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灭门、隐于复壁卖饼，他凭一部注本改变儒学

东汉党锢之祸年间，有一位名士遭仇家追杀，一路逃亡至北海郡。他隐姓埋名，靠沿街卖饼苟活，常年栖身于房屋复壁（双层墙夹层）之中。数年光阴里，他在幽暗狭小的夹缝里笔耕不辍，完成了一场与五百年前孟子的精神对话。

待到晚年，此人德望满天下，仅凭一己声望，便能让袁绍、公孙瓒罢兵言和；一代枭雄曹操更是以三公高位盛情相邀。这位传奇人物，便是赵岐。

多数人对赵岐不甚熟悉，但只要研读《孟子》，就绝对绕不开他。学界公认，解读《孟子》有三部核心典籍：东汉赵岐《孟子章句》、宋代朱熹《四书章句集注》、清代焦循《孟子正义》。其中《孟子正义》大量吸纳整合了赵岐的注解，三者一脉相承。

《孟子章句》在汉代学术史上地位举足轻重：它是汉代唯一完整流传至今的《孟子》注本，也是汉代学术由经学向子学转型的关键著作。更重要的是，赵岐是将孟子推上亚圣地位的核心功臣。

一、半生流离：世家遭难，亡命天涯

赵岐出身京兆长陵赵氏，出身名门望族，天资过人。《后汉书・赵岐传》记载其少明经，有才艺，年少便通晓儒家经典、多才多艺，早年受州郡征辟，还曾出任皮氏县长。

东汉中后期，宦官专权愈演愈烈，士大夫集团与宦官势力矛盾尖锐。赵岐家族素来风骨刚直，与当时权倾朝野的宦官唐衡一族结下仇怨。唐衡因协助汉桓帝铲除外戚梁冀有功，受封中常侍，权势滔天，其家族也仗势横行。

唐衡之兄唐玹品行恶劣、嚣张跋扈，赵岐与堂兄曾多次直言抨击。怀恨在心的唐玹，借弟弟的权势谋得京兆尹一职，掌控京畿军政司法。赵岐察觉危机，被迫出逃。唐玹手段狠辣，竟将赵岐宗族家属尽数诛杀，赵家近乎灭门。

自此，赵岐开启了流亡生涯，一路辗转逃至北海郡（今山东潍坊）。他衣衫褴褛、隐姓埋名，靠卖饼维持生计。一次沿街叫卖时，当地豪杰孙嵩（孙宾硕）见他形貌气度绝非市井小贩，又见其神色慌张，当即识破他是蒙冤亡命之人。

孙嵩直言相告：看你的样貌，本就不是卖饼为生的人，如今神色惊变，定是身负冤屈、避难逃亡。我在北海颇有势力，只管如实相告，我来庇护你。

赵岐坦诚身世，孙嵩敬佩其为人，将他带回府中。孙嵩家中尚有百岁老母，深明大义，同意收留赵岐。因仇家仍在四处搜捕，府中人多眼杂，为保万全，家人特意打造复壁，让赵岐藏身其中。

身处幽暗逼仄的墙缝之内，赵岐别无他求，只请人备好桌椅、灯烛、纸笔，再取来一册《孟子》。就这样，他在不见天日的夹层中蛰伏数年，潜心著述，完成了《孟子章句》的主体内容。

方寸复壁，在外人眼中是囚笼绝境，在赵岐心中却是问道传学的熔炉。人生跌入谷底之时，孟子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的箴言，化作支撑他的精神力量。苦难磨砺心志、困顿强健筋骨，圣贤之言与自身遭遇相互映照，也让他真正读懂了孟子精神的内核。

这也是我讲解《孟子》原文前，必先介绍赵岐的缘由：读圣贤书，贵在知行合一。孟子以身践行王道理想，赵岐于绝境中恪守道义、注解经典。知晓二人的人生境遇，再品读《孟子・梁惠王》《公孙丑》等篇章，方能体会文字背后滚烫的风骨。

二、晚年显达：德望服众，周旋诸侯

时局更迭，宦官集团最终垮台，赵岐得以重见天日、重返仕途。当年仗义相助的孙嵩也因义举名扬四海，曹操、刘表等诸侯皆对二人敬重有加。

历经劫难的赵岐，学识与声望冠绝汉末，官至太仆。太仆为汉九卿之一，位列天子近臣，名义上掌管车马畜牧，实则常代朝廷传达政令、出使四方。他奔走各地安抚人心，所到之处，百姓无不感慨：今日乃复见使者车骑，大汉威仪、民心士气为之一振。

