害,每次翻身都咬着牙,额头冒汗,但一声不吭。我妈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从不在儿女面前叫苦。

第三天我必须回郑州了,因为钱还没凑够,我得回去想办法。走之前我去找王医生,跟他说先做手术,钱我慢慢补。王医生说不行,医院有规定,必须先交钱才能做。我说那能不能少交点,先交两千,剩下的我分期给。他说他做不了主,让我去找院长。

院长不在,我等到下午也没等到。

那天晚上我又回到了郑州。大巴上我一路没说话,看着窗外黑漆漆的田野,脑子里一片空白。到郑州已经晚上八点多了,我直接去了紫荆山那个路口,站那开始唱。

那天风很大,吹得我睁不开眼。我唱的是《懂你》,满文军那首。“你静静地离去,一步一步孤独的背影……”唱到副歌的时候,我的声音劈了,嗓子像刀割一样疼,但我没停。

帽子里被人扔了一些零钱,我没心思数,继续唱。唱到后来,旁边摆摊卖烤红薯的大叔看不下去了,递给我一个红薯,说:“小伙子,别唱了,风太大,嗓子会坏。”

我接过红薯,咬了一口,烫得眼泪直流。我说没事,我得挣钱,我妈等着做手术。大叔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放我帽子里,说:“拿去吧,别嫌少。”

那天晚上我挣了十六块三毛。

第四章

接下来半个月,我疯了似的挣钱。

白天唱,晚上也唱。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去批发市场进点小东西,手套、帽子、口罩,在路边摆摊卖。中午随便吃点馒头咸菜,下午去天桥唱歌,唱到傍晚,转战夜市继续唱。夜市人多,但嘈杂,没人认真听,我就扯着嗓子吼,吼那些流行歌,《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什么歌都唱。

嗓子很快就哑了。哑了也得唱,不唱就没钱。我去药店买了最便宜的胖大海泡水喝,喝了一个多礼拜,没啥用。

有天晚上我唱到快十一点,正准备收摊,走过来一男一女,看着像情侣。女的听我唱了两句,跟她男朋友说:“他唱得挺好的。”男的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的,扔我帽子里,说了句:“兄弟,天冷,早点回去。”

五十块。我愣住了,赶紧说谢谢。那个男的摆摆手,搂着女的走了。

我揣着那五十块钱,一路小跑回关虎屯。那几天我兜里的钱慢慢厚起来了,加上之前借的、存的,大概有三千出头。还差两千。

这时候我妹又打电话来了。我妈情况不太好,胸腔里的积液越来越多,已经开始发烧了。王医生说再不手术,可能引发败血症。

我挂了电话,蹲在周姐的小卖部门口,半天没起来。周姐出来看我,说:“孩子,你别急,妈肯定没事的。”我说周姐,能不能再借我点钱。周姐犹豫了一下,说她也难,她闺女小娟明年要上初中,学费还没攒够。我说我知道,打扰了。

我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决定去找三儿,那个在火车站拉客的黄牛。之前他说要五百块学费,我没给,现在我想通了,五百就五百,只要能快挣钱,我认了。

三儿在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小旅馆里打牌,我去找他,他看见我就笑,说:“想通了?”我说是,但我手头紧,五百块能不能先欠着,等我挣钱了再给。三儿把牌往桌上一摔,说:“兄弟,你逗我呢?这是规矩,懂不懂?你连学费都不交,我凭啥带你?”

我转身走了。走到门口,背后传来三儿的声音:“不过你可以先干保洁,一天三十,日结,干不干?”

保洁就是在火车站打扫卫生,拖地、扫厕所、捡垃圾,从早上六点干到晚上六点,一天三十块,中午管一顿饭。我说干。

第二天我就去了。火车站保洁归一个姓赵的管,外号赵老四,四十多岁,脸黑得像锅底,嗓门大得像喇叭。他给我发了一件橘黄色的马甲,一把扫帚,一个簸箕,让我扫广场。

火车站广场多大啊,乌泱泱全是人,地上啥都有,烟头、塑料袋、瓜子皮、方便面桶,还有人吐的痰。我从东扫到西,从南扫到北,扫完一遍,回过头去,又脏了。

扫厕所是最恶心的。火车站厕所那个味,能把人熏个跟头。地上全是水,坑里全是屎,有人拉外面了你还得用铁锨铲。我戴着口罩,但那个味挡不住,直往鼻子里钻。第一次扫的时候我吐了三回。

但我忍着。一天三十块,一个月九百。我干十天就能多三百,干二十天六百。虽然离两千还差得远,但有一点是一点。

我上午扫广场,下午去唱歌。晚上不唱了,去夜市摆摊。一天睡三个多小时,很多时候干着干着就犯困,站着都能眯着。

有天扫厕所的时候,碰到一个人,蹲在坑上不起来,我敲了三次门,他才出来,骂骂咧咧的,说我催命。我看了他一眼,愣住了——是老刘,那个以前跟我一起干装修的周口老乡。他也认出我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兄弟,你咋干这个了?”

我说缺钱。他点点头,没多问,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我说不抽。他自己点上,深吸一口,说:“我比你强点,现在在工地上开搅拌机,一天四十。你要是想来,我跟工头说说。”

我说等我妈好了再说吧。他说行,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

第五章

十二月十八号那天,我永远忘不了。

那天郑州特别冷,天气预报说零下七度,但体感温度绝对不止。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我早上六点就去火车站扫广场了,扫到中午,赵老四给我们一人发了一碗方便面,说是“过节福利”。我这才想起来,今天是腊八。

腊八在我们老家是要喝腊八粥的。我妈每年都熬,放红枣、花生、红豆、小米,熬得稠稠的,一人一大碗。喝完了我妈会说:“喝了腊八粥,一冬不冻手。”我每年都信,但每年手都冻。

吃完方便面,我又扫了一下午厕所。下午四点下班,我把马甲还给赵老四,去关虎屯拿了吉他,到紫荆山路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找了个背风的位置,把帽子放地上,开始唱。先唱了几首暖场的,什么《九月九的酒》《大哥你好吗》,然后唱《流浪歌》。唱到一半的时候,风突然大了,把我帽子里的钱吹跑了好几张。我赶紧放下吉他跑过去捡,追了十几米才捡回来,有两张一块的吹到马路中间去了,我没敢捡,车太多。

重新坐回去,我把帽子换了个位置,用吉他盒子压住一角。这时候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穿一件深蓝色棉袄,黑色裤子,脚上一双旧皮鞋,鞋面上有泥点子。他个子不高,脸圆圆的,头发乱糟糟的,看着像是干体力活的。

他在我面前站了一会儿,听完了一整首歌。我唱的是《朋友》,周华健那首。“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这首歌我唱了无数遍,从没唱出什么特别的感觉,但那天不知道咋了,唱着唱着鼻子就酸了。

他听完了,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往我帽子里放。我一看是二十块的,赶紧说:“大哥,太多了,不用这么多。”

他摆摆手,说:“别嫌少,买个馍。”

说完他就走了,混进人群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攥着那二十块钱,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是因为这二十块钱有多大——当然也不小——是因为他说的是“买个馍”,不是“买包烟”,不是“买瓶酒”。他一眼就看出来我饿。

我那天晚上收了摊,用那二十块钱买了十个馍,一碗胡辣汤,吃得饱饱的。一边吃一边哭,哭完了擦擦嘴,又去夜市摆摊了。

第二天我把这件事讲给周姐听,周姐说:“这世上还是好人多。”我说是。

但我当时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的一件事,会让我的生活彻底改变。

我摆摊到夜里十一点多,准备收摊的时候,旁边卖烤串的小马跑过来找我,说:“刚才有个人来打听你,问你叫什么,哪的人,在哪住。”我说谁啊?小马说不认识,三十来岁,穿个皮夹克,看着不像好人。

我心里有点发毛。在火车站那边混久了,知道这地方啥人都有,骗子、小偷、人贩子,啥都见过。我赶紧收了摊,绕了两条路回了关虎屯,进门就把门反锁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做了一夜梦,梦见有人追我,我跑啊跑,怎么也跑不动。

第六章

接下来几天,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

摆摊的时候感觉背后有人,唱歌的时候感觉旁边有人,回住处的路上感觉身后有人。我回头看,啥也没有。我跟自己说这是疑心病,别自己吓自己。

但第四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在紫荆山唱歌,唱到一半,走过来两个男的。一个穿皮夹克,一个穿军大衣。皮夹克就是小马说的那个,三十来岁,瘦高个,脸上有道疤。军大衣矮胖,板寸头,脖子上挂个金链子,看着不像真金的。

他们站我跟前,皮夹克先开口:“你就是刘建国?”

刘建国是我,但我一般不跟人说真名,在外面都叫我小刘。我点点头,问他们是谁。皮夹克没回答,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在我面前晃了晃,说:“你妈住院了?”

我愣住了,问他怎么知道的。皮夹克说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就问你,你是不是缺钱,想不想快点挣钱。

我说想啊,咋挣?皮夹克说跟他们走,去南方,工厂打工,一个月一两千,包吃住。我说啥工厂?他说电子厂,做手机配件的。我说我得想想,我妈还在医院,我不能走太远。

皮夹克脸色变了,说:“你他妈想啥呢?老子给你介绍活路你还拿捏上了?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求着我带?”军大衣在旁边帮腔:“就是,你别不识好歹。”

我心里发毛,说让我考虑考虑,过两天答复。皮夹克冷笑一声,说:“行,你考虑。但我跟你说,你那个位置,我随时可以让你待不下去。”

他说的“位置”,指的是我在紫荆山唱歌的地方。火车站天桥、紫荆山路口、碧沙岗公园,这些地方都有潜规则,谁在哪个位置唱,都是有主的。我之前不知道,后来才听别的卖唱的人说,这些位置都被几个混混占了,你要想在那唱,得给他们交“保护费”,一天两块。我一直没交,因为没人来找我要过。现在看来,是时候到了。

皮夹克和军大衣走了以后,我赶紧收了摊,换了地方,去了火车站天桥。但火车站天桥也有人占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叔,拉二胡的,我认识他,姓孙,都叫他老孙。老孙看见我来,说:“小刘,你咋来了?紫荆山那边不行了?”

我说有人来找我麻烦了。老孙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早就该给人交钱了。那两个是王麻子的人,王麻子管着这一片所有的场子,你不交钱,别说唱歌,你连站都站不住。”

我说我没钱,我妈等着做手术。老孙想了想,说:“那你先在我这唱吧,咱俩轮着来,一人一小时。王麻子来找你,你就说你是我徒弟,我跟他说说。”

我感激得不行,连说了好几句谢谢。老孙摆摆手,说:“谢啥,都是苦命人。”

在火车站天桥唱了两天,平安无事。但挣得少,一天就四五块,比紫荆山那边少一半还多。我心里急,我妈还在医院等着钱,我不能在这磨蹭。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唱,皮夹克又来了。这次他没带军大衣,一个人来的,脸很臭。他走到我跟前,一把把我吉他按住,说:“你是不是以为换个地方就没事了?”

