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志远,今年六十三岁,退休前在省城一家设计院当工程师,干了大半辈子,画的图纸摞起来比人还高。去年正式退了休,退休金每月一万二千多,在这个城市不算高,但也够用了。老伴走了五年,女儿嫁到了外地,我一个人住在单位当年分的老房子里,三室一厅,空荡荡的,说话都有回音。女儿说爸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来跟我们一起住吧。我说不去,你们年轻人有你们的生活,我去了碍事。女儿说那给你找个老伴吧。我说随缘吧。
说随缘是真随缘。我这人一辈子没什么大追求,工作认真但不拼命,生活规律但不刻板,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唯一的爱好就是下下棋、种种花。老伴走后,日子确实冷清了不少。早上起来一个人吃饭,晚上一个人看电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养了一只猫,是只橘猫,胖乎乎的,每天趴在我腿上呼噜呼噜地睡觉。我跟猫说话,猫不理我。我跟花说话,花也不理我。日子久了,觉得该有个伴了。
女儿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给那盆君子兰浇水。这盆花跟了我十几年,每年都开花,橘红色的花朵,开得热热闹闹的。老伴在的时候是她养,她走了以后我来养。我养得没她好,花朵没以前大了,叶子也没以前绿了,但还活着,还在开。
“爸,你真的不考虑来这边住?”女儿在电话那头问。
“不了,住不惯。”
“那你在家干嘛呢?一个人也不闷得慌?”
“闷也没办法。”
“我都说了给你找个老伴,你又不积极。”
“找也不一定找得到。”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们单位有个阿姨,五十出头,人也挺好的,老公走了两年了——”
“行了行了,你又来了。”我笑着打断她。
“爸,我不是跟你开玩笑。你一个人我真的不放心。你那个血压也不稳定,万一哪天晕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我能有什么事。”
“你上次感冒发烧,谁给你倒水了?你自己扛了三天,你当我不知道?”
我不说话了。她说的对,上次感冒发烧,我烧到三十八度多,躺在床上没人管,橘猫趴在我脚边,呼噜呼噜的,也不知道它是担心我还是饿了。我扛了三天,烧退了,但心里空落落的。
“行,我试试。”我说。
女儿给我推荐了那家婚介所,说是一个同事介绍的,挺靠谱。我本来不信婚介所,总觉得那地方不靠谱,但女儿非让我试试,说大数据匹配,比你瞎碰靠谱。我说什么是大数据,她说你别管,反正就是科学。我被她拉着去了那家婚介所,填了表格,交了照片,做了心理测试。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快,噼里啪啦的,像炒豆子。她看了我的资料,说“王先生您条件很好,退休金高,有房有车,身体健康,在我们这儿很抢手的”。我说“抢手有什么用,得合适才行”。她说“那当然”。
过了几天,她给我打电话,说匹配到一个,五十二岁,丧偶,没有负担,性格温和,问我愿不愿意见。我说见见吧。
见面的地方在一家茶楼,我提前到了,点了一壶龙井,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暖洋洋的。我有些紧张,手心出了汗,在裤子上擦了擦。茶楼里很安静,有人在弹古筝,叮叮咚咚的,像泉水在石头上流淌。
我看着她来的方向,一直在猜她会是什么样子。婚介所给我的资料上写着“方敏,52岁,丧偶,退休,爱好散步、听戏、做饭”。就这么几行字,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想从中读出点什么来。但纸上的字就是纸上的字,读不出人的样子。
她来了。
方敏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是短的,烫过,卷卷的,看起来很精神。她的皮肤很白,脸上的皱纹不多,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走路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像年轻时练过舞蹈。她看见我,微微笑了一下,说“您是王先生吧”。我说“是,您是方女士”。她说“叫我方敏就行”。
我给她倒了杯茶。她端起杯子,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小口。她把杯子放下,看着我。她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很专注,让你觉得她真的在听你说话,不是在敷衍。
“王先生,您退休前做什么工作的?”她问。
“工程师,在设计院画图纸。”
“那挺辛苦的吧?画图纸费眼睛。”
“还行,习惯了。你呢?”
