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端午,朋友圈总准时刷屏一则"常识":"端午节是祭祀悲日,只能互祝'安康',不能说'快乐'——据非遗专家杨广宇教授提醒。"
然而,这位"杨广宇教授"查无此人!
上海辟谣平台、人民网、光明网等多家权威机构追溯发现:该说法最早出自2015年前后的一自媒体文章,所谓"非遗专家"纯属捏造的权威符号,用以给流量引流。北京大学张颐武教授直言:"此说并无依据。"华东师大田兆元教授更一针见血:"历史上从来没有'端午安康'这种说法,是近几年新发明的祝福语。"
谣言之所以顽固,是因为它披着"传统文化"的外衣。要彻底正本清源,需让古人自己站出来说话。
唐太宗贞观十八年端午,他亲笔写下:"五日旧俗,必用服玩相贺。"皇帝援引"旧俗",用衣物器玩赏赐重臣,若端午是悲祭之日,岂敢公然"相贺"?杜甫受赐夏衣后写下的"宫衣亦有名,端午被恩荣",通篇皆是感恩之喜,毫无忌讳之意。
唐玄宗端午大宴群臣,序文劈头便是:"叹节气之循环,美君臣之相乐。"他并非不知屈原投江,而是将"悯忠"作为庄重点缀,主体仍是"考辨"的气象。宫中甚至流行"射粉团"的游戏,以弓射粽为戏,这绝非"忌讳欢乐"的场合。
从唐代到明朝,《明实录》屡见"赐百官宴于午门""观击毬射柳"的记载。两千年来宫廷仪制的关键词始终是:宴、赐、贺、乐、竞、戏。
再就是出土文物上也有古人"贺卡"铁证,这是最无法反驳的证据——敦煌出土的唐大中十年(856年)《新集吉凶书仪》,相当于古人的"节日群发短信模板"。其中《端午相迎书》赫然写着:
"喜逢嘉节,端午良辰,献续同欢,传自荆楚……空备团粽,幸请光临。"
古人说端午节喜逢同欢,"喜逢"是喜悦,"嘉节""良辰"是美好吉祥,"献续同欢"是一起快乐,"幸请光临"是邀来吃粽过节。另一卷文书更直白地写道:"幸逢嘉节,端午良辰……辄敢谘邀。"若唐人认为端午是"悲壮祭日",谁敢用"喜""欢""贺"印制柬帖?这些文书是当时社交的实用工具,证明其毫无违和感。
再看古代士大夫的诗文:遍地"喜气"与"一笑" 。历代文人从未忌讳端午说快乐。北宋宰相晏殊在《端午词·内廷》中写道:"宫闱百福逢嘉序,万户千门喜气多",直接将端午定义为"嘉序"(好日子)。黄裳的词牌名便是《喜迁莺·端午泛湖》,描绘"画鼓喧雷,红旗闪电,夺罢锦标方彻"的竞渡狂欢。
最动人的是陆游。他在《乙卯重五诗》中写道:"日斜吾事毕,一笑向杯盘。"历经家国忧患的老人,端午做完挂艾、储药仪式后,夕阳下端起酒杯笑了。这个"笑",比一万句"安康"更接近端午真精神:仪式是手段,活得热气腾腾才是目的。殷尧藩亦言"但祈蒲酒话升平",祈的也是升平之乐。
近年来争议的根源在于混淆了两个层级。在节俗行为层,挂艾、饮雄黄、赛龙舟是为了辟邪驱疫,求的是安康之实;在情感追忆层,感念屈原忠烈、伍子胥悲壮,是节俗中庄重的点缀,但绝非节日本体。
综上所述,古人从不割裂二者。正因为五月湿热、五毒尽出,才更要热热闹闹地聚、赛船、吃粽。欢乐本身即是辟邪的方式,"乐"与"安"是一体两面。正如清明节扫墓却也踏青,中元节敬祖也放河灯,亦庄亦欢在中国节俗里向来共生。若因"有祭祀内涵"便封禁欢乐,那春节祭祖岂不也要噤声?这显然荒谬。
总结来说安康是心愿,快乐是表达。唐太宗言"服玩相贺",唐玄宗序"美君臣之相乐",敦煌文书书"喜逢嘉节",晏殊诗"万户千门喜气多"。结论无可回避:端午节互祝"快乐",不是对历史的冒犯,而是接续了从盛唐到当代的最正宗文脉。
"端午安康"本身无错,但若建立在"悲祭日不能快乐"的伪造前提上,便是对历史的误读。今年端午,请放心说:"端午快乐!"
这不是没文化,是读过书的人才懂的规矩。
(开州政协文史工作者刘登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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