我说我没有,我就是觉得天桥人更多。皮夹克冷笑,说:“你少跟我扯淡。我告诉你,王哥说了,你要么跟他去南方,要么交一千块‘场地费’,要么就别在这混了。”

一千块。我哪有那么多。我跟他商量,能不能少点,我分期给。皮夹克说不行,一分不能少,三天之内,不然别怪他不客气。

他说完就走了。老孙过来问我咋回事,我跟他说了,老孙脸色很难看,说:“王麻子这是要赶你走。一千块,抢劫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琢磨。去南方打工?一个月一两千,听着不错,但我妈等不了,手术不能再拖了。交一千块场地费?我拿不出来,就算拿出来了,以后每个月还要交保护费,我挣的那点钱根本不够。换个城市?郑州是我唯一熟悉的地方,我去了别的地儿,人生地不熟,能干啥?

想来想去,想不出个结果。

第二天,我去医院看了我妈。她瘦了很多,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说话也有气无力的。我妹说她已经发了好几天烧了,最高的时候四十度,王医生说必须尽快手术。

我在走廊上哭了。蹲在墙角,把头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完了我去找王医生,求他先做手术,钱我一定凑齐。王医生看我可怜,说他会跟院领导申请,但不敢保证能批。

那天晚上回郑州,大巴上我一直在想,实在不行,我就去找王麻子,答应跟他去南方。先预支一个月工资,给妈交了手术费,然后剩下的慢慢还。虽然不知道那边到底是啥情况,但总比现在强。

到郑州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我下了大巴,正往关虎屯走,路过紫荆山路口的时候,看见路灯下站着一个人,穿深蓝色棉袄,黑裤子,旧皮鞋。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那个给我二十块钱的大哥。

第七章

他站在路灯下,手里夹着一根烟,好像是在等人。我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大哥。”

他转过头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是你啊,小伙子。今天没唱?”

我说刚下车,从老家回来。他点点头,问我老家哪的。我说豫东的,刘庄。他说哦,他也是豫东的,商丘的,离你们那不远。

我俩就这么聊起来了。他姓张,叫张建国——跟我一个名,都叫建国。他在郑州干水电工,租在管城区那边,离这不远。今天收工晚,路过这,看见路灯下这位置,想起前两天在这听我唱歌,就站这抽根烟。

我说我正愁呢,把王麻子的事跟他说了。他听完,把烟头掐灭,说:“一千块场地费?这不是明抢吗?”

我说没办法,这一片都归他管,不交钱就别想混。张建国想了想,说:“你要是不嫌弃,去我们那边唱。管城区老城区,人多,但大多都是老头老太太,不爱听流行歌,你要是会唱戏,还行。”

我说我不会唱戏,就会弹吉他唱流行歌。他说那也行,试试呗,总比在这被人欺负强。

我说我再想想。他拍拍我肩膀,说:“别想太多了,路是人走出来的。对了,你妈咋样了?”

我说还在医院,等着做手术,缺钱。他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百块钱,塞我手里,说:“拿着,别嫌少。”

我连忙推回去,说上次那二十块我还没还你,不能再要了。他把钱硬塞我口袋里,说:“还啥还,又不是借给你的。你妈等着用钱,你跟我客气啥?”

我又哭了。那天我哭了好几次,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感动。我跟张建国非亲非故,他就听我唱了一首歌,给了我二十块,现在又给一百。我问他要电话号码,说以后有钱了还他。他摆摆手,说不用还,他挣钱比我容易,说完就走了。

我攥着那一百块钱,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第二天,我没去火车站天桥,直接去了管城区老城区。那个地方叫平等街,两边是老居民楼,楼下有块空地,平时有人在那打牌、下棋、遛弯。我到的时候上午十点多,阳光挺好,有几个老头在那晒太阳。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唱。先唱了几首老歌,《南泥湾》《茉莉花》《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没想到那些老头老太太还挺爱听,有个老太太听得直抹眼泪,说我唱得她想起来年轻时候的事了。

那天上午我挣了八块多。下午换了条街,在城隍庙那边,人更多,挣了十二块。一天下来二十块出头,比紫荆山还多。

我高兴坏了。第二天又去,第三天还去。连着唱了一个礼拜,每天都能挣二十块左右。我把钱攒着,加上之前存的,大概有四千出头了。离六千还差两千,但我看到了希望。

这期间我妹又打电话来,说我妈的手术批下来了,医院同意先做手术,但术后得把欠款补上。我说好,你跟妈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让她安心做手术。

手术定在十二月三十号。那天我正在平等街唱歌,心里七上八下的,坐立不安。唱到一半手机响了——我那时候买了个二手手机,诺基亚的,一百二十块,就是为了方便跟我妹联系。

我妹在电话那头哭,我吓坏了,以为我妈出事了。结果我妹说手术成功了,医生说恢复得好的话,过年就能出院。我蹲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流,旁边打牌的老头们吓了一跳,问我咋了,我说没事,高兴的。

那天我收了摊,去买了二两白酒,一个人坐在平等街的路沿上喝。我不太会喝酒,喝了两口就上头了,脸烧得慌。我对着路灯举起杯子,说:“妈,你好好养病,儿子挣钱给你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等妈出院了,我要好好学吉他,好好练唱歌,不能一直这么瞎混。我要当个真正的歌手,不是卖唱的,是有本事的那种。

但生活这东西,从来不会因为你的决心就变得顺遂。

第八章

两千年一月一号,千禧年第一天。

那天满大街都是人,到处张灯结彩,横幅上写着“迎接新世纪”。我在平等街唱了一整天,从早上唱到晚上,嗓子彻底废了,彻底失声,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我去药店买了润喉片,含了一天,没用。又去诊所看,医生说声带充血,得禁声休息,至少一个礼拜不能说话。

一个礼拜不能说话,等于一个礼拜不能唱歌。不能唱歌就没收入,没收入我妈的医药费就还不上。我急得团团转,但没办法,嗓子不听使唤。

我想过去工地搬砖,但嗓子哑了不影响搬砖。我去找了老刘,他在北环一个工地上,我跟他干了两天,一天二十五。但工头嫌我干得慢,第三天就把我辞了。

我又去找了赵老四,问他还要不要保洁。赵老四说最近人满了,等有缺了再叫我。我知道这是托词,因为火车站最近确实不忙。

我在关虎屯躺了两天,嗓子没好,反而更哑了。我去诊所又看了一次,医生给我开了消炎药,说再唱的话可能永久损伤声带。永久损伤,那就是一辈子不能唱了。我不敢赌这个。

这时候张建国打电话来了。他之前给我留了个号码,说有事找他。我打过去,他听说我嗓子坏了,说:“你来我这吧,帮我打下手,一天给你三十,干不干?”

我说干,干啥都行。

张建国在水电装修队里干,老板姓李,接的都是老城区的小活,换个水管、修个电路、装个灯啥的。张建国带我去了一个工地,平等街附近的一个老小区,给一家住户改水电。

那家住户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一个人住,儿女都在外地。她说家里的电线老化了,经常跳闸,想重新走一遍线。张建国带着我,打墙、开槽、布线、穿管,干了两天。我啥也不懂,他就教我,怎么用冲击钻,怎么辨认火线零线,怎么缠绝缘胶带。

我学得挺快,张建国说我有天赋。我知道他是鼓励我,但我确实觉得这活比唱歌踏实,至少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被混混欺负。

干完那个活,李老板给了我六十块。两天的工钱,一天三十。张建国没要分成,全给了我。

后来我又跟着他干了几个活,装热水器、修马桶、换水龙头。我慢慢上手了,有些简单的活自己能干了。张建国跟李老板说,让小刘自己接点小活吧,他缺钱。李老板同意了,说可以,但得交两百块押金,怕我把工具弄丢了。

两百块我有,但我没交。因为我想想,还是想唱歌。嗓子休息了一个多礼拜,好多了,能说话了,虽然还有点沙哑,但唱歌应该没问题了。

我重新拿起吉他,回了平等街。那些老头老太太看见我,都说好几天没见你,还以为你不来了。我说嗓子坏了,休息了几天。他们还挺关心,有人说喝蜂蜜水管用,有人说用盐水漱口,有人说吃生鸡蛋清。我都记下了,但没试。

那天我挣了十二块。不多,但够吃饭了。

日子又回到了老样子,白天唱歌,晚上摆摊,偶尔跟着张建国干点水电活。我妈恢复得挺好,过了年就能下地走路了。我妹的成绩还是那么好,老师说考上县一中没问题。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我不敢放松,因为我欠的债还没还完。借老刘的一百,借周姐的五十,借张建国的一百二,还有那些工友们你二十我五十的,加起来五百多块。还有医院的欠款,两千多块。全部加起来,三千不到。

我算了一下,按我现在一天挣二十块算,一个月六百,得五个月才能还清。五个月,不算长,但也不短。而且这中间不能生病,不能出事,不能有一天不挣钱。

我知道我扛得住。我这辈子扛过的事多了,不差这五个月。

可我没想到,真正让我扛不住的,不是钱,是老家那边传来的消息。

第九章

二月份,正月十五刚过,我妹打电话来,说村里有人给我妈介绍了个对象,邻村一个光棍,五十多岁,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条件还行。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我妈改嫁?我爸走了六年了,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确实不容易。但她今年才四十四,说年轻不年轻,说老不老,再找个伴,按理说也不是不行。但我心里就是不舒服,说不出来的那种不舒服。

我问我妈咋想的。我妹说她没同意,也没拒绝,就说再想想。

我挂了电话,在关虎屯的巷子里走来走去,走了好几圈。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又不知道该说啥。劝她别找?我没那个资格,我又不能回去陪她。劝她找?我又张不开这个嘴。

后来我还是打了。我妈接的电话,声音听着还行,问我吃饭了没,冷不冷,嗓子好了没。我问她相亲的事,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建国,你别管了,妈心里有数。”

我说妈,你要是觉得合适,你就找,我不拦你。我妈说:“找你个头,我找啥找,我两个娃还没成家呢,我哪有心思找那个。”

她这么说,我心里更难受了。我知道她是嘴硬,其实她是怕给我们添麻烦。她这一辈子,从来都是为别人活,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挂了电话我坐在小卖部门口发呆。周姐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想家。周姐递给我一根冰棍,说吃吧,不要钱。我说大正月的吃啥冰棍,但还是接过来吃了。

那段时间我状态不太好,唱歌老是走神,心不在焉的。老孙说我是不是有心事,我说没有。张建国也看出来了,有一次干活的时候问我,我说我妈的事,他说:“你妈的事你操啥心?她高兴就行呗。”