“我在纺织厂上过班,后来下岗了,自己做点小生意。开过服装店,开过早餐店,都不大,能养活自己。”
“那挺不容易的。”
“也没什么不容易的,日子嘛,怎么过不是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但我听得出来,那句话里面有东西。是一个女人一个人扛了很多年以后,说出来的那种淡然。不是不苦,是苦过了,不想再提。
我们聊了很久。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得体。她不像我见过的有些女人,第一次见面就问房子多大、退休金多少、存款几位数。她不问这些,她问我喜欢吃什么,问我平时几点睡,问我女儿嫁到了哪里。这些问题很家常,但让人觉得舒服。
我说我喜欢吃面食,饺子、面条都行。她说她也会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她包得很好。我说那改天尝尝。她笑了笑,说好。
那天喝完茶,我送她到公交站。她住在城东,我住在城西,不顺路,但我还是想送送她。站在站台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用手拢了一下,拢不住,又被吹散了。
“王先生,谢谢你请我喝茶。”她说。
“不客气,以后有机会再喝。”
“好。”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的时候,她朝我挥了挥手。我也朝她挥了挥手。车开远了,我站在站台上,看着那个方向,心里忽然觉得暖暖的。
那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后来我们又见了几次。一起散步,一起吃饭,一起听戏。她带我去听了一场越剧,演的是《梁祝》,我听不太懂,但她听得入迷,眼睛亮亮的,跟着调子轻轻哼。她的声音很好听,不大,但很柔,像丝绸滑过水面。
“你以前常听戏?”我问。
“年轻的时候听过,后来忙了就没听了。现在有时间了,又想听了。”
“你一个人来听?”
“一个人来也没意思。今天有人陪,挺好的。”
她说完这话,脸微微红了一下,转头看台上。
我心里一动,没有接话。台上的梁山伯正在唱“十八相送”,唱得缠绵悱恻,台下有人轻轻鼓掌。她跟着节奏微微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角微微上翘。她年轻的时候应该很好看,现在也好看,是那种经得起时间看的好看。
有一次吃完饭后,我们沿着河边散步。柳树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就轻轻摇。月亮很圆,倒映在水里,像一块白色的玉。她走在我的右边,肩膀偶尔碰到我的手臂,碰到的时候她会微微侧一下身,但不躲开。我们走得很慢,谁也不着急回家。
“王先生。”她忽然停下来。
“嗯。”
“你觉得我们合适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我看着她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期待,也有一些不确定。
“合适。”我说。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些害羞。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然后又抬起头来,看着远处河面上的月亮。
那天晚上回去,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橘猫趴在我脚边,呼噜呼噜的。我翻了个身,它不满地哼了一声,跳下床走了。
我想了很多。想她做的菜,想她说话的声音,想她走路的样子。她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但很稳,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多年但从来没被吹倒过的树。她的肩膀上扛过很多东西,生活的压力,一个人的孤独,但她从来没有弯过腰。我想,她一个人,应该也很久了。我们应该可以在一起,互相做个伴,日子就不会那么难熬了。
我跟女儿说了这事。女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开心就好”。我说“你不见见”?她说“见,下次回去见”。我说“你觉得合适吗”,她说“爸,你找老伴是为了你自己,不是为了我,你觉得合适就合适”。我女儿就是这样,从来不过多干涉我的事。她相信我的判断,我也相信她的支持。
方敏也跟她儿子说了。她儿子叫周明,在一家房地产公司上班,已经结了婚,媳妇是个小学老师。方敏说他是个老实孩子,话不多,但人很好。我说那挺好,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重要。方敏说“他不太会说话,如果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你别往心里去”。我说“不会”。
我们商量着去领证。选了个日子,三月十六,阴历二月初七,宜嫁娶。那天早上我们起了个大早,我换了一件新衬衫,是方敏给我买的,浅蓝色的,说显得年轻。她穿了一件红色的外套,是新的,领口别了一枚珍珠胸针,整个人看起来喜气洋洋的。
临出门的时候,橘猫挡在门口不肯走。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说“别闹,爸今天有正事”。它看了我一眼,慢吞吞地走到一边去了。
我们到了民政局,还没进门就傻眼了。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从大厅里面一直排到外面的台阶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长龙。我问门口的保安“今天怎么这么多人”,保安说“今天日子好,都赶今天了”。我看了看前面的人头,数了数,至少得等两个小时。方敏说“要不改天吧”。我说“来都来了,排吧”。
