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海母的叮咛
我原是海面上一滴寻常水珠,被烈日蒸腾为云间薄雾,在高空遇冷热气流相拥,凝作雨滴,重新落回万顷碧波。耳畔总萦绕着大海母亲温润的呼唤——那是我不识字的母亲,用潮剧的腔调、祠堂的香火、儒家的人伦,一字一句为我念的“人之初”。
临行前,母亲殷殷叮嘱:“你要离开海面,沉到远洋海底去,在低温、高压与幽暗里磨练筋骨。待到淬炼圆满了,再返回浪涛之上,做经得起世事跌宕的时代潮头之水。”
我谨遵母命,转身辞别粼粼海面,向着幽暗的深海,缓缓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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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深海蛰伏,汲养修行
下坠的路步步艰涩。光线一寸寸被黑暗吞没,海水愈深,寒凉愈重,水压愈盛,耳朵嗡嗡作响,周身漫遍闷胀与钝痛。我咬紧牙关,任由这黑暗像母亲的摇篮一样将我裹紧——我知道,真正的成长,从来不在光亮处。
落脚处是淤积经年的海底淤泥,晦暗浑浊,却是孕育养分的沃土。我俯身沉潜,如饥似渴地吸纳着淤泥里藏纳的微量矿物与各式元素。这是母亲说的“厚积薄发”——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偷偷长成有分量的样子。
闲时静观水母舒展伞体,悠然浮游;细研章鱼腕足吸附磐石的玄妙。日复一日,我潜心效仿各类生灵的生存智慧。在朝夕积淀里,我的体内盐分渐次丰盈,微量元素层层沉淀,像潮剧里那些角儿,一招一式都是千百遍练出来的底气。
我在黑暗中积蓄着破局向上的勇气,却不知这样的日子要熬多久。母亲只说:“去吧。”没说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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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母唤归航,踏流而上
不知熬过多少个幽深昼夜,遥远的海面终于飘来大海母亲的声音。那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身体里每一粒盐分都在共振的回响:
“孩子,你的含盐与养分已然达标了。是时候挣脱深海桎梏,奔赴属于你的前路了。”
闻此音讯,我周身一振。借洋流推涌之力,活用从水母身上习得的浮游之法,稳稳把控上浮的节奏。我竭力规避暗流裹挟,生怕稍一松懈,便重坠那渊底,再也浮不上去。
一路向上,水体含氧慢慢充沛,海水由浑浊转向透亮。天光隐隐自上层渗透,像祠堂天井漏下的那一方晨光。我知道,我与海面的距离,正在一寸一寸地缩短。
母亲在等我。星辰大海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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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珊瑚秘境,误入温柔乡
几番跋涉,我驶入距海面十余米的浅海珊瑚海域。
这里再无深海的淤泥。海底铺满细碎砂砾与螺贝残片,松软温润。天光穿透层叠海水,化作缕缕柔光,遍洒千姿百态的珊瑚丛——赤、橙、粉、黛,在水波里流光熠熠,宛若雕琢在碧海之中的天然花园。
我在这仙境里流连忘返。
红珊瑚待我格外热忱。潮起潮落间,我顺着水流轻拂珊瑚的肌理,衬得它的色泽愈发明艳。我们像多年未见的老友,又像前世错过的情人,在每一次潮涌中相拥、旋舞、耳鬓厮磨。
一旁的礁丛里,栖着一条老鼠斑。它满心妒意,屡次想要凑近红珊瑚亲昵,却屡屡被珊瑚尖利的枝杈划伤,悻悻游走,愤愤不平。它不明白,为什么一滴“外来”的海水,能得珊瑚这般青睐。
而我,也在旖旎风光里,渐渐忘了母亲的叮嘱。我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过一辈子——温暖、明亮、温柔,有知己相伴,有美景入怀,夫复何求?