我说我不是操心,我就是觉得,我亏欠她太多。

张建国拍拍我肩膀,说:“谁不亏欠爹妈?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不让她过好日子。你妈还年轻,能再找个伴,是好事。”

我想了想,他说的也对。

可没过几天,我妹又打电话来,这次说的不是相亲的事,是另外一件事。

她说村里的刘老二找我妈借了两万块钱,说是做生意周转,结果人跑了,找不到了。两万块,是我妈所有的积蓄。有我爸的赔偿金,有她搬砖攒的钱,有这些年地里的收成。全都借给了刘老二,一张欠条都没打。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两万块,在那个年代,在豫东农村,对一个种地的女人来说,那是她下半辈子的养老钱。我说她咋能不打欠条呢?我妹说刘老二跟咱家是邻居,跟妈从小一起长大的,妈信他。

信他。这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我心窝子。

我当天就坐大巴回了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妈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没开灯。我叫了一声妈,她抬起头,我看见她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我说妈,你别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妈说:“想啥办法,两万块,你上哪弄去?我自己作的孽,我自己扛。”

我说不是你的错,是刘老二不是人。我妈没说话,就坐在那,一动不动。我打开灯,看见我妈老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深了,头发也白了不少。她才四十四,看着像五六十的。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以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两万块,对我来说是个天文数字。我唱歌一天挣二十块,得唱一千天,三年多。我干水电一天三十,得干六百六十六天,将近两年。我欠的钱还没还完,又多了两万。

我想哭,但哭不出来。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

第二天我去找刘老二家,门锁着,院子里长满了草,显然跑了有一阵子了。我去村委会问,村长说刘老二欠了一屁股债,村里好几家都被他骗了,加起来得有十几万。已经报警了,但找不找得到就不知道了。

我蹲在村委会门口,抽了根烟——我也开始抽烟了,就是那阵子学会的。村长出来递给我一瓶水,说:“建国啊,你也别太着急,你妈那两万块,村里会帮忙想办法。”

我说谢谢村长,但我心里清楚,村里能帮啥忙?穷得叮当响,家家户户都不富裕。

我回郑州以后,整个人变了。不咋说话了,也不咋笑了。每天就是干活、挣钱、还债。唱歌的时候也唱,但不像以前那么拼命了,因为我知道,光靠唱歌,一辈子也还不完两万块。

张建国看出我不对劲,问我咋了。我跟他说了,他沉默了很久,说:“两万块,不是小数目。要不你跟我干水电吧,我给你介绍点大活,挣得多。”

我说好。

第十章

从那天起,我跟着张建国正式干水电了。

不是打下手,是正儿八经学。张建国手把手教我,怎么走线,怎么接管,怎么看图纸。我学得认真,因为我知道,这是我翻身的机会。

张建国跟李老板说了我的情况,李老板人不错,说可以让我试着接活,但得从小的开始。第一个活是给一家小饭馆装排风扇,简单,我半天就干完了,李老板给了我四十块。我高兴坏了,比我唱两天歌挣得还多。

后来活越来越多,我一天能挣五六十,有时候甚至上百。我把唱歌停了,专心干水电。不是因为不喜欢唱歌了,是因为唱歌挣得太少,我等不起。

我把欠工友们的钱先还了。老刘那一百,周姐那五十,还有其他人的,一个一个还。还的时候他们都说不急,我说不行,借的就是借的,得还。

我还给张建国一百二,他没要,说留着我用。我说不行,这是借的,必须还。他拗不过我,收了,但第二天请我吃了一顿大盘鸡,花了三十五。

医院的欠款我也在慢慢还。每次还一点,还到最后,欠了不到一千了。我妈的身体也恢复得挺好,能下地干活了,但她不敢再干重活,怕伤着。我妹的学费我包了,每个学期八百块,我提前给她寄回去。

日子好像慢慢好起来了。但刘老二那两万块,像一座山压在我心里,怎么都翻不过去。

我试着不去想,但不行。每次我妈打电话来,说着说着就会叹气,我知道她在想那笔钱。那不仅仅是两万块钱,那是她的信任,是她对这个世界善意的一次押注。她输了。

我觉得我应该替她把钱要回来。不是因为她需要,是因为她不能就这么被人欺负了。

我开始打听刘老二的下落。问村里人,问他的亲戚,问他的朋友。有人说在郑州见过他,有人说在西安,有人说在新疆。真假难辨,我没有线索,没有头绪,只能大海捞针。

有一次我听一个老乡说,刘老二在郑州火车站附近出现过。我每天晚上收工以后,就在火车站那一带转悠,从东广场走到西广场,从售票厅走到候车室,一双眼睛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张建国说我疯了,为了两万块钱值得吗?我说值得。他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我妈咽不下那口气。

转了半个多月,没找到。我差点放弃了,觉得自己就像个傻子,在一百多万人的城市里找一个人,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分别?

但有时候运气这东西,说来就来。

那天晚上我在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小面馆吃饭,要了一碗烩面,正吃着,进来一个人。四十多岁,瘦高个,头发秃了一大片,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夹克,一双眼睛贼溜溜地到处看。

我一眼就认出他了。刘老二。他瘦了很多,老了很多,但我不会认错,他就是刘老二。

我的手开始发抖,但脑子很清醒。我没动,坐在那继续吃面,眼睛盯着他。他走到柜台前,跟老板说了几句话,然后坐在角落里,也要了一碗面。

我吃得慢,等他快吃完了,我才起身。我走到他跟前,叫了一声:“刘叔。”

他抬起头,看见我,脸一下子白了。他认出了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说:“刘叔,欠我妈的钱,该还了吧。”

他的眼神躲闪着,说:“建国,你听我说,叔不是故意的,叔做生意赔了,现在身上没钱,等有了钱一定还。”

我说:“你没钱?你从村里骗了十几万,一分都没剩下?”

他说:“真的没了,都赔了,叔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晚上睡桥洞。”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害怕,有愧疚,但更多的是狡黠。我知道他在说谎,我没证据,但我就是知道。

我说:“刘叔,我也不为难你。你给我写个欠条,按个手印,写明什么时候还。你要是再跑,我就报警,到时候就不是两万的事了。”

他犹豫了半天,最后写了欠条。按手印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我把欠条揣兜里,出了面馆。夜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我给张建国打了个电话,说我找到刘老二了。张建国说:“你别乱来,人在哪?我现在过来。”我说没事,已经让他写了欠条。张建国说:“欠条有啥用?他要跑还是跑。”

我说至少有了证据,下次再找到他,就能直接报警了。

但刘老二没给我这个机会。他又跑了,消失得无影无踪。欠条上写的还款日期是三个月后,但他从那天起就没再出现过。我去面馆打听,老板说他也是第一次见那个人,不知道他住哪。

白高兴一场。但我没泄气,因为至少我知道了一件事——他还在郑州,或者至少在郑州出现过。只要他还在,我就有希望找到他。

可生活不允许我花太多时间找刘老二。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彻底打乱了我的所有计划。

第十一章

两千年的夏天,我妹中考。

她考了全县第三十八名,稳稳考上县一中。我高兴得不行,那天请张建国喝酒,我俩在小饭馆里喝了八瓶啤酒,一人四瓶。我不会喝酒,喝到第二瓶就上头了,但我高兴,就一直喝。

张建国说:“你妹有出息,将来肯定能考个好大学。”我说借你吉言。

我妹上高中,花费就大了。学费、书本费、住宿费、生活费,一年少说得两三千。我给张建国说我得多接点活,他说行,他帮我介绍。

那段时间我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从早上七点干到晚上八九点,有时候甚至更晚。累是真累,但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慢慢变大,心里踏实。

我妈的身体也完全好了,又开始下地干活。我劝她别干了,她说闲不住,不干活浑身难受。我说那你干点轻省的,别再去砖瓦窑了。她说知道了。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好下去。但九月份的一天,张建国接了个电话,脸色突然变了。

他爸病了,脑梗,在商丘老家住院。张建国跟我说了一声,当天就坐大巴回去了。我说我跟你一起回去,他说不用,你在这边盯着活。

张建国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累是累,但还能扛。我每天给他打电话,问他爸的情况。他说不太好,半边身子不能动了,得住院康复。

我问他要不要钱,他说暂时不用,他存了一些。我说用的话跟我说,别客气。

张建国在老家待了半个月,他爸出院了他才回来。他瘦了一圈,眼睛下面两个大黑眼圈,看着老了好几岁。我说你没事吧,他说没事,就是累的。

那天晚上我俩在他租的房子里喝酒,喝着喝着他突然哭了。我第一次见张建国哭,他一个大男人,四十多岁,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说:“建国,我跟你说实话,我爸这次住院,花了一万多。我的积蓄全搭进去了,还借了三千。”

我说你别急,慢慢还。他说:“我咋不急?我爸后面还要吃药,一个月好几百。我妈身体也不好,常年吃药。我一个月挣千把块,根本不够。”

我不知道该说啥,就陪他喝酒。

后来张建国变了。他开始接更多的活,有时候一天跑三四个工地,累得跟狗似的。但他从来不说苦,也不抱怨,就是闷头干。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我想帮他,但我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那段时间我俩就像两个落水的人,谁都救不了谁,只能各自扑腾。

十月份,我妹打电话来,说她不想上学了。我问咋了,她说学校要交什么建校费,一千二,家里拿不出来。我说你别管,哥给你想办法。

我挂了她电话,翻遍了口袋和银行卡,总共四百多块。还差八百。

我找张建国借,他说他也没钱,借了别人三千还没还。我说没事,我再想别的办法。

我找了李老板,想预支工资。李老板说可以预支五百,但不能更多了。五百,加上我的四百,九百,还差三百。

我又找了周姐,想跟她借三百。周姐犹豫了一下,还是借了,说她闺女小娟上初中的学费还没交,但这个月先紧着我。我千恩万谢,说下个月一定还。

我把一千二汇给我妹,说好好读书,别想那么多。我妹在电话那头哭了,说哥,我一定好好学习,将来挣大钱还你。

我说还啥还,你是我妹,供你读书是天经地义的。

挂了电话,我在小卖部门口站了很久。周姐出来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段时间我特别累,身体累,心也累。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要干哪些活,能挣多少钱,要还哪些债。每天晚上躺床上,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全是这些数字。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越想睡越清醒。后来我学会了喝酒助眠,每天晚上喝二两,晕晕乎乎就睡着了。

张建国说我这样不行,会出问题。我说没事,我心里有数。

可我心里真的没数。

第十二章

两千零一年春节,我回了老家。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炖鸡、炒鸡蛋、凉拌黄瓜,丰盛得不像过年。我妹也在家,穿了一件新棉袄,是我妈给她买的。三个人坐在堂屋里,吃着饭,说着话,好像啥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看得出来,我妈老了。她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手上的老茧比砖头还硬。她坐在那吃饭,吃着吃着突然停下来,看着我和我妹,眼眶红了。

我说妈,你咋了?她说没事,就是高兴。我妹在旁边偷偷抹眼泪。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要是她男人还在,该多好。一家四口,团团圆圆。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碗筷,她突然说:“建国,妈想跟你说个事。”

我说啥事。

她说:“刘老二找着了。”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我妈说,刘老二前两天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他在西安,想还钱,但一次拿不出两万,想分期还。一个月还五百,四十个月还清。

四十个月,三年多。我说妈,你别信他,他肯定又是骗人的。我妈说他打了欠条,还寄了身份证复印件过来,应该不会骗人吧。

我说你把他电话给我,我跟他联系。

我打了那个电话,通了,是刘老二的声音。我说刘叔,你到底想咋样?他说他是真心想还钱,但现在没能力一次还清,只能分期。

我说行,那你先把第一个月的五百还了。

他说好,半个月之内打过来。

半个月后,五百块真的到账了。我妈去镇上邮局取的,回来的时候满脸笑容,说刘老二这回没骗人。

我没那么乐观。但我没说出来,不想扫我妈的兴。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干水电,一边等刘老二的第二期还款。第二个月,他又还了五百。第三个月,又五百。连着三个月,雷打不动。

我开始有点相信他了。也许他是真心悔改了,也许他真的想还钱。

但第四个月,钱没到。第五个月,也没到。我又打那个电话,停机了。刘老二又消失了。

我妈没说话,就坐在堂屋里,一动不动。我妹在旁边陪着,也不敢说话。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突然觉得特别无力。不是说分期还吗?不是说真心悔改吗?不是说不会再骗人吗?