排了大概半个小时,只往前挪了几步。方敏的腿不好,站久了就疼。她咬着嘴唇,没吭声,但我看得出来她在忍着。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扶着旁边的栏杆,偶尔把重心从一条腿换到另一条腿。
我说“算了,不排了,改天再来”。她看了我一眼,有些歉意,说“都怪我,腿不争气”。我说“怪什么怪,日子有的是,不急这一时”。
我们出了民政局的大门,站在台阶上,阳光很烈,照得人有些发晕。方敏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用手拢了一下。我说“走吧,请你吃顿饭,庆祝一下”。她说“还没领证呢,庆祝什么”。我说“庆祝我们决定领证”。她笑了,说“你这个人,就是会说”。
那顿饭吃得简单,就在民政局附近的一家小饭馆,点了两菜一汤,一人一碗米饭。方敏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数米粒。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有些心事。她的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米饭被她拨得东一块西一块的,像一幅被破坏了的画。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
“有什么事你说,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没什么不能说的。”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犹豫,有不安,还有一种怕被拒绝的怯意。
“志远,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儿子想见见你。”
“好啊,哪天?我安排。”
“他……他可能有些要求。”
“什么要求?”
“见了你就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方敏这个人,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不轻易开口。她现在说了,说明这件事不小。我夹了一块鱼放进她碗里,说“吃吧,凉了腥”。她端起碗,低头吃饭,没再说话。
见了面我才知道,确实不小。
见面的地方在方敏家。她住在一个老小区,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了一盘水果,苹果、香蕉、橘子,摆得整整齐齐的。沙发是旧的,但罩了新的沙发巾,蓝白格子的,看起来很清爽。地上铺了一块地毯,暗红色的,有些年头了,但洗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牡丹花,鲜艳艳的,花瓣层层叠叠,针脚很密。方敏说是她自己绣的,绣了好几个月。
周明比他妈早到。他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理得很短,脸上的表情有些严肃。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叫了一声“王叔”。声音不大,但很稳。他的手伸过来,跟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很有力,手心干燥,像他这个人,一板一眼的。
我坐下来,方敏倒了茶。我们寒暄了几句,无非是“最近忙不忙”“身体还好吧”之类的话。周明的回答都很短,不主动找话题,也不接太多话。他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在打量一件东西的成色。那种打量不是恶意,是一种本能的、保护性的审视。
茶喝了半杯,他开口了。
“王叔,我先跟您说清楚,我不是反对我妈找老伴。她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不容易。您条件好,人也看着实在,我妈跟您在一起,我放心。”
“谢谢。”我说。
“但是,”他顿了一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我有个条件。”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谈一笔生意,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命令式的语气,是一种“我把丑话说在前面”的坦诚。他大概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斟酌过。
“第一,您跟我妈领证可以,但不能住到我妈这边来。我妈这套房子是我爸留下的,产权在我名下。你们结婚以后,这房子跟您没有关系。”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我。他的表情不像是恶意,更像是一种程序化的、经过深思熟虑的防御。他不是在为难我,是在保护他认为应该保护的东西。
“没问题。”我说。
“第二,您跟我妈以后的生活开销,您来负责。我妈的退休金不高,两千多,她得留着养老。您退休金高,您多出点。”
方敏坐在旁边,脸色有些发白。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但没说出来。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她的嘴唇在抖,她在忍,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没问题。”我说。
“第三,”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我妈如果走在您前面,您不能分我们的家产。我妈如果走在您后面,您的家产,我们也不要。”