直到母亲的声音再次破空而来,像一记醒木,敲在戏台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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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一语点醒,破浪出沧海
“红珊瑚纵然明艳动人,”母亲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终身困于水下寸步难行。放眼浩瀚沧海与漫天星河,它不过沧海一粟。你若是贪恋这一方温床,便永远成不了那奔向星辰大海的弄潮儿。”
我幡然醒悟。
原来,温柔乡是英雄冢。原来,母亲送我下深海,不是要我躲进安逸里,而是要我在见识过世间的美好之后,依然有勇气告别。
我含泪吻别红珊瑚。它在我身后微微摇曳,像在说“去吧”,又像在说“记得回来”。我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循着天光,奋力上浮。周遭海水愈发澄澈,氧气充盈肺腑,我攒足气力,纵身一跃——
“哗啦——”
我终于冲破了海面。
悬在半空的那一瞬,我看见了久违的蓝天、白云、与一眼望不到边的浩瀚汪洋。然后我落回浪涛,被一双手稳稳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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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浪花姐姐。
久别重逢,她满心欢喜,一次次将我拥入浪怀,又扬手把我抛掷高空,爽朗的笑声响彻海面。她的笑声像小时候母亲在祠堂门口喊我回家吃饭,亲切、滚烫、让人鼻酸。
“你终于回来了!”她说。
“我回来了。”我说。
第六章·枕浪观朝夕,心羡砂之光
此后,我栖身浪尖,日日随海波自在漂泊。
入夜,仰躺水面,凝望漫天星子璀璨。年少时向往的星辰大海,如今就在我枕畔。我像个暴发户一样挥霍着这无边无际的辽阔,以为天地不过是我家的庭院。
清晨,静待东方海面破开鱼肚白,霞光染红海隅,一轮朝阳跃出沧海,金辉铺满万顷浪波。那是我见过最磅礴的日出——它不是升起来的,是跳出来的,像一个少年人迫不及待要闯荡世界的决心。
暮时,目送落日沉海,漫天晚霞熔铸海面,粼粼波光尽染鎏金。归航渔船摇橹而过,渔舟唱晚融进漫天暮色。我在浪尖上轻轻摇晃,像躺在母亲的摇篮里。
在潮起潮落、月缺月圆的轮转里,我立足时代浪涛,亲历浮沉荣辱,思绪随日月流云肆意舒展。我以为,这就是“燃烧青春、意气风发”的全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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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浪花姐姐骤然将我抛向高空。
极目远眺,海岸沙滩上,有细碎晶粒迎着日光熠熠生辉。那光芒不像珊瑚的温润,也不像星子的清冷,而是一种刺眼的、骄傲的、闪闪发亮的光。
我满心好奇,缠着浪花姐姐追问。
“那是石英砂,”姐姐笑着说,“白天在太阳底下,就会发光。”
“我也要发光。”我说。
姐姐看穿我的执念,眯着眼说:“月圆大潮之夜,我与一众浪涛姊妹接力,送你去沙滩深处。”
自此,我天天翘首,静待大潮如约而至。年少轻狂的我以为,“发光”就是人生的全部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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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亲历尘嚣,厌弃浮华场
月圆夜,大潮奔涌。
我随万千水珠乘着浪头,反复冲撞沙滩。几番进退拉扯,衣裤都快被浪花姐姐扯掉了——她总是这样,一边帮你,一边逗你。
终于在午夜潮峰,借着数重浪涛接力,我稳稳落在成片石英砂堆之上。
我屏息静立,像初进大观园的刘姥姥,细听砂石闲谈,静观这群白日熠熠闪光的生灵。
粗粒石英砂沾沾自喜,夸耀自己能在游人落脚时留下深陷印痕,“昨天晚上那美女的屁股,就是我印的!”众砂哄笑。
裹挟铜矿碎屑的海成矿砂粒,炫耀凭一身铜色,引得裸泳美女“一望三回头”。“你们看看我这光泽,”它得意洋洋,“这才是真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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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数嵌着金粉的金矿落砂,整日紧盯沙滩嬉戏的游人,费尽心思借日光凸显金芒。它们不断变换体位,恨不得月光能像太阳一样,让游艇上的比基尼美女看到它们的“含金量”。
我被这铜臭味熏得胸闷。
这不是我想要的“发光”。这是炫耀、嫉妒、攀比、浮夸——是赤裸裸的名利场,是裹着闪光外衣的虚荣。
我以为沙滩上的光芒是星辰大海的入口,原来不过是另一座围城。
我格格不入,像个异类。
第八章·慈母指引,心向陌生盐田
深陷迷茫之际,大海母亲的声音再次穿透风浪,抵达我的耳畔:
“孩子,此地浮华虚妄,非你归宿。海堤之后,才是你该奔赴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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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堤之后?那是什么?