全是放屁。

我决定去西安找他。张建国说我疯了,西安那么大,上哪找?我说他有身份证复印件,上面有地址。虽然可能是假的,但我得试试。

张建国拦不住我,只能祝我好运。

我坐火车去了西安。那是两千零一年四月,西安的春天挺暖和,但我没心思看风景。我按照身份证上的地址,找到了西安东郊的一个城中村。

我在那转了两天,拿着刘老二的身份证复印件逢人就问,认不认识这个人。有人说见过,有人说没见过,有人说好像在哪见过。线索断断续续,拼不成一条完整的路。

第三天,我碰到了一个人,说他认识刘老二,在建筑工地上见过。他带我去了那个工地,找了一圈,没找到。工头说刘老二前几天走了,没结工钱就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我蹲在工地上,又一次感到绝望。我看着周围高高低低的楼房,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自己特别渺小。一个人想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太容易了。

我回了郑州。一路上没说话,就看着窗外发呆。到郑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张建国在火车站接我,看见我那副样子,啥也没说,拍了拍我肩膀。

那天晚上我跟他喝酒,喝了很多。我不记得喝了多少瓶,只记得最后我趴在桌子上,说了一句话:“张哥,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张建国说:“你不是没用,你是太有用了,有用到啥事都想自己扛。”

我说我不扛谁扛?我妈?我妹?她们扛得住吗?

张建国叹了口气,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刘老二站在我面前,笑嘻嘻地朝我招手。我追他,他跑,我追,他跑,怎么也追不上。梦里的路没有尽头,我一直跑,一直跑,跑到最后,一头栽倒在地上。

醒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泪。

第十三章

两千零一年夏天,我妈来郑州看我。

她说想我了,来住几天。我知道她是担心我,怕我想不开。

我妈来的那天,我去火车站接她。她背着一个蛇皮袋,装了一袋子花生、红枣、红薯干,都是她自己种的。她穿着我过年给她买的那件棉袄,虽然是大夏天,她还是穿着,说怕冷。

我接过蛇皮袋,沉甸甸的,压得我肩膀疼。我说妈,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啥,郑州啥都有卖的。我妈说卖的不如自己种的好吃。

我把我妈带到关虎屯的出租屋,她一进门就愣住了。七八平米的小屋,一张床一张桌子,地上堆着工具、电线、管子,墙上贴着发黄的报纸,屋顶上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

我妈站了半天,说了句:“你就住这?”

我说嗯,挺好的,离工地近。

我妈没说话,放下蛇皮袋,开始收拾屋子。她把地上的工具归拢好,把桌子擦干净,把床上的被子叠整齐。忙活了半天,屋子终于像个样了。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我,说:“建国,你瘦了。”

我说没瘦,还胖了两斤。她说你别骗我,你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我去楼下买了两个菜,我妈蒸了米饭,我娘俩坐在那张小桌子前吃饭。我妈吃得很慢,夹菜的时候手有点抖,我看了心里难受。

吃完饭我妈说:“建国,要不你跟妈回去吧,别在郑州受罪了。”

我说回去干啥?种地?那点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我妈说总比你在外面强,至少有个家。

我说妈,我不回去。我在郑州挺好的,能挣钱,能养活自己,还能供妹妹读书。你让我回去,我干啥?我种地种不过你,做生意又不会,回去就是个废物。

我妈不说话了,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

我慌了,说妈你别哭,我不回去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不想再穷下去了。我在这边干水电,一年能挣一万多,比种地强多了。等我还完债,攒够了钱,我就回去盖房子,让你住大瓦房。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说:“建国,妈不要大瓦房,妈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那天晚上我妈睡我床上,我打地铺。睡到半夜,我听见我妈在哭,压着声音哭,怕我听见。我没出声,把被子蒙在头上,眼泪也跟着流。

我妈在郑州待了三天。我带她去吃了烩面,逛了二七广场,看了少林寺。她很高兴,说郑州比她想象的好多了,到处都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的。

但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说:“建国,妈知道你苦,但你得记住,不管多苦,不能把自己逼到绝路上去。”

我说妈你放心,我有分寸。

我妈走了以后,我坐在火车站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发了很久的呆。

我突然想起那个冬天,那个给我二十块钱的大哥,那个说“别嫌少,买个馍”的人。他叫张建国,跟我的名字一样,他现在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还想起老孙,想起周姐,想起李老板,想起那些在我最难的时候帮过我的人。他们都不是有钱人,但他们都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伸出了手。

我想,这个世界还是好的。虽然有刘老二那样的坏人,但也有张建国这样的好人。我不能因为坏人的存在,就把所有的好都否定了。

那天我想通了一件事:钱要挣,债要还,但不能把自己逼死了。我妈说得对,不管多苦,不能把自己逼到绝路上去。

从那天起,我调整了自己的节奏。不再没日没夜地干活,该休息的时候休息,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睡觉的时候睡觉。我甚至开始重新唱歌,不是在天桥上,是在平等街那个空地上。不是为了挣钱,就是为了开心。

张建国说我变了,说我现在脸上有笑容了。我说是,我想通了,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债主的。

可就在这时,老家又出事了。

第十四章

两千零一年秋天,我妹打电话来,说我妈在镇上被车撞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问严重不严重。我妹说不太严重,就是腿擦伤了,没骨折,但对方跑了,肇事逃逸。

我气得浑身发抖。我妈这辈子够苦了,先是男人走了,然后是被人骗了两万块,现在又被车撞,还是肇事逃逸。老天爷是不是专门跟她过不去?

我当天就回了老家。我妈躺在床上,腿上缠着纱布,脸上也有几道血痕。她看见我回来,第一句话还是那句:“你咋回来了?路费多贵啊。”

我说妈你别管路费,你告诉我,谁撞的?我妈说不知道,是一辆面包车,银灰色的,车牌号没看清。

我去镇上派出所报警,民警说会查,但让我别抱太大希望。我说为啥?他说路口没监控,目击者也没看清车牌,查到的可能性不大。

我蹲在派出所门口,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原点。天不遂人愿,这句话我以前不信,现在我信了。

我在家照顾了我妈三天,看着她腿上那些淤青,心里像刀割一样。我跟我妹说,妈这腿好了以后,别再让她干重活了。我妹说她不听,劝不动。

我说劝不动也得劝,你要是劝不动就跟我说,我回来劝。

回郑州以后,我心情一直不好。张建国问我咋了,我说我妈被车撞了,肇事逃逸。张建国骂了一句脏话,说现在的司机太没良心了。

我说这世上没良心的人太多了,刘老二是一个,撞我妈的又是一个。

张建国拍拍我肩膀,说:“别想那么多了,想多了伤身。”

我说我知道,但我忍不住。

那段时间我干活经常走神,有好几次差点出事故。有一次接电线,忘了拉闸,差点触电。还有一次爬梯子,脚一滑摔下来,摔得后背青了一大片。

张建国说你再这样下去,迟早出事。我说我知道了,会注意的。

但我没注意。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让我彻底没办法注意了。

两千零一年冬天,我爸的弟弟,也就是我叔,来找我了。

我叔叫刘建国——对,又一个建国。我们村有三个建国,我、张建国、我叔,都叫建国。我叔比我大十几岁,一直在山西煤矿打工,好几年没联系了。

那天他找到我关虎屯的住处,拎着一箱牛奶一箱方便面,说来看我。我说叔你咋来了,他说路过郑州,顺便看看你。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坐在床上,东拉西扯地说了一通话,最后绕到正题上:“建国,叔想跟你借点钱。”

我问借多少。他说五千。

我说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情况,我哪来五千?他说你在郑州干水电,一个月挣不少吧?我说是挣了一些,但都还债了,我妈还被人骗了两万块,我现在手里根本没余钱。

他不信,说你肯定有,就是不想借。

我说叔,真没有,要不你问问别人。他脸一沉,说:“我可是你亲叔,你就这么对我?”

我说叔,不是我对你不好,是我真没钱。你要是不信,你看看我这屋子,你看看我穿的这身衣服,你看我像有钱人吗?

他看了看,没说话,站起来要走。我送他到门口,他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刘建国,你跟你爹一个样,抠门。”

他把门摔得震天响。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动。我爹抠门?我爹活着的时候,对谁都大方,村里谁家有困难,他都帮。他走的时候,家里连棺材都买不起,是乡亲们凑钱买的。

我蹲在地上,抱着头,半天没起来。

张建国后来知道了这事,说:“你叔这种人,离他远点。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何况是叔。”

我说我知道,但心里还是难受。不是因为他骂我,是因为我爹。我想起我爹活着的时候,对我叔多好,供他吃供他穿,还给他娶媳妇。结果我爹走了,我叔连葬礼都没回来。

这世上,有些人,你对他再好,他也觉得理所当然。你不给了,他就翻脸。

第十五章

两千零二年,我的人生迎来了一次转机。

那年春天,张建国给我介绍了一个大活——给一个新建成的小区统一装水电。开发商姓王,温州人,在郑州开发了好几个楼盘。这个小区有八栋楼,三百多户,水电安装的活包给了李老板,李老板交给我和张建国负责。

我跟张建国算了一下,这个活干下来,一个人能挣一万多。

一万多。我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

我说张哥,这个活咱俩能行吗?张建国说行,咱俩技术没问题,就是累点。我说累不怕,就怕干不好。张建国说那你就好好干,别给李老板丢人。

那个活我干得特别认真。每天早上六点起来,七点到工地,一直干到晚上七八点。中午就吃个盒饭,蹲在工地上吃,吃完了接着干。

三百多户,每一户的线路都要走,每一个开关都要装,每一个插座都要试。我一遍一遍地检查,一遍一遍地测试,确保万无一失。

王老板来工地视察的时候,看见我在那检查线路,问李老板我是谁。李老板说是我手下的工人,干活最认真的那个。王老板走过来跟我握了个手,说:“小伙子,好好干,以后有活还找你。”

那是我第一次被人认可。不是被亲戚,不是被朋友,是被一个陌生人,因为我的能力被认可。

我特别激动,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就说了句:“谢谢王老板,我一定好好干。”

那个活干了四个月,从春天干到夏天。完工那天,我跟张建国坐在小区门口的马路牙子上,一人买了一瓶啤酒,对着喝。

张建国说:“建国,你知道你这次能拿多少钱吗?”