汉末关东群雄混战，曹操、袁绍、公孙瓒、袁术等势力彼此攻伐，战乱不休。赵岐奉命斡旋，凭崇高德望化解纷争：曹操亲率军队西行数百里专程迎接；袁绍顾及辈分与名望，欣然愿意休兵；公孙瓒读其书信后，也心悦诚服罢手，直言如拨云见日。一场大范围战乱，就此平息。

待到曹操势力崛起，特意提议将三公之位授予年近九旬的赵岐。赵岐年事已高，婉言推辞，最终以九十岁高龄善终。纵观其一生，历经灭门之祸、流亡之苦，却始终守志不移，堪称一代豪杰。

三、学术成就：《孟子章句》的价值与影响 1. 汉代学术背景：经学与子学、今文经学与古文经学

汉代以经学为官方正统，朝廷设立五经博士，专攻《诗》《书》《礼》《易》《春秋》，侧重挖掘经典 “微言大义”，服务于朝政统治。诸子百家之学归为子学，多流传于民间，学术氛围相对自由。汉武帝 “独尊儒术” 后，子学一度走向衰微。

经学内部又分两大流派：

• 今文经学：汉初学者凭记忆口传典籍，以汉代隶书书写而成，立于官学。侧重阐发义理，发挥空间大，却也容易牵强附会，甚至糅合谶纬学说。
• 古文经学：依托墙壁出土、民间搜集的先秦古文字典籍兴起，重视文字训诂、名物考证，解读严谨，较少附会政治，东汉之后逐渐崛起，代表学者有郑玄。

2. 《孟子章句》的注解特色

赵岐注解《孟子》，兼采今文、古文经学之长，形成独有的注解风格：

1. 训诂与义理并重：全书共作注解 2984 条，其中 1640 条侧重阐释义理。既考证字词、梳理名物，又深挖思想内涵，例如注解《梁惠王上》“仁者无敌”，字词释义与道理阐发相辅相成。
2. 首创 “章指” 体例：每一章文末附简短文字概括主旨，如同今日文章摘要，方便读者快速把握核心，这一体例也被后世注家借鉴。
3. 经典交叉印证：广引《诗》《书》《论语》等 15 部典籍，引用频次达 126 次，以儒家诸经互证，梳理思想传承，让解读更扎实可信。

3. 推动《孟子》由子入经，确立亚圣地位

西汉虽曾短暂设立孟子博士，但《孟子》长期归属于子书，地位远不及《论语》《孝经》。即便两汉学者常引用孟子思想，盐铁之论、白虎观会议、董仲舒、扬雄等人都推崇其王道、仁政学说，却始终未将其提升至经典行列。

赵岐的出现彻底改变了这一局面：

1. 他在《孟子题辞》中将《孟子》与《论语》并列，称其拟圣而作，首次明确尊称孟子为命世亚圣之大才。这是 “亚圣” 称号最早的文献出处，为后世孔孟并称、孔孟之道的形成筑牢根基。

1. 打破《汉书・艺文志》将《孟子》归入子书的传统，推动其地位抬升。后世后蜀刊刻 “十一经”、宋代定型十三经，均将《孟子》收录其中。

在抬高孟子地位这件事上，有三位关键人物：首推赵岐，其次是确立儒家道统的韩愈，最后是整合四书体系的朱熹。至南宋，《孟子》的经典地位彻底稳固；元文宗时期，朝廷正式册封孟子为 “亚圣”。

4. 传世遗憾：《孟子》外四篇就此失传

赵岐当年所见《孟子》共十一篇，除流传至今的七篇内篇外，另有《性善辩》《文说》《孝经》《为政》四篇外书。他判定外四篇文义浅薄、风格不符，并非孟子原作，因此不作注解。

受此影响，外四篇逐渐无人研习，最终彻底失传，成为儒学史上一大损失。学界也一直期待未来能有出土简牍，重现这些佚篇。

结语

以上便是赵岐其人，以及《孟子章句》的全貌。这位隐于复壁、以笔墨传承道统的汉末大儒，用一生注解了孟子的精神，也让亚圣思想跨越千年，代代相传。

下一期，我们正式进入《孟子・梁惠王上》原文解读。