三个条件说完了。客厅里安静下来,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在给什么人计时。窗外的阳光从纱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线。那些光线很细,很亮,像刀片切开了黑暗。
周明的话说完了。客厅里安静下来,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在给什么人计时。方敏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在微微发抖,但她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有些苦。我把杯子放下,看着周明。
“你说完了?”我问。
“说完了。”他说。他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我说几句。”
他点了点头。
“第一,我跟你妈结婚,不是为了房子。我有自己的房子,三室一厅,比你妈这边大,也比这边新。你妈愿意的话,可以搬到我那边去住。那房子在我名下,跟你也没关系。你不用怕我惦记你的东西,我自己的东西都花不完。”
周明不说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第二,我跟你妈结婚,不是为了省生活费。我的退休金一万二,够两个人花。你妈的退休金她自己留着,我不会动一分。她攒的那些钱,该是她的就是她的,将来也是你的。我不要。”
周明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
“第三,我跟你妈结婚,不是为了分家产。我比你妈大十一岁,身体也不如她。谁走在谁前面,说不准。但如果我真的走在她前面,我的房子、存款、退休金,该是她的就是她的。这是法律规定的,也是我愿意的。你说了你们不要,那是你们的事。我给不给,是我的事。”
周明的脸色变了。从刚才的镇定变成了一种我说不清楚的颜色,像是灰色,又像是青色。他的嘴唇在抖,不是生气,是一种被人说中了什么之后的那种窘迫。
“王叔,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妈愿意跟我在一起。她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不容易。你说你不反对她找老伴,你体谅她不容易。那你告诉我,你体谅过她什么?”
周明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她说她腿疼,你知道她腿疼吗?你知道她腿疼了几年了?你知道她疼的时候吃什么药吗?”
周明低下了头。
“她说她一个人吃饭没意思,你知道她一个人吃饭没意思吗?你知道她常常煮一锅粥喝一天吗?你知道她冰箱里的菜经常放坏了都没人吃吗?”
方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说她想找个人说说话,你知道她想找个人说说话吗?你知道她每天晚上一个人看电视看到睡着吗?你知道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能跟花说话吗?”
周明不说话了。他的脸涨红了,嘴唇在抖。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王叔,我——”他的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沙子。
“你不用跟我解释。你跟不跟我解释,都不影响我跟你妈在一起。我跟你妈在一起,不是因为你同意,也不是因为你不同意。是我们俩的事。你已经成年了,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生活。你妈也应该有她的生活。她已经为了你牺牲了大半辈子,剩下的日子,让她自己过吧。”
周明站起来,走到方敏面前,蹲下来,拉着她的手。“妈,对不起。”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您吃亏。您这辈子太容易相信人了,被人骗了好几次。”
方敏擦了擦眼泪,摇了摇头。“明儿,妈没被人骗过。你王叔不是那样的人。”
周明低着头,没说话。他的手还握着方敏的手,方敏的手很瘦,青筋凸起来,皮肤薄得像纸。他握着那只手,握了很久,像是在摸一件他很久没有摸过的东西。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换了鞋。“方敏,我先回去了。你跟你儿子好好说说话。”
“志远——”她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没事。改天再来。”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下了楼。楼梯很长,一步一步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墙上的白灰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有人在墙上用粉笔写了一行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被水泡糊了。
出了小区的大门,我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我不怎么抽烟,一个月也抽不完一包。但今天想抽。烟雾从嘴唇间溢出来,散在空气里,被风吹散了。烟头的火星在白天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到那一小点橘红色的光。
手机震了一下,是方敏发来的消息。“志远,对不起。”
我回了两个字:“没事。”
她又发了一条。“明儿不是坏人,他就是嘴笨。”
我回:“我知道。”
她又发:“你还愿意跟我领证吗?”