我说不知道,李老板还没给。

张建国说:“我跟李老板说了,这次你出力多,应该多分点。他说给你一万二。”

一万二。我手里的啤酒瓶差点掉了。一万二,够我妹三年的学费,够还我妈一半的债,够我在关虎屯租一年的房子。

我说张哥,谢谢你。张建国摆摆手,说谢啥,你应得的。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太兴奋了。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我想给我妈盖个新房,想供我妹读完大学,想给自己买把新吉他,想在郑州站稳脚跟。

我想,我刘建国这辈子,可能真的要翻身了。

但我高兴得太早了。

两千零二年秋天,我妹高考。

她考了全县第十二名,被省城的一所大学录取了。虽然不是985、211,但在我们村,那是破天荒的头一个。我妈高兴得放了一挂鞭炮,全村的人都来祝贺。

我妹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工地上干活。我放下工具,蹲在地上,哭了一场。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我妹从小学习就好,我就知道她一定能考上。这些年我供她读书,值了。

但高兴过后,问题来了。大学学费一年三千六,加上住宿费、生活费,一年至少得六千。我妹说她想申请助学贷款,我说不用,哥供你。

我手里的钱,加上干那个大活挣的一万二,总共一万五左右。还了债,剩下的刚好够我妹第一年的费用。

我妈说:“建国,你也不小了,该攒钱娶媳妇了。你妹的学费让她自己想办法。”

我说妈,你别管了,我妹的学业比我的婚事重要。我才二十四,不着急。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我妹上大学那天,我去火车站送她。她背着书包,拖着一个大行李箱,站在候车室里,眼泪汪汪的。我说哭啥,上大学是好事。她说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习,毕业后找个好工作,挣钱还你。

我说你又来了,都说了不用还。你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就是对哥最好的报答。

她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有感激,有不舍,还有愧疚。

火车开走了,我一个人站在站台上,看着空荡荡的铁轨,突然觉得有点失落。这些年我供她读书,是我的责任,也是我心甘情愿的。但当她真的走了,去开始她自己的新生活了,我突然觉得空落落的,好像少了点什么。

张建国说我这是空巢综合征,得适应适应。我说你拉倒吧,我又不是她爹,我是她哥。

张建国笑了,说:“你比爹还爹。”

我也笑了。他说得对,这些年的确又当哥又当爹。

但接下来的一件事,让我彻底笑不出来了。

第十六章

两千零三年,非典。

那年春天,全国上下人心惶惶。郑州虽然不严重,但也紧张得很。工地停工了,街上没人了,所有人都戴着口罩,连见面都不敢靠近。

我困在关虎屯,出不去,干不了活,挣不了钱。每天就待在出租屋里,吃了睡睡了吃,闲得发慌。

我妹的学校也封了,不让出校门。她打电话来说学校一切都好,让我们不用担心。我妈在老家,村里也封了,进出要量体温。

那段日子,我感觉自己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想飞飞不出去,想干干不了活。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疫情过去,等生活恢复正常。

但等来的不是恢复正常,是一个坏消息。

五月份,张建国的父亲去世了。不是非典,是脑梗复发,这次没抢救过来。

张建国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我屋里打牌,他听完电话,手里的牌掉了一地。他站起来,没说话,也没哭,就那么站着,站了好一会儿。

我说张哥,你回去看看吧。他点点头,出了门,走了两步,又回来,跟我说:“建国,帮我把工地的活盯一下。”我说你放心去吧,这边有我。

张建国在老家待了一个星期。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肿着,嗓子哑了,看着老了好几岁。

那天晚上我俩喝酒,他喝着喝着又哭了。他趴在我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说:“建国,我爸走了,我没爹了。”

我拍着他的背,不知道说啥。我想起我爹走的时候,我也是这种感觉,天塌了一半。这世上再也没人替你在前面挡着了,你得自己扛。

张建国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他爸的事,就是没让他享过福。他爸一辈子种地,供他读书,供他出来打工,结果还没等他挣到钱,人就没了。

我说你别这么说,你爸知道你孝顺。张建国摇摇头,说:“孝顺有啥用?人都不在了。”

那晚我送他回去,他走路都走不稳,我扶着他,他嘴里一直嘟囔:“爸,我对不起你,爸,我对不起你……”

我把他送回出租屋,扶他躺下,看着他缩在床上,像个受伤的孩子。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每个人都很脆弱,不管平时多坚强,在生死面前,都是纸糊的。

非典过去以后,生活慢慢恢复了正常。工地复工了,街上有人了,口罩也摘了。我和张建国又开始接活,一天忙到晚,累并充实着。

但张建国变了。他不再像以前那么拼命了,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该吃饭的时候就吃饭。他说他想通了,挣再多钱也没用,身体垮了啥都没了。我说你这是大彻大悟了,他说不是大彻大悟,是怕死。

我笑了,但心里明白,他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以后,他妈没人管。

张建国的妈身体也不好,常年吃药,张建国每个月要寄钱回去。他爸走了以后,他妈一个人住,他也不放心,好几次想把老太太接到郑州来,老太太不来,说住不惯。

张建国没办法,就只能多回去看看。每个月回一次商丘,雷打不动。

我有时候跟他一起回去,看他妈。老太太是个和善人,每次去都给我做好吃的,炖鸡、炖鱼、红烧肉,变着花样做。我说阿姨你别忙了,我就待一天。她说待一天也得吃饭。

看着张建国跟他妈有说有笑,我有时候会想,我妈一个人在老家,是不是也这样盼着我回去?

可我没时间回去。活太多,债太多,走不开。

两千零三年冬天,我回了一趟家。我妈又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走路也没以前利索了。我给她带了一件新棉袄,她穿上试了试,说不合适,让我退了。我说退啥退,穿着吧,暖和。

她穿着新棉袄,站在镜子前照了照,突然说:“建国,你也该找个对象了。”

我说不急,过两年再说。我妈说:“过两年你都二十六了,还过两年?”

我说二十六咋了,现在三十结婚的多的是。我妈叹了口气,说:“你是不知道,妈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妈怕等不到你结婚那天。”

我鼻子一酸,说妈你别瞎说,你身体好着呢,肯定能看到我结婚。

我妈没说话,就站在那,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有期待,有盼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担忧。

我知道她在担心啥。她怕我打光棍,怕我这个家散了,怕我老了没人管。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也许我妈说得对,我该找个对象了。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让她放心。

可找对象哪有那么容易。我一个干水电的,没房没车没存款,谁会跟我?

张建国说他认识一个姑娘,在商场卖衣服,人挺好,介绍给我认识。我说行,见见就见见。

那个姑娘叫小芳,郑州本地人,比我小两岁,长得挺秀气。我俩约在一家烩面馆见面,她穿一件红毛衣,扎个马尾辫,看着很精神。

我们聊了一会儿,她问我干啥工作的,我说干水电。她说挺好的,技术活,饿不死。我说是,饿不死,也撑不着。她笑了,说你这人还挺实在。

我说实在有啥用,没钱。她说钱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人品。

那天吃完饭我送她回家,走到她家楼下,她突然说:“刘建国,你是个好人,但咱俩不合适。”

我问为啥。她说她爸妈不同意,说她不能找个外地人,还是干工地的。

我笑了笑,说没事,能理解。

她说了句对不起,转身上了楼。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没觉得难过,也没觉得遗憾。因为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人,在郑州一抓一大把,没钱没房没户口,哪个姑娘愿意嫁?

回到关虎屯,张建国问我咋样,我说没戏。他说你别灰心,回头再给你介绍一个。我说算了,不介绍了,等我有钱了再说。

张建国叹了口气,说:“你现在的心态不对,你得相信自己能找到。”

我说我信,但不是现在。

那段日子,我开始存钱。不是为了找对象,是为了买房。我想在郑州买套房子,哪怕是小一点的,远一点的,只要有个自己的窝就行。

张建国说郑州的房价一直在涨,你现在不买,以后更买不起。我说我知道,但我钱不够,首付都凑不齐。他说你可以贷款,现在房贷政策松了,首付百分之二十就行。

我算了一下,一套小房子十几万,首付两三万。我手里有一万多,还差两万。

两万,又是两万。我这一辈子好像跟两万杠上了。

但我没放弃。我开始更拼命地干活,接更多的活,挣更多的钱。我想用两年时间,攒够首付,在郑州买套房子。

可生活又一次证明,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第十七章

两千零四年春天,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进来。

“你是刘建国吗?我是西安市公安局的,你认识一个叫刘老二的人吗?”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了。我说认识,他欠我妈两万块钱,跑了。对方说:“我们抓到他了,涉嫌诈骗,涉案金额十几万。你们家也是受害者之一,需要你来西安配合调查。”

我当天就买了去西安的火车票。

在西安市公安局,我见到了刘老二。他瘦得不成样子,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蓝色的囚服,坐在审讯室里,低着头不敢看我。

民警跟我说,刘老二在西安、郑州、洛阳等地流窜作案,专门骗熟人,涉案金额二十多万。这次是因为在西安骗了一个老乡,被对方报了警,才抓到的。

我说他之前给我妈还了三个月的钱,一个月五百,那是什么意思?民警说那是为了稳住你们,怕你们报警。他根本没钱,那些钱都是从别的地方骗来的。

我听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早知道他是骗子,但当他真的被抓住了,我又觉得有点难受。不是同情他,是可惜。可惜一个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走这条路。

民警说,刘老二名下的资产已经被冻结了,等案子审完了,会按比例给受害者退赃。能退多少不好说,但多少能拿回一点。

我说好,我不急,只要能把钱拿回来就行。

从西安回来,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我妈。我妈沉默了很久,说:“钱能不能拿回来无所谓,人抓住了就行。”

我说妈,你不恨他?我妈说:“恨有啥用?恨又不能把钱恨回来。我就是想不明白,他咋就能下得去手呢?咱家跟他家,可是几十年的邻居啊。”