我辞别沙滩,借着滩涂坡度艰难挪回近海,一把攥住前来接应的浪花姐姐。
“海堤后面是什么?”我急切地问。
姐姐摇头:“我也不曾踏入。只知道,每逢秋日台风季,大海便会海选历经深海淬炼、心怀理想的水珠,借狂风大潮送过海堤,去往堤内历练成才。”
这番话扫去我满心颓丧。好奇心与求索之心骤起,我紧跟着姐姐奔向绵长海岸。
遥遥望去,一道十余米高的海堤横亘海岸线,一眼望不到尽头。堤后的未知世界,牢牢勾住我的心神。
母亲说那里是我该去的地方。那我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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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乘风越堤,入畔盐田待淬炼
此后,我天天等候台风降临。
七八级大风袭来时,浪头至多漫至堤身半腰。浪花姐姐经验之谈:“全年仅有一两回机缘——月圆大潮,叠加十级以上台风,才有翻越海堤的可能。”
我等。像戏文里那些等待命运转折的人,一折一折地等。
转眼秋汛至。台风裹挟巨浪席卷近海,海面狂风大作,天地变色。
“母亲要放大招了。”我心想。
母亲的嘱托如期而至:“大潮台风之夜,随浪群在堤前待命。能否越堤入田,全凭自身造化。”
狂风卷着海潮,潮借风势,风借潮威,一遍遍疯狂撞击海堤。那气势,像千军万马攻城,像梁山好汉攻打大名府——我忽然明白,潮汕英歌舞里那些腾跃的身影,原来演的就是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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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钧一发之际,浪花姐姐托我立于浪峰。在浪体即将撞碎在堤坝的瞬间,她拼尽全力,将我甩向堤沿。
我借章鱼吸附之法,用身体紧紧扣住堤坝缝隙。回头看去,姐姐被堤体撞得粉碎,在回流中渐行渐远。风声太大,我听不清她在喊什么,只隐约辨出两个字:
“等我——”
我攀附堤壁,苦苦守候。每一秒都像一折戏,漫长、煎熬、不能松劲。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新一轮巨浪卷来。姐姐借着涛势,再次奔至堤下。
我纵身跃入浪中,攥紧她的手。我们像小时候在祠堂前戏台上见过的那对生死搭档,一个抛,一个接,全凭信任。、
她再一次用尽全力,将我抛向堤顶。
失重。坠落。天旋地转。
我跌进堤内连片的卤水盐田,一阵眩晕后沉沉昏睡。肆虐的台风,转瞬归于平静。
像戏散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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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盐田淬炼,百晒成盐
翌日正午,我缓缓苏醒。
阳光刺眼。热,前所未有的热。
盐农正对着昨夜闯过堤坝的一众水珠训话。我挤进队列,竖起耳朵听。
“恭喜诸位通过大海遴选,跨过险堤来到盐场。”盐农的声音沙哑却有力,“可即便身负大海期许,前路依旧磨难重重。”
他顿了顿,扫视一圈:“烈日轮番炙烤之下,大半水珠会蒸腾成雾,重返沧海。唯有约千分之三十五的水滴——是的,只有千分之三十五——熬过暴晒浓缩、除杂沉卤,熬成饱和卤水,方能在结晶池中析出盐晶,修成正果。”
千分之三十五。
我心中一凛。原来,母亲的“海选”,到这里才是真正的开始。
“余下的失败者,”盐农没有安慰,“终将退回大海,来年重新历练。”
我没有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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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幽暗深海,走过浅滩温柔乡,走过浮华沙滩三重历练,我早已不是当初那滴懵懂的水珠。
我坦然走进盐田。烈日炙烤,水分蒸发,我瘦了,也沉了。沉淀、过滤、再浓缩、再蒸发——七步走水,道道是煎熬,步步是脱胎换骨。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终于有一天,我在结晶池中,感受到了身体的变化——那些被浓缩到极致的饱和,那些被熬到极限的等待,在这一刻,化作了晶莹剔透的盐花。
我析出了。
在阳光下,我第一次闪闪发光。
不是石英砂那种虚荣的光,不是铜矿砂那种炫耀的光——而是一种朴素的、踏实的、经过千锤百炼之后自然生发的光。
我,终于百晒成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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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舍己成味
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母亲送我走这一趟的全部心意。
她送我下深海,不是要我受苦,而是要我知道,苦过之后,才有分量。
她让我遇见红珊瑚,不是要我沉溺温柔,而是要我知道,世间美好值得珍惜,但不值得停下脚步。
她让我上沙滩,不是要我追逐浮华,而是要我知道,虚荣的光再亮,也照不亮内心。
她让我翻越大堤,在盐田里暴晒浓缩、千锤百炼——不是为了让我成为一块在盐山上闪闪发光的晶体。
百晒成盐,从来不是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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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贪恋那点光芒,留在盐山上供人观赏,那我与沙滩上那些炫耀的石英砂,又有什么区别?
母亲送我走这一遭,是希望我有朝一日,能融化自己。
融进三餐饭食,融进人间烟火。成为一粒普普通通的盐,在酸甜苦辣里,守住那一味咸。让饥饿的人吃出滋味,让疲惫的人吃出力气,让漂泊的人吃出乡愁。
这才是大海母亲送我历经千磨百晒,最终的心意。
潮剧里那些角儿,唱完了,卸了妆,也不过是回了家的普通人。祠堂里的香火烧完了,灰烬落进土里,来年的庄稼长得更好。
我也是。
从海面到深海,从深海到浅滩,从浅滩到沙滩,从沙滩翻越大堤,从大堤走进盐田——千回百转,百晒成盐。
然后,化入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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