我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删了又打了。最后发了一个字:“愿。”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个笑脸。那个笑脸是一个表情包,圆圆的脸,红红的脸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看了一眼,笑了。
我站在路边,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火星灭了,冒出一缕细细的烟。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梧桐树的叶子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着。路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匆忙,有人悠闲,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有些苦能说,有些苦不能说。但能说出来的,就已经不苦了。
上了车,我坐在驾驶座上,没有急着发动。方向盘上还有方敏的气息?没有,她没坐过我的车。但副驾驶的座位往前调了一点,是她上次坐的时候调的。她个子比我矮,腿没我长,她坐过之后我忘了调回来。那个座位的位置,就是她的痕迹。不大,但你知道她在那里。
回到家,橘猫趴在沙发上睡觉,听到门响抬了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趴下去了。它永远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除了吃饭。它大概不知道我今天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它只知道,它的碗里还有没有粮,它的水有没有换。它的世界很小,但很满足。
我换了鞋,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头,它呼噜了一声,算是回应。它的呼噜声很大,像一台老旧的小马达,嗡嗡嗡的。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亮,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背景音。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飘过,慢悠悠的,像一群散步的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三室一厅,空荡荡的,我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屋里回响,像走在一条很长的隧道里。以前不觉得空,今天觉得特别空。因为今天差点就有人住进来了。
手机又响了,是方敏。
“志远,我跟明儿说清楚了。他以后不管我们的事了。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去领证?”
我看着她发来的消息,笑了。
“明天。”
“明天人多不多?”
“多也去。”
“好。”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早上烧的,已经凉了,但喝着挺舒服。橘猫跟了进来,在我脚边蹭来蹭去,尾巴竖得高高的。它大概是饿了,碗里的粮还满着,但它不自己吃,一定要我陪着。它就是这种性格,黏人。
我蹲下来,挠了挠它的下巴,它眯着眼睛,呼噜呼噜地响。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很亮,像两颗玻璃珠子。我挠着它的下巴,它把脖子伸长,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副享受的样子。
“明天,爸要娶媳妇了。”我跟它说。
它看了我一眼,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它不懂。它只是一只猫,它只知道吃和睡和晒太阳。但它不懂的事太多了,不懂也好,懂了反而累。
第二天,我们去了民政局。
这次没有排队。我们起了个大早,七点多就到了,门口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对面的广场上打太极。他们的动作很慢,很舒展,像在水里划船。方敏看着他们,说“等我老了也要学这个”。我说“你不老”。她笑了,说“快老了”。
民政局八点半开门,我们在门口等了不到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我们说了很多话。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年轻时候的事,说她下岗以后自己开店的事。她的话今天特别多,像攒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志远,你知道吗,我开早餐店的时候,每天早上三点就起来。”她说。
“三点?太早了。”
“不早。起来和面、剁馅、包包子,五点就要出摊。那时候街上还没人,路灯亮着,我一个人在店里忙活。”
“那你不怕吗?”
“怕什么?习惯了。后来慢慢有了熟客,每天早上来,不用我说就知道他们吃什么。有个老头每天来喝一碗豆浆,吃两根油条,后来他病了,不来了,我还有点想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我听得出来,那几年她过得很苦。一个人,一个女人,在凌晨三点的街头,开着一个小小的早餐店,和面、剁馅、包包子,日复一日。她的手因为长年揉面,指节粗大,关节变形,但她的手很巧,包的包子褶子均匀,像一朵一朵的花。
八点半,民政局开门了。我们第一个进去,填表,照相,签字,按手印。钢印盖下去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重。工作人员把红本本递给我们,说了一句“恭喜”。方敏接过本子,翻开看了看,眼眶红了。
“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高兴。”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但很软。她的手在我手心里慢慢变暖,从指尖到手心,从手心到手背。我们就这样握着手,走出了民政局的大门。
阳光很好,从东边照过来,把整条街都染成了金色。方敏眯着眼睛,抬起头看着天。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用手拢了一下,拢不住,被我伸手帮她拢到了耳后。她的耳朵很小,耳垂很薄,有一颗小小的痣长在耳廓上。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走吧,回家。”我说。
“哪个家?”