我说有些人,你对他再好,他也不念你的好。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刘老二的案子审了半年,最后判了六年。退赃的事一直拖着,后来总算退了一部分,我们家拿回了八千块。剩下的,刘老二说没钱了,等出狱了再还。

我知道,剩下的钱大概率是拿不回来了。但我已经不那么在意了。因为我已经想通了,钱没了可以再挣,但人被气坏了,就啥都没了。

两千零四年夏天,我妹放暑假回来了。

她瘦了很多,也白了很多,看着像个城里姑娘了。她穿着一件白T恤,一条牛仔裤,扎着个马尾辫,笑眯眯地站在我面前,叫了一声哥。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这些年我供她读书,看着她从一个黄毛丫头,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学生,心里说不出的骄傲。

她给我带了一条领带,说是用她的奖学金买的。我接过来,看了看,说哥又不穿西装,要领带干啥。她说你以后肯定用得上。

我把领带收好,放在枕头下面,跟我那把破吉他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我们仨坐在堂屋里吃饭。我妈不停给我妹夹菜,嘴里说多吃点,在学校吃不好。我妹说学校伙食挺好的,比家里强。我妈听了,有点不高兴,说你是嫌弃妈做的饭不好吃。我妹赶紧说不是不是,是妈做的太好吃了,学校比不上。

我在旁边笑,笑完了又觉得心酸。这些年我们一家人,聚少离多。我爹走了以后,这个家就像一艘破了洞的船,一直在漏水。我和我妈我妹三个人,拼了命地往外舀水,才没让它沉下去。但船上的日子,从来都不轻松。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碗筷,她突然说:“建国,你妹说她想考研。”

我说考研好啊,想考就考。我妈说:“考研究生要花钱,你还能供得起吗?”

我说供得起,不就是再苦几年吗?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不差这两年。

我妈看着我说:“建国,你别光想着你妹,你也该想想你自己了。你都二十五了,连个对象都没有,你想打一辈子光棍啊?”

我说妈,你别急,等我买了房,自然就有对象了。

我妈说:“等你买了房,黄花菜都凉了。”

我没接话,继续洗碗。

我妈又说:“你妹说她有个同学,人挺好的,想介绍给你认识。”

我说妈,你别操心了行不行?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

我妈不说话了,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生气。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嘴上不说,心里有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也许我妈说得对,我不该老把自己的事往后推。我妹有她的人生,我也该有我的人生。我不能一辈子围着她转。

但我做不到。因为她是我的责任。

第十八章

两千零五年,我二十六岁。

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我妹考研考上了,去了北京。张建国的妈也走了,走得很突然,脑溢血,送到医院就没了。张建国这次没哭,他站在医院的走廊上,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我在旁边陪着他,想安慰他,但不知道该说啥。

他站了很久,突然转过头对我说:“建国,我成孤儿了。”

我说你不是孤儿,你还有我。

他没说话,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建国他妈的后事办得很简单,就在商丘老家,请了几个亲戚,吃了一顿饭,就算完了。张建国把老太太的遗物收拾了一下,一把火烧了,火光照着他的脸,我看见他脸上有泪光。

那天晚上他喝了半斤白酒,醉得一塌糊涂。我把他扶回屋,他躺在地上,嘴里反复说着一句话:“妈,我对不起你,妈,我对不起你……”

我坐在他旁边,点了一根烟,想着我妈。我想,我妈也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也许哪天说走就走了。我得趁她还活着,多回去看看她,不能像张建国一样,等没了才后悔。

从那天起,我每个月回一次老家,雷打不动。哪怕再忙,哪怕再累,我都回去。有时候就待一天,陪我妈吃顿饭,说说话,第二天就走。

我妈每次都做一大桌子菜,好像我要在那边待一个月似的。我说妈你别做这么多,吃不完。她说吃不完你带走,反正在郑州也得吃。

我走的时候,她总是站在村口送我,一直看着我走远,直到看不见。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她越来越小的身影,每次都忍不住掉眼泪。

两千零五年秋天,我妹去了北京读研。她走之前,我们仨在郑州吃了一顿饭。我妈特意从老家赶过来,我妹也从学校过来,一家三口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小饭馆里吃了一顿。

我妹那天穿得很漂亮,白裙子,高跟鞋,化了一点淡妆,看着完全不像个农村姑娘了。我妈看着她说:“闺女,你长大了。”我妹说妈,我都二十二了,早长大了。我妈说在妈眼里,你永远是个孩子。

那天饭吃到一半,我妹突然哭了。她说哥,对不起,这些年辛苦你了。我说哭啥,好好的哭啥。她说我知道,这些年你为了供我读书,自己连对象都没找。我说找对象的事不急,你先把书读好。

我妹说:“哥,等我毕业了,一定好好报答你。”

我说你又来了,都说了不用报。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说你们兄妹俩,一个比一个犟。

吃完饭我送我妹去火车站,她进站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四年前一模一样。有感激,有不舍,还有愧疚。

我对她喊了一句:“好好读书,别想那么多!”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火车站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有点恍惚。九年了,我来郑州已经九年了。九年前,我站在火车站天桥上唱歌,兜里揣着四十块钱,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现在我在郑州有了朋友,有了工作,有了一点积蓄,还供出了一个研究生。

虽然我还是没房没车没对象,但我觉得自己不穷。因为我有妈,有妹,有张建国,有那些在我最难的时候帮过我的人。

那天晚上我给张建国打电话,说想请他喝酒。他说行,在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平等街那家小饭馆,我俩从两千零一年就在那喝,喝了四年了。老板姓马,都叫他老马。老马看见我俩来了,笑着说:“老规矩?”张建国说老规矩。

老规矩是四个菜,一箱啤酒。我俩从八点喝到十一点,喝光了那一箱,又加了四瓶。

张建国喝得脸红脖子粗,说:“建国,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啥事。

他说:“我想回商丘了。”

我问为啥。

他说:“郑州待够了。我妈走了,我一个人在这边也没啥意思。回商丘,离老家近点,还能照顾照顾亲戚。”

我说你想好了?他说想好了,下个月就走。

我没挽留他。因为我知道,他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那晚喝完酒,我送他回去。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突然停下来,转过身,跟我说:“建国,你是个好兄弟。”

我说你也是。

他笑了,笑了好久,笑完了又说了一句:“你别忘了,你欠我一顿大盘鸡。”

我说我没忘,等你从商丘回来,我请你。

他说:“好,一言为定。”

张建国走的那天,我去火车站送他。他背着一个大包,拎着一个塑料袋,站在检票口,看着我说:“建国,你在郑州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我说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他拍拍我肩膀,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了七年前。七年前,我刚来郑州,在这座城市里举目无亲。是他给了我二十块钱,是他教了我水电技术,是他在我最难的时候拉了我一把。现在他走了,我身边少了一个最重要的人。

但我没哭。因为我知道,他不是真的走了,他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生活。我们还会见面,还会打电话,还会一起喝酒。

只是不能像以前那样,每天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一起喝酒了。

张建国走后,我重新过上了独来独往的生活。白天干活,晚上回出租屋,偶尔去平等街唱唱歌,跟老孙、老马他们说说话。

日子平淡如水,但我不觉得无聊。因为我知道,平淡就是福。

两千零五年冬天,我妹从北京打电话来,说她找了个男朋友,北京本地人,家里条件挺好的。我说你高兴就行。她说哥,你放心,我不会因为谈恋爱耽误学习的。我说我知道,你从小就有分寸。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里,点了一根烟。我突然想,我妹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了,不再需要我操心了。我应该高兴,但我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知道不知道我妹谈对象的事,我说知道。我妈说:“你也不劝劝她,现在谈啥对象,耽误学习。”我说妈,她都二十二了,谈对象正常。

我妈说:“我是怕她被骗。城里人心眼多,不像咱们农村人。”

我说妈,你放心吧,我妹不傻。

我妈叹了口气,说:“你也别光说你妹了,你自己呢?二十六了,连个对象都没有,你打算打一辈子光棍?”

我说妈,你别急,等我买了房再说。

我妈说:“等你买了房,好姑娘都被挑走了。”

我没接话,因为我妈说得对。在郑州这种城市,像我这样的人,没房没车没户口,哪个姑娘会看上我?就算有,人家父母也不会同意。

我开始认真考虑买房的事。我算了一下,手里有三万多,加上从刘老二那退回来的八千,差不多四万块。郑州的房价已经涨到两千左右一平了,买一套小房子,六十平,十二万。首付百分之二十,两万四。贷款九万六,分二十年还,一个月还六百多。

我能还得起。

我决定买房。

第十九章

两千零六年春天,我在郑州买了第一套房。

房子在管城区,一个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五十八平,两室一厅,总价十一万六。我交了百分之三十的首付,三万五,贷款八万一,分十五年还,一个月还七百多点。

交钥匙那天,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看了很久。水泥地面,白灰墙,厨房里只有一个水龙头,厕所里只有一个蹲坑。但我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的房子,因为它是我的,是我刘建国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

我给我妈打电话,说我买房了。我妈在电话那头哭,说你真的买了吗?我说真的买了,五十八平,两室一厅。我妈说你等着,我明天去郑州看你。

第二天我妈真的来了。她站在房子里,东看看西看看,摸摸墙,敲敲地,嘴里说好,好,真好。

我说妈,这房子还没装修,等我装修好了,你来住。我妈说我才不住,城里的房子我住不惯。我说那你就来住几天,当旅游。

我妈笑了,眼睛里有泪光。她说:“建国,妈真没想到,你有一天能在城里买房。你爹要知道,肯定高兴坏了。”

我说我爹肯定知道,他一直在天上看着我呢。

我妈没说话,就站在窗户前,看着外面。窗外是管城区密密麻麻的老房子,远处能看到几栋新盖的高楼。城市在变,人也在变,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

装修花了两个月,花了一万多块钱。铺了地砖,刷了墙漆,装了橱柜和马桶,又买了些简单的家具。房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看着像个家了。

搬家那天,张建国从商丘赶来了。他帮我搬东西,其实也没啥东西,就是几件衣服,一些工具,还有那把破吉他。那把吉他已经很旧了,面板上的裂缝用乳胶粘了又开,开了又粘,弦也换了好几茬。但我一直没扔,因为它陪了我八年。

张建国看着那把吉他,说:“你还留着呢?”我说留着,这是我的命根子。他说你弹一首给我听听。我说好,你想听啥?他说《朋友》。

我抱着吉他,坐在新家的地板上,弹了一首《朋友》。我弹得还是不好,和弦还是按不实,但张建国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直没离开我的手。

弹完了,他鼓了鼓掌,说:“比八年前强多了。”

我说那是,八年前我连和弦都按不响。

我俩坐在阳台上,喝着啤酒,看着外面的城市。天快黑了,远处的楼房亮起了灯,一点一点的,像天上的星星。

张建国说:“建国,你这一路走过来,不容易。”

我说谁都不容易。

他说:“你还记得那年冬天吗?你在紫荆山路口唱歌,我给你二十块钱,让你买个馍。”

我说记得,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说:“你知道我为啥给你二十块吗?”

我说为啥?

他说:“因为我也饿过。”

我没说话,举起啤酒跟他碰了一下。

他说他十八岁来郑州打工,在建筑工地上搬砖,一天挣八块钱。有次他连着两天没吃东西,饿得头晕眼花,蹲在马路边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一个扫大街的老太太给了他一个馒头,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说:“那个老太太给我馒头的时候说,小伙子,别嫌少,能填饱肚子就行。”

我听完,眼睛有点湿。我说张哥,你给我的那二十块,不光填饱了我的肚子,还填饱了我的心。

张建国没说话,拍了拍我肩膀。

那天晚上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我想起刚来郑州的时候,睡立交桥底下,睡火车站候车室,一天吃四个馒头,连咸菜都买不起。现在我有房了,虽然不大,但能遮风挡雨。我有工作了,虽然不体面,但能养活自己。我有朋友了,虽然不多,但都是真心对我好的。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成功,但我知道,我不再是九九年那个蹲在天桥上哭的小伙子了。

我妈后来真的来郑州住了几天。她住在那间小卧室里,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给我做饭,吃完洗碗,下午去楼下跟老太太们聊天。虽然她说的话别人听不太懂,但那些老太太都很热情,连比带划地跟她聊。

她走的那天,跟我说:“建国,你这房子挺好的,妈住着舒坦。”

我说那你多住几天。她说不行,家里还有地,得回去种。

我送她去火车站,她进站的时候回头看着我,说:“建国,你赶紧找个对象,妈等着抱孙子。”

我笑着说好。

这次我是认真的。因为我已经二十六了,再过几年就三十了。我不为自己,也得为我妈。她等得太久了。

两千零六年夏天,张建国给我介绍了一个姑娘。

她叫李娟,在商丘一家超市当收银员,离异,带着一个四岁的女儿。张建国说她人好,勤快,会过日子,就是带着个孩子,看我在不在乎。

我说我无所谓,带着孩子就带着孩子。

我跟李娟见了一面。她长得普通,皮肤有点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女儿叫甜甜,扎着两个小辫子,看见我就躲在她妈身后,偷偷看我。

我跟李娟聊了一会儿,她话不多,我问一句她答一句。我问她为啥离婚,她说她前夫打她,她受不了就离了。我问她现在过得好不好,她说还行,就是累点。

我说你要是愿意,咱俩处处看。她说好。

就这样,我跟李娟开始了交往。我每个月去商丘看她一次,有时候带甜甜去公园玩,有时候就在家里做饭吃。甜甜慢慢跟我熟了,开始叫我叔叔,后来叫我刘叔叔,再后来直接叫叔叔。

李娟说我心细,对孩子好。我说我妹小时候也是我带的,有经验。

两千零七年春天,我跟李娟领了证。没办婚礼,没摆酒席,就去民政局拍了张照片,拿了个红本本。

我妈知道后,在电话里哭了一场,说:“建国,你总算有家了。”

我说妈,你放心,我会好好过日子的。

李娟带着甜甜搬到了郑州,住在我那套房子里。三张吃饭,虽然挤点,但热闹。甜甜叫我爸爸,我说叫叔叔就行,她说妈妈说了,叔叔就是爸爸。

我鼻子一酸,把她抱起来,说甜甜乖,爸爸给你买好吃的。

李娟在郑州找了份工作,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八百块。我在工地干水电,一个月两千多。加一起三千出头,还完房贷,剩两千多,够花了。

日子虽然不富裕,但我很满足。因为我不再是一个人,我有老婆,有孩子,有个家。

两千零八年,我妹研究生毕业,在北京找了份工作,一个月五千多。她给我打电话,说哥,我终于能挣钱了,以后你不用给我寄钱了。我说好,你自己攒着,别乱花。

她说哥,我想给你寄点钱,你这些年太辛苦了。我说不用,我现在有工作了,能养活自己。

她说哥,你要是不收,我就不认你这个哥。

我没办法,只好说那你寄吧,别寄太多。

她寄了两千块。我拿着那两千块,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我想起九九年她在电话那头哭着说哥,妈住院了。我想起她考上大学那天,我蹲在工地上哭了一场。我想起她去北京读研那天,我对她喊好好读书,别想那么多。

现在她终于长大了,能挣钱了,能报答我了。

可我不需要报答。我需要的是,她能过得好。

第二十章

两千零九年,我二十八岁。

那年发生了很多事。我妹结婚了,嫁给了一个北京小伙子,在老家办了场酒席。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闺女嫁到北京了。

我妹结婚那天,我喝了很多酒。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我跟张建国喝了半斤白酒,又喝了十几瓶啤酒,喝到最后,我趴在我妹肩膀上哭了。

我妹说哥你别哭了,我以后还是你妹。我说我知道,我就是高兴。

我妹说:“哥,你这些年辛苦了。”我说不辛苦,应该的。

我妹走了以后,家里又安静了。我妈一个人住在老家,我和李娟住在郑州,我妹在北京。一家三口,分在三地。

我妈年纪大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她的腰疼得厉害,走路都得拄拐棍。我让她来郑州住,她不来,说住不惯。我说那我回去照顾你,她说不用,她一个人能行。

我说你咋能行?你连走路都走不稳了。她说有邻居帮忙,没事。

我说不过她,只好每个月回去看她一次,雷打不动。

两千一零年,甜甜上小学了。我和李娟送她去学校,她背着新书包,穿着新校服,蹦蹦跳跳地进了校门。李娟看着她的背影,抹了抹眼泪,说孩子长大了。

我说是,长大了,该懂事了。

甜甜学习还行,不是特别拔尖,但也不差。我跟李娟说,别逼她太紧,健康快乐最重要。李娟说你就是太宠她,她学习不好将来咋办?我说将来咋办都行,有我在,饿不着她。

李娟瞪我一眼,说你就是心软。

我说不是心软,是我吃过苦,不想让孩子再吃苦。

两千一一年,我买了个面包车,二手的,花了八千块。有了车,干活方便了,不用再挤公交,工具也能多带点。回老家也方便了,开车两个小时就到,不用再等大巴。

我开车回老家,我妈看见车,围着转了三圈,说好,这车好,能拉东西。我说妈,上车,我带你兜兜风。我妈说不去,晕车。我说慢慢开,不晕。她被我拉上车,在村里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说还行,没晕。

那天晚上我妈突然跟我说:“建国,妈想跟你说个事。”

我说啥事。

她说:“妈要是哪天走了,你别难过。妈这辈子值了,有你和你妹两个孩子,妈知足了。”

我说妈你说啥呢,你身体好着呢,别瞎说。

我妈笑了笑,没再说话。

但我知道,她是认真的。她的身体真的不行了,腰疼得直不起来,血压也高,还有心脏病。医生说她的心脏不太好,不能生气,不能劳累,得注意休息。

我跟李娟商量,想把妈接到郑州来,好好照顾她。李娟说行,我同意。我说甜甜跟奶奶住一个屋,挤挤。李娟说甜甜可以跟咱俩住,让妈住那间小卧室。

我妈还是不来。她说不想给我添麻烦,说我刚成家,不想打扰我的生活。

我说妈,你不是打扰,你是我妈,你住我家里天经地义。

她拗不过我,终于答应了。

两千一一年秋天,我妈搬到了郑州。她住在那间小卧室里,每天帮我们做饭、打扫卫生、接甜甜放学。她说她闲不住,不干活浑身难受。我说那你干点轻省的,别累着。

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一家四口,有老有小,热闹得很。我妈跟甜甜玩得很好,一老一小,笑声响个不停。李娟对我妈也好,给她买衣服、买药、做好吃的,比亲闺女还亲。

我妈有时候会拉着我的手说:“建国,你娶了个好媳妇。”

我说是,我运气好。

我妈说不是运气好,是你人好,好人会有好报。

我信了。因为这些年,我真的遇到了很多好人。张建国、周姐、老孙、李老板、老马,还有那些在我最难的时候帮过我的人。他们都不是什么大人物,都是普通人,但他们都在我生命中留下了印记。

两千一二年,我妹生孩子了,是个女孩。她在北京给我打电话,兴奋得不行,说哥,我当妈了。我说恭喜你,当妈了就得负责,不能像以前那么任性了。她说我知道,哥你放心吧。

我妹说想让我妈去北京帮她带孩子。我妈说去不了,郑州这边也走不开。我说妈你去吧,北京是大城市,你还没去过呢。我妈说她不想去,怕给闺女添麻烦。

我妹在电话那头哭,说妈你偏心,你就疼我哥,不疼我。我妈说谁说的,我都疼。

最后我妈还是去了北京,待了三个月,又回来了。她说北京太大了,她出门就迷路,还是郑州好,小,转不丢。

我笑了,说郑州也不小,你只是住习惯了。

两千一三年,我三十一岁。

那年我做了个决定——重新开始唱歌。

不是在天桥上,是在一个叫“老友记”的酒吧。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头,姓赵,以前也是玩音乐的,后来开了个酒吧,专门给喜欢唱歌的人提供舞台。

张建国介绍我去的。他说你不是喜欢唱歌吗?去那唱唱,过过瘾。我说我都好几年没唱了,嗓子都锈了。他说没事,唱着唱着就开了。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抱着那把破吉他,站在台上,看着下面稀稀拉拉的客人,手心直冒汗。我唱了一首《老男孩》,筷子兄弟那首。“青春如同奔流的江河,一去不回来不及告别……”

唱着唱着,我想起了九九年,想起了那个冬天,想起了那个给我二十块钱的大哥。我还想起了老孙,想起了周姐,想起了所有在我生命中出现过的人。

唱完了,下面有人鼓掌。不多,就几个人,但我已经很满足了。

老赵走过来说:“唱得不错,以后常来。”

我说好。

从那以后,我每个月去酒吧唱一两次。不为了钱,就为了高兴。李娟有时候带着甜甜来看我,甜甜说爸爸唱歌真好听,我说等你长大了,爸爸教你。

她说不学,她要当医生。我说当医生好,救死扶伤。

李娟在旁边笑,说你们爷俩别做梦了,先把作业写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但踏实。

但生活从来不会让你一直平淡下去。

两千一四年春天,我妈心脏病突发,住进了医院。

那天我正在工地上干活,李娟打电话来,说妈胸口疼得厉害,打了120,已经送到医院了。我扔下工具就往医院跑。

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在抢救室了。李娟坐在走廊上,脸色发白,甜甜在旁边哭。我问医生咋样,医生说心肌梗死,正在抢救,情况不太乐观。

我站在抢救室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想起我妈那天说的话——“妈要是哪天走了,你别难过。”我以为她是在开玩笑,但现在看来,她是认真的。