“你想回哪个家就回哪个家。”
她想了一下,说“先回你家吧,我要看看你的猫,你不是说它很胖吗”。我说“是很胖,胖得都快走不动了”。她说“那得给它减肥”。我说“减不下来,它不听我的”。她说“我帮你”。
我们上了车,我发动了引擎。方敏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座位的位置刚好,不用调。上次她坐过之后,我一直没调回来。她看了一眼那个座位,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车子开出了停车场,拐上了大路。窗外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亮亮的。她的皮肤上有一些淡淡的斑点,眼角有细纹,嘴唇不涂口红的时候有些发白。但我觉得她好看,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是那种越看越想看的好看。
橘猫趴在沙发上,看到方敏进来,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它大概在想,怎么又来了一个人,以后跟我抢沙发的人更多了。
方敏走过去,坐在沙发上,伸手摸了摸橘猫的头。橘猫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慢地蹭了蹭她的手。它竟然没有躲。它平时不让陌生人碰的,邻居来借东西,它都躲到床底下不出来。今天它不但没躲,还主动蹭了蹭。橘猫闻了闻她的手,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方敏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它喜欢我。”她说。
“它谁都喜欢,有奶就是娘。”我说。
“你才是娘。”她瞪了我一眼,但那眼神里没有生气。
那天中午,方敏在我家做了第一顿饭。她翻了翻冰箱,里面有鸡蛋、西红柿、青菜、一小块肉。她说“就这些了”?我说“中午先凑合,晚上我们去买菜”。她说“行”。她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切菜的动作很利落,菜刀落在案板上,哒哒哒哒的,像一首节奏感很强的曲子。
她做了两个菜,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简单的家常菜,但味道很好。西红柿炒鸡蛋的酸甜恰到好处,青椒肉丝的肉很嫩,青椒很脆。橘猫蹲在餐桌下面,仰着头看着我们,嘴巴微微张开,好像在说“我也要吃”。
方敏夹了一块肉放在地上,橘猫低头闻了闻,吃了。
“你把它惯坏了。”我说。
“猫就是要惯的。”她笑着说。
吃完饭,她帮我把碗洗了,把厨房擦得干干净净的,灶台擦得能照见人影。她把抹布洗好挂好,把垃圾桶的袋子换了新的。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好像她一直在这里,好像这个家本来就是她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激动,不是兴奋,是一种很安定的、像船靠了岸的感觉。你一个人在海上漂了很久很久,漂到你以为岸是不存在的。然后有一天,你看到了岸,你上了岸,你踩在实地上,你觉得踏实。
下午,方敏说要去买菜。我说我去买,她说一起去。我们去了附近的菜市场,她挑菜,我付钱。她挑菜很仔细,每一棵青菜都要翻过来看看,每一块肉都要按一按。卖菜的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着我们笑,说“阿姨,您儿子真孝顺,陪您买菜”。方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这是我老伴”。摊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说“哦哦,不好意思,看错了。您俩真般配”。方敏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我们买了排骨、鱼、青菜、豆腐、葱姜蒜,大袋小袋的,拎了好几袋。我说打个车吧,她说走回去,不远。我们一人拎着几袋东西,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的影子踩着她的影子,她的影子踩着我的影子。
晚饭是方敏做的,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豆腐青菜汤。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鱼蒸得刚刚好,肉嫩汁鲜。我吃了两碗米饭,吃得很饱。橘猫也吃得很饱,蹲在餐桌下面,舔着嘴巴。
吃完饭,方敏说“天不早了,我回去了”。我愣了一下,说“回哪”?她说“回我家”。我说“不是说今晚住这儿吗”?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太快了”。我点了点头,没有强求。
我送她下楼。天已经黑了,小区的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她走到小区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志远,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对我好。”
“应该的。”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蜻蜓点了一下水。然后她转过身,快步走了。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巷口的转弯处。
我站在原地,摸了摸被她亲过的那边脸。还热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橘猫趴在我脚边,呼噜呼噜的。我翻了个身,它不满地哼了一声,但没有跳下床。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纱帘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撒了一层薄薄的霜。
我拿起手机,给方敏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
她秒回了:“到了。”
“早点睡。”
“你也是。”
“明天见。”
“明天见。”
我看着那三个字,明天见。明天见,不是改天见,不是以后见,是明天见。明天是一个具体的日子,是日历上真实存在的一页。明天会来的,太阳会升起来的,她会来的,我会见到她的。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了眼睛。橘猫的呼噜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催眠曲。我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面,方敏穿着那件红色的外套,站在厨房里包饺子。她包的饺子褶子均匀,一个一个地排在案板上,像一群白白胖胖的小猪。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她没有躲,她的手覆上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
“志远。”
“嗯。”
“以后天天给你包饺子。”
“好。”
我醒了。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橘猫已经不在了,它大概饿了,去厨房找吃的了。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那道裂缝存在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修补它。它不影响什么,不漏水,不掉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它一直在那儿,一年比一年长,一年比一年深。现在我不想补了,因为有人来了,她来了以后,那道裂缝也许就不再长大了。
手机响了,是方敏。
“志远,我今天想过去住。”
“好。”
“你欢迎吗?”
“欢迎。”
“那我带什么过去?”
“带你自己就行。”
她笑了,笑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脆脆的,像一捧碎银子洒在玻璃桌面上。
我挂了电话,起床,洗漱,换衣服。橘猫蹲在厨房门口,看着它的碗,碗里是空的。我给它倒了粮,换了水。它低头吃了两口,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吃。
我走到阳台上,给那盆君子兰浇了水。叶子绿油油的,花苞已经鼓起来了,再过几天应该就能开了。橘红色的,开得热热闹闹的。老伴走以后,这盆花差点死了,是我不停地救它,换土,施肥,浇水,晒太阳。它活过来了,现在长得好好的。它活过来了,就像我也活过来了。
阳台上的风很轻,吹在脸上很舒服。楼下的花园里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在草坪上跑来跑去,主人是个年轻的女人,笑着喊那只狗的名字。那只狗不听,越跑越远,女人追上去,脚步踉跄的,但她笑得很开心。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日子挺好的。不是那种大喜大悲的好,是那种淡淡的、温温的、像白开水一样的好。白开水没有味道,但你不喝不行。日子也是这样,平平淡淡的,但你得过。有人陪着过,跟一个人过,是不一样的。
手机又响了,是方敏。
“志远,我到楼下了,你下来接我,东西太多我拿不动。”
我笑了,换了鞋,下了楼。
她站在楼下,拎着两个大袋子,一个袋子里是衣服,一个袋子里是锅碗瓢盆。她穿着那件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她看见我,把袋子递给我,说“拿好,别摔了”。我接过袋子,有些重。
“你都带了些什么?”我问。
“锅碗瓢盆,还有几件换洗衣服。以后就在你这儿住了,总要带点东西。”
“不是说了带自己就行吗?”
“我自己来了,东西也得来啊。”她笑了,笑得很得意。
我也笑了。
我们上了楼,进了门。橘猫蹲在门口,看着方敏,尾巴竖得高高的。它今天没有躲,它站在门口,像一个小主人,在迎接客人。
方敏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以后我就住这儿了,你欢迎吗?”
橘猫呼噜了一声,蹭了蹭她的手。
“它说欢迎。”我说。
方敏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个孩子。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屋里,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那盆君子兰站在阳台上,沐浴着阳光,花苞鼓鼓的,像在憋着一股劲,等着在某一天突然炸开。
橘猫跟在方敏脚后跟后面,走来走去。她走到哪它跟到哪,尾巴竖得高高的,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小跟班。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那些锅碗瓢盆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在该放的地方。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打开橱柜,看了看里面的格局,把碗摞好,把锅放好,把铲子挂好。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认真到让人觉得,她不是在做家务,是在建造一个家。
“志远。”
“嗯。”
“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好。”
“不吵不闹,好好的。”
“好。”
她转过身看着我,手里还握着一只碗。碗是白瓷的,上面印着一朵兰花。她握着那只碗,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安定的,是踏实的,是知道了明天有人陪的。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那只碗,放在橱柜里。碗放进去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声响,像一个句号,又像一个开始。
方敏靠过来,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她的手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但很暖。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把我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那盆君子兰站在阳台上,花苞在光里微微颤动,像是下一秒就要开了。
橘猫蹲在我们脚边,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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