她知道自己身体不行了,她在提前跟我告别。

抢救了两个小时,医生出来了,说人救过来了,但心脏损伤很严重,以后不能再劳累了,得好好休养。

我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妈醒过来后,看见我哭,说:“哭啥,妈没事。”

我说妈,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我妈说:“建国,妈要是哪天真的走了,你把妈埋在你爹旁边。妈想他了。”

我说妈你别说了,你不会走的。

我妈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那次住院花了三万多,医保报了一部分,自己掏了两万多。我把积蓄全搭进去了,还借了张建国五千。

张建国说不用还,我说不行,得还。

我妈出院后,我把她接回了郑州,再也不敢让她干活了。她一开始还不习惯,说闲得慌,后来慢慢适应了,每天看看电视,下楼遛遛弯,跟老太太们聊聊天。

她比以前胖了一点,脸色也红润了。我跟李娟说,妈身体好了,咱俩也放心了。李娟说是,妈多活几年,咱俩多尽几年孝。

但我妈最终没多活几年。

第二十一章

两千一五年冬天,我妈走了。

很突然。那天早上她还好好的,吃了早饭,下楼遛弯,回来的时候说有点累,想躺一会儿。李娟让她去床上躺着,她说就在沙发上躺会儿。李娟给她盖了条毯子,去厨房洗碗了。

洗完碗出来,我妈已经走了。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

医生说应该是心脏骤停,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

我没哭。站在医院的走廊上,我没哭。看着我妈被推进太平间,我没哭。李娟哭得稀里哗啦,甜甜也哭,就我没哭。

我觉得我不是不想哭,是我哭不出来。眼泪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流不出来。

我把妈送回老家,葬在爹旁边。那天来的人很多,村里的人都来了,还有张建国,还有老孙,还有周姐,还有很多我不认识的人。

他们站在坟前,一个一个上前鞠躬。我妈生前对他们好,他们也念她的好。

葬礼结束后,我一个人坐在坟前,坐了很久。我想起我妈这辈子,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一点了,人就没了。

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妈要是哪天走了,你别难过。妈这辈子值了。”

我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走了。

回到郑州,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出门。李娟敲门,我不开。甜甜敲门,我还是不开。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是不想见人,不想说话。

第四天,张建国来了。他敲了敲门,说:“建国,开门,是我。”

我开了门。他看见我那副样子,啥也没说,递给我一瓶啤酒。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突然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把这么多年的眼泪全流了出来。

张建国搂着我,没说话,就让我哭。

我哭了很久,哭到最后,嗓子哑了,眼泪干了,人也没力气了。我靠在墙上,说:“张哥,我没妈了。”

张建国说:“我知道。”

我说:“我爹走了,我妈也走了,我成孤儿了。”

张建国说:“你不是孤儿,你还有你妹,还有李娟,还有甜甜,还有我。”

我没说话。因为我知道他说得对,但我心里的那个窟窿,谁也填不上。

我妈走了以后,我开始变老了。不是身体老了,是心老了。我觉得自己一下子从一个年轻人,变成了一个中年人。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干活了,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该吃饭的时候就吃饭。我开始注重养生,开始锻炼身体,开始定期体检。

李娟说我变了,变得惜命了。我说不是惜命,是不能死。我得活着,为了李娟,为了甜甜,为了我妹,也为了我妈。

我妈走后的第一个春节,我和李娟、甜甜回了老家。我妹也从北京回来了。一家人在老房子里吃年夜饭,菜还是那些菜,人却少了一个。

我妹吃着吃着哭了,说我想妈。我说我也想。

李娟给我妹夹了块肉,说别哭了,妈在天上看着呢,你们好好的,她就放心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不是想借酒消愁,是想用酒把那些说不出来的话,一起咽下去。

正月初三,我去了爹妈的坟前。坟上长了一些草,我拔了,又添了些新土。我跪在那,磕了三个头,说:“爹,妈,你们放心,我会好好过的。”

风吹过来,吹得坟头的纸钱哗哗响。

我站起来,转身走了,没回头。

回到郑州后,我跟李娟商量,想换个大点的房子。李娟说换房子干啥,现在的住得好好的。我说甜甜长大了,不能老跟咱俩挤一个屋。李娟想了想,说也是。

两千一六年,我在郑州买了第二套房。九十平,三室两厅,在北环那边。首付二十多万,贷款四十多万,分三十年还,一个月两千多。

我妹听说我买房了,非要给我转十万块钱。我死活不要,她说你要是不收,我就跟你不客气。我没办法,收了。

我拿着那十万块钱,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我想起她上大学那年,我给她交学费,她说哥,我一定好好学习,将来挣大钱还你。我说不用还。现在她真的还了,而且还得比我当初给她多得多。

但我心里清楚,她不是还钱,她是还情。那份兄妹情,这辈子都还不完。

搬家那天,我把那把破吉他带上了。李娟说这破吉他扔了吧,都烂成这样了。我说不行,这是我爹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李娟没再说话,帮我把吉他小心翼翼地放在阳台上。

两千一七年,我四十岁。

四十岁那年,我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开一家水电装修店。

不是给人打工了,是自己当老板。张建国说我疯了,现在生意不好做,开店容易倒闭。我说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在北环那边租了个小门面,一个月一千五,挂了块牌子——“建国水电维修”。店里就我一个人,接活、干活、收钱,全是我自己。

刚开始生意不好,一天到晚没几个电话。我急得嘴角起泡,李娟说别急,慢慢来。我说不能慢,房租要交,房贷要还,甜甜要上学,哪一样都不能等。

我印了一盒名片,到处发。小区里、马路上、菜市场,见人就发。还在网上发广告,在朋友圈里吆喝。

慢慢地,生意来了。一开始是小活,换个水龙头、修个马桶、装个灯。后来活越来越大,改水电、装地暖、做全屋定制。我忙不过来,招了个学徒,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小陈,人挺机灵,学得快。

生意最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一万多。我把房贷提前还了一部分,又给甜甜存了一笔教育金。

两千一八年,甜甜考上了高中。她成绩不错,考上了郑州的一所重点中学。李娟高兴得不行,请了一桌客,把张建国、老孙、周姐他们都请来了。

张建国那天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建国,你这些年不容易,从一个街头卖唱的,混成现在这样,真不容易。”

我说混成啥样了?还是干水电的,就是个干活的命。

张建国说:“你别妄自菲薄,你现在有房有车有老婆有孩子有事业,你比很多人都强。”

我想了想,他说得对。跟九九年那个蹲在天桥上哭的小伙子比,我现在确实强多了。但我知道,我能走到今天,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我遇到了很多好人。

张建国是第一个。他给了我最温暖的二十块钱,他教会了我水电技术,他陪我最难熬的那段日子。他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没有之一。

两千一九年,我妹在北京买了房,把我妈的照片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她说每次看到妈的照片,就觉得妈还在身边。

我笑着说你迷信,她说不是迷信,是想妈。

我说我也想。

两千二零年,新冠疫情。

郑州封了城,所有人都困在家里。店关了,活停了,收入断了。我跟李娟坐在家里,大眼瞪小眼,不知道干啥。

甜甜在家里上网课,学得认真,成绩没掉。李娟说她随我,认真。我说她随你,聪明。

封了一个多月,解封了。但生意不好做,很多人不敢让外人进家门,活少了很多。我想办法,改做线上服务,先在电话里跟客户沟通,能解决的问题线上解决,解决不了再上门。

慢慢地,生意又恢复了。

两千二一年,甜甜考上了大学。郑州大学,就在家门口。她问我学啥专业好,我说学医,你不是想当医生吗?她说我怕学医太苦。我说苦怕啥,你爸我当年吃过的苦,比你多十倍。她想了想,说好,就学医。

李娟又请了一桌客,还是那些人。张建国又喝多了,拉着甜甜的手说:“你爸不容易,你一定要好好孝顺他。”甜甜说我知道,张叔叔。

张建国说:“你别叫我张叔叔,叫我张大爷。我跟你爸是兄弟,你得叫我大爷。”

甜甜笑了,说张大爷。

我在旁边看着,眼眶有点湿。

两千二二年,我四十五岁。

四十五岁,我已经是一个中年人了。头发白了一半,腰也不太好了,干一天活累得不行。但我不敢歇,因为甜甜还在上大学,房贷还没还完,店里的租金还要交。

李娟说我该歇歇了,别把自己累垮了。我说累不垮,我命硬。

她叹了口气,没再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抱着那把破吉他,弹了一首《朋友》。弹着弹着,想起了九九年那个冬天,想起了那个给我二十块钱的大哥。

张建国。我最好的兄弟,我人生中最重要的贵人。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他为啥要给我那二十块钱。是因为他也饿过,他也被人帮过,他知道那种滋味。所以他看见我,就像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善良是可以传递的。那个扫大街的老太太给了他一个馒头,他给了我二十块钱,我又把这份善良传给了多少人?我不记得了,但我知道,我传了。

因为这些年,我也帮过很多人。给工地上受伤的工友垫过医药费,给老家修路捐过钱,给街上的流浪汉买过饭。每次帮完人,我都会想起张建国,想起那句话——“别嫌少,买个馍。”

这句话,我记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我从一个街头卖唱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水电维修店的小老板。我从一无所有,到有房有车有家有口。我从一个连馍都吃不起的人,变成了一个能帮别人的人。

我没变有钱,但我变强大了。我不再是那个蹲在天桥上哭的小伙子了,我已经能扛起一个家,能扛起一份责任,能扛起一些人。

那天晚上,我给张建国打了个电话。

他接起来,说咋了?我说没事,就是想你了。他说想我了就来商丘,我请你喝酒。我说好,下周去。

挂了电话,我翻出手机里的相册,看到一张照片。那是两千一九年拍的,我和张建国在老马的小饭馆里喝酒,他脸喝得通红,我笑得像个傻子。

我把照片放大,看着他的脸。老了,他也老了,头发白了,皱纹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二十三年前一样,温暖而坚定。

我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我比你强点。”那时候他确实比我强,他有活干,有钱挣,能帮别人。但现在,我不比他差了。我也有活干,有钱挣,能帮别人。

我把手机放下,抱起吉他,又弹了一遍《朋友》。

这次我唱出来了,唱得很大声,把李娟和甜甜都吵醒了。李娟跑出来说你是不是疯了,大半夜的唱啥歌。我说没事,就是想唱。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回去睡了。

甜甜站在门口,看着我说:“爸,你唱歌真好听。”

我说是吗?她说真的,比那些明星还好听。

我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又回到了九九年,站在紫荆山路口唱歌。天很冷,风很大,我的手冻得僵硬,按不住弦。这时候走过来一个大哥,穿深蓝色棉袄,黑裤子,旧皮鞋。

他蹲下来,往我帽子里放了二十块钱,说了一句:“别嫌少,买个馍。”

我抬起头,看清了他的脸。

是张建国。

我说谢谢张哥。

他说你认识我?

我说我认识你,我等了你二